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没有招牌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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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尊石膏像断掉的时候,温念正站在展厅的另一头接电话,等她听见动静回过头,地上已经散开了七八块白色的碎片,最上面那一块还留着半张脸。
周老师从人群里挤过来,站定以后先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再抬头看她,那一眼里的意思温念很熟悉。“你怎么盯的?”
“我……”
“我早说过这尊要单独装箱,你连个箱子都看不住。”
温念张了张嘴。装箱单是她前天下午交上去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加固要求列了三条,箱子是仓库直接发的,她没经手,搬运师傅到场的时候她还在展厅另一头接电话。这些话在她嘴里排好了队,一句都没出去。
最后她说的是:“对不起,周老师。”
周老师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围观的人散开,有人从她身边过去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胳膊,什么也没说。温念去工具间拿了扫帚和簸箕,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往中间扫,大块的那片是脸,鼻子塌了,眼睛还在。她伸手把它翻过来,指尖被划了一道,血珠冒出来,她把手放进嘴里含了一下,尝到铁锈味,接着扫。
那天下班之前,陈姐在更衣室门口堵住了她,从包里翻出一张折过的纸塞进她手里,说城南有个修复师姓裴,手艺是这圈子里最好的,我表姐那边一尊清代的木雕就是他修的,修完行家都挑不出毛病,你要是能请动他,这尊石膏像的事就能翻过去。
温念低头看那张纸,上面是一个地址,圆珠笔写的,字很潦草。“他接活吗?”
“接,就是挑人。”陈姐把包背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去的时候穿正式点,别穿你那件旧毛衣。”
温念住的地方在老城区,一室一厅,到家的时候快十点。她把外套挂起来,坐在沙发上搜那个名字,网上能查到的很少,一个做艺术品修复的账号更新到前年就停了,里面是九张修复前后的对比图。她一张一张点开看,同一只缺了角的瓷碗,修完以后找不出接缝,一段开裂的木雕衣袖,修完以后纹路连着。她学的是雕塑,看得出来这个人的手很稳。评论区一共十几条,最新的一条是三年前留的,写着“手很稳”。
她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滑到相册最底下,点开那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两段视频,照片上是女人被绳子绑在椅子上,绳子从肩膀绕下去,绕过胸口,绕过腰,最后在手腕上打了一个结,女人的脸没有拍进去,只拍了脖子以下,还有绳子勒进皮肤的地方。视频她只看了开头,一个穿着黑色连体衣的女人站在镜子前转身抬手,衣服贴着皮肤,一点缝都没有。
她在这种时候总会给自己找理由,比如她是学雕塑的,看的是人体结构,比如她在准备一个关于束缚主题的方案,比如她只是好奇。每次找完理由她就退出,把记录删掉,这次也一样。
躺下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
第二天下午她请了半天假,按着那个地址坐地铁换了一趟,出来以后走了十分钟。巷子很窄,只能一个人过,两边是老楼,晾衣杆从窗户里伸出来,上面挂着小孩的衣服和拖把。她找到门牌号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扇门没有任何招牌,旧木门,漆掉了一半,门把手是铜的,被摸得发亮。
她抬手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声音,又敲了三下,这一次用力大一点。门开了一条缝,里面很暗,然后门整个打开了。
开门的男人比她高一个头,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袖子挽到小臂,低头看她的时候眼睛很黑。“找谁。”
“请问是裴辞老师吗,我是市立美术馆的,姓温,想请您帮忙修一件展品。”
他没说话,侧身让开。
工坊是长方形的,很长,天花板很高,顶上开着几扇天窗,光从上面斜着落下来,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地上很干净,看得出来是经常扫的,靠墙摆着几排架子,架子上是石膏、木料、还有一排她叫不上名字的工具。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不是石膏也不是木头,很淡,带一点甜。
她往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墙边立着三个衣架,衣架上挂的不是画。
第一个衣架上是一件黑色的衣服,连体的,她看了两秒才确定那是衣服,很薄,很贴身,灯光从上面照下来,能看出里面衣架的形状。第二个衣架也是黑色的,肩膀那里收得很窄,腰的位置勒出一道很深的弧,下摆一直垂到地上收成一条。第三个衣架上挂的是白色的,这一件她只看了半秒就把视线移开了,因为她看见了那件衣服中间的位置是开的。
温念站在原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心跳的声音她自己听得见。她很快提醒自己,这是修复师的工坊,人家做的是材料活,什么东西都可能有。她的目光转了一圈,又落回第一件黑的那里,停了很久。
“坐。”
声音是从里间传出来的。
裴辞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是一尊没修完的小石膏像,手里拿着一把刮刀,看见她进来就把刀放下,拿一块布擦了擦手。温念走过去,在他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椅面是硬的,没有软垫。她把手里的资料袋打开,把纸抽出来推过去,说这是我们那件展品,一尊十九世纪的石膏胸像,前天搬运的时候从中间断了,断口在胸口以下,不太整齐,有几块碎了,我们馆里现在没人能接这个活。
他接过去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翻到断面那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指腹在那个位置按了按。“石膏是浇的,里面有骨架,断在胸口,说明骨架从中间锈断了。”
温念点头。
“修复有两条路,一条是把骨架整个换掉,外面补,补完上色,这条路稳,另一条是留着原骨架,只补外面,这条保得住原来的东西。你要哪条。”
“我想保真。”
裴辞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停的时间不长,也就一秒,但温念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先进门的时候他看的是她的手,坐下来以后看的是她的脸,这会儿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挪开。
“行。”他说,“不过得按我的规矩来,做工具要按你的手型走,不然修的时候手上没准头,出来是两个人的活。”
“什么工具。”
“你手有多大,工具就得有多大的手柄。”他把布放在膝盖上,“手伸出来,我给你打个模。”
温念愣了一下,还是把右手伸出去了。他看了她的手,她的手指不长,指甲修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他把她的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手心,然后放开,站起来去里间端了一个白色的浅盆出来,盆边磨得很光滑。
“石膏,手放进去,十五分钟别动。”
他一边说一边往盆里倒水,白色的粉一碰到水就往下沉,他用一根小棍搅,搅得很慢,一圈一圈,粉和水混到一起变成稠的,表面开始起细小的泡。温念看着那个过程,心里反而安静下来,这是她熟悉的东西,上学的时候她打过一百多次模,石膏什么手感她知道,她甚至在心里判断了一下这盆石膏偏稠,干得快。
“手。”
她把右手伸出去,裴辞没有立刻动手,他先把她的手托起来,让她手心朝下五指张开,然后慢慢往盆里放。石膏比她想的温,她的手刚一进去,稠的东西就顺着指缝往里钻,钻到指根再往上爬,他按着她的手腕往下压,一直压到她的掌心贴住盆底。
“别动了。”
石膏还在流,从她的指缝里漫上来,漫过她的指节,漫到手背。温念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头在石膏里纹丝不动,每一根都被定在原来的位置上,一点空隙都没留,那种感觉跟被人攥住完全是两回事,是整个被填满了。她低头看,手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个灰白色的东西,表面是平的。
裴辞松开她的手腕,坐回对面。
他没有做别的事,把那块布拿出来,一把一把擦工具,擦完放在一边。工坊里只有搅动的声音,还有她自己的呼吸。到第八分钟的时候,石膏已经硬了,热度也退了,只剩一种闷,她的手被埋在里面发胀。她试着转了一下手腕,转不动。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现在只有一只手能用,左手,如果这个时候裴辞站起来走过来,她连挡一下都做不到,她甚至没法把椅子往后推,因为右手按在桌子上,一推桌子就会带倒那个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热了一下,从耳朵一直热到脖子。她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深呼吸,把注意力拉回那尊石膏像上,在心里默背它的入库编号,背了两遍。
“你手很诚实。”裴辞说。
“什么。”
“放进模里没有乱动。”他把擦好的最后一把刀放回架子上,“大部分人第一次都忍不住要动。”
他站起来,从旁边的矮柜上拿了一个杯子,倒了水,放在她左手边的桌面上。“喝点水,还要五分钟。”
温念说了声谢谢,用左手把杯子端起来。水是温的,加了蜂蜜,甜得很轻,她一口气喝了半杯,因为她说了一下午话,嗓子干。他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催,等她放下杯子,又给她续上了。
第二杯喝到一半,温念开始觉得不对。
她本来正在说那句“我们库房的湿度记录我明天发您”,说到一半忽然忘了后半句是什么,停下来笑了一下,说我是不是太累了。裴辞说不急,你慢慢说。她坐在那儿,发现眼前的东西开始有点飘,那种飘跟头晕的时候天旋地转完全不一样,人还坐得稳,只是裴辞站在架子边上的轮廓变得很柔和,边缘发虚,她用手撑了一下桌子,指尖是麻的。
“我该回去了……”
“不急。”
“我真的……”
她想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人又坐回去了,那一下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她自己听见了。她低头看那只手,它还埋在灰白色的石膏块里,一动不动。她忽然明白过来,抬头去看他,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眼睛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
“再坐一会儿。”他说,“手还没干透。”
温念用力往外抽那只手。石膏硬邦邦地卡着她的指节,抽不动,她换了另一个角度又抽了一次,手腕在盆沿上磕了一下,疼得她眼泪往上涌,可那只手还是没出来。她伸手去够那个盆边上的螺丝,手指够到了,拧不动。她开始用左手去推那个盆,盆很沉,下面像是有东西吸在桌上,只挪了一点点。
她试了第三种办法,把身子往后仰,拿体重去拽那只手。肩膀被扯得生疼,石膏块跟着抬起来一点,又落回去。她这才看清那个盆底下是拧在桌子上的,桌腿跟地面之间还焊着一圈铁件,她推不动,拿脚踹也踹不开。
她低头看自己那只手。灰白色的石膏块把五根手指包得严严实实,只有手腕往上一截还露在外面,那一截皮肤已经红了,红得发亮。她忽然想起自己下午说过的那句“我想保真”,他当时说的是“行”。她那叠资料现在还在旁边的袋子里,袋口开着,纸散了一地。
药劲往上走的时候人是往下沉的。她半边身子搭在桌子上,那只手还卡在石膏里,另一只手撑着桌沿,脑子里一半是清醒的一半是糊的。清醒的那一半知道这间屋子在哪,知道陈姐不知道她来了这里,知道手机在包里,包在矮柜上,离她大概四步远——这个距离她算过两遍,两遍的结果一样,她过不去。
她喊了一声。喊的是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大概是救命,大概是放我出去。工坊里很静,那一声喊出去以后连回音都没有,只在很高很空的天花板底下散掉了。
裴辞走过来。
他在她面前蹲下,蹲的位置比她高不了多少,然后伸手把她额前那撮散开的头发拨到耳后。
“先睡一会儿。”他说。
温念张嘴还想说什么,眼皮已经沉下去了。她最后记得的是那只压在她后颈上的手掌,掌心是干的,温的,力道不大,但很确定。她还想抬手,可手腕抬到一半就掉下去了。
醒来的时候,她先感觉到的是手腕上的东西。
那东西贴着皮肤围了一圈,软的,绒的,中间连着一截很短的链子,摸上去一点都不像绳子。她睁开眼,看见一盏暖色的灯,和一片不认识的天花板,天花板很干净,白色的。
她坐了起来——坐起来的过程比她想的顺利,床上什么都没有绑。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腕上各戴着一副毛绒手铐,中间连着一条链子,活动范围大概二十公分。脚踝上也有,一模一样的两圈,她抬了一下腿,链子哗啦响了一声。
房间里不大,一张床,一盏灯,一个矮柜,一扇门。窗户是封着的,从外面装了很厚的挡板。她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门是锁的。
她又拉了一次。
外面没有任何声音。
温念站在那扇门前面,两只手还举着,链子垂在中间晃。她身上那件衬衫早就没了,换成了一件白色的东西,从脚一直到脖子,很薄,很紧,贴着皮肤,她动一下就能感觉到那层东西在皮肤上滑一下。
她低下头,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还是这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