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中一片寂静，只偶尔响起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妮尔视线低垂，安静地注视着坐在桌前翻阅文书的男性。
　　
　　他时而书写，时而皱眉思索，因气质温和，即使是神情严肃的时候，也不会让人感到惊惧。
　　
　　看上去实在不像魔王，甚至不像魔族，而像是人类世界中一个克己奉公的官员。
　　
　　但他确实是当今的魔王。
　　
　　沙沙声骤停，魔王拿起文书，仔细端详一遍，轻轻放在手边的一摞公文上。
　　
　　他又拿过一本手记，翻到第一页，在上面打了一个勾。
　　
　　妮尔知道手记里写着什么。
　　
　　两年前，她在新办的学校读书。身为极少见的人魔混血，起初她处处受到歧视侮辱，后来，谁欺负她她就打破谁的脑袋，终于给自己争得一丝平静。
　　
　　针对她的欺凌开始转向另一个性格软糯的魔族——这类魔族本就是罕见且招魔厌恶的。
　　
　　有一天她撞上了欺凌现场，看不过去而出言制止，于是欺凌转变为对她的群殴。
　　
　　那天在场的魔族太多了，她被打得呕血，步步后退，然后——
　　
　　背部撞上一样坚硬的东西。
　　
　　起初她以为那是墙，可那“墙”却有着体温。
　　
　　她转头，看见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雄性魔族。
　　
　　他没有露出狰狞的表情，也没有说出什么狠话，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就有一股强大的气息压得她几乎跪下。
　　
　　殴打她的那些魔族们也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垂着脑袋，像待宰的鸡崽儿。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衣服都已被冷汗浸透，终于听见那雄性说道：“保护他做什么？你不觉得弱者就该死吗？”
　　
　　死亡的利刃仿佛悬在后颈，妮尔恐惧得几近昏厥，但她仍努力从嗓中挤出不服的抗辩，“凭什么弱者就该死？没有谁是生来就该死的！”
　　
　　迫人的压力逐渐消去，妮尔又能够呼吸了，她喘息着抬起头，才注意到她的老师也站在不远处，同样低垂着脑袋。
　　
　　“就她了。”那陌生雄性朝她的老师说。他语气中带着赞赏，说完还朝她点点头，眼神温和。
　　
　　“哦，对了。”他转而冷笑一声，“我会时时派人来检查，如果再发生这种事，你就和自己的脑袋说再见吧。”
　　
　　再之后，她被带到了魔王城，开始在那雄性——也就是魔王——手下接受教导。
　　
　　一同接受教导的还有十几位魔族和混血，随着时间流逝，同伴渐渐减少，直到半年前，只剩下她一人。
　　
　　魔王带她来到密室，向她阐述了自己的秘密。
　　
　　“等做完我需要做的事情后，我就会离开这里。”
　　
　　魔王向她展示那本手记，里面列着一条条事项，很多已经被打上勾，代表着完成。
　　
　　确保领地中不存在人类。
　　
　　完善法律。
　　
　　完善教育体系。
　　
　　寻找合适的继任者。
　　
　　教导继任者。
　　
　　……
　　
　　“我离开时会留给你一部分力量，加上你自己的天赋，足够以武力镇压那些不服从的魔族。治理国家的经验与心得我也都记录在这本手记里，相信我，你能做到。”魔王说道。
　　
　　“为什么要离开呢？”
　　
　　“您要到哪里去？”
　　
　　妮尔不止一次地问魔王，他从未正面回答。
　　
　　但妮尔有自己的推测。
　　
　　从魔王与人类国家和谈以来，各种流言层出不穷。
　　
　　比如说，他被人类的勇者蛊惑，才做出各种荒唐事。
　　
　　魔王被刺伤后，更多流言迸发。几乎所有魔族都不能相信，一个被封印了力量的人类，怎么可能刺出那一剑？
　　
　　这其中一定有他们不知道的内情。
　　
　　至于是什么内情，众说纷纭。
　　
　　妮尔与魔王接触最多，能看到的也更多。
　　
　　魔王一天中会数次按住胸口，神情恍惚。
　　
　　没有外人在场时，他会从怀中取出一颗黯淡的水晶球，擦拭它，凝视它。
　　
　　安静地。
　　
　　长久地。
　　
　　在处理那些似乎永远处理不完的公务时，魔王会把水晶球摆在桌边，每次埋头苦干几个小时，就会像奖励自己一样，抬头看一会儿那颗水晶球。
　　
　　水晶球的作用只有通讯和定位。
　　
　　魔王一定是希望从水晶球中看到谁的身影吧。
　　
　　“我以为您实行的政策和人类国家的一样，原来不完全是啊。”
　　
　　数月前，在学习过更多人类的历史和政治后，妮尔有感而叹。
　　
　　“有参考一些，但没有照搬。”魔王笔尖不停，“参考已有体系总是更容易的，但也要因地制宜。”
　　
　　“这样啊……我还以为人类的东西是更好更先进的……”
　　
　　魔王抬起头看向她，眼神温和，语气却坚决，“不要这么想，人类也有愚蠢残忍的，有的人类比魔族更像野兽，我们不需要完全贴合人类，走适合的路就好。”
　　
　　那时，看着魔王认真的表情，妮尔一度怀疑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
　　
　　难道魔王不是因为迷恋上人类，才意图把自己的国度也建设成人类那样的？
　　
　　那么——
　　
　　“为什么要做这么多麻烦事呢？”妮尔问，“为什么要实行这些新政策呢？”
　　
　　妮尔问得放肆。她并不怕魔王，魔王很好说话，只有拒不履行他的政策时，他才会严格处置挑事者。
　　
　　“你不觉得这样的世界更好吗？”魔王反问她。
　　
　　“对大部分魔族来说当然更好，我只是不明白，您——”妮尔加重语气，“您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魔王没有立即回答，他盘弄着鹅毛笔，目光渐渐垂落，表情柔和又有些怅然。
　　
　　“没有不这么做的理由啊……”良久的寂静后，魔王说道，“如果是一个更好的世界，每一个……每一个生活在其中的人都会更幸福……应该是这样吧？”
　　
　　他的声音轻缓，没有一个字在诉说思念，却显然在思念着谁。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裂痕，从中可窥见深刻的感情。
　　
　　从来到魔王城的那天起，妮尔从未见魔王在自己、在其他魔族前有过如此浓烈的情感流露。偶尔他撞见有魔族议论他和勇者的佚事，也只会付诸一笑，说那些都是无稽之谈。
　　
　　而现在，那漠然的外壳被凿开了，他不堪重负，再无法隐藏自己的思念。
　　
　　“……为什么不去见她呢？”妮尔不由问道。
　　
　　魔王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妮尔知道自己猜对了。
　　
　　有关于魔王被勇者捅伤，不得不签订契约的那件事，众说纷纭，有一种推测却从未有人提起。
　　
　　——这件事就是两人的合谋。
　　
　　两人是同谋，是同伴，所以魔王终有一天会去见她的。
　　
　　诚然，这种推测太过异想天开，但流言本就该是异想天开的。
　　
　　那么，她为什么从未听闻过这种可能性呢？
　　
　　——所有谈及这种可能性的魔族都被封口了吧。
　　
　　只对这特定的一种流言进行封口，是否意味着这就是真实？
　　
　　而封口的理由……如果这个流言甚嚣尘上，流传到人类世界去，会对勇者的声誉造成毁灭性的影响吧。
　　
　　究竟怀抱着多么深刻的感情，才为她考虑到这种地步呢？
　　
　　“我不会说出去的。”妮尔诚挚道，“陛下可以信任我——陛下也是因为信任我，才会选我为继承人，不是吗？”
　　
　　魔王向后仰靠在椅背上。
　　
　　他眼中的寒意消散了。
　　
　　“还有一些政策没有推行。”魔王道，“很快了，很快就能结束……”
　　
　　“可是您很想见她吧？”妮尔不明白，“您做的已经够多了，可以去追寻自己想要的了。”
　　
　　“还不够。”
　　
　　说完，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曾经有一位魔族向我死谏，说我是魔族的王，要多为魔族考虑。我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她说的话，我甚至并不喜欢魔……但我确实对魔族有责任吧。”
　　
　　他摇摇头，无奈地笑了一下，“不过，那位魔族应该不会喜欢我做的这些改革吧？这些都不符合她身处阶层的利益……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在做完之前，我不能离开。”
　　
　　魔王又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还有一些自私的原因。”他捏紧鹅毛笔，垂眸笑道，“我没有被想见她的欲望打败，我成为一个更克制，更有责任感的人了……她会夸奖我吗？”




　　——会吗？
　　
　　布兰克笔尖骤停。
　　
　　刚才，他在手记上打上了最后一个勾。
　　
　　终于结束了啊，多么漫长的旅途……
　　
　　两年……直到此时，时间才再度开始流转。
　　
　　布兰克放下笔，久久地凝视手记。
　　
　　是应该哭呢？还是笑呢？
　　
　　最终什么表情都没能做出。
　　
　　他只是轻呼出一口气，慢慢向后躺去，陷入柔软的椅背中。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房间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是静的。
　　
　　此刻，他应该说一句“都完成了，我要离开了”。
　　
　　但是……
　　
　　“陛下。”妮尔忽然道，“在您离开之前，先联系一下她吧，不然，万一……您后悔也来不及了。”
　　
　　“……”
　　
　　这就是他此时犹豫的原因呐。
　　
　　他将抛下一切去寻找希雅了，出于各种考虑，关闭人魔地界之间的通道，对希雅、对两族来说都更安全。
　　
　　可这会耗尽他的几乎所有力量……还有容身之所……
　　
　　如果能找到希雅，能与她共度一生，那这根本不算什么！但若是……
　　
　　他的确应该事先确认希雅会接受自己啊。
　　
　　布兰克的视线落到那颗黯淡的水晶球上。
　　
　　两年了，它从未亮起过。
　　
　　——希雅从未主动联系过他。
　　
　　而他也从未主动联系过希雅。
　　
　　不敢联系……害怕对面是永恒的黑暗。
　　
　　甚至不敢去感知水晶球的位置，害怕它一直在某个地方一动不动，那就意味着……希雅丢弃了它。
　　
　　不去验证，才能够给自己留一个希望，用幻想搭建起幻景，才能够活到今天。
　　
　　日复一日地思念着希雅，一直一直告诉妮尔、告诉自己“还有事情没有办完，还不能离开”，也许只是因为不敢去打破这个幻景。
　　
　　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然后希雅就会接受他——他们根本没有过这种约定。
　　
　　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
　　
　　可是时间已经开始流动，难道他要一直踌躇到生命的终点吗？
　　
　　布兰克重重地叹出一口气。
　　
　　人类世界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早死早超生。
　　
　　早一点去找寻希雅，早一点见证自己的结局，或许才是最聪明的做法吧。
　　
　　“万一我联系不上她，然后决定不走了呢？”布兰克转向妮尔，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你不想要这个位置吗？”
　　
　　“其实，我很害怕我做不好……”妮尔道。
　　
　　“我最初也很害怕。”布兰克的笑容自然了一些，“现在不也做出成绩了吗？”
　　
　　
　　
　　几乎所有事情都已提前处理好，他只需抬脚就能离开这片土地，唯一绊住脚步的，大概是……不舍。
　　
　　布兰克久久注视着边界的另一边。
　　
　　那里有着他的族群，他的“家”。
　　
　　他知道自己终会离开，所以没有刻意布置那座城堡，即便如此，它依然逐渐染上生活的温度。
　　
　　不知不觉间，房间已堆满了他的收集品，每一样都摆在他喜欢的位置。
　　
　　不知不觉间，他闭着眼睛也能摸清每条道路，熟悉那座城堡，就像熟悉自己的家。
　　
　　——就像过去在人类世界流亡时，他一次又一次放弃的那些“家”。
　　
　　这次他不需要放弃的……为那不确定的人类的百年，抛下确定的千年，究竟值得吗？
　　
　　——你说呢？
　　
　　与自己相同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希雅离开后，他又开始听见莱斯的声音。
　　
　　成天在脑中念叨着“值得啊不值得啊”，这类根本没有答案的问题。
　　
　　不应该听见莱斯的声音的吧？——所以那只是他自己的犹豫。
　　
　　爱究竟是什么呢？
　　
　　布兰克轻轻笑了笑，他抬起手，透明的魔力流泻而出。
　　
　　那些曾在体内激荡的力量，让他感到圆满的力量，逐渐离他而去，与边界另一侧的风景一同消逝。
　　
　　布兰克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些树与石，看着它们渐渐模糊，直到彻底消失。
　　
　　都变成空白了啊……就和一切开始时一样。
　　
　　因为希雅而得到的力量，最终也为了希雅而失去，这就是命运吧。
　　
　　爱究竟是什么呢？
　　
　　每一刻得出的答案，都和前一刻的不一样。
　　
　　但这是不是爱情本身呢？
　　
　　是一刻不停的对于自我的诘问，是得不出答案依然不能放弃。
　　
　　布兰克最后看了一眼结界。
　　
　　他微微笑着，转过身，迈出一步。
　　
　　向着另一个世界。
　　
　　——向着他真正的家。




　　两个月后。
　　
　　女人手掌翻飞，一滴滴面糊精准地落入模具中，不多会儿，才被清空的模具就一个个整整齐齐地列于炭火之上。
　　
　　布兰克细细嚼着买来的一份烤饼，心里暗暗评估：
　　
　　烤饼松软喷香，入口即化，还有着希雅最喜欢的甜味。
　　
　　摊主的手艺看起来也是赏心悦目，宛如表演一般。
　　
　　“大娘，你一直在这里卖甜品吗？以后也在？”布兰克问道。
　　
　　“是呀。”摊主笑道，“我在这里做了二十多年，以后也会一直做下去。怎么了吗？”
　　
　　“我有个朋友很喜欢吃甜食，我想以后和那位朋友一起来买。对了，这附近有什么特别的景致吗？”
　　
　　摊主想了想，道：“那边山上有一棵特别大的红杉，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呢，据说已经活了上千年了。”
　　
　　千年的红杉树，听起来是稀奇，却也没稀奇到值得特地跑一趟。希雅或许已经在其他地方见过这么古老的树了吧。
　　
　　“对了，我们这里的莲叶又大又厚，能支撑起两三个成人的重量呢。”
　　
　　哦？这个听起来就比较有意思了。
　　
　　“每年入夏的那几天，我们会和邻近几座城市举办漂流大赛。参赛者事先去采集或购买合适的莲叶，比赛当天从山上顺流而下，谁能最快到达终点，这一年就能免费吃莲子吃到饱！唔，如果是外地人夺冠，应该也可以折算成现金吧。”

　　坐在莲叶上漂流，还是竞技比赛，这一听就是希雅会喜欢的事！布兰克眼睛一亮，说道：“我先记下来，我朋友肯定喜欢这个。”
　　
　　他边说边从口袋中掏出一本手记，翻到首行写着红峰镇的那面，简单地写上：入夏，荷叶漂流比赛。城西街道，有卖很好吃的松饼。
　　
　　这页纸上已经记录了三四家美食铺子。布兰克看了看，想了想，在首行写上：推荐值4。
　　
　　虽然没有什么特别惊艳的食物，但是那场漂流比赛确实值得一来。
　　
　　希雅如果胜利了，会露出什么表情呢？会挥舞着手臂大叫大笑吧。要是没有胜利……没有就没有吧，她还是会笑的，只是会嘟囔着明年我还要来吧。
　　
　　然后呢，在凉爽的夏夜，他们两人还能一同坐于荷叶之上，在溪流中悠哉悠哉地飘着。坐得累了就躺下来，手臂向外舒展，手掌浸于水中，随着水波一荡一晃。往上看是漫天星星，转头看向水面，映着一片银河。
　　
　　多么安宁幸福呀，布兰克不禁出了神。
　　
　　几个孩子吵吵闹闹着从他身边经过，布兰克回过神，有些恍惚地笑了笑。
　　
　　他又买了一份松饼，挥手和摊主告别。
　　
　　
　　
　　已经在这个镇子待了两天了，该去往下个目的地了。
　　
　　布兰克取出水晶球，开启感知，又瞬间关闭。
　　
　　启动不足一秒，只够他辨认大致方向，根本无法得知具体距离。
　　
　　实在不敢啊……如果那颗水晶球当真一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就连方向，也是半个月才敢确认一次。
　　
　　和半个月前感知到的是同一个方向吗？他努力忽视这个问题。
　　
　　
　　布兰克背上简单的行囊，走向驿站。
　　
　　除了马车和船只，这个镇子的驿站居然还提供另一种通行方式——乘坐莲叶。
　　
　　布兰克好奇地付了钱，走上停泊在岸边的莲叶。
　　
　　很神奇的脚感……软塌塌的，能感受到水的波动，好像直接踩在水上，又好像不是。
　　
　　真的不会沉下去吗？
　　
　　布兰克跺了跺脚。
　　
　　还在岸上的船夫朝他投来一瞥，布兰克立刻停下，尴尬地笑了笑。
　　
　　“外地人？”船夫问。
　　
　　“是……”
　　
　　“正常。”船夫笑道，“每个外地人上去后都会跺跺脚或者跳两下的，放心啦，现在不会沉的——但要是行驶过程中不遵守规定，可真会翻的。”
　　
　　船夫用船桨敲了敲旁边一个标牌，“乘船须知，你好好看看。”
　　
　　布兰克定睛一看，上面一行行地写了不少东西：规范坐姿，禁止事项，免责声明等等等等。最后一行字体猛然变大：包捞包活，一次五十铜币。
　　
　　不知怎么的，看到“包捞包活”时，布兰克不禁笑了出来。
　　
　　他几乎能想象到希雅看到这句话时的反应。
　　
　　她会瞪大眼睛，惊讶又开心地叫道：“既然都包活了，我们也不必多小心吧？”
　　
　　行驶过程中，她也许会做出有些危险的动作，在翻与不翻的界限之间试探。荷叶倾倒时，她会发出快乐的尖叫声，而在荷叶惊险地恢复平稳时，她一定会露出可爱的笑容，眼睛比荷叶上的水珠更清澈晶亮。
　　
　　……会吗？
　　
　　幻景泛起涟漪，一圈圈地荡开，消散。
　　
　　布兰克抿紧嘴唇，抬手抠住胸口。
　　
　　从美梦中醒来的滋味真不好受啊……那种丧失感，让人恨不得当场死了才好。
　　
　　希雅会喜欢这些事物吗？她会做出这种反应吗？——这些都不过是他的想象。
　　
　　已经两年多过去了，希雅的喜好可能早已改变。就算是两年多以前，他也称不上是了解希雅的全部。
　　
　　或许一切都是无意义吧。
　　
　　布兰克呆站了一会儿，怅然道：“出发吧。”
　　
　　“客人，您付的是双人份的钱呀。”船夫问道，“您还有同伴吗？”
　　
　　“是。”
　　
　　说罢，布兰克向不远处叫道：“一起走吧。这里就一片莲叶一个船工，你不和我一起，打算之后怎么追上来？”
　　
　　十几秒后，树丛中钻出一个青年男子，面色有些阴沉地走上莲叶。


　　船夫撑起船桨，莲叶开始缓缓前进。
　　
　　确实是新奇的交通方式。
　　
　　布兰克感受了一会儿水流的波动，转头向男子问道：“心情不好？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明白？”男子咬牙切齿道。
　　
　　“我需要知道什么吗？”
　　
　　“……”男子沉默片刻，念了句咒语，在两人周边构建出静音的结界。
　　
　　“因为这是一次失败的跟踪。”男子自嘲道。
　　
　　布兰克换了个舒服的躺姿，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收到命令时，她没说你会被发现吗？”
　　
　　魔王种的五感极为敏锐，不管派哪个人类来跟踪都会暴露。希芙可能没有和这男子说过自己是魔王，但不大可能没有告知他追踪会失败。
　　
　　这两年多来，他和希芙的关系很微妙。希雅离开之初，他常和希芙商量希雅的名誉问题，待一切尘埃落定，没有人再质疑希雅的英雄身份后，他也经常向希芙讨教如何治理国家，向她询问希雅的近况。
　　
　　希芙的态度一直算是友善，从没有对他的来讯置之不理。两人算不上朋友，但也不再是剑拔弩张的敌人。
　　
　　“……”男子不语。
　　
　　好吧，看他的表情，希芙一定有说过，但他或许对自己的能力极为自傲，不甘心失败。
　　
　　布兰克笑了笑，安慰道：“放宽心，谁来都会暴露的，不是你的问题。”
　　
　　“……”
　　
　　男子沉着脸看着水波，布兰克也不再说话了，视线随性地望向远处。
　　
　　但他的心思一直在男子身上。
　　
　　希芙必定知道希雅的去向。这个男子能被派来监视自己，他一定是希芙的心腹，或许他也认识希雅，或许他也知晓希雅现在身在何处。
　　
　　他可以制住这个男人，拷问他。
　　
　　再迂回一点，可以尝试和他成为朋友，向他诉说自己的牺牲，博取他的同情，从他口中套取希雅的下落。
　　
　　就算这人被希芙嘱咐过，抵死不泄露希雅的去向，也还有许多方法，比如说，向人类公布自己的身份，自己与希雅交往的始末，自己的一切……谁不对传闻轶事感兴趣呢？希芙的手伸得再长，能管到其他国家的坊间吗？
　　
　　布兰克相信，他的故事一定能在极短时间内传遍各个国家，即使大部分人对魔族抱有敌意，也总会有人感念于他所做的事，代他向希雅施压。
　　
　　……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放走希雅，不是为了再一次网住她。
　　
　　将姓名身份隐去，纯粹地将其作为一个故事流传，让不知身处何处的希雅知晓他这两年的经历，心生不忍主动来寻他……这也没有意义。
　　
　　如果希雅是因为可怜他才接受他，那希雅也很可怜啊……
　　
　　太多太多事是无意义的了……或许，所有事都是无意义的。
　　
　　布兰克仰靠在荷叶上，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他慢慢从口袋中取出手记。
　　
　　不管怎样，先把此时乘坐荷叶的经历记录下来吧。
　　
　　他简短地写下踩上莲叶时那新奇的触感，随手往前一翻——美味的食物，好玩的活动，奇妙的当地传说……
　　
　　踏上旅途才两个月，想和希雅分享的事居然已经记了半个本子。
　　
　　布兰克一页页翻着，一行行看着。每项事项旁都写着自己体验时的观感体感，看着那些文字，仿佛再一次经历那些事情。
　　
　　他恍然发觉，其中有几个城镇，他在过去也曾到访过，却没有发现那里有这么多有趣的事物啊。
　　
　　是因为想着要和希雅分享，所以在尽力体验吧。
　　
　　因为全心的感受，这两个月的生命，显得比过去数十年更厚重精彩。
　　
　　布兰克莫名感到一股成就感。这世上无人知晓他这小小的领悟，即使知晓也不会在意，但他却觉得自己是多么了不起啊！
　　
　　即使最终什么也无法得到，此时此刻，他确实地感受到了存在的乐趣——感受就会存在，而存在就是乐趣本身吧。
　　
　　这是不是追寻希雅的意义所在呢？
　　
　　这也是希雅无法放弃的执念吧。
　　
　　布兰克唇角慢慢弯起，他放下手记，闭上眼睛，仰面面向阳光。
　　
　　阳光温暖，微风和煦。
　　
　　布兰克忽然感觉自己离希雅很近。
　　
　　连胸口的疼痛，都变得让人怜爱起来。
　　
　　他感到了平静。
　　
　　
　　——————————
　　
　　
　　
　　作话：

　　以第三人的视角展开叙述，是想强调一下布兰克已经成长为一个在他人眼中成熟可靠的人了呢。
　　
　　虚拟作品里树敌无数（不管是因为位高权重还是因为作恶多端）的人，翻车/被清算后家眷一般会被欺辱得特别惨。每次我看到这种情节，我就忍不住会想，既然都知道自己树敌无数了，那就不要和别人建立联系了嘛，但转念一想，感情好像没有办法控制哈，而且也可能是对自己太自信了。
　　
　　布兰克会怎么做呢？
　　
　　首先，他会想变得更强大，强到无人能及，站在力量和权势的顶点，那就不会翻车，自然就不会牵累到希雅。
　　
　　但理性人应该能察觉到，一个人不可能保证自己永远是最强的，只要这个世界还是弱肉强食、以暴制暴的，自己重视的人就有可能遇到残酷的事。
　　
　　所以我想，站上权力巅峰之后，布兰克肯定会搞社会改革，试图改善成人人平等、没有私刑的法治社会。
　　
　　在某些可能性中，布兰克会因为自己的改革而被送上审判席/断头台，但这也无所谓了，能让所爱之人在更好的世界中生活，比什么都重要。
　　
　　脑过这样的剧情，但是塞不进这篇文里：
　　
　　某个本来忠于希雅的人（比如说侍女）的亲友被坏人绑架了，逼迫她伤害陷害希雅。
　　
　　事情暴露后布兰克想狠狠处置那人。
　　
　　希雅会极力阻止，“无法置至亲于不顾，不是人之常情吗？如果我是她，处于同样的境况下，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假如东窗事发，你愿意看到我被酷刑搓磨吗？”
　　
　　“我不愿意。”
　　
　　“对，我也不愿意。”
　　
　　布兰克会由此反省自己是不是太残暴了，更深一层地学会设身处地。
　　
　　因为对一人有情，而对所有人心软。对他人的善意或多或少地也会流向爱人吧，这世上的暴戾少一分，爱人遭遇祸事的可能就少一分。
　　
　　我所想的爱是这样的。
　　
　　不过呢，如果全是为了希雅，就显得布兰克毫无自我价值判断了。
　　
　　所以，布兰克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温柔的世界是更好的。


　　特意把这章结束时布兰克的心境写得和终章时希雅的心境相近。
　　
　　如果布兰克只是对希雅言听计从、没有自我的忠犬，那这恋爱谈起来有什么意趣可言呢？布兰克应是能让希雅在旅途中体会到更多快乐的知己，所以布兰克也要成长起来呢。

　　关于魔力注入结界后还有没有取回的方法，大家就按自己的喜欢理解吧。
　　
　　如果就是彻底失去了，更能显现布兰克的觉悟和深情啊。而且，因为希雅而得到的力量，最终为了追随希雅而失去，挺有宿命感，挺浪漫的……
　　
　　不过呢，因为有种族优势，在没有魔力加持的情况下，布兰克还是会比人类最强战力的力量和速度更强的（对不起了芙，谁叫你是人类呢）（除非芙不做人了）（没开放这个渠道），所以不会变成废物的！
　　
　　
　　
　　话说，有点好笑的是：此时的希芙是什么状态你们懂的都懂……
　　
　　希雅：成长，旅行。
　　
　　布兰克：旅行，成长。
　　
　　希芙：工作，被搞，工作，被搞……
　　
　　因为这样那样一些原因（未来新文里会写（不是囚剑））现在这个时间点希芙正戴着贞操带和乳罩，在被薇薇性欲管理呢。对外是实权摄政王，完全架空薇薇（薇薇也乐意被她架空），实际洗澡的时候都要被反铐着双手让薇薇来洗，嘻嘻。
　　
　　希芙以前有需要了就 [X] ，所以被性欲管理了她是真不习惯，比希雅不习惯多了（希雅在被送给布兰克之前都没 [X] 过）
　　
　　薇薇还给芙芙的三点戴铃铛，一动就响，芙有点羞耻地低头，薇薇问你不愿意吗？芙说没有，我本来就是你的，哪有什么愿意不愿意……
　　
　　对比太强烈了啊我的芙！真是一爱就无底线纵容，隔壁《囚剑》里你可是把对你做这种事的人全杀了（　　书房中一片寂静，只偶尔响起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妮尔视线低垂，安静地注视着坐在桌前翻阅文书的男性。
　　
　　他时而书写，时而皱眉思索，因气质温和，即使是神情严肃的时候，也不会让人感到惊惧。
　　
　　看上去实在不像魔王，甚至不像魔族，而像是人类世界中一个克己奉公的官员。
　　
　　但他确实是当今的魔王。
　　
　　沙沙声骤停，魔王拿起文书，仔细端详一遍，轻轻放在手边的一摞公文上。
　　
　　他又拿过一本手记，翻到第一页，在上面打了一个勾。
　　
　　妮尔知道手记里写着什么。
　　
　　两年前，她在新办的学校读书。身为极少见的人魔混血，起初她处处受到歧视侮辱，后来，谁欺负她她就打破谁的脑袋，终于给自己争得一丝平静。
　　
　　针对她的欺凌开始转向另一个性格软糯的魔族——这类魔族本就是罕见且招魔厌恶的。
　　
　　有一天她撞上了欺凌现场，看不过去而出言制止，于是欺凌转变为对她的群殴。
　　
　　那天在场的魔族太多了，她被打得呕血，步步后退，然后——
　　
　　背部撞上一样坚硬的东西。
　　
　　起初她以为那是墙，可那“墙”却有着体温。
　　
　　她转头，看见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雄性魔族。
　　
　　他没有露出狰狞的表情，也没有说出什么狠话，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就有一股强大的气息压得她几乎跪下。
　　
　　殴打她的那些魔族们也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垂着脑袋，像待宰的鸡崽儿。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衣服都已被冷汗浸透，终于听见那雄性说道：“保护他做什么？你不觉得弱者就该死吗？”
　　
　　死亡的利刃仿佛悬在后颈，妮尔恐惧得几近昏厥，但她仍努力从嗓中挤出不服的抗辩，“凭什么弱者就该死？没有谁是生来就该死的！”
　　
　　迫人的压力逐渐消去，妮尔又能够呼吸了，她喘息着抬起头，才注意到她的老师也站在不远处，同样低垂着脑袋。
　　
　　“就她了。”那陌生雄性朝她的老师说。他语气中带着赞赏，说完还朝她点点头，眼神温和。
　　
　　“哦，对了。”他转而冷笑一声，“我会时时派人来检查，如果再发生这种事，你就和自己的脑袋说再见吧。”
　　
　　再之后，她被带到了魔王城，开始在那雄性——也就是魔王——手下接受教导。
　　
　　一同接受教导的还有十几位魔族和混血，随着时间流逝，同伴渐渐减少，直到半年前，只剩下她一人。
　　
　　魔王带她来到密室，向她阐述了自己的秘密。
　　
　　“等做完我需要做的事情后，我就会离开这里。”
　　
　　魔王向她展示那本手记，里面列着一条条事项，很多已经被打上勾，代表着完成。
　　
　　确保领地中不存在人类。
　　
　　完善法律。
　　
　　完善教育体系。
　　
　　寻找合适的继任者。
　　
　　教导继任者。
　　
　　……
　　
　　“我离开时会留给你一部分力量，加上你自己的天赋，足够以武力镇压那些不服从的魔族。治理国家的经验与心得我也都记录在这本手记里，相信我，你能做到。”魔王说道。
　　
　　“为什么要离开呢？”
　　
　　“您要到哪里去？”
　　
　　妮尔不止一次地问魔王，他从未正面回答。
　　
　　但妮尔有自己的推测。
　　
　　从魔王与人类国家和谈以来，各种流言层出不穷。
　　
　　比如说，他被人类的勇者蛊惑，才做出各种荒唐事。
　　
　　魔王被刺伤后，更多流言迸发。几乎所有魔族都不能相信，一个被封印了力量的人类，怎么可能刺出那一剑？
　　
　　这其中一定有他们不知道的内情。
　　
　　至于是什么内情，众说纷纭。
　　
　　妮尔与魔王接触最多，能看到的也更多。
　　
　　魔王一天中会数次按住胸口，神情恍惚。
　　
　　没有外人在场时，他会从怀中取出一颗黯淡的水晶球，擦拭它，凝视它。
　　
　　安静地。
　　
　　长久地。
　　
　　在处理那些似乎永远处理不完的公务时，魔王会把水晶球摆在桌边，每次埋头苦干几个小时，就会像奖励自己一样，抬头看一会儿那颗水晶球。
　　
　　水晶球的作用只有通讯和定位。
　　
　　魔王一定是希望从水晶球中看到谁的身影吧。
　　
　　“我以为您实行的政策和人类国家的一样，原来不完全是啊。”
　　
　　数月前，在学习过更多人类的历史和政治后，妮尔有感而叹。
　　
　　“有参考一些，但没有照搬。”魔王笔尖不停，“参考已有体系总是更容易的，但也要因地制宜。”
　　
　　“这样啊……我还以为人类的东西是更好更先进的……”
　　
　　魔王抬起头看向她，眼神温和，语气却坚决，“不要这么想，人类也有愚蠢残忍的，有的人类比魔族更像野兽，我们不需要完全贴合人类，走适合的路就好。”
　　
　　那时，看着魔王认真的表情，妮尔一度怀疑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
　　
　　难道魔王不是因为迷恋上人类，才意图把自己的国度也建设成人类那样的？
　　
　　那么——
　　
　　“为什么要做这么多麻烦事呢？”妮尔问，“为什么要实行这些新政策呢？”
　　
　　妮尔问得放肆。她并不怕魔王，魔王很好说话，只有拒不履行他的政策时，他才会严格处置挑事者。
　　
　　“你不觉得这样的世界更好吗？”魔王反问她。
　　
　　“对大部分魔族来说当然更好，我只是不明白，您——”妮尔加重语气，“您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魔王没有立即回答，他盘弄着鹅毛笔，目光渐渐垂落，表情柔和又有些怅然。
　　
　　“没有不这么做的理由啊……”良久的寂静后，魔王说道，“如果是一个更好的世界，每一个……每一个生活在其中的人都会更幸福……应该是这样吧？”
　　
　　他的声音轻缓，没有一个字在诉说思念，却显然在思念着谁。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裂痕，从中可窥见深刻的感情。
　　
　　从来到魔王城的那天起，妮尔从未见魔王在自己、在其他魔族前有过如此浓烈的情感流露。偶尔他撞见有魔族议论他和勇者的佚事，也只会付诸一笑，说那些都是无稽之谈。
　　
　　而现在，那漠然的外壳被凿开了，他不堪重负，再无法隐藏自己的思念。
　　
　　“……为什么不去见她呢？”妮尔不由问道。
　　
　　魔王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妮尔知道自己猜对了。
　　
　　有关于魔王被勇者捅伤，不得不签订契约的那件事，众说纷纭，有一种推测却从未有人提起。
　　
　　——这件事就是两人的合谋。
　　
　　两人是同谋，是同伴，所以魔王终有一天会去见她的。
　　
　　诚然，这种推测太过异想天开，但流言本就该是异想天开的。
　　
　　那么，她为什么从未听闻过这种可能性呢？
　　
　　——所有谈及这种可能性的魔族都被封口了吧。
　　
　　只对这特定的一种流言进行封口，是否意味着这就是真实？
　　
　　而封口的理由……如果这个流言甚嚣尘上，流传到人类世界去，会对勇者的声誉造成毁灭性的影响吧。
　　
　　究竟怀抱着多么深刻的感情，才为她考虑到这种地步呢？
　　
　　“我不会说出去的。”妮尔诚挚道，“陛下可以信任我——陛下也是因为信任我，才会选我为继承人，不是吗？”
　　
　　魔王向后仰靠在椅背上。
　　
　　他眼中的寒意消散了。
　　
　　“还有一些政策没有推行。”魔王道，“很快了，很快就能结束……”
　　
　　“可是您很想见她吧？”妮尔不明白，“您做的已经够多了，可以去追寻自己想要的了。”
　　
　　“还不够。”
　　
　　说完，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曾经有一位魔族向我死谏，说我是魔族的王，要多为魔族考虑。我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她说的话，我甚至并不喜欢魔……但我确实对魔族有责任吧。”
　　
　　他摇摇头，无奈地笑了一下，“不过，那位魔族应该不会喜欢我做的这些改革吧？这些都不符合她身处阶层的利益……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在做完之前，我不能离开。”
　　
　　魔王又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还有一些自私的原因。”他捏紧鹅毛笔，垂眸笑道，“我没有被想见她的欲望打败，我成为一个更克制，更有责任感的人了……她会夸奖我吗？”




　　——会吗？
　　
　　布兰克笔尖骤停。
　　
　　刚才，他在手记上打上了最后一个勾。
　　
　　终于结束了啊，多么漫长的旅途……
　　
　　两年……直到此时，时间才再度开始流转。
　　
　　布兰克放下笔，久久地凝视手记。
　　
　　是应该哭呢？还是笑呢？
　　
　　最终什么表情都没能做出。
　　
　　他只是轻呼出一口气，慢慢向后躺去，陷入柔软的椅背中。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房间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是静的。
　　
　　此刻，他应该说一句“都完成了，我要离开了”。
　　
　　但是……
　　
　　“陛下。”妮尔忽然道，“在您离开之前，先联系一下她吧，不然，万一……您后悔也来不及了。”
　　
　　“……”
　　
　　这就是他此时犹豫的原因呐。
　　
　　他将抛下一切去寻找希雅了，出于各种考虑，关闭人魔地界之间的通道，对希雅、对两族来说都更安全。
　　
　　可这会耗尽他的几乎所有力量……还有容身之所……
　　
　　如果能找到希雅，能与她共度一生，那这根本不算什么！但若是……
　　
　　他的确应该事先确认希雅会接受自己啊。
　　
　　布兰克的视线落到那颗黯淡的水晶球上。
　　
　　两年了，它从未亮起过。
　　
　　——希雅从未主动联系过他。
　　
　　而他也从未主动联系过希雅。
　　
　　不敢联系……害怕对面是永恒的黑暗。
　　
　　甚至不敢去感知水晶球的位置，害怕它一直在某个地方一动不动，那就意味着……希雅丢弃了它。
　　
　　不去验证，才能够给自己留一个希望，用幻想搭建起幻景，才能够活到今天。
　　
　　日复一日地思念着希雅，一直一直告诉妮尔、告诉自己“还有事情没有办完，还不能离开”，也许只是因为不敢去打破这个幻景。
　　
　　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然后希雅就会接受他——他们根本没有过这种约定。
　　
　　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
　　
　　可是时间已经开始流动，难道他要一直踌躇到生命的终点吗？
　　
　　布兰克重重地叹出一口气。
　　
　　人类世界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早死早超生。
　　
　　早一点去找寻希雅，早一点见证自己的结局，或许才是最聪明的做法吧。
　　
　　“万一我联系不上她，然后决定不走了呢？”布兰克转向妮尔，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你不想要这个位置吗？”
　　
　　“其实，我很害怕我做不好……”妮尔道。
　　
　　“我最初也很害怕。”布兰克的笑容自然了一些，“现在不也做出成绩了吗？”
　　
　　
　　
　　几乎所有事情都已提前处理好，他只需抬脚就能离开这片土地，唯一绊住脚步的，大概是……不舍。
　　
　　布兰克久久注视着边界的另一边。
　　
　　那里有着他的族群，他的“家”。
　　
　　他知道自己终会离开，所以没有刻意布置那座城堡，即便如此，它依然逐渐染上生活的温度。
　　
　　不知不觉间，房间已堆满了他的收集品，每一样都摆在他喜欢的位置。
　　
　　不知不觉间，他闭着眼睛也能摸清每条道路，熟悉那座城堡，就像熟悉自己的家。
　　
　　——就像过去在人类世界流亡时，他一次又一次放弃的那些“家”。
　　
　　这次他不需要放弃的……为那不确定的人类的百年，抛下确定的千年，究竟值得吗？
　　
　　——你说呢？
　　
　　与自己相同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希雅离开后，他又开始听见莱斯的声音。
　　
　　成天在脑中念叨着“值得啊不值得啊”，这类根本没有答案的问题。
　　
　　不应该听见莱斯的声音的吧？——所以那只是他自己的犹豫。
　　
　　爱究竟是什么呢？
　　
　　布兰克轻轻笑了笑，他抬起手，透明的魔力流泻而出。
　　
　　那些曾在体内激荡的力量，让他感到圆满的力量，逐渐离他而去，与边界另一侧的风景一同消逝。
　　
　　布兰克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些树与石，看着它们渐渐模糊，直到彻底消失。
　　
　　都变成空白了啊……就和一切开始时一样。
　　
　　因为希雅而得到的力量，最终也为了希雅而失去，这就是命运吧。
　　
　　爱究竟是什么呢？
　　
　　每一刻得出的答案，都和前一刻的不一样。
　　
　　但这是不是爱情本身呢？
　　
　　是一刻不停的对于自我的诘问，是得不出答案依然不能放弃。
　　
　　布兰克最后看了一眼结界。
　　
　　他微微笑着，转过身，迈出一步。
　　
　　向着另一个世界。
　　
　　——向着他真正的家。




　　两个月后。
　　
　　女人手掌翻飞，一滴滴面糊精准地落入模具中，不多会儿，才被清空的模具就一个个整整齐齐地列于炭火之上。
　　
　　布兰克细细嚼着买来的一份烤饼，心里暗暗评估：
　　
　　烤饼松软喷香，入口即化，还有着希雅最喜欢的甜味。
　　
　　摊主的手艺看起来也是赏心悦目，宛如表演一般。
　　
　　“大娘，你一直在这里卖甜品吗？以后也在？”布兰克问道。
　　
　　“是呀。”摊主笑道，“我在这里做了二十多年，以后也会一直做下去。怎么了吗？”
　　
　　“我有个朋友很喜欢吃甜食，我想以后和那位朋友一起来买。对了，这附近有什么特别的景致吗？”
　　
　　摊主想了想，道：“那边山上有一棵特别大的红杉，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呢，据说已经活了上千年了。”
　　
　　千年的红杉树，听起来是稀奇，却也没稀奇到值得特地跑一趟。希雅或许已经在其他地方见过这么古老的树了吧。
　　
　　“对了，我们这里的莲叶又大又厚，能支撑起两三个成人的重量呢。”
　　
　　哦？这个听起来就比较有意思了。
　　
　　“每年入夏的那几天，我们会和邻近几座城市举办漂流大赛。参赛者事先去采集或购买合适的莲叶，比赛当天从山上顺流而下，谁能最快到达终点，这一年就能免费吃莲子吃到饱！唔，如果是外地人夺冠，应该也可以折算成现金吧。”

　　坐在莲叶上漂流，还是竞技比赛，这一听就是希雅会喜欢的事！布兰克眼睛一亮，说道：“我先记下来，我朋友肯定喜欢这个。”
　　
　　他边说边从口袋中掏出一本手记，翻到首行写着红峰镇的那面，简单地写上：入夏，荷叶漂流比赛。城西街道，有卖很好吃的松饼。
　　
　　这页纸上已经记录了三四家美食铺子。布兰克看了看，想了想，在首行写上：推荐值4。
　　
　　虽然没有什么特别惊艳的食物，但是那场漂流比赛确实值得一来。
　　
　　希雅如果胜利了，会露出什么表情呢？会挥舞着手臂大叫大笑吧。要是没有胜利……没有就没有吧，她还是会笑的，只是会嘟囔着明年我还要来吧。
　　
　　然后呢，在凉爽的夏夜，他们两人还能一同坐于荷叶之上，在溪流中悠哉悠哉地飘着。坐得累了就躺下来，手臂向外舒展，手掌浸于水中，随着水波一荡一晃。往上看是漫天星星，转头看向水面，映着一片银河。
　　
　　多么安宁幸福呀，布兰克不禁出了神。
　　
　　几个孩子吵吵闹闹着从他身边经过，布兰克回过神，有些恍惚地笑了笑。
　　
　　他又买了一份松饼，挥手和摊主告别。
　　
　　
　　
　　已经在这个镇子待了两天了，该去往下个目的地了。
　　
　　布兰克取出水晶球，开启感知，又瞬间关闭。
　　
　　启动不足一秒，只够他辨认大致方向，根本无法得知具体距离。
　　
　　实在不敢啊……如果那颗水晶球当真一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就连方向，也是半个月才敢确认一次。
　　
　　和半个月前感知到的是同一个方向吗？他努力忽视这个问题。
　　
　　
　　布兰克背上简单的行囊，走向驿站。
　　
　　除了马车和船只，这个镇子的驿站居然还提供另一种通行方式——乘坐莲叶。
　　
　　布兰克好奇地付了钱，走上停泊在岸边的莲叶。
　　
　　很神奇的脚感……软塌塌的，能感受到水的波动，好像直接踩在水上，又好像不是。
　　
　　真的不会沉下去吗？
　　
　　布兰克跺了跺脚。
　　
　　还在岸上的船夫朝他投来一瞥，布兰克立刻停下，尴尬地笑了笑。
　　
　　“外地人？”船夫问。
　　
　　“是……”
　　
　　“正常。”船夫笑道，“每个外地人上去后都会跺跺脚或者跳两下的，放心啦，现在不会沉的——但要是行驶过程中不遵守规定，可真会翻的。”
　　
　　船夫用船桨敲了敲旁边一个标牌，“乘船须知，你好好看看。”
　　
　　布兰克定睛一看，上面一行行地写了不少东西：规范坐姿，禁止事项，免责声明等等等等。最后一行字体猛然变大：包捞包活，一次五十铜币。
　　
　　不知怎么的，看到“包捞包活”时，布兰克不禁笑了出来。
　　
　　他几乎能想象到希雅看到这句话时的反应。
　　
　　她会瞪大眼睛，惊讶又开心地叫道：“既然都包活了，我们也不必多小心吧？”
　　
　　行驶过程中，她也许会做出有些危险的动作，在翻与不翻的界限之间试探。荷叶倾倒时，她会发出快乐的尖叫声，而在荷叶惊险地恢复平稳时，她一定会露出可爱的笑容，眼睛比荷叶上的水珠更清澈晶亮。
　　
　　……会吗？
　　
　　幻景泛起涟漪，一圈圈地荡开，消散。
　　
　　布兰克抿紧嘴唇，抬手抠住胸口。
　　
　　从美梦中醒来的滋味真不好受啊……那种丧失感，让人恨不得当场死了才好。
　　
　　希雅会喜欢这些事物吗？她会做出这种反应吗？——这些都不过是他的想象。
　　
　　已经两年多过去了，希雅的喜好可能早已改变。就算是两年多以前，他也称不上是了解希雅的全部。
　　
　　或许一切都是无意义吧。
　　
　　布兰克呆站了一会儿，怅然道：“出发吧。”
　　
　　“客人，您付的是双人份的钱呀。”船夫问道，“您还有同伴吗？”
　　
　　“是。”
　　
　　说罢，布兰克向不远处叫道：“一起走吧。这里就一片莲叶一个船工，你不和我一起，打算之后怎么追上来？”
　　
　　十几秒后，树丛中钻出一个青年男子，面色有些阴沉地走上莲叶。


　　船夫撑起船桨，莲叶开始缓缓前进。
　　
　　确实是新奇的交通方式。
　　
　　布兰克感受了一会儿水流的波动，转头向男子问道：“心情不好？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明白？”男子咬牙切齿道。
　　
　　“我需要知道什么吗？”
　　
　　“……”男子沉默片刻，念了句咒语，在两人周边构建出静音的结界。
　　
　　“因为这是一次失败的跟踪。”男子自嘲道。
　　
　　布兰克换了个舒服的躺姿，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收到命令时，她没说你会被发现吗？”
　　
　　魔王种的五感极为敏锐，不管派哪个人类来跟踪都会暴露。希芙可能没有和这男子说过自己是魔王，但不大可能没有告知他追踪会失败。
　　
　　这两年多来，他和希芙的关系很微妙。希雅离开之初，他常和希芙商量希雅的名誉问题，待一切尘埃落定，没有人再质疑希雅的英雄身份后，他也经常向希芙讨教如何治理国家，向她询问希雅的近况。
　　
　　希芙的态度一直算是友善，从没有对他的来讯置之不理。两人算不上朋友，但也不再是剑拔弩张的敌人。
　　
　　“……”男子不语。
　　
　　好吧，看他的表情，希芙一定有说过，但他或许对自己的能力极为自傲，不甘心失败。
　　
　　布兰克笑了笑，安慰道：“放宽心，谁来都会暴露的，不是你的问题。”
　　
　　“……”
　　
　　男子沉着脸看着水波，布兰克也不再说话了，视线随性地望向远处。
　　
　　但他的心思一直在男子身上。
　　
　　希芙必定知道希雅的去向。这个男子能被派来监视自己，他一定是希芙的心腹，或许他也认识希雅，或许他也知晓希雅现在身在何处。
　　
　　他可以制住这个男人，拷问他。
　　
　　再迂回一点，可以尝试和他成为朋友，向他诉说自己的牺牲，博取他的同情，从他口中套取希雅的下落。
　　
　　就算这人被希芙嘱咐过，抵死不泄露希雅的去向，也还有许多方法，比如说，向人类公布自己的身份，自己与希雅交往的始末，自己的一切……谁不对传闻轶事感兴趣呢？希芙的手伸得再长，能管到其他国家的坊间吗？
　　
　　布兰克相信，他的故事一定能在极短时间内传遍各个国家，即使大部分人对魔族抱有敌意，也总会有人感念于他所做的事，代他向希雅施压。
　　
　　……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放走希雅，不是为了再一次网住她。
　　
　　将姓名身份隐去，纯粹地将其作为一个故事流传，让不知身处何处的希雅知晓他这两年的经历，心生不忍主动来寻他……这也没有意义。
　　
　　如果希雅是因为可怜他才接受他，那希雅也很可怜啊……
　　
　　太多太多事是无意义的了……或许，所有事都是无意义的。
　　
　　布兰克仰靠在荷叶上，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他慢慢从口袋中取出手记。
　　
　　不管怎样，先把此时乘坐荷叶的经历记录下来吧。
　　
　　他简短地写下踩上莲叶时那新奇的触感，随手往前一翻——美味的食物，好玩的活动，奇妙的当地传说……
　　
　　踏上旅途才两个月，想和希雅分享的事居然已经记了半个本子。
　　
　　布兰克一页页翻着，一行行看着。每项事项旁都写着自己体验时的观感体感，看着那些文字，仿佛再一次经历那些事情。
　　
　　他恍然发觉，其中有几个城镇，他在过去也曾到访过，却没有发现那里有这么多有趣的事物啊。
　　
　　是因为想着要和希雅分享，所以在尽力体验吧。
　　
　　因为全心的感受，这两个月的生命，显得比过去数十年更厚重精彩。
　　
　　布兰克莫名感到一股成就感。这世上无人知晓他这小小的领悟，即使知晓也不会在意，但他却觉得自己是多么了不起啊！
　　
　　即使最终什么也无法得到，此时此刻，他确实地感受到了存在的乐趣——感受就会存在，而存在就是乐趣本身吧。
　　
　　这是不是追寻希雅的意义所在呢？
　　
　　这也是希雅无法放弃的执念吧。
　　
　　布兰克唇角慢慢弯起，他放下手记，闭上眼睛，仰面面向阳光。
　　
　　阳光温暖，微风和煦。
　　
　　布兰克忽然感觉自己离希雅很近。
　　
　　连胸口的疼痛，都变得让人怜爱起来。
　　
　　他感到了平静。
　　
　　
　　——————————
　　
　　
　　
　　作话：

　　以第三人的视角展开叙述，是想强调一下布兰克已经成长为一个在他人眼中成熟可靠的人了呢。
　　
　　虚拟作品里树敌无数（不管是因为位高权重还是因为作恶多端）的人，翻车/被清算后家眷一般会被欺辱得特别惨。每次我看到这种情节，我就忍不住会想，既然都知道自己树敌无数了，那就不要和别人建立联系了嘛，但转念一想，感情好像没有办法控制哈，而且也可能是对自己太自信了。
　　
　　布兰克会怎么做呢？
　　
　　首先，他会想变得更强大，强到无人能及，站在力量和权势的顶点，那就不会翻车，自然就不会牵累到希雅。
　　
　　但理性人应该能察觉到，一个人不可能保证自己永远是最强的，只要这个世界还是弱肉强食、以暴制暴的，自己重视的人就有可能遇到残酷的事。
　　
　　所以我想，站上权力巅峰之后，布兰克肯定会搞社会改革，试图改善成人人平等、没有私刑的法治社会。
　　
　　在某些可能性中，布兰克会因为自己的改革而被送上审判席/断头台，但这也无所谓了，能让所爱之人在更好的世界中生活，比什么都重要。
　　
　　脑过这样的剧情，但是塞不进这篇文里：
　　
　　某个本来忠于希雅的人（比如说侍女）的亲友被坏人绑架了，逼迫她伤害陷害希雅。
　　
　　事情暴露后布兰克想狠狠处置那人。
　　
　　希雅会极力阻止，“无法置至亲于不顾，不是人之常情吗？如果我是她，处于同样的境况下，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假如东窗事发，你愿意看到我被酷刑搓磨吗？”
　　
　　“我不愿意。”
　　
　　“对，我也不愿意。”
　　
　　布兰克会由此反省自己是不是太残暴了，更深一层地学会设身处地。
　　
　　因为对一人有情，而对所有人心软。对他人的善意或多或少地也会流向爱人吧，这世上的暴戾少一分，爱人遭遇祸事的可能就少一分。
　　
　　我所想的爱是这样的。
　　
　　不过呢，如果全是为了希雅，就显得布兰克毫无自我价值判断了。
　　
　　所以，布兰克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温柔的世界是更好的。


　　特意把这章结束时布兰克的心境写得和终章时希雅的心境相近。
　　
　　如果布兰克只是对希雅言听计从、没有自我的忠犬，那这恋爱谈起来有什么意趣可言呢？布兰克应是能让希雅在旅途中体会到更多快乐的知己，所以布兰克也要成长起来呢。

　　关于魔力注入结界后还有没有取回的方法，大家就按自己的喜欢理解吧。
　　
　　如果就是彻底失去了，更能显现布兰克的觉悟和深情啊。而且，因为希雅而得到的力量，最终为了追随希雅而失去，挺有宿命感，挺浪漫的……
　　
　　不过呢，因为有种族优势，在没有魔力加持的情况下，布兰克还是会比人类最强战力的力量和速度更强的（对不起了芙，谁叫你是人类呢）（除非芙不做人了）（没开放这个渠道），所以不会变成废物的！
　　
　　
　　
　　话说，有点好笑的是：此时的希芙是什么状态你们懂的都懂……
　　
　　希雅：成长，旅行。
　　
　　布兰克：旅行，成长。
　　
　　希芙：工作，被搞，工作，被搞……
　　
　　因为这样那样一些原因（未来新文里会写（不是囚剑））现在这个时间点希芙正戴着贞操带和乳罩，在被薇薇性欲管理呢。对外是实权摄政王，完全架空薇薇（薇薇也乐意被她架空），实际洗澡的时候都要被反铐着双手让薇薇来洗，嘻嘻。
　　
　　希芙以前有需要了就 [X] ，所以被性欲管理了她是真不习惯，比希雅不习惯多了（希雅在被送给布兰克之前都没 [X] 过）
　　
　　薇薇还给芙芙的三点戴铃铛，一动就响，芙有点羞耻地低头，薇薇问你不愿意吗？芙说没有，我本来就是你的，哪有什么愿意不愿意……
　　
　　对比太强烈了啊我的芙！真是一爱就无底线纵容，隔壁《囚剑》里你可是把对你做这种事的人全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