第126章 白色乳胶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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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莫离小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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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3 14:21:31
阿瑾。
这两个字从珞弥舌尖弹出来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口豆浆往喉咙里灌。豆浆是温的,碗壁上一层薄薄的豆皮,我用筷子挑开,它像一张被揉皱的膜,挂在碗沿,滴答。
“一会儿吃完饭,把桌子收拾一下,顺便把衣服都洗了。”
她没看我。她在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指甲是新做的,奶白色底上画着细金线。洋装挂在餐椅背上,是她昨天试了四十分钟才决定买的那件,领口有一圈细碎的蕾丝,像一圈软刺。
“哦对了你赶紧把我的洋装烫好,我一会儿和闺蜜约了出去逛街呢。”
我低头看自己的碗。碗底还剩半口豆浆,表面结了一层膜,我用筷子戳破,它裂开一道纹,像小时候冰面上踩出的第一脚。
“其他事情一会儿再做。”
十一半。挂钟的分针刚走过那道浅色的划痕,那是去年搬家时磕的,至今没补。珞弥的早午饭吃了四十分钟,盘子里的煎蛋切成了十二块,她一块一块叉着吃,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凭什么啊,今天周六,说好了二四六你做家务的!”
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说完我就后悔了。珞弥的拇指停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半张脸,眉眼还没动,嘴角先有了弧度。
“还有你每天能不能早点睡,我被你吵得睡不着。”
这句话是我今天犯的第二个错误。珞弥放下手机,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吱——”的一声,那声音像一根针,从耳膜穿进去,在后脑勺的位置扎了个结。
“你敢顶嘴?”
她走过来。一米七的个子,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甲也是奶白色的。我的胳膊被捏住了,拇指和食指正好掐在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之间的缝里,那块肉最薄。
“这个月生活费是不是不想要了?”
她拧。顺时针,九十度。疼是有形状的,像一枚烧红的铜钱,嵌进肉里。
“在絮絮叨叨小心我揍你!”
“别别别,疼!”
我嚎。声音在客厅里撞到墙,弹回来,落在地板上,碎了。上个月她把我的生活费全数私吞,我到爸妈那儿告状,老妈在电话里笑了三声,说“你姐最懂事了,别闹”。那三声笑我记到现在,像三颗图钉,摁进耳道。
珞弥松了手。她转身的时候头发扫过我的脸,洗发水的味道是柑橘调的,很淡,像某种警告。
我揉着胳膊往书房走。经过她房间,门半掩着,里面被子堆成一座山,床头柜上三四个空水杯,杯底都有隔夜的茶渍,深褐色,像一圈圈缩小的年轮。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挤成一堆,一瓶精华液没盖盖子,液体在瓶口结了琥珀色的痂。
书房。笔记本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光刺得我眯了眼。邮箱里三十七封未读,三十六封是垃圾邮件,卖房的、卖药的、卖假学历的。第三十七封,标题四个字:淑女养成计划。
发件人:淑女之家。邮件正文很短,三行。附件里有PDF,我点开,翻到第三页,停了。
“针对性格刁蛮、个性张扬、生活不规律、公主病、逆反等典型症状……”
我回头看了一眼。透过书房门缝,看见珞弥瘫在沙发上,两条腿架在茶几边沿,脚趾在空气里画圈,手机举在脸上方,屏幕的光映亮她的下巴。
十二万。一年生活费。分期二十四个月,每期五千。我填完信息点了确认,手没有抖。提交的那一秒,客厅传来珞弥的笑声,她在刷短视频,笑声像一把撒出去的玻璃珠,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我合上电脑。手掌压在桌面上,掌心出了汗,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像某种动物留下的爪痕。
星期二。上午一二节,市场营销,老师在讲4P理论,我盯着PPT上的“Product”发呆。第三节课没去。十点四十,我站在公寓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从里面开了。
珞弥靠在门框上。她穿了一件吊带睡裙,头发没梳,乱得理直气壮,像一团被风吹散的云。
“老实交代。”
她伸出手,指甲掐住我的下巴,往上抬。我被迫仰头,看到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缩小的,扭曲的,像一枚被踩扁的硬币。
“你背着我在网上买了什么东西,那么一大箱?”
她的拇指摩挲我的下颌骨,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东西。
“看你鬼鬼祟祟的肯定有问题!看你这两天的神气样,加上今天你没课,我满课我就觉得有情况,特地请了一天假。”
她凑近了。柑橘味混着睡意未散的体味,钻进鼻腔。
“果然被我逮到了。”
我书包里确实有东西。客厅地板上,那个纸箱贴着六张易碎标签,棱角处用胶带缠了又缠,像一只被过度包扎的伤口。
“说!箱子里面是什么?居然有密码。”
我盯着她的眼睛。棕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深褐色的环,像河底的鹅卵石。这双眼睛我曾经怕了十九年,每次被揍之前都是这双眼睛先亮一下,像灯丝通电的瞬间。
“我说我说,先让我把书包放下总行吧?”
我的书包带子从右肩滑下来,落在臂弯里。珞弥松开我,退了一步,双手抱胸。这个动作让睡裙的领口往下坠了半寸。
我走进房间,拉开床头柜抽屉。迷药喷雾,银色罐体,比口红粗一圈。标签上印着化学分子式,我一个都认不得。买的时候死党在电话里笑,说“你是想犯罪还是想救人”,我说“前者”,他笑得更大声了,像一只被人挠了痒的公鸭。
出来的时候珞弥正蹲在箱子旁边,试图用指甲抠开胶带。她背对着我,脊椎在睡裙底下凸出一串骨节,像一排埋进肉里的算盘珠。
“嘶——”
喷雾的声响像一条蛇吐信。珞弥转头,瞳孔骤缩,虹膜边缘那圈深褐色的环猛地拓宽,把棕色挤成一条缝。她吸气,吸到一半,眼皮开始沉。像一扇被人从里面关上的窗户,帘子缓缓合拢,光一寸一寸撤走。
她倒下去。后脑勺磕在我膝盖上,不重,像一颗熟透的瓜落进草堆。
扶她到沙发。她的身体是软的,脖子以下所有关节都松开了,头歪在我肩膀上,鼻息喷在我锁骨处,温热,有桂花糕的味道,是她午饭吃的最后一口。
十二点半。浴缸放水。热水器嗡嗡响,像一只困在墙里的蜜蜂。脱毛药剂倒进去,粉末状,入水即化,水面泛起一层细密的泡,像煮粥时溢出的米汤。我把珞弥抱进浴缸,一手托她后颈,一手拢住她头顶的头发。头发太多了,拢不住,几缕发尾还是浸了水,浮在水面上,像墨汁滴入清水时散开的形状。
她整个人沉在水里,皮肤上开始浮现一层极淡的红,像虾入锅的瞬间。十分钟。水凉了五度,我拿手背试的。抱出来,擦干,浴巾是浅灰色的,吸水后颜色变深,像吸饱了雨的云。
乳胶衣摊在床上。白色,半透明,灯光穿过它落在床单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没有五官的轮廓。我拉开背部的拉链,发出“嗤——”的一声,那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拆新书的塑封,想起每年开学前包书皮的糨糊味。
穿进去的时候珞弥哼了一声。声音很轻,从喉管深处挤出来的,像睡梦中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X] 的三根胶棒,我拿出来的时候手指在抖。说明书上的图示很清晰,细线标注了角度和深度,但我还是花了很长时间。每一根塞入都有不同的阻力,像拧开三种不同口径的瓶盖。塞完后我摸了摸她的额头,有汗,凉的。
乳胶手套从指尖开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套进去,指缝处有细小的电极,排列成螺旋状,像一串念珠。袜子到大腿根,末端的乳胶和胶衣吸附在一起,缝隙消失,变成一整片连续的白色,像冬天下了一夜雪之后的田野,所有凹凸都被抹平。
限制系线。三根,极细,银色,两端有锚式结构。两根穿在大腿之间,一根穿在两臂与腋下。穿的时候我尽量不去看她,但余光里全是白色乳胶包裹下的轮廓,起伏的,温热的,十九年来第一次以这种形式静止在我面前。
隐形眼镜。我左手拇指和食指撑开她右眼眼皮,右手捏着镜片边缘。镜片很软,在空气中微微卷曲,像一片透明的 [X] 。贴上眼球的瞬间,她眼珠转了一下,向左,瞳孔对着我,没有焦点。左眼。右眼。
耳塞。螺旋状,送入耳道,内侧的铆钉结构展开的声响像“咔”的一声,极轻,像锁芯咬合。
呼吸发声控制器。这是最后一件,也是最难的一件。我撬开她的嘴,拇指压住下颌,舌头被迫抬起。瓣膜的形状像一个倒置的Y,两个突起,一个通鼻腔,一个通声带。送入咽部的时候她的喉头动了一下,有干呕反射,我按住她胸口,手掌下心跳隔着一层乳胶衣传上来,快,像一只被捂住嘴的鸟在扑腾翅膀。
完成。五点四十分。窗外天快黑了,光线从橘红变成灰蓝,像有人在天上拧一块巨大的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