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是在季春晞初中时期发生的一件事情。
暮光市城西区的问源中学有这样一个传统。每次临近期末，各班都会评选出十个“班级模范生”，这些入选的学生需要在操场集合拍照，随后学校会将照片贴在教学楼大厅的告示板上。此举是希望同学们能向榜样学习，为自己激发前进的动力。
可这个所谓的模范生榜，在同学们看来其实是没有含金量的，因为它的标准过于宽泛。你成绩好可以上榜，人家跑步得奖也可以上榜，像德育分数高、卫生管理好、收发作业勤快的，都有机会在榜上露面。所以在那些只认分数的学生眼里，这个野榜简直形同虚设，自然无人理会它。
不过这天下午的阵阵骚动，让这块小地盘又“活”了过来。
一群好事的学生围在板子旁边，对着榜上一张张脸指手画脚，时不时发出似绷非绷的怪笑声。季春晞从走廊出来路过大厅，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场面，略感疑惑地歪歪头。
但她并不打算在此驻足。季春晞转身迈着轻盈的步子，挺直了后背，目不斜视地朝教室方向前行。方才在走廊借着大好日光，她翻阅了一中午的文学杂志，短暂的精神愉悦过后，此刻只觉得头脑有些发懵。于是她拐了个弯，去卫生间简单洗了把脸才回班复习。
暂且不提季春晞在教室里如何用功。只见越来越多的学生挤在教学楼大厅的角落，纷纷议论起眼前炸裂的一幕。
告示板上，初二五班模范学生的照片，被人用图钉一类的东西发泄式地毁烂了脸。密集的针眼赫然出现在他们脸颊上，鼻梁上，额头上，下巴上，鼻孔处，眼珠子间，有的甚至连裸露的牙齿都没放过，看起来既丑陋又诡异。围观的同学见一个笑一个，完了还觉得不够，又拽上好友过来一块乐。肆意的哄笑声在楼道里久久回响。

二．
“…啊是！是！明白…是我疏忽大意给学校添了麻烦…请主任放心，我一定认真调查…啊…对您说的是，我也会检讨！深刻检讨！”
办公室里，五班的班主任王老师正在跟年级主任通电话。他办公桌上放着班里学生被钉子扎过的照片，是政教老师从告示板上撕下并亲自送来的。主任要求王老师务必调查清楚，看看是哪个学生这么放肆，居然能干出如此缺德的事情来。
“唉…”挂断电话后，王老师有些懊恼地瘫坐在椅子上。近期准备复习资料本就忙碌，课间学生涌进来问问题已是常态，现在又凭空多出这么件破事儿…他感觉自己连上厕所的时间都要没了。
“…对，三楼东大厅…什么？这还是监控死角？哎不是，一点都看不到？”
王老师拨通了电教杨老师的电话，想请他帮忙调下监控，不料遇上这种事。
“这样啊…辛苦你了杨老师…嗯好，好，再见。”
王老师挂断电话，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事情还没完，自己班上几个女生忽然哭哭啼啼地跑进办公室。
他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这些人全是上了榜的。
“…呜呜呜…王老师，这到底是谁干的！”“我们又没有做错，凭什么啊！”“我…我已经没脸见人了！呜呜…”
“好好好，都别吵！安静！”王老师伸出两手，做了个往下压的动作，这才让不满的声音稍稍收回去。“情况我也是才了解，目前正在让杨老师给咱调监控。你们先稍安勿躁，赶紧回去好好复习。等人查清楚了，学校这边一定会按校纪校规严肃处理！都听明白了吧？”
这种承诺式的话术总算安定了受害者。打发走她们后，王老师重新趴回桌上，继续出神地盯着照片。
眼看一张张漂亮的脸蛋被人糟蹋得不成样子，他既心疼又恼火，却连罪魁祸首是谁都毫无头绪。学校自然可以及时更换照片，权当这天中午无事发生，可这场破坏偏偏只涉及自己班学生，王老师就算毫不知情也脱不了这个关系。他甚至考虑过是否有谁为了陷害他，专门设计这么一出。
且不说真凶有多难找，就是找到了也没有能直接定罪的证据…问题是如今事态已经扩大，他又必须给上面报一个准确的名字。这让王老师很是为难。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明明有十个人，政教老师送来的照片却只有九张。起初他以为是错觉，可反复清点后依旧是这个数目。
这时班主任再也坐不住了。他开始用手指摆弄起照片，一一核对人名。
其他人都在，唯独缺了季春晞。

三．
初二五班的教室里，季春晞总感觉有谁在小声叫她名字，回头却并没有找到那人。也许是听错了吧，可她回过头，却隐约感觉到有古怪的视线朝自己投来。
从同学们的议论声中，她也大概明白了事情经过：班里模范生的照片被人戳得稀巴烂，目前尚未查出是谁干的。虽然刚才并没有参与围观，但可想而知，自己的照片也难逃一劫。
不过季春晞向来低调，并不想参与讨论，只想安安心心刷题。虽说照片被毁容任谁都会难受，但这并不是她该过分操心的事情。
直到有同学叫她去找班主任。
“王老师好…”
办公桌前，季春晞懵懂地开了口，完全不清楚老师找她的理由。
“季春晞，东大厅那个模范生榜…咱班同学的照片被人用钉子扎了。”王老师也不跟她废话，直接开门见山，“这事儿你清楚么？”
她点点头。毕竟班里好多人都在聊这个话题。
“那你知道…都有谁的照片被扎了么？”
她摇摇头。又没亲自去看，她怎么知道谁被扎谁没被扎。
王老师将椅子转向季春晞，自己则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
“嘶…你就不想说些什么？”
“啊？我说什么…”
“不会吧？你就一点想说的都没有？”他说到一半，忽然将厚眼镜片往上推了一下，“那我换个问法。你觉得…咱班谁最有可能干这种事？”
“这…”季春晞一愣，眼睑垂了下来，“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怀疑任何人。”
“…哦？”
“我觉得咱班同学，不会做这种没素质的事情。”
“说得好！”王老师两眼一瞪，立马给她比了个大拇指，“正好我也有一样东西，想请你好好看个明白！”
话音刚落，他脸色陡然下沉，方才的笑意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啪”地一声，王老师将所有模范生的照片狠狠甩在桌上——别人脸上多少都有些破损，唯独季春晞的照片完好无损！
她脑子里“嗡”地响作一团。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偏偏只有自己的脸是干净的！
“王老师，这…不是我干的呀！”她不顾一切地拔高音量，急欲自证清白，“我连那些照片碰都没碰过！”
“不是你干的你喊什么？心虚了？”王老师扬起头，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死死咬住季春晞不放，“我说为什么其他人全被戳了个遍，唯独你的干干净净，一个窟窿眼都没有！因为凶手不可能动她自己的照片！”
“不…不是我！我明明一中午都在走廊看书…”
“看书？有人给你作证吗？”
“唔…”
“有人给你作证吗？！”王老师陡然声色俱厉，“我再问最后一遍！”
“……”
“也对，没人证，你一个人做事才方便。还有——我不知道你从哪儿了解的，那大厅监控压根就拍不到告示板，所以才趁着中午人少，明目张胆地从走廊跑进监控死角。我说得对还是不对？”
季春晞拼命摇头，却根本无计可施。王老师密不透风的话术，早就堵死了她所有的辩解。
“…你就继续装吧，啊。年级主任那边还等着回电话，我这会没工夫跟你耗着！”他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看你之前不怎么惹事，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给人家挨个道歉，事情也就过去了；要么，我现在就叫你爸你妈来学校！你自己最好掂量清楚！”

四.
“不道歉！！他妈的，不是你干的为什么要道歉？！”
眼前这个厉声怒吼的少女，正是季春晞的孪生姐姐，季秋晗。妹妹回家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她了。
“这绝对是哪个王八蛋自己干的好事！人家故意不动你照片，为的就是给你甩锅！”季秋晗一边在卧室来回踱步，一边咬着牙恨恨地骂道，“你班主任也是个人才，听风就是雨，一点脑子都没有！”
“可是…姐姐，不道歉我们老师就要叫家长…爸爸妈妈还老是出差回不来…”
“…那这样，明天我找你班主任好好谈谈！至少让他重新调查一下才行啊！”
“啊？不行不行！王老师可凶了！”
季春晞吓得赶紧抱住姐姐。她绝不希望姐姐因自己也挨一顿训斥。
“怕什么？查明真相本来就是他的职责，我们也是向他提起合法合理的诉求！不然要这班主任干什么吃的！”
“可是…万一他骂你…”
“哎呀~别可是啦，我的小笨蛋——”见她依旧像只小猫一样担惊受怕，季秋晗的眸子里顿时泛起柔光，语气也缓和了不少。“你放心好了，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再说回家就别胡思乱想了，在姐姐跟前就多笑笑嘛~来，笑一笑，笑一笑~格叽格叽格叽…”
季秋晗瞅准了妹妹身上的痒痒肉，将调皮的双手伸过去，又是戳又是挠，逗得季春晞倒在床上边笑边扭。
“哇嘿嘿哈哈哈…姐姐！哧哧~哈哈哈哈…讨厌你呀~”
翌日，王老师坐在办公桌前，难得一脸平静地喝着茶水，旁边架子上放着他今早才整理完成的复习资料。
忽然，“季春晞”出现在他面前，只是面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
“啊…季春晞！给人家道过歉了没？你…”
“王老师好。”
生硬的语气吓了他一跳。他几乎直接将手里的茶缸撂在了桌上。
“我是季春晞的姐姐。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昨天照片事件的经过。”
明明姐妹两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面前这位明显更具压迫感，简直就像个难缠的大人。王老师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忽然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名字——
季秋晗。
那个从入学起就霸占问源年级榜首，三年来从未跌落过神坛的传奇人物！听说她是整个初三年级组重点培养的对象，就连她们年级主任都要避让三分！王老师下意识绷直了身体，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学生，而是某位领导。他可得罪不起这姑娘背后的人。
“老师听说过你，季秋晗~学习很厉害啊~是这样，你妹妹的事儿我正在调查…不过事实上破坏公物的也确实是她，所以…”
“证据呢？”季秋晗双臂环胸，连眉毛抬都不抬一下。
“你看仔细了，东西全在这儿。”
他从抽屉里翻出那堆相片，一一铺展在办公桌上。除了季春晞，其他人脸上全是令人触目惊心的针眼。
“你这根本就证明不了是我妹干的！”
季秋晗忽然抬高了声音，竟吓得他一个成年人左右张望。
“喂，你小点声…！”
“怎么，冤枉了学生还怕人听见？”季秋晗扬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问你，如果是别人干的，然后再栽赃嫁祸给她呢？”
“这…”王老师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这么问。
“我再问你，大厅监控有拍到过她吗？”
“…没！谁都没拍到！她没准是提前知道有盲区才下的手…”
“那大厅周围我看不止一个监控，总能拍到进进出出的学生吧？既然你一口咬定是我妹干的，那么想必事发前后的五分钟、十分钟内，她也在进出的学生当中吧？”
“呃，应该是…？”
王老师被她问的一愣一愣的。事实上，他也只在电话中了解过大致情况，怎么可能会细想这么多。
“巧了，我妹说她一直在走廊看书，走廊监控可以自己查！另外，你这么一说，我反而可以确定你压根就没有查监控，并且在毫无依据的情况下，打算直接赖到好人头上！”
“我…”
“对还是不对！”
“这这这…主要是，还在等人家电教回消息呢…”他显然是有些招架不住了，匆匆擦着脑门上渗出的油汗，“咱不是正在想办法排除你妹妹的嫌疑吗…”
“请等一下！我可以证明！”
忽然一道清亮的女声自斜后方传来，中断了两人的谈话。
季秋晗扭过头去，只见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少女伫立在置物架旁，手里紧握一本习题册。那女孩正微微挑起眼尾，毫不避讳地迎着季秋晗沉静而锋利的目光。
“我昨天中午亲眼看见了。破坏照片的人——就是季春晞同学！”

五.
“…什么？！”
少女的话如若一道晴天霹雳，寥寥数语便扭转了季秋晗凌厉的进攻节奏。季秋晗眼底泛起一丝难以置信的波澜，没想到真会有人主动站出来，用如此平静的口吻诬陷她妹妹！
“同学…你确定没看错人吗？”
面对季秋晗带着敌意的打量，她没有轻易开口，而是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眼珠回应道：
“…你是她姐姐对吧？不得不说，你们俩长得真像啊…”
“别打岔，说重点！”季秋晗眼神一凛。
“嗯…行吧。”少女微微抬起眼帘，露出一对清澈无辜的大眼睛。“昨天大概一点十分，我正好路过大厅，看见你妹妹在告示板那边，正一下一下戳着什么东西…”
“…你敢百分百确定？”
“那当然~毕竟我视力好嘛~”说到这里，少女明显有些小得意，“再说她长得这么漂亮，我就是光看背影也能认出来呀~”
“你…”
一道红晕悄悄爬上季秋晗的脸颊。
“咳咳…接着说。”
“我讲完了呀…其实你说得也对，我不可能百分百相信自己的眼睛，保不齐也会认错人…”
空气短暂地安静下来，她有意让自己停顿了两秒钟。等到王老师也焦急地探过头来，她才缓缓接上后半句话：
“可你好像也没法证明，不是她干的吧？”
——！
季秋晗只觉得后背蹿升起一阵彻骨的寒意。数秒后，她才彻底醒悟过来，自己早就掉入了对方的语言陷阱！
关于刚才针对妹妹的证词，倘若自己握有能反驳她的铁证，那么第一反应必然是提出异议！那句试探性的追问，反而暴露出自己并无证据的软肋！
可更致命的是，对方看似轻描淡写的质疑却在逻辑上完全成立——出于对妹妹无条件的信任，季秋晗甚至从未想过去刻意证明她的清白！
此时季秋晗内心的震惊和屈辱无以复加，自己的虚实竟让她几下就探了出来。从这一刻起，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角色。
“哦对…对啊！”
旁边的王老师猛地一拍大腿，像是快要溺死的人看见浮木一般，急忙拽住少女的手腕冲季秋晗嚷道：
“你不是要证据吗？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有人证！！我们班学生亲自过来作证，这还能有假吗！！”
有了班里学生的声援，王老师最初被压下去的气焰瞬间反弹了回来。季秋晗反而在这场言语交锋中落入了下风。
“这…这不算！谁知道她有没有撒谎！”
“你有这强词夺理的工夫，早就把证据摆上来了！”王老师用指关节叩响桌面，一下下制造出令人厌烦的动静，“来，你不是认为季春晞是无辜的吗？证据呢？”
“姐姐，光嘴上说说恐怕不行吧？要想让我们心服口服，就得拿出点真凭实据来呀~”少女似乎敏锐捕捉到对方的无力，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眼里闪烁着居高临下的光芒。
“我…”
季秋晗几欲争辩，却苦于缺乏最关键的证据，无奈只能就此作罢。
临走前，她再次不甘地看向少女，眼里强压下隐忍的怒火：
“小同学…看到就是看到，没看到就是没看到！为人不做亏心事，咱摸着良心说话…可以吗？”
少女听完，脸上并无多余的表情。那对平静的目光落在季秋晗脸上，像是在掠过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玩物。
“抱歉…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六.
听妹妹说，那个扎着丸子头的少女名叫黄瑾言，是她们年级的理科之王。她正是五班的模范生之一，当然也是本次事件中的受害者。
要知道，就算黄的证词再怎么疑点重重，它目前仍是唯一能指控季春晞的“证据”，其本身就有着不小的强制性。这也就意味着，眼下最该主动找电教老师查监控，否则按王老师那个迟缓的进度，妹妹的罪名永远都洗不清。于是在延点活动课上，季秋晗叫上季春晞一同前往监控室。
一号教学楼俯瞰呈“H”形，不过按照师生习惯的叫法，其实应该是“工字楼”。每层楼的横竖交汇处，便是东大厅与西大厅的位置。根据监控画面显示，季春晞于12：55从西大厅进入三楼走廊，坐在靠近窗户的长凳上，翻开自己随身携带的杂志，此后再也没有移动过。直到13：25，她才起身往东大厅方向走去——这个点她准备回教室。如此简洁直白的画面，姓王的但凡过来看上两眼，都不至于得出那种荒唐的结论。
不过，这个记录倒是反向证明了另一个事实：黄瑾言在作伪证。
既然能想到嫁祸别人，那就说明黄瑾言跟真凶必然存在某种关联，至少她希望季春晞能成为替罪羊。如果妹妹真的迫于老师压力承认了错误，那岂不是正中黄瑾言的下怀？
不仅如此，为了让王老师第一时间怀疑到妹妹头上，黄瑾言甚至连自己的照片也没放过！想到这里，季秋晗不禁感到一阵后怕——
头一回见这没么人性的东西！季春晞从小到大都不敢惹麻烦，更别提得罪什么人了！她简直想不通，这人为什么会对季春晞抱有这么大恶意！她图什么？
呼…冷静，季秋晗…查监控要紧。
她用力攥紧拳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如果能一举调出对黄瑾言不利的画面，那么这仗还是有机会打赢的。
冷静下来后，她果断将时间锁定到13：10——黄瑾言曾声称目击作案的时间。很快，那个扎着丸子头的少女进入东大厅，随后消失在监控死角…
对，就是这样…季秋晗一脸期待地盯着监控，嘴角忍不住上扬。
可之后的画面却令人出乎意料。
黄瑾言只待了十几秒就走了。两姐妹同时愣住，又不甘心地回溯了好几遍。
这不可能…
季秋晗头一次对自己的结论产生了动摇：十几秒钟的时间，根本来不及破坏九张照片…
明明行径最可疑的就是黄瑾言，可她偏偏最不具备这个作案条件…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可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照片上午就已经…”
“不会的。”妹妹一口否认。中午放学那阵儿她亲眼见过还好好的。
两姐妹又继续往后看。随着光标移动，屏幕上的录像切换闪回，将不同视角下的画面分别呈现出来。然而遗憾的是，从13：10往后，到季春晞出来之前，再也没有其他人进出过东大厅。
不应该啊，季秋晗想道。会不会是在13：10之前…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季春晞忽然发话了：
“那个，杨老师…可以放大走廊的监控吗？时间大概在一点整…”
季春晞说，她曾在一点整听到过一阵脚步声。再细致些，是板鞋走路时发出的动静…
一点整…脚步声…板鞋…
在某种强烈预感的驱使下，季秋晗再次集中精力盯紧大屏幕。
13：00，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穿白色帆布鞋的女孩出现其中，正快步朝西大厅方向走去，正好从季春晞身前经过！
她的出现令在场所有人屏住呼吸——
“…就是她！”季春晞激动地指向大屏幕。
季秋晗立即追问道：“你认识吗？”
“嘶…有印象！她是六班的，叫童默！”
“跟黄瑾言熟不熟？”
“几乎…成天黏在一块？”季春晞刚说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啊…该不会？”
她没有再说下去，可季秋晗已经从中读懂了一切。她迅速在脑海中梳理了一番——
实际动手的应该就是童默。她一点整离开大厅，紧接着黄瑾言又出现，鉴于她俩密切的关系，这点绝对算不上巧合。不得不说一点十分这个误导性非常强，让所有人以为黄瑾言出现的时间就是作案时间。这样，童默的撤离就不在刚才的考虑范围内了，进而不会有人专门去查她几时进的大厅。
可黄瑾言不像是那种行事草率的人。既然童默已经替她冒了这个险，为何又要在一点十分出现在监控底下呢？就不怕暴露自己？
不对…这背后恐怕有着双重的考量。
第一，她需要将时间错引开。延迟出现不仅能覆盖童默真正的作案时间，还能增加自己伪证的可信度，从而骗过王老师。
第二，别人动手她不放心，必须要亲自验收童默的成果。十几秒钟不足以销毁九张照片，不过单是扫一眼还是绰绰有余的——她需要在这段时间内，确保季春晞那张照片没有被动过。
这个计划并不完善，很容易看出其中的马脚。但黄瑾言很聪明，她赌王老师不会真的过来查监控，这才是她计划实施的根本！
此刻她已经掌握了一套足以说服任何人的逻辑。离开监控室后，两人又带着证据回去找王老师，希望学校能依照校规严惩黄瑾言和童默，还季春晞一个清白。
只是…
在看了杨老师发的消息后，王老师终于答应不再追究妹妹的责任，但并不能轻易处置那两个罪魁祸首。
因为自始至终，摄像头都未拍到她们实际动手的画面，季秋晗的推论也只不过是单方面的揣测。
终于，季秋晗彻底忍无可忍，不顾妹妹阻拦和王老师大吵了一架，差点将办公室闹了个底朝天。
“中午就她俩进过大厅，不是她们还能是谁？！”
“你都不想想，没证据我后续怎么找人对证？让她俩反咬一口怎么办？弄错了我担得起这个责任？！”
“不是…你…！！”
季秋晗咬牙切齿地瞪着王老师，恨不得将他活生生吞下去。她简直不能够理解，明明都已经拼到了这个程度，为什么讨个说法还是这么难。
“季秋晗，我知道你护妹心切…但是我建议你再忍忍。后天黄瑾言要代表学校参加市里的数学竞赛，你也是个明事理的人，这个节骨眼打扰她你觉得合适吗？”
听到这句话，两姐妹纷纷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就因为要给学校拿奖，所以她干坏事你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季春晞做错什么了？！她凭什么就要给人家道歉？！”
“吵什么吵！我都已经不追究了，你还想怎么样？！等黄瑾言比赛结束了，我立马让她给季春晞道歉，行吧！哎你们上哪去？回来！！”
“嘭！！”
未等他说完，季秋晗早已拉着妹妹，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七.
第二天午休时分，五班教室的气氛并不同于往日的一片祥和，反倒静得有些诡异。季春晞刚想趴桌子上看会书，忽然身边围过来三五个女生，将她靠近窗户的单人座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女生全都是模范生榜上的受害者，闹剧发生后她们各自将事情透露给了父母。其中反响最激烈的是陈欣妈妈，她最见不得宝贝女儿受半点委屈，于是一口气给王老师连发十几个消息。由于班主任始终采取冷处理的态度，所以她甚至打算联合其余家长，准备一同闹到办公室去。
这个阵仗可把陈欣她们吓傻了，无人不怕事情闹大了以后，自己在老师同学面前抬不起头。于是为了摁住这些家长，她们只好去找此前一致认定的真凶——季春晞，盼着她能主动交代点什么。
季春晞当然清楚她们的目的。
昨天回家后，经过一整晚的深思熟虑后，季秋晗料定这帮受害者不出几日会缠上季春晞，逼她认错道歉。这帮人极有可能受黄瑾言的煽动，一致将矛头指向妹妹。
然而在这个节骨眼道歉，就必将彻底坐实季春晞的罪名——这正是黄瑾言最希望看到的结局。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步。
尽管如此，真要面对这些人了，季春晞还是会紧张地直冒冷汗。
“…这不是我干的…你们找错人了。”
四周的空气顿时沉闷到了极点，陈欣脸上也明显多了层尴尬。这时其他女生开始用胳膊肘使劲怼她后背，她飞快地跟女生们交换了眼神，依旧放软了声音好言相劝道：
“季春晞，我们不想为难你，也不想把话说得太直白。只要你说一句软话…就一句！咱这事就翻篇了，好不好？实在不行，下午我请你吃自助餐当做补偿，怎么样？”
季春晞的心悬在嗓子眼里嘣嘣直跳，毕竟这个条件已经足够诱人了。她知道陈欣她们并不是来找茬的，只是单纯希望自己说些什么。身后同学威慑的目光更是摆明了一切——都求到了这个份上了还不服软，那你未免也太给脸不要脸了。
“怎么，说句对不起有这么难吗？”“哎哎，好好说话…别冲动！”
后排有个高个子女生没压住火，刚开口便被陈欣慌忙制止了。可随后不满的声浪四下涌出，几乎将季春晞湮没其中。
“真的是，别浪费我们时间行不？”“你爸你妈没教过你做错事要道歉吗？”
不能让步…绝对不能让步…季春晞紧咬嘴唇，颤抖着摇了摇头。
“我操！！”身后有个女生没忍住火气，准备冲过去揪住她的衣领子，“这就是你道歉的态度？！”
“啊——啊！！”
在对方手伸过来的一瞬间，她吓得紧闭双眼，手在面前下意识地胡乱挥舞。霎时间教室乱作一团。陈欣伸手拦在两方中间，像一道随时都要被冲垮的堤坝。
“——你别动她！我跟她好好说！都别动手！”“还说个屁！季春晞我对不住你啥了？为什么动我照片！！”“之前看在同学份上我都不好意思拆穿你，都啥时候了还给我嘴硬！”
忽然，教室后门被用力推开。门轴的涩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大中午吵什么吵？”
嘈杂声戛然而止。只见黄瑾言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望向人群。
“你们干嘛呢？不怕值周老师扣分？”
没有人回答。等她走过来才彻底看清，季春晞正怯怯地缩在墙边，双手依旧维持着格挡姿态。
“照片的事？”黄瑾言问陈欣。
她无奈地点点头。
“你们也太冲动了…”她轻轻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虽然身为受害者，我心里跟你们一样着急，但直觉告诉我…不像是她干的。”
“瑾言！你怎么还替人家说话呢？”
“你们都好好想一下。如果真是她干的，她没理由把自己照片也单独剩下来…这不是明摆着叫人怀疑吗？”
“这…不是她还能是谁…”女生们纷纷陷入疑惑。
“问题是，都已经闹这么大了，总得让她出来表个态吧？”后排有个女生仍不死心，“不然我妈找上学校就麻烦了。”
“对啊，我爸也是！”
“…原来如此。我理解你的心情，季春晞。也许真不是你干的，换我我也不承认。但是——假如我是你，我又不可能不道歉。因为你这边迟迟没个动静，反倒让这些人家里又闹又折腾的…你觉得换我，我心里该不该愧疚呢？”
“我靠，还是瑾言会说！一下就说到点上了！”
女生们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不约而同地将愤怒的眼神投射在季春晞身上，如同一束束夺目的聚光灯，照得她无处可逃。她甚至什么都没做，就莫名其妙地成了班上最不懂事的人。
“唉，都消消气…要不这样吧，我替她赔罪！叔叔阿姨那边就说是我干的！对不起…”
说罢，黄瑾言脊背一弯，深深地向所有人鞠了一躬。
“瑾言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季春晞你丢不丢人，还让人家替你道歉！”
季春晞呆滞地看着黄瑾言弯下去的后背，大脑一片空白。
一时间，她真的产生了某种可怕的想法。是不是自己真的太固执了？如果自己早点低头认错，陈欣她们就不用被家长逼得团团转，黄瑾言就不用替她鞠躬赔罪…
全都是因为自己的错…
可就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另一幅画面突然闯入脑海。
那个永远不可一世，永远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姐姐，在摔门离开办公室后，居然靠着墙壁直直滑坐在了地上。她毫无尊严地捂着脸，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低声咒骂。路过的学生老师有人认出她来，纷纷避而远之。
那个画面，季春晞能记一辈子。
——
“别说了，她哭了…”
不知是谁小声提醒了一句，女生们这才安静下来。她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只见她低垂着发梢，泪水顺着脸颊一滴一滴砸了下来。
“喂…你没事吧？”陈欣被吓得退了半步。
“…我不道歉…我不道歉！”
黄瑾言那道算计一切的微笑骤然凝固在脸上。她倏地直起身子，眼底的从容一扫而空。
“算了吧瑾言…”陈欣的声音从背后缓缓飘来，“家长那边我去沟通…别硬逼人家了。”
黄瑾言没有回头，只是呆愣愣地杵在原地。
这时围在旁边的人群一哄而散。有人从桌边走过时，有意无意撞了下桌子。那本书被顺势带到了地上去。
“……”
季春晞默默无言地弯腰捡书本，却被一只黑色运动鞋率先踩在了封面上。抬头一看，黄瑾言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脸上早已没有半分做作的温和，只有算计落空后彻底藏不住的狠厉。
“…你还挺犟的，哈？”
她撂下这句话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八．
学校时间一晃而过，季秋晗跟同学在校门口道了别，独自往家的方向走去。此时正值寒秋季节，离入冬也不远了，等她出来时天色早已暗沉了下来。
以王老师那副德行，他虽说不会继续追究，但也断然不会替妹妹澄清事实。她不确定五班那帮人有没有找过季春晞，为此特意去初二五班的后门张望过两次。一次妹妹在静悄悄地写作业，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另一次则是趴在桌上，用衣服蒙着小脑袋呼呼大睡。
可心里那块石头还是没能落地，直觉告诉她，事情并不像自己看到的这么简单。
季秋晗边走边思索，随着影子的拖行，路旁昏黄的街灯为她次第亮起。一时间，光晕如同薄雾般弥散在寒夜中，为这条清冷的小街再添几分惶然。
正走着，一个穿红棉袄的胖女人毫无预兆地从路旁阴影中跨出来，像堵高墙般挡在了她面前。
“嗯？！…”季秋晗猝不及防，立马警惕地后撤两步。
“…你就是初二五班的季春晞？”
陌生女人嗓音粗哑，语气十分不善。季秋晗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您好？”
“……”
“……！！”
未等她反应过来，胖女人的大手突然像铁钳般探过来，粗暴地抓住校服领口往回一拽——
“啊！啊！！”
在这股蛮力下，她瞬间失去平衡，连人带包往前踉跄了好几步。
“放开我！！你神经病吧！放手！！”
凭借求生的本能，季秋晗拼命扭身挣扎，疯了似的在她手上又抠又抓。指甲深深嵌进了女人手背上的皮肉，疼得她倒吸凉气。
“嘶——”
但她反应相当迅速，“啪”地一声，又顺势用另一只手擒住季秋晗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女孩忍不住发出闷哼，这时再也顾不上分寸，抬脚便猛踩在对方的小腿骨上——
“呃！！你再给我踹一下来！再踹一下试试！！”
胖女人显然被她的反抗彻底激怒了，不由分说便往她头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啊！！嘶…啊——”
迟来的钝痛感从她头顶袭来，火辣辣的，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声。季秋晗颤抖着捂住头顶，整个人像只小动物一样瑟缩起来。
“…我、我报警了啊！！”
“你报！报！！干了缺德事还有脸给长辈动手动脚！！”那胖女人越说越来劲，“陈欣的照片是不是你戳的！！今天不给我说清楚，你哪儿也别想去！！”
陈欣，照片…
这女人…是妹妹班上同学的家长！
在确定了她并非歹徒后，季秋晗这才暗暗舒了口气，不再恐慌。她强忍着头上的疼痛，开始飞速思考对策——
这人是冲着季春晞来的。由于我俩长得极像，所以她毫不意外地认错了人。
问题是，到底要不要纠正过来？
不对，这回堵的是我，那下次呢？万一这疯子，以同样的方式拦住真正的季春晞…
——
[等会。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耳边的嗡鸣声渐渐褪去，可隐隐的灼痛感却让她前所未有地清醒过来。
原来在规则之外，只要拳头够硬，场地够偏，你是可以对另一个人为所欲为的。
陈欣母亲能无视学校规则直接对她动粗。那么同理，她是不是也可以…
[呵…]
季秋晗缓慢抬起头，透过眼前的乱发看向这个面目狰狞的女人，脑中开始勾勒出一个疯狂的打算。

九．
在这将冷未冷的时节，沿街的行人早已换上了臃肿的绒衣，唯独顾小唯身上还穿着黑面白袖的棒球服。她身形高挑，体态如松，步幅宽而稳重，脑后梳着利落的鲻鱼头，末梢的发丝在寒风中肆意飘扬。长年累月的日晒，让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单凭这一身野气走在学校附近，十有八九的路人会误以为她是教体育的。
刚拐过弯，顾小唯便听见远处有些吵嚷。循声望去，墙根下已经站了一些人。中间喊得最凶的是个胖女人，似乎有些眼熟，她粗野的声音最具辨识度；周围站着三五个本校学生，在和这个女人争论什么。可顾小唯敏锐地注意到，胖女人对面还站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孩，也是本校的…不对，这侧脸是…！
“你少给我装哑巴！今天不给我个说法，你哪儿都别想去！！”
“阿姨你有话好好说！”那些同学高声叫道，“你干什么！别碰她！！”
胖女人见对面的女孩始终无动于衷，忍无可忍，上步便准备伸手揪她衣领…
“啪！”
黑夜中传来一道清脆的肉体碰撞声。
胖女人的手腕被一只坚实的小麦色手掌牢牢扣住，力道大得如同死死啮合的铁钳，让她整条肥胖的手臂僵在半空，再难往前推进分毫。
“哎！！你谁啊？给我撒开！！”
“…我是孩子的政治老师，顾小唯。”顾小唯横在两人中间，眼神锋锐似剑，语气透着一股亟待爆发的狠劲，“再敢动我学生一下你试试。”
她左手抓着对方的手腕，右手顺势将那女孩——季春晞揽到身后。胖女人刚想叫骂，可在看清来人后忽然一愣。与此同时，顾小唯也松开左手，准确地叫出了对方的身份——
“您…是不是陈欣妈妈？咱们家长会见过面的。”
“这…”胖女人气焰骤降，神色明显局促了不少，“是顾老师啊，实在是不好意思！你看我…真是气糊涂了…”
“…这不是能好好说话吗，嗯？非得在大街上对孩子动手动脚的。”顾小唯扬起眉梢，眉宇间带着点江湖痞气，“那要是所有家长都像你这样，遇到点事就上街堵学生，学生还上不上学了？”
“可问题是…季春晞戳同学照片的事又怎么算？我闺女的照片也在那里面！”
顾小唯一愣，扭过头去。那女孩眼眸黑漆漆的，正直勾勾盯着自己，几乎不带有任何情绪。她心念一闪，又正过身子问道：
“首先我要确认一下，你们从哪打听到的这回事？是王老师在群里通报的吗？”
“没有，就我们这几个孩子回来告的状…”
“孩子？也就是说…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直接锁定季春晞，是这样吗？”
“可、明明就是她…”
“陈欣妈妈，孩子受了委屈，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可这种事情口说无凭，学校都还没定调，你们怎么能轻易下结论呢？要不这样，我加您微信，照片的事情您跟我细说，后续我反映给学校。”
说罢，顾小唯利落地在手机上划出二维码，递到陈欣妈妈面前。陈欣妈妈一愣，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扫了码。同意好友申请之后，顾小唯一脸正色地收回手机。
“但是，我丑话说在前面。从今往后，我不希望再出现任何拦街殴打孩子的行为！这是犯法，你明白吗？”
“我…我这就给孩子道歉…”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陈欣妈妈，顾小唯对周围几个帮忙说话的学生拍了拍肩膀，语气温和了下来：
“好了，你们也早点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谢谢你们替我解围。”身后女孩这时也诚恳地鞠了一躬。
闻言，顾小唯心里顿时泛起一阵违和感。直到那帮学生走远了，她这才缓缓回过神来对上春晞，眼底悄悄蒙上一层怀疑的影子。
打从刚才开始，她就觉得这季春晞的反应有些对不上号。按理说，她在班上也是个安分守己的学生，不能说她此时就必须呈现出某种恐慌的姿态，只是目前的镇定自若和她性格实在有些不匹配。可转念一想，或许是这孩子本就临危不乱呢？
忽然，顾小唯感觉衣袖被轻轻拽了几下。低头一看，只见刚才还“镇定自若”的少女不知何时竟缩起了肩膀，楚楚可怜地用手背抹眼泪——
“顾老师…我怕…”
顿时顾小唯心里翻起一阵懊悔，暗骂自己真是职业病犯了，对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瞎怀疑个什么劲！她赶忙伸出一对有力的大手，将季春晞搂入怀中。
“嗯，乖~没事了…受没受伤啊？”
“头…头好疼…”
“哪里…这里吗？”
顾小唯二话没说，伸手轻揉着她的头顶。季春晞顺势将脸颊贴在顾老师的肩头，悄悄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还有她棒球服底下结实的肌肉。
这个感觉真是…太好了。
回家路上，顾小唯放慢了脚步，特意向季春晞了解了照片事件的来龙去脉。得知真凶是童默、主谋是黄瑾言后，她也明显愣了一下。黄瑾言这孩子品学兼优是有目共睹的，很难相信她背地里会干出这种事。况且，她这么做必然会存在一个明确的动机，可她从未听说过这两孩子闹过什么矛盾。
那季春晞自己就没有撒谎的可能性吗？在她看来也未必，仅仅因为小矛盾向老师夸大其词的案例比比皆是。
不过，目前顾小唯决定先站到季春晞这边，毕竟她始终处在舆论的弱势方。她若完全清白，此刻就必然急需老师的帮助。更何况今天陈欣妈妈堵了人，明天其他家长就极有可能跟着效仿，身为老师她不能对学生的安危置之不理。最好还是再多跟几天看看。

十．
本以为顾老师正是解决黄瑾言的最佳人选，好好拉拢一番没准会有大用处。可最近季秋晗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这女人出现的频率似乎太高了。
几乎每天她都像掐过点一样，准时出现在学校旁的十字路口，以各种千奇百怪的由头跟自己“偶遇”。季秋晗曾一度怀疑是不是哪里操作不慎，导致真实身份提前泄露，但顾老师给人的反应又不太像。
一时她感觉自己也有些不可理喻了，好端端的非得隐瞒身份。可只有自己清楚，这种感情其实存在私心的成分。也许是无意之间，季秋晗偶然发现，顾老师的形象，竟能和两年前的“她”完美重叠在一起…
那时季秋晗为了逃掉烦人的歌咏比赛，让妹妹顶替她上场。虽然最后还是被班主任发现并退回了奖状，但为了保护她的自尊，班主任居然当着全班的面将罪责揽到自己头上，全程未提“季秋晗”三个字…
如今那道保护她的白月光已经洒向了异地，唯独在记忆里还为她留有余温。大概只有在顾小唯跟前变成妹妹，她才能坦然享受到本不属于自己的包容。
然而理智告诉季秋晗，这样很危险，不能不对顾小唯多留个心眼。照她这么三番五次地跟下去，迟早要发现端倪。到那时，校内途径成功与否尚不清楚，自己的计划怕是真的要泡汤。
于是这天放学季秋晗故意拖了二十来分钟，直到写完作业才晃晃悠悠离开了教室。她胸有成竹地踏出校门，结果刚走出去就猛地刹住了脚——
只见不远处，那个穿棒球服的身影正悠闲地靠着墙刷手机，仿佛就在等待这一刻…
“喔，今天走得挺晚啊？”
“…我有事！”
有了第一次的教训，后面她便不再坐以待毙，一打铃就抄起书包飞奔而去。可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十字路口时，顾小唯早就已经等在那里，手上居然还提着一杯刚买的“星爸客”！
“哎，慢点！跑这么快干啥？”
？？？不是顾小唯你开了吧？
少女罕见地露出一副瞠目结舌的表情，仿佛见到外星人一般，从头到脚打量着她。回家后她专门在身上和书包里仔细搜了一番，生怕藏着定位器什么的。
所幸初三比初二睌放十五分钟，照此看来自己的放学时间和顾老师的下班时间基本吻合，至少不用担心她撞见真正的季春晞。既然你这么想蹲我，那我干脆换条路走！
于是她特意绕了条人多的远路。学校背后有条商业街，放学期间人流密集，几乎全是问源的学生。自己穿着校服，不仅能巧妙隐藏在一堆校服里面，还能第一时间发现那件显眼的棒球服。
商业街的布局非常讲究，地面铺着古朴的青石砖，两侧却是时下流行的奶茶店和小吃铺。除此以外，这条街还有明亮整洁的猫咖与小型规模的书城。书城西侧不远处是一间温馨宁静的自习室，里面十分宽敞，不仅有大量的座位，还能提供免费茶水和店内阅览的杂志。往自习室内一坐，听着舒缓的轻音乐泡杯花茶，就是不学习单看窗外美景也值了。结果季秋晗隔着玻璃窗不经意往里一瞥，竟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黄瑾言正独自坐在远端的座位上写题，脸耷拉着，眼尾微微吊起，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压迫感。这和她在学校里维持的“优等生”人设可大相径庭，也许这才是黄瑾言的真面目。从初二放学的时间算起，想必她也待了有一会儿吧。
为了不被发现，季秋晗悄悄退行到远处仔细观察，心中却冒出一连串的疑问：她每天放学后都会来这儿吗？待多久？只写作业？这边离她家多远？还有，为什么她不直接回家，而是要在自习室待到很晚？
问题接二连三地涌现出来，后面有机会了势必要亲自调查清楚。季秋晗暂且记下了这些疑点，又低头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到目前为止，季秋晗并没有见到身穿黑白棒球服的人。看来顾小唯一时半会是找不到这儿了…呵，她也并非万能的嘛。想到这里，季秋晗不禁暗笑了两声。
恰好前面的路灯底下有个烤肠摊位，已经有几个问源的学生在跟前等候。油汪汪的肉香隔着老远就钻进鼻子，热气拌着辣子香味反复钓引着胃口。不一会儿，她的肚子便传来不争气的咕噜声。
“老板，拿两根肠。加辣。”
“好嘞！”
说完，老板又开始在摊前一阵忙碌。她刚拿出手机准备扫码，可谁成想，一道令人惊悚的女声从身边响起来：
“老板，这姑娘的烤肠我请了~给她多放点辣子~”
季秋晗身子一僵，机械地扭过头去。在看清那位高个子、小麦色皮肤的“中学生”后，她活像见鬼似的尖叫出来——
“啊！！你…你哪来的校服！！”
“你们新款的秋季校服很漂亮，我特别喜欢~”顾小唯说着，往嘴里送了根炸鸡柳，笑得痞气十足，“所以也跟着买了一件~”


十一.
“…为什么老喜欢跟着我？”
季秋晗咬了一口蘸有辣椒末的烤肠，歪着眼看向顾小唯。
“被破坏的照片可不只一张，我怕其他家长也会像陈欣妈妈那样拦你。”顾小唯往嘴里塞了最后一根鸡柳，含糊不清地说道，“不过今天我倒是发现，你挺能跑啊？不知道这跟前是什么地方？”
“……”
她当然知道。从这条商业街中间一条破旧小路拐进深处有家黑网吧，跟前开着几家台球室和麻将馆。不用说也明白，这是闲散人员最容易出没的地界。
“…劝你别瞎逛，放了学就赶紧回家。”顾小唯眼里的玩笑意味收了几分，转身就走。
季秋晗低头抿了抿嘴，默默跟紧脚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二十来分钟后，她们停在了一扇半敞开的大铁门前。
这便是季秋晗姐妹俩所在的小区。院内铺有深红色塑胶小路，从大门起始蜿蜒在错落的楼宇间，路上不乏有往来散步的大人孩童。季秋晗踩在红色塑胶路上，紧紧咬住下嘴唇，用一双清澈却夹杂着不安的眸子直视顾小唯。许久的思想斗争后，她终于鼓起勇气正式开口——
“顾老师，谢谢你的烤肠，也谢谢你最近一直陪着我回家。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在顾小唯投以肯定的目光后，她这才完整地吐露出后半句：
“以后…请别再跟着我了。被一个大人过度关注真的很有压力。”
夜色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陷入沉寂。
顾小唯狭长的眼睛眨了眨，里面倒映出几分错愕，随后便被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闷盖了过去。可她嘴上还是半调侃式地叹了口气，低笑两声。季秋晗很清楚自己这句话有多伤人，于是失魂落魄地侧过头去，不再看向顾小唯的脸…

季春晞会婉言拒绝，其实顾小唯并不意外。原本自己只用跟个两三天就行了，可总有个念头驱使着她一直跟下去。
直觉告诉她，这孩子可能还藏了点事。只是一连跟了几天，她却什么端倪都没看出来。
白天，顾小唯撑着走廊的铁栏杆思索半天，也迟迟没个头绪。后续如有必要，她大可以阳奉阴违地改成暗中护送，只要不被季春晞发现即可。
只是，真的有必要一味跟下去吗？
关于照片事件，顾小唯第一时间就去看了监控，最终得出的结论竟和季春晞不谋而合。但，问题就出在这。常人眼里真正的作案时间就是一点十分，她能拆穿黄瑾言的证词矛盾本就不简单。
由此可见，季春晞大概也具有一定的推理能力，最近放学躲着自己便能说明一切。只是这个结论，目前并不能证明什么。
与此同时，她也在思考黄瑾言陷害季春晞的动机——人总得图点什么吧？
污蔑人格？
不，这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她要找那个能驱动黄瑾言作恶的根本原因。
可是…季春晞在班上成绩平平，人缘也一般。照理说，黄瑾言没理由嫉妒人家才对。
当然不排除另一种可能——单方面的恶意。只是非必要她不会轻易这样揣测学生。
顾小唯感觉脑子里有点乱，想去上个厕所冷静一下。可就在卫生间内，她碰巧撞见这样一幕：
有三四个女生，五班的，在洗手池跟前各自用手掬着水，怪模怪样地笑了起来。这时其中一个隔间门打开了，领头的女孩一声令下，几个人齐刷刷朝门口那女孩洒过去——
“呀！别…”
“喂！！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顾小唯怒喝一声，快步冲入人群中揪住其中一个女孩的手腕。
“卧槽！是顾小唯！”
其他人见老师来了，吓得纷纷跑了出去。
“顾老师…我…”
“来学校是学知识了还是干啥来了？！”顾小唯揪着那个女生一顿痛骂，嗓门震如雷响，“哪个老师教你泼人家的！！我教你泼人家了吗？！”
“对不起…老师…我们真的只是在玩闹，没有恶意…”
“啥玩笑该开啥玩笑不该开都拎不清楚！！我政治课真是白教了！！”
骂完那女生，顾小唯又转向身后。只见季春晞刚擦拭完衣服，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起来楚楚可怜。
“春晞，你告诉老师。她们几个是不是在欺负你？”
“我…？”
“对啊！”那女生冲她叫道，“你说啊！我们到底有没有欺负你！”
季春晞看看顾小唯，又看看那女生，眼神里透露出几分犹豫。许久，她终于开口道：
“…她们没有。”

季春晞在撒谎。没看错的话，刚才欺负她的正是那几个模范生。
真是好大的胆子…
忽然，顾小唯脊背一凉，意识到一个可怕的猜想——
如果…黄瑾言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煽动其余模范生去围攻季春晞…
那么…
她反而不会受到任何制裁。
在照片事件中，真正能被监控锁定的人只有童默，因为她的出现时间与案发高度吻合；黄瑾言虽然也出现过一次，但时间太短，根本不足以构成任何关联。
而刚才在洗手间，黄瑾言干脆连面都没露，也不清楚她对此是否知情。而且，泼水这个行为本身也轻微，甚至都不能界定它是“玩笑”还是“冒犯”。人家轻飘飘一句“我们闹着玩”，就足以将恶意行为稀释成无害的游戏。
两起事件的手法，干净得令人发指。
出了事，童默顶罪，跟班受罚，只有黄瑾言能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不留一丁点痕迹。再加上她是重点培养的竞赛生，哪怕学校有所察觉，也会选择在利益面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他妈简直就是场死局。
哪怕她凭直觉拼凑出了全部真相，又能如何？也象征性地骂她两句吗？
不行…
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十二.
商业街自习室的角落，几个问源的女生挤在同一张桌上，向黄瑾言交代了白天在厕所发生的事情。
“…谁？顾小唯？”黄瑾言眯起眼睛，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一个副科老师，手也能伸得这么长？”
“你是没见那泼妇，她骂我骂得可凶了！”那名女生心有余悸地说着。
黄瑾言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慢条斯理地合上书本，陷入沉思。几个女生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她的神色，等候发话。
“怎么办啊姐…”
许久，黄瑾言终于缓缓睁开眼，语气里带着些探究的意味：
“她今天…光骂你们了？没干别的？”
女生们面面相觑，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啊…她还能干啥？”
就在这时，黄瑾言忽然扬起嘴角，脸上绽放着春光明媚般的笑容。几个女孩被她笑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我什么时候提倡过你们欺负同学了？”
“诶？可你昨天不是说，就是逗她玩儿…”几个人顿时懵了，弱弱地反驳道。
“性质能一样吗？”黄瑾言收敛了笑意，语气陡然变冷，“你几个不会蘸点水甩一甩，非得泼人家？就这还敢当着老师的面做，不抓你抓谁？”
几个女生被训得面红耳赤，不敢多说什么。这时黄瑾言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对她们下达了逐客令。
“行了，你们回吧。”
待几个跟班灰溜溜地离开后，黄瑾言独自坐在桌前，脸上阴晴不定。既然顾小唯只骂人而不叫家长，那就说明她尚未形成确凿的违纪证据链。只是，她在想顾小唯反应如此激烈，到底意味着什么。
难不成…季春晞那家伙在暗中告了刁状？
一想到咄咄逼人的顾小唯，以及那帮净给自己惹麻烦的脑残，黄瑾言心里的烦躁便如野草般疯长。
她开始打心眼里，对季春晞升起一股无法遏制的迁怒。
那几个脑残没一个靠得住的。这一回，她决定亲自出手。

机会很快就来了。
体育课结束的哨声回响在半空中。这是五班下午最后一节课，按照学号，应当轮到季春晞归还体育器材。
昏黄的斜阳透过窄小的铁窗，在陈旧的水泥地面上投下几道梯形的光影。季春晞独自一人抱着几副羽毛球拍，低头走向角落。将所有器材逐一归还后，她终于可以空出手来擦擦脸颊上的汗。
由于全程背对着铁窗，她并未发现地上光亮处多了几道人影。
“咔哒。”
一声清脆的锁扣声骤然响起，吓得季春晞浑身一震，慌忙回过头去。
那铁门不知何时已经被合上，黄瑾言和那几个跟班早已悄悄溜进器材室。她们扎堆堵在门前，彻底封死了唯一的出口。
“啊，你接着收拾~我们就进来看看，不打扰~”
黄瑾言煞有介事地轻笑着，转而将地上堆放的旧木板抽出几块，从里面封住铁窗。室内顿时变成了幽闭的空间。黑暗中，女生们纷纷向这边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
面对突如其来的肉体围堵，连日以来积压在季春晞心底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
“黄瑾言！！你们三番五次到底想干嘛？！我招你们惹你们了吗，啊？！”
“…凶什么？我们可都是友好的同学~”黄瑾言眼角弯弯，笑得十分坦然，“看你一个人搬器材挺累的，大伙心里过意不去，想着进来给你按摩按摩~你总不能…辜负人家的一番美意吧！”
黄瑾言口中的“按摩”能有什么好事？季春晞本能地想冲破人墙缝隙，可这时四五个女生一拥而上，蛮横地将她往角落里死命推搡。包围圈瞬间缩小到只能容纳一人。在混乱的肢体拉扯中，季春晞的后背抵在了墙角两面，彻底丧失了反抗空间。
“放开我！你们滚开！放手！”
季春晞发疯似的想推开她们，可一个人要同时承受四五双手的力道，又怎么可能轻易逃脱？不一会，她便以一种90度的坐姿被死死压制着。
“跑啊~怎么不跑了？”
黄瑾言斜着眼，漫不经心地扫过旁边的置物架。很快，她的视线落在了一箱弹力带上。她听说这种体育训练用的橡胶要经过硫化处理，韧性极佳，比普通橡胶还要坚固十多倍。于是她顺手抽出一大把，递给身边的同伙。
她们立马心领神会，眼神里迸发出一种极为兴奋的恶意。
“抓紧她！别让她乱动！”
她们分工极其明确。一个骑在上半身，一个骑在下半身，剩下几个人在黄瑾言的指挥下捆绑双手双脚。为了不让她胡乱踢腾，黄瑾言干脆一把揪住她的头发使劲往后薅。
“你们放手！啊啊啊——疼！别拽！”
任凭季春晞如何哭喊，女生们依然置若罔闻。最终，季春晞双手被并排绑在身前，臂膀连同整个上半身又被多条带子捆紧。下肢只有膝关节和踝关节两处束缚，却有着极致的禁锢效果。
结束一切后，黄瑾言缓缓蹲下身来，一脸戏谑地抓住她左脚的小白鞋…
“啊！！不要脱！！求你了不要！！”似乎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季春晞惊恐万分地尖叫出来。
脱掉鞋子后，里面的白袜脚暴露无遗。脚趾正怯怯地蜷曲着，在袜面上拉扯出几道绷紧的褶皱。由于刚才整节课都在打羽毛球，袜子的前掌部位已经有点洇湿泛黄，一股少女运动后产生的足臭味在角落里弥漫开来。
“哇~什么味道啊~季春晞，你几天没洗脚了呀？”
一．
那是在季春晞初中时期发生的一件事情。
暮光市城西区的问源中学有这样一个传统。每次临近期末，各班都会评选出十个“班级模范生”，这些入选的学生需要在操场集合拍照，随后学校会将照片贴在教学楼大厅的告示板上。此举是希望同学们能向榜样学习，为自己激发前进的动力。
可这个所谓的模范生榜，在同学们看来其实是没有含金量的，因为它的标准过于宽泛。你成绩好可以上榜，人家跑步得奖也可以上榜，像德育分数高、卫生管理好、收发作业勤快的，都有机会在榜上露面。所以在那些只认分数的学生眼里，这个野榜简直形同虚设，自然无人理会它。
不过这天下午的阵阵骚动，让这块小地盘又“活”了过来。
一群好事的学生围在板子旁边，对着榜上一张张脸指手画脚，时不时发出似绷非绷的怪笑声。季春晞从走廊出来路过大厅，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场面，略感疑惑地歪歪头。
但她并不打算在此驻足。季春晞转身迈着轻盈的步子，挺直了后背，目不斜视地朝教室方向前行。方才在走廊借着大好日光，她翻阅了一中午的文学杂志，短暂的精神愉悦过后，此刻只觉得头脑有些发懵。于是她拐了个弯，去卫生间简单洗了把脸才回班复习。
暂且不提季春晞在教室里如何用功。只见越来越多的学生挤在教学楼大厅的角落，纷纷议论起眼前炸裂的一幕。
告示板上，初二五班模范学生的照片，被人用图钉一类的东西发泄式地毁烂了脸。密集的针眼赫然出现在他们脸颊上，鼻梁上，额头上，下巴上，鼻孔处，眼珠子间，有的甚至连裸露的牙齿都没放过，看起来既丑陋又诡异。围观的同学见一个笑一个，完了还觉得不够，又拽上好友过来一块乐。肆意的哄笑声在楼道里久久回响。

二．
“…啊是！是！明白…是我疏忽大意给学校添了麻烦…请主任放心，我一定认真调查…啊…对您说的是，我也会检讨！深刻检讨！”
办公室里，五班的班主任王老师正在跟年级主任通电话。他办公桌上放着班里学生被钉子扎过的照片，是政教老师从告示板上撕下并亲自送来的。主任要求王老师务必调查清楚，看看是哪个学生这么放肆，居然能干出如此缺德的事情来。
“唉…”挂断电话后，王老师有些懊恼地瘫坐在椅子上。近期准备复习资料本就忙碌，课间学生涌进来问问题已是常态，现在又凭空多出这么件破事儿…他感觉自己连上厕所的时间都要没了。
“…对，三楼东大厅…什么？这还是监控死角？哎不是，一点都看不到？”
王老师拨通了电教杨老师的电话，想请他帮忙调下监控，不料遇上这种事。
“这样啊…辛苦你了杨老师…嗯好，好，再见。”
王老师挂断电话，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事情还没完，自己班上几个女生忽然哭哭啼啼地跑进办公室。
他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这些人全是上了榜的。
“…呜呜呜…王老师，这到底是谁干的！”“我们又没有做错，凭什么啊！”“我…我已经没脸见人了！呜呜…”
“好好好，都别吵！安静！”王老师伸出两手，做了个往下压的动作，这才让不满的声音稍稍收回去。“情况我也是才了解，目前正在让杨老师给咱调监控。你们先稍安勿躁，赶紧回去好好复习。等人查清楚了，学校这边一定会按校纪校规严肃处理！都听明白了吧？”
这种承诺式的话术总算安定了受害者。打发走她们后，王老师重新趴回桌上，继续出神地盯着照片。
眼看一张张漂亮的脸蛋被人糟蹋得不成样子，他既心疼又恼火，却连罪魁祸首是谁都毫无头绪。学校自然可以及时更换照片，权当这天中午无事发生，可这场破坏偏偏只涉及自己班学生，王老师就算毫不知情也脱不了这个关系。他甚至考虑过是否有谁为了陷害他，专门设计这么一出。
且不说真凶有多难找，就是找到了也没有能直接定罪的证据…问题是如今事态已经扩大，他又必须给上面报一个准确的名字。这让王老师很是为难。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明明有十个人，政教老师送来的照片却只有九张。起初他以为是错觉，可反复清点后依旧是这个数目。
这时班主任再也坐不住了。他开始用手指摆弄起照片，一一核对人名。
其他人都在，唯独缺了季春晞。

三．
初二五班的教室里，季春晞总感觉有谁在小声叫她名字，回头却并没有找到那人。也许是听错了吧，可她回过头，却隐约感觉到有古怪的视线朝自己投来。
从同学们的议论声中，她也大概明白了事情经过：班里模范生的照片被人戳得稀巴烂，目前尚未查出是谁干的。虽然刚才并没有参与围观，但可想而知，自己的照片也难逃一劫。
不过季春晞向来低调，并不想参与讨论，只想安安心心刷题。虽说照片被毁容任谁都会难受，但这并不是她该过分操心的事情。
直到有同学叫她去找班主任。
“王老师好…”
办公桌前，季春晞懵懂地开了口，完全不清楚老师找她的理由。
“季春晞，东大厅那个模范生榜…咱班同学的照片被人用钉子扎了。”王老师也不跟她废话，直接开门见山，“这事儿你清楚么？”
她点点头。毕竟班里好多人都在聊这个话题。
“那你知道…都有谁的照片被扎了么？”
她摇摇头。又没亲自去看，她怎么知道谁被扎谁没被扎。
王老师将椅子转向季春晞，自己则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
“嘶…你就不想说些什么？”
“啊？我说什么…”
“不会吧？你就一点想说的都没有？”他说到一半，忽然将厚眼镜片往上推了一下，“那我换个问法。你觉得…咱班谁最有可能干这种事？”
“这…”季春晞一愣，眼睑垂了下来，“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怀疑任何人。”
“…哦？”
“我觉得咱班同学，不会做这种没素质的事情。”
“说得好！”王老师两眼一瞪，立马给她比了个大拇指，“正好我也有一样东西，想请你好好看个明白！”
话音刚落，他脸色陡然下沉，方才的笑意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啪”地一声，王老师将所有模范生的照片狠狠甩在桌上——别人脸上多少都有些破损，唯独季春晞的照片完好无损！
她脑子里“嗡”地响作一团。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偏偏只有自己的脸是干净的！
“王老师，这…不是我干的呀！”她不顾一切地拔高音量，急欲自证清白，“我连那些照片碰都没碰过！”
“不是你干的你喊什么？心虚了？”王老师扬起头，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死死咬住季春晞不放，“我说为什么其他人全被戳了个遍，唯独你的干干净净，一个窟窿眼都没有！因为凶手不可能动她自己的照片！”
“不…不是我！我明明一中午都在走廊看书…”
“看书？有人给你作证吗？”
“唔…”
“有人给你作证吗？！”王老师陡然声色俱厉，“我再问最后一遍！”
“……”
“也对，没人证，你一个人做事才方便。还有——我不知道你从哪儿了解的，那大厅监控压根就拍不到告示板，所以才趁着中午人少，明目张胆地从走廊跑进监控死角。我说得对还是不对？”
季春晞拼命摇头，却根本无计可施。王老师密不透风的话术，早就堵死了她所有的辩解。
“…你就继续装吧，啊。年级主任那边还等着回电话，我这会没工夫跟你耗着！”他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看你之前不怎么惹事，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给人家挨个道歉，事情也就过去了；要么，我现在就叫你爸你妈来学校！你自己最好掂量清楚！”

四.
“不道歉！！他妈的，不是你干的为什么要道歉？！”
眼前这个厉声怒吼的少女，正是季春晞的孪生姐姐，季秋晗。妹妹回家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她了。
“这绝对是哪个王八蛋自己干的好事！人家故意不动你照片，为的就是给你甩锅！”季秋晗一边在卧室来回踱步，一边咬着牙恨恨地骂道，“你班主任也是个人才，听风就是雨，一点脑子都没有！”
“可是…姐姐，不道歉我们老师就要叫家长…爸爸妈妈还老是出差回不来…”
“…那这样，明天我找你班主任好好谈谈！至少让他重新调查一下才行啊！”
“啊？不行不行！王老师可凶了！”
季春晞吓得赶紧抱住姐姐。她绝不希望姐姐因自己也挨一顿训斥。
“怕什么？查明真相本来就是他的职责，我们也是向他提起合法合理的诉求！不然要这班主任干什么吃的！”
“可是…万一他骂你…”
“哎呀~别可是啦，我的小笨蛋——”见她依旧像只小猫一样担惊受怕，季秋晗的眸子里顿时泛起柔光，语气也缓和了不少。“你放心好了，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再说回家就别胡思乱想了，在姐姐跟前就多笑笑嘛~来，笑一笑，笑一笑~格叽格叽格叽…”
季秋晗瞅准了妹妹身上的痒痒肉，将调皮的双手伸过去，又是戳又是挠，逗得季春晞倒在床上边笑边扭。
“哇嘿嘿哈哈哈…姐姐！哧哧~哈哈哈哈…讨厌你呀~”
翌日，王老师坐在办公桌前，难得一脸平静地喝着茶水，旁边架子上放着他今早才整理完成的复习资料。
忽然，“季春晞”出现在他面前，只是面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
“啊…季春晞！给人家道过歉了没？你…”
“王老师好。”
生硬的语气吓了他一跳。他几乎直接将手里的茶缸撂在了桌上。
“我是季春晞的姐姐。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昨天照片事件的经过。”
明明姐妹两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面前这位明显更具压迫感，简直就像个难缠的大人。王老师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忽然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名字——
季秋晗。
那个从入学起就霸占问源年级榜首，三年来从未跌落过神坛的传奇人物！听说她是整个初三年级组重点培养的对象，就连她们年级主任都要避让三分！王老师下意识绷直了身体，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学生，而是某位领导。他可得罪不起这姑娘背后的人。
“老师听说过你，季秋晗~学习很厉害啊~是这样，你妹妹的事儿我正在调查…不过事实上破坏公物的也确实是她，所以…”
“证据呢？”季秋晗双臂环胸，连眉毛抬都不抬一下。
“你看仔细了，东西全在这儿。”
他从抽屉里翻出那堆相片，一一铺展在办公桌上。除了季春晞，其他人脸上全是令人触目惊心的针眼。
“你这根本就证明不了是我妹干的！”
季秋晗忽然抬高了声音，竟吓得他一个成年人左右张望。
“喂，你小点声…！”
“怎么，冤枉了学生还怕人听见？”季秋晗扬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问你，如果是别人干的，然后再栽赃嫁祸给她呢？”
“这…”王老师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这么问。
“我再问你，大厅监控有拍到过她吗？”
“…没！谁都没拍到！她没准是提前知道有盲区才下的手…”
“那大厅周围我看不止一个监控，总能拍到进进出出的学生吧？既然你一口咬定是我妹干的，那么想必事发前后的五分钟、十分钟内，她也在进出的学生当中吧？”
“呃，应该是…？”
王老师被她问的一愣一愣的。事实上，他也只在电话中了解过大致情况，怎么可能会细想这么多。
“巧了，我妹说她一直在走廊看书，走廊监控可以自己查！另外，你这么一说，我反而可以确定你压根就没有查监控，并且在毫无依据的情况下，打算直接赖到好人头上！”
“我…”
“对还是不对！”
“这这这…主要是，还在等人家电教回消息呢…”他显然是有些招架不住了，匆匆擦着脑门上渗出的油汗，“咱不是正在想办法排除你妹妹的嫌疑吗…”
“请等一下！我可以证明！”
忽然一道清亮的女声自斜后方传来，中断了两人的谈话。
季秋晗扭过头去，只见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少女伫立在置物架旁，手里紧握一本习题册。那女孩正微微挑起眼尾，毫不避讳地迎着季秋晗沉静而锋利的目光。
“我昨天中午亲眼看见了。破坏照片的人——就是季春晞同学！”

五.
“…什么？！”
少女的话如若一道晴天霹雳，寥寥数语便扭转了季秋晗凌厉的进攻节奏。季秋晗眼底泛起一丝难以置信的波澜，没想到真会有人主动站出来，用如此平静的口吻诬陷她妹妹！
“同学…你确定没看错人吗？”
面对季秋晗带着敌意的打量，她没有轻易开口，而是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眼珠回应道：
“…你是她姐姐对吧？不得不说，你们俩长得真像啊…”
“别打岔，说重点！”季秋晗眼神一凛。
“嗯…行吧。”少女微微抬起眼帘，露出一对清澈无辜的大眼睛。“昨天大概一点十分，我正好路过大厅，看见你妹妹在告示板那边，正一下一下戳着什么东西…”
“…你敢百分百确定？”
“那当然~毕竟我视力好嘛~”说到这里，少女明显有些小得意，“再说她长得这么漂亮，我就是光看背影也能认出来呀~”
“你…”
一道红晕悄悄爬上季秋晗的脸颊。
“咳咳…接着说。”
“我讲完了呀…其实你说得也对，我不可能百分百相信自己的眼睛，保不齐也会认错人…”
空气短暂地安静下来，她有意让自己停顿了两秒钟。等到王老师也焦急地探过头来，她才缓缓接上后半句话：
“可你好像也没法证明，不是她干的吧？”
——！
季秋晗只觉得后背蹿升起一阵彻骨的寒意。数秒后，她才彻底醒悟过来，自己早就掉入了对方的语言陷阱！
关于刚才针对妹妹的证词，倘若自己握有能反驳她的铁证，那么第一反应必然是提出异议！那句试探性的追问，反而暴露出自己并无证据的软肋！
可更致命的是，对方看似轻描淡写的质疑却在逻辑上完全成立——出于对妹妹无条件的信任，季秋晗甚至从未想过去刻意证明她的清白！
此时季秋晗内心的震惊和屈辱无以复加，自己的虚实竟让她几下就探了出来。从这一刻起，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角色。
“哦对…对啊！”
旁边的王老师猛地一拍大腿，像是快要溺死的人看见浮木一般，急忙拽住少女的手腕冲季秋晗嚷道：
“你不是要证据吗？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有人证！！我们班学生亲自过来作证，这还能有假吗！！”
有了班里学生的声援，王老师最初被压下去的气焰瞬间反弹了回来。季秋晗反而在这场言语交锋中落入了下风。
“这…这不算！谁知道她有没有撒谎！”
“你有这强词夺理的工夫，早就把证据摆上来了！”王老师用指关节叩响桌面，一下下制造出令人厌烦的动静，“来，你不是认为季春晞是无辜的吗？证据呢？”
“姐姐，光嘴上说说恐怕不行吧？要想让我们心服口服，就得拿出点真凭实据来呀~”少女似乎敏锐捕捉到对方的无力，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眼里闪烁着居高临下的光芒。
“我…”
季秋晗几欲争辩，却苦于缺乏最关键的证据，无奈只能就此作罢。
临走前，她再次不甘地看向少女，眼里强压下隐忍的怒火：
“小同学…看到就是看到，没看到就是没看到！为人不做亏心事，咱摸着良心说话…可以吗？”
少女听完，脸上并无多余的表情。那对平静的目光落在季秋晗脸上，像是在掠过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玩物。
“抱歉…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六.
听妹妹说，那个扎着丸子头的少女名叫黄瑾言，是她们年级的理科之王。她正是五班的模范生之一，当然也是本次事件中的受害者。
要知道，就算黄的证词再怎么疑点重重，它目前仍是唯一能指控季春晞的“证据”，其本身就有着不小的强制性。这也就意味着，眼下最该主动找电教老师查监控，否则按王老师那个迟缓的进度，妹妹的罪名永远都洗不清。于是在延点活动课上，季秋晗叫上季春晞一同前往监控室。
一号教学楼俯瞰呈“H”形，不过按照师生习惯的叫法，其实应该是“工字楼”。每层楼的横竖交汇处，便是东大厅与西大厅的位置。根据监控画面显示，季春晞于12：55从西大厅进入三楼走廊，坐在靠近窗户的长凳上，翻开自己随身携带的杂志，此后再也没有移动过。直到13：25，她才起身往东大厅方向走去——这个点她准备回教室。如此简洁直白的画面，姓王的但凡过来看上两眼，都不至于得出那种荒唐的结论。
不过，这个记录倒是反向证明了另一个事实：黄瑾言在作伪证。
既然能想到嫁祸别人，那就说明黄瑾言跟真凶必然存在某种关联，至少她希望季春晞能成为替罪羊。如果妹妹真的迫于老师压力承认了错误，那岂不是正中黄瑾言的下怀？
不仅如此，为了让王老师第一时间怀疑到妹妹头上，黄瑾言甚至连自己的照片也没放过！想到这里，季秋晗不禁感到一阵后怕——
头一回见这没么人性的东西！季春晞从小到大都不敢惹麻烦，更别提得罪什么人了！她简直想不通，这人为什么会对季春晞抱有这么大恶意！她图什么？
呼…冷静，季秋晗…查监控要紧。
她用力攥紧拳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如果能一举调出对黄瑾言不利的画面，那么这仗还是有机会打赢的。
冷静下来后，她果断将时间锁定到13：10——黄瑾言曾声称目击作案的时间。很快，那个扎着丸子头的少女进入东大厅，随后消失在监控死角…
对，就是这样…季秋晗一脸期待地盯着监控，嘴角忍不住上扬。
可之后的画面却令人出乎意料。
黄瑾言只待了十几秒就走了。两姐妹同时愣住，又不甘心地回溯了好几遍。
这不可能…
季秋晗头一次对自己的结论产生了动摇：十几秒钟的时间，根本来不及破坏九张照片…
明明行径最可疑的就是黄瑾言，可她偏偏最不具备这个作案条件…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可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照片上午就已经…”
“不会的。”妹妹一口否认。中午放学那阵儿她亲眼见过还好好的。
两姐妹又继续往后看。随着光标移动，屏幕上的录像切换闪回，将不同视角下的画面分别呈现出来。然而遗憾的是，从13：10往后，到季春晞出来之前，再也没有其他人进出过东大厅。
不应该啊，季秋晗想道。会不会是在13：10之前…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季春晞忽然发话了：
“那个，杨老师…可以放大走廊的监控吗？时间大概在一点整…”
季春晞说，她曾在一点整听到过一阵脚步声。再细致些，是板鞋走路时发出的动静…
一点整…脚步声…板鞋…
在某种强烈预感的驱使下，季秋晗再次集中精力盯紧大屏幕。
13：00，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穿白色帆布鞋的女孩出现其中，正快步朝西大厅方向走去，正好从季春晞身前经过！
她的出现令在场所有人屏住呼吸——
“…就是她！”季春晞激动地指向大屏幕。
季秋晗立即追问道：“你认识吗？”
“嘶…有印象！她是六班的，叫童默！”
“跟黄瑾言熟不熟？”
“几乎…成天黏在一块？”季春晞刚说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啊…该不会？”
她没有再说下去，可季秋晗已经从中读懂了一切。她迅速在脑海中梳理了一番——
实际动手的应该就是童默。她一点整离开大厅，紧接着黄瑾言又出现，鉴于她俩密切的关系，这点绝对算不上巧合。不得不说一点十分这个误导性非常强，让所有人以为黄瑾言出现的时间就是作案时间。这样，童默的撤离就不在刚才的考虑范围内了，进而不会有人专门去查她几时进的大厅。
可黄瑾言不像是那种行事草率的人。既然童默已经替她冒了这个险，为何又要在一点十分出现在监控底下呢？就不怕暴露自己？
不对…这背后恐怕有着双重的考量。
第一，她需要将时间错引开。延迟出现不仅能覆盖童默真正的作案时间，还能增加自己伪证的可信度，从而骗过王老师。
第二，别人动手她不放心，必须要亲自验收童默的成果。十几秒钟不足以销毁九张照片，不过单是扫一眼还是绰绰有余的——她需要在这段时间内，确保季春晞那张照片没有被动过。
这个计划并不完善，很容易看出其中的马脚。但黄瑾言很聪明，她赌王老师不会真的过来查监控，这才是她计划实施的根本！
此刻她已经掌握了一套足以说服任何人的逻辑。离开监控室后，两人又带着证据回去找王老师，希望学校能依照校规严惩黄瑾言和童默，还季春晞一个清白。
只是…
在看了杨老师发的消息后，王老师终于答应不再追究妹妹的责任，但并不能轻易处置那两个罪魁祸首。
因为自始至终，摄像头都未拍到她们实际动手的画面，季秋晗的推论也只不过是单方面的揣测。
终于，季秋晗彻底忍无可忍，不顾妹妹阻拦和王老师大吵了一架，差点将办公室闹了个底朝天。
“中午就她俩进过大厅，不是她们还能是谁？！”
“你都不想想，没证据我后续怎么找人对证？让她俩反咬一口怎么办？弄错了我担得起这个责任？！”
“不是…你…！！”
季秋晗咬牙切齿地瞪着王老师，恨不得将他活生生吞下去。她简直不能够理解，明明都已经拼到了这个程度，为什么讨个说法还是这么难。
“季秋晗，我知道你护妹心切…但是我建议你再忍忍。后天黄瑾言要代表学校参加市里的数学竞赛，你也是个明事理的人，这个节骨眼打扰她你觉得合适吗？”
听到这句话，两姐妹纷纷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就因为要给学校拿奖，所以她干坏事你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季春晞做错什么了？！她凭什么就要给人家道歉？！”
“吵什么吵！我都已经不追究了，你还想怎么样？！等黄瑾言比赛结束了，我立马让她给季春晞道歉，行吧！哎你们上哪去？回来！！”
“嘭！！”
未等他说完，季秋晗早已拉着妹妹，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七.
第二天午休时分，五班教室的气氛并不同于往日的一片祥和，反倒静得有些诡异。季春晞刚想趴桌子上看会书，忽然身边围过来三五个女生，将她靠近窗户的单人座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女生全都是模范生榜上的受害者，闹剧发生后她们各自将事情透露给了父母。其中反响最激烈的是陈欣妈妈，她最见不得宝贝女儿受半点委屈，于是一口气给王老师连发十几个消息。由于班主任始终采取冷处理的态度，所以她甚至打算联合其余家长，准备一同闹到办公室去。
这个阵仗可把陈欣她们吓傻了，无人不怕事情闹大了以后，自己在老师同学面前抬不起头。于是为了摁住这些家长，她们只好去找此前一致认定的真凶——季春晞，盼着她能主动交代点什么。
季春晞当然清楚她们的目的。
昨天回家后，经过一整晚的深思熟虑后，季秋晗料定这帮受害者不出几日会缠上季春晞，逼她认错道歉。这帮人极有可能受黄瑾言的煽动，一致将矛头指向妹妹。
然而在这个节骨眼道歉，就必将彻底坐实季春晞的罪名——这正是黄瑾言最希望看到的结局。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步。
尽管如此，真要面对这些人了，季春晞还是会紧张地直冒冷汗。
“…这不是我干的…你们找错人了。”
四周的空气顿时沉闷到了极点，陈欣脸上也明显多了层尴尬。这时其他女生开始用胳膊肘使劲怼她后背，她飞快地跟女生们交换了眼神，依旧放软了声音好言相劝道：
“季春晞，我们不想为难你，也不想把话说得太直白。只要你说一句软话…就一句！咱这事就翻篇了，好不好？实在不行，下午我请你吃自助餐当做补偿，怎么样？”
季春晞的心悬在嗓子眼里嘣嘣直跳，毕竟这个条件已经足够诱人了。她知道陈欣她们并不是来找茬的，只是单纯希望自己说些什么。身后同学威慑的目光更是摆明了一切——都求到了这个份上了还不服软，那你未免也太给脸不要脸了。
“怎么，说句对不起有这么难吗？”“哎哎，好好说话…别冲动！”
后排有个高个子女生没压住火，刚开口便被陈欣慌忙制止了。可随后不满的声浪四下涌出，几乎将季春晞湮没其中。
“真的是，别浪费我们时间行不？”“你爸你妈没教过你做错事要道歉吗？”
不能让步…绝对不能让步…季春晞紧咬嘴唇，颤抖着摇了摇头。
“我操！！”身后有个女生没忍住火气，准备冲过去揪住她的衣领子，“这就是你道歉的态度？！”
“啊——啊！！”
在对方手伸过来的一瞬间，她吓得紧闭双眼，手在面前下意识地胡乱挥舞。霎时间教室乱作一团。陈欣伸手拦在两方中间，像一道随时都要被冲垮的堤坝。
“——你别动她！我跟她好好说！都别动手！”“还说个屁！季春晞我对不住你啥了？为什么动我照片！！”“之前看在同学份上我都不好意思拆穿你，都啥时候了还给我嘴硬！”
忽然，教室后门被用力推开。门轴的涩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大中午吵什么吵？”
嘈杂声戛然而止。只见黄瑾言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望向人群。
“你们干嘛呢？不怕值周老师扣分？”
没有人回答。等她走过来才彻底看清，季春晞正怯怯地缩在墙边，双手依旧维持着格挡姿态。
“照片的事？”黄瑾言问陈欣。
她无奈地点点头。
“你们也太冲动了…”她轻轻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虽然身为受害者，我心里跟你们一样着急，但直觉告诉我…不像是她干的。”
“瑾言！你怎么还替人家说话呢？”
“你们都好好想一下。如果真是她干的，她没理由把自己照片也单独剩下来…这不是明摆着叫人怀疑吗？”
“这…不是她还能是谁…”女生们纷纷陷入疑惑。
“问题是，都已经闹这么大了，总得让她出来表个态吧？”后排有个女生仍不死心，“不然我妈找上学校就麻烦了。”
“对啊，我爸也是！”
“…原来如此。我理解你的心情，季春晞。也许真不是你干的，换我我也不承认。但是——假如我是你，我又不可能不道歉。因为你这边迟迟没个动静，反倒让这些人家里又闹又折腾的…你觉得换我，我心里该不该愧疚呢？”
“我靠，还是瑾言会说！一下就说到点上了！”
女生们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不约而同地将愤怒的眼神投射在季春晞身上，如同一束束夺目的聚光灯，照得她无处可逃。她甚至什么都没做，就莫名其妙地成了班上最不懂事的人。
“唉，都消消气…要不这样吧，我替她赔罪！叔叔阿姨那边就说是我干的！对不起…”
说罢，黄瑾言脊背一弯，深深地向所有人鞠了一躬。
“瑾言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季春晞你丢不丢人，还让人家替你道歉！”
季春晞呆滞地看着黄瑾言弯下去的后背，大脑一片空白。
一时间，她真的产生了某种可怕的想法。是不是自己真的太固执了？如果自己早点低头认错，陈欣她们就不用被家长逼得团团转，黄瑾言就不用替她鞠躬赔罪…
全都是因为自己的错…
可就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另一幅画面突然闯入脑海。
那个永远不可一世，永远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姐姐，在摔门离开办公室后，居然靠着墙壁直直滑坐在了地上。她毫无尊严地捂着脸，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低声咒骂。路过的学生老师有人认出她来，纷纷避而远之。
那个画面，季春晞能记一辈子。
——
“别说了，她哭了…”
不知是谁小声提醒了一句，女生们这才安静下来。她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只见她低垂着发梢，泪水顺着脸颊一滴一滴砸了下来。
“喂…你没事吧？”陈欣被吓得退了半步。
“…我不道歉…我不道歉！”
黄瑾言那道算计一切的微笑骤然凝固在脸上。她倏地直起身子，眼底的从容一扫而空。
“算了吧瑾言…”陈欣的声音从背后缓缓飘来，“家长那边我去沟通…别硬逼人家了。”
黄瑾言没有回头，只是呆愣愣地杵在原地。
这时围在旁边的人群一哄而散。有人从桌边走过时，有意无意撞了下桌子。那本书被顺势带到了地上去。
“……”
季春晞默默无言地弯腰捡书本，却被一只黑色运动鞋率先踩在了封面上。抬头一看，黄瑾言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脸上早已没有半分做作的温和，只有算计落空后彻底藏不住的狠厉。
“…你还挺犟的，哈？”
她撂下这句话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八．
学校时间一晃而过，季秋晗跟同学在校门口道了别，独自往家的方向走去。此时正值寒秋季节，离入冬也不远了，等她出来时天色早已暗沉了下来。
以王老师那副德行，他虽说不会继续追究，但也断然不会替妹妹澄清事实。她不确定五班那帮人有没有找过季春晞，为此特意去初二五班的后门张望过两次。一次妹妹在静悄悄地写作业，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另一次则是趴在桌上，用衣服蒙着小脑袋呼呼大睡。
可心里那块石头还是没能落地，直觉告诉她，事情并不像自己看到的这么简单。
季秋晗边走边思索，随着影子的拖行，路旁昏黄的街灯为她次第亮起。一时间，光晕如同薄雾般弥散在寒夜中，为这条清冷的小街再添几分惶然。
正走着，一个穿红棉袄的胖女人毫无预兆地从路旁阴影中跨出来，像堵高墙般挡在了她面前。
“嗯？！…”季秋晗猝不及防，立马警惕地后撤两步。
“…你就是初二五班的季春晞？”
陌生女人嗓音粗哑，语气十分不善。季秋晗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您好？”
“……”
“……！！”
未等她反应过来，胖女人的大手突然像铁钳般探过来，粗暴地抓住校服领口往回一拽——
“啊！啊！！”
在这股蛮力下，她瞬间失去平衡，连人带包往前踉跄了好几步。
“放开我！！你神经病吧！放手！！”
凭借求生的本能，季秋晗拼命扭身挣扎，疯了似的在她手上又抠又抓。指甲深深嵌进了女人手背上的皮肉，疼得她倒吸凉气。
“嘶——”
但她反应相当迅速，“啪”地一声，又顺势用另一只手擒住季秋晗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女孩忍不住发出闷哼，这时再也顾不上分寸，抬脚便猛踩在对方的小腿骨上——
“呃！！你再给我踹一下来！再踹一下试试！！”
胖女人显然被她的反抗彻底激怒了，不由分说便往她头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啊！！嘶…啊——”
迟来的钝痛感从她头顶袭来，火辣辣的，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声。季秋晗颤抖着捂住头顶，整个人像只小动物一样瑟缩起来。
“…我、我报警了啊！！”
“你报！报！！干了缺德事还有脸给长辈动手动脚！！”那胖女人越说越来劲，“陈欣的照片是不是你戳的！！今天不给我说清楚，你哪儿也别想去！！”
陈欣，照片…
这女人…是妹妹班上同学的家长！
在确定了她并非歹徒后，季秋晗这才暗暗舒了口气，不再恐慌。她强忍着头上的疼痛，开始飞速思考对策——
这人是冲着季春晞来的。由于我俩长得极像，所以她毫不意外地认错了人。
问题是，到底要不要纠正过来？
不对，这回堵的是我，那下次呢？万一这疯子，以同样的方式拦住真正的季春晞…
——
[等会。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耳边的嗡鸣声渐渐褪去，可隐隐的灼痛感却让她前所未有地清醒过来。
原来在规则之外，只要拳头够硬，场地够偏，你是可以对另一个人为所欲为的。
陈欣母亲能无视学校规则直接对她动粗。那么同理，她是不是也可以…
[呵…]
季秋晗缓慢抬起头，透过眼前的乱发看向这个面目狰狞的女人，脑中开始勾勒出一个疯狂的打算。

九．
在这将冷未冷的时节，沿街的行人早已换上了臃肿的绒衣，唯独顾小唯身上还穿着黑面白袖的棒球服。她身形高挑，体态如松，步幅宽而稳重，脑后梳着利落的鲻鱼头，末梢的发丝在寒风中肆意飘扬。长年累月的日晒，让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单凭这一身野气走在学校附近，十有八九的路人会误以为她是教体育的。
刚拐过弯，顾小唯便听见远处有些吵嚷。循声望去，墙根下已经站了一些人。中间喊得最凶的是个胖女人，似乎有些眼熟，她粗野的声音最具辨识度；周围站着三五个本校学生，在和这个女人争论什么。可顾小唯敏锐地注意到，胖女人对面还站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孩，也是本校的…不对，这侧脸是…！
“你少给我装哑巴！今天不给我个说法，你哪儿都别想去！！”
“阿姨你有话好好说！”那些同学高声叫道，“你干什么！别碰她！！”
胖女人见对面的女孩始终无动于衷，忍无可忍，上步便准备伸手揪她衣领…
“啪！”
黑夜中传来一道清脆的肉体碰撞声。
胖女人的手腕被一只坚实的小麦色手掌牢牢扣住，力道大得如同死死啮合的铁钳，让她整条肥胖的手臂僵在半空，再难往前推进分毫。
“哎！！你谁啊？给我撒开！！”
“…我是孩子的政治老师，顾小唯。”顾小唯横在两人中间，眼神锋锐似剑，语气透着一股亟待爆发的狠劲，“再敢动我学生一下你试试。”
她左手抓着对方的手腕，右手顺势将那女孩——季春晞揽到身后。胖女人刚想叫骂，可在看清来人后忽然一愣。与此同时，顾小唯也松开左手，准确地叫出了对方的身份——
“您…是不是陈欣妈妈？咱们家长会见过面的。”
“这…”胖女人气焰骤降，神色明显局促了不少，“是顾老师啊，实在是不好意思！你看我…真是气糊涂了…”
“…这不是能好好说话吗，嗯？非得在大街上对孩子动手动脚的。”顾小唯扬起眉梢，眉宇间带着点江湖痞气，“那要是所有家长都像你这样，遇到点事就上街堵学生，学生还上不上学了？”
“可问题是…季春晞戳同学照片的事又怎么算？我闺女的照片也在那里面！”
顾小唯一愣，扭过头去。那女孩眼眸黑漆漆的，正直勾勾盯着自己，几乎不带有任何情绪。她心念一闪，又正过身子问道：
“首先我要确认一下，你们从哪打听到的这回事？是王老师在群里通报的吗？”
“没有，就我们这几个孩子回来告的状…”
“孩子？也就是说…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直接锁定季春晞，是这样吗？”
“可、明明就是她…”
“陈欣妈妈，孩子受了委屈，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可这种事情口说无凭，学校都还没定调，你们怎么能轻易下结论呢？要不这样，我加您微信，照片的事情您跟我细说，后续我反映给学校。”
说罢，顾小唯利落地在手机上划出二维码，递到陈欣妈妈面前。陈欣妈妈一愣，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扫了码。同意好友申请之后，顾小唯一脸正色地收回手机。
“但是，我丑话说在前面。从今往后，我不希望再出现任何拦街殴打孩子的行为！这是犯法，你明白吗？”
“我…我这就给孩子道歉…”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陈欣妈妈，顾小唯对周围几个帮忙说话的学生拍了拍肩膀，语气温和了下来：
“好了，你们也早点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谢谢你们替我解围。”身后女孩这时也诚恳地鞠了一躬。
闻言，顾小唯心里顿时泛起一阵违和感。直到那帮学生走远了，她这才缓缓回过神来对上春晞，眼底悄悄蒙上一层怀疑的影子。
打从刚才开始，她就觉得这季春晞的反应有些对不上号。按理说，她在班上也是个安分守己的学生，不能说她此时就必须呈现出某种恐慌的姿态，只是目前的镇定自若和她性格实在有些不匹配。可转念一想，或许是这孩子本就临危不乱呢？
忽然，顾小唯感觉衣袖被轻轻拽了几下。低头一看，只见刚才还“镇定自若”的少女不知何时竟缩起了肩膀，楚楚可怜地用手背抹眼泪——
“顾老师…我怕…”
顿时顾小唯心里翻起一阵懊悔，暗骂自己真是职业病犯了，对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瞎怀疑个什么劲！她赶忙伸出一对有力的大手，将季春晞搂入怀中。
“嗯，乖~没事了…受没受伤啊？”
“头…头好疼…”
“哪里…这里吗？”
顾小唯二话没说，伸手轻揉着她的头顶。季春晞顺势将脸颊贴在顾老师的肩头，悄悄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还有她棒球服底下结实的肌肉。
这个感觉真是…太好了。
回家路上，顾小唯放慢了脚步，特意向季春晞了解了照片事件的来龙去脉。得知真凶是童默、主谋是黄瑾言后，她也明显愣了一下。黄瑾言这孩子品学兼优是有目共睹的，很难相信她背地里会干出这种事。况且，她这么做必然会存在一个明确的动机，可她从未听说过这两孩子闹过什么矛盾。
那季春晞自己就没有撒谎的可能性吗？在她看来也未必，仅仅因为小矛盾向老师夸大其词的案例比比皆是。
不过，目前顾小唯决定先站到季春晞这边，毕竟她始终处在舆论的弱势方。她若完全清白，此刻就必然急需老师的帮助。更何况今天陈欣妈妈堵了人，明天其他家长就极有可能跟着效仿，身为老师她不能对学生的安危置之不理。最好还是再多跟几天看看。

十．
本以为顾老师正是解决黄瑾言的最佳人选，好好拉拢一番没准会有大用处。可最近季秋晗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这女人出现的频率似乎太高了。
几乎每天她都像掐过点一样，准时出现在学校旁的十字路口，以各种千奇百怪的由头跟自己“偶遇”。季秋晗曾一度怀疑是不是哪里操作不慎，导致真实身份提前泄露，但顾老师给人的反应又不太像。
一时她感觉自己也有些不可理喻了，好端端的非得隐瞒身份。可只有自己清楚，这种感情其实存在私心的成分。也许是无意之间，季秋晗偶然发现，顾老师的形象，竟能和两年前的“她”完美重叠在一起…
那时季秋晗为了逃掉烦人的歌咏比赛，让妹妹顶替她上场。虽然最后还是被班主任发现并退回了奖状，但为了保护她的自尊，班主任居然当着全班的面将罪责揽到自己头上，全程未提“季秋晗”三个字…
如今那道保护她的白月光已经洒向了异地，唯独在记忆里还为她留有余温。大概只有在顾小唯跟前变成妹妹，她才能坦然享受到本不属于自己的包容。
然而理智告诉季秋晗，这样很危险，不能不对顾小唯多留个心眼。照她这么三番五次地跟下去，迟早要发现端倪。到那时，校内途径成功与否尚不清楚，自己的计划怕是真的要泡汤。
于是这天放学季秋晗故意拖了二十来分钟，直到写完作业才晃晃悠悠离开了教室。她胸有成竹地踏出校门，结果刚走出去就猛地刹住了脚——
只见不远处，那个穿棒球服的身影正悠闲地靠着墙刷手机，仿佛就在等待这一刻…
“喔，今天走得挺晚啊？”
“…我有事！”
有了第一次的教训，后面她便不再坐以待毙，一打铃就抄起书包飞奔而去。可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十字路口时，顾小唯早就已经等在那里，手上居然还提着一杯刚买的“星爸客”！
“哎，慢点！跑这么快干啥？”
？？？不是顾小唯你开了吧？
少女罕见地露出一副瞠目结舌的表情，仿佛见到外星人一般，从头到脚打量着她。回家后她专门在身上和书包里仔细搜了一番，生怕藏着定位器什么的。
所幸初三比初二睌放十五分钟，照此看来自己的放学时间和顾老师的下班时间基本吻合，至少不用担心她撞见真正的季春晞。既然你这么想蹲我，那我干脆换条路走！
于是她特意绕了条人多的远路。学校背后有条商业街，放学期间人流密集，几乎全是问源的学生。自己穿着校服，不仅能巧妙隐藏在一堆校服里面，还能第一时间发现那件显眼的棒球服。
商业街的布局非常讲究，地面铺着古朴的青石砖，两侧却是时下流行的奶茶店和小吃铺。除此以外，这条街还有明亮整洁的猫咖与小型规模的书城。书城西侧不远处是一间温馨宁静的自习室，里面十分宽敞，不仅有大量的座位，还能提供免费茶水和店内阅览的杂志。往自习室内一坐，听着舒缓的轻音乐泡杯花茶，就是不学习单看窗外美景也值了。结果季秋晗隔着玻璃窗不经意往里一瞥，竟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黄瑾言正独自坐在远端的座位上写题，脸耷拉着，眼尾微微吊起，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压迫感。这和她在学校里维持的“优等生”人设可大相径庭，也许这才是黄瑾言的真面目。从初二放学的时间算起，想必她也待了有一会儿吧。
为了不被发现，季秋晗悄悄退行到远处仔细观察，心中却冒出一连串的疑问：她每天放学后都会来这儿吗？待多久？只写作业？这边离她家多远？还有，为什么她不直接回家，而是要在自习室待到很晚？
问题接二连三地涌现出来，后面有机会了势必要亲自调查清楚。季秋晗暂且记下了这些疑点，又低头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到目前为止，季秋晗并没有见到身穿黑白棒球服的人。看来顾小唯一时半会是找不到这儿了…呵，她也并非万能的嘛。想到这里，季秋晗不禁暗笑了两声。
恰好前面的路灯底下有个烤肠摊位，已经有几个问源的学生在跟前等候。油汪汪的肉香隔着老远就钻进鼻子，热气拌着辣子香味反复钓引着胃口。不一会儿，她的肚子便传来不争气的咕噜声。
“老板，拿两根肠。加辣。”
“好嘞！”
说完，老板又开始在摊前一阵忙碌。她刚拿出手机准备扫码，可谁成想，一道令人惊悚的女声从身边响起来：
“老板，这姑娘的烤肠我请了~给她多放点辣子~”
季秋晗身子一僵，机械地扭过头去。在看清那位高个子、小麦色皮肤的“中学生”后，她活像见鬼似的尖叫出来——
“啊！！你…你哪来的校服！！”
“你们新款的秋季校服很漂亮，我特别喜欢~”顾小唯说着，往嘴里送了根炸鸡柳，笑得痞气十足，“所以也跟着买了一件~”


十一.
“…为什么老喜欢跟着我？”
季秋晗咬了一口蘸有辣椒末的烤肠，歪着眼看向顾小唯。
“被破坏的照片可不只一张，我怕其他家长也会像陈欣妈妈那样拦你。”顾小唯往嘴里塞了最后一根鸡柳，含糊不清地说道，“不过今天我倒是发现，你挺能跑啊？不知道这跟前是什么地方？”
“……”
她当然知道。从这条商业街中间一条破旧小路拐进深处有家黑网吧，跟前开着几家台球室和麻将馆。不用说也明白，这是闲散人员最容易出没的地界。
“…劝你别瞎逛，放了学就赶紧回家。”顾小唯眼里的玩笑意味收了几分，转身就走。
季秋晗低头抿了抿嘴，默默跟紧脚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二十来分钟后，她们停在了一扇半敞开的大铁门前。
这便是季秋晗姐妹俩所在的小区。院内铺有深红色塑胶小路，从大门起始蜿蜒在错落的楼宇间，路上不乏有往来散步的大人孩童。季秋晗踩在红色塑胶路上，紧紧咬住下嘴唇，用一双清澈却夹杂着不安的眸子直视顾小唯。许久的思想斗争后，她终于鼓起勇气正式开口——
“顾老师，谢谢你的烤肠，也谢谢你最近一直陪着我回家。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在顾小唯投以肯定的目光后，她这才完整地吐露出后半句：
“以后…请别再跟着我了。被一个大人过度关注真的很有压力。”
夜色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陷入沉寂。
顾小唯狭长的眼睛眨了眨，里面倒映出几分错愕，随后便被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闷盖了过去。可她嘴上还是半调侃式地叹了口气，低笑两声。季秋晗很清楚自己这句话有多伤人，于是失魂落魄地侧过头去，不再看向顾小唯的脸…

季春晞会婉言拒绝，其实顾小唯并不意外。原本自己只用跟个两三天就行了，可总有个念头驱使着她一直跟下去。
直觉告诉她，这孩子可能还藏了点事。只是一连跟了几天，她却什么端倪都没看出来。
白天，顾小唯撑着走廊的铁栏杆思索半天，也迟迟没个头绪。后续如有必要，她大可以阳奉阴违地改成暗中护送，只要不被季春晞发现即可。
只是，真的有必要一味跟下去吗？
关于照片事件，顾小唯第一时间就去看了监控，最终得出的结论竟和季春晞不谋而合。但，问题就出在这。常人眼里真正的作案时间就是一点十分，她能拆穿黄瑾言的证词矛盾本就不简单。
由此可见，季春晞大概也具有一定的推理能力，最近放学躲着自己便能说明一切。只是这个结论，目前并不能证明什么。
与此同时，她也在思考黄瑾言陷害季春晞的动机——人总得图点什么吧？
污蔑人格？
不，这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她要找那个能驱动黄瑾言作恶的根本原因。
可是…季春晞在班上成绩平平，人缘也一般。照理说，黄瑾言没理由嫉妒人家才对。
当然不排除另一种可能——单方面的恶意。只是非必要她不会轻易这样揣测学生。
顾小唯感觉脑子里有点乱，想去上个厕所冷静一下。可就在卫生间内，她碰巧撞见这样一幕：
有三四个女生，五班的，在洗手池跟前各自用手掬着水，怪模怪样地笑了起来。这时其中一个隔间门打开了，领头的女孩一声令下，几个人齐刷刷朝门口那女孩洒过去——
“呀！别…”
“喂！！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顾小唯怒喝一声，快步冲入人群中揪住其中一个女孩的手腕。
“卧槽！是顾小唯！”
其他人见老师来了，吓得纷纷跑了出去。
“顾老师…我…”
“来学校是学知识了还是干啥来了？！”顾小唯揪着那个女生一顿痛骂，嗓门震如雷响，“哪个老师教你泼人家的！！我教你泼人家了吗？！”
“对不起…老师…我们真的只是在玩闹，没有恶意…”
“啥玩笑该开啥玩笑不该开都拎不清楚！！我政治课真是白教了！！”
骂完那女生，顾小唯又转向身后。只见季春晞刚擦拭完衣服，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起来楚楚可怜。
“春晞，你告诉老师。她们几个是不是在欺负你？”
“我…？”
“对啊！”那女生冲她叫道，“你说啊！我们到底有没有欺负你！”
季春晞看看顾小唯，又看看那女生，眼神里透露出几分犹豫。许久，她终于开口道：
“…她们没有。”

季春晞在撒谎。没看错的话，刚才欺负她的正是那几个模范生。
真是好大的胆子…
忽然，顾小唯脊背一凉，意识到一个可怕的猜想——
如果…黄瑾言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煽动其余模范生去围攻季春晞…
那么…
她反而不会受到任何制裁。
在照片事件中，真正能被监控锁定的人只有童默，因为她的出现时间与案发高度吻合；黄瑾言虽然也出现过一次，但时间太短，根本不足以构成任何关联。
而刚才在洗手间，黄瑾言干脆连面都没露，也不清楚她对此是否知情。而且，泼水这个行为本身也轻微，甚至都不能界定它是“玩笑”还是“冒犯”。人家轻飘飘一句“我们闹着玩”，就足以将恶意行为稀释成无害的游戏。
两起事件的手法，干净得令人发指。
出了事，童默顶罪，跟班受罚，只有黄瑾言能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不留一丁点痕迹。再加上她是重点培养的竞赛生，哪怕学校有所察觉，也会选择在利益面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他妈简直就是场死局。
哪怕她凭直觉拼凑出了全部真相，又能如何？也象征性地骂她两句吗？
不行…
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十二.
商业街自习室的角落，几个问源的女生挤在同一张桌上，向黄瑾言交代了白天在厕所发生的事情。
“…谁？顾小唯？”黄瑾言眯起眼睛，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一个副科老师，手也能伸得这么长？”
“你是没见那泼妇，她骂我骂得可凶了！”那名女生心有余悸地说着。
黄瑾言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慢条斯理地合上书本，陷入沉思。几个女生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她的神色，等候发话。
“怎么办啊姐…”
许久，黄瑾言终于缓缓睁开眼，语气里带着些探究的意味：
“她今天…光骂你们了？没干别的？”
女生们面面相觑，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啊…她还能干啥？”
就在这时，黄瑾言忽然扬起嘴角，脸上绽放着春光明媚般的笑容。几个女孩被她笑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我什么时候提倡过你们欺负同学了？”
“诶？可你昨天不是说，就是逗她玩儿…”几个人顿时懵了，弱弱地反驳道。
“性质能一样吗？”黄瑾言收敛了笑意，语气陡然变冷，“你几个不会蘸点水甩一甩，非得泼人家？就这还敢当着老师的面做，不抓你抓谁？”
几个女生被训得面红耳赤，不敢多说什么。这时黄瑾言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对她们下达了逐客令。
“行了，你们回吧。”
待几个跟班灰溜溜地离开后，黄瑾言独自坐在桌前，脸上阴晴不定。既然顾小唯只骂人而不叫家长，那就说明她尚未形成确凿的违纪证据链。只是，她在想顾小唯反应如此激烈，到底意味着什么。
难不成…季春晞那家伙在暗中告了刁状？
一想到咄咄逼人的顾小唯，以及那帮净给自己惹麻烦的脑残，黄瑾言心里的烦躁便如野草般疯长。
她开始打心眼里，对季春晞升起一股无法遏制的迁怒。
那几个脑残没一个靠得住的。这一回，她决定亲自出手。

机会很快就来了。
体育课结束的哨声回响在半空中。这是五班下午最后一节课，按照学号，应当轮到季春晞归还体育器材。
昏黄的斜阳透过窄小的铁窗，在陈旧的水泥地面上投下几道梯形的光影。季春晞独自一人抱着几副羽毛球拍，低头走向角落。将所有器材逐一归还后，她终于可以空出手来擦擦脸颊上的汗。
由于全程背对着铁窗，她并未发现地上光亮处多了几道人影。
“咔哒。”
一声清脆的锁扣声骤然响起，吓得季春晞浑身一震，慌忙回过头去。
那铁门不知何时已经被合上，黄瑾言和那几个跟班早已悄悄溜进器材室。她们扎堆堵在门前，彻底封死了唯一的出口。
“啊，你接着收拾~我们就进来看看，不打扰~”
黄瑾言煞有介事地轻笑着，转而将地上堆放的旧木板抽出几块，从里面封住铁窗。室内顿时变成了幽闭的空间。黑暗中，女生们纷纷向这边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
面对突如其来的肉体围堵，连日以来积压在季春晞心底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
“黄瑾言！！你们三番五次到底想干嘛？！我招你们惹你们了吗，啊？！”
“…凶什么？我们可都是友好的同学~”黄瑾言眼角弯弯，笑得十分坦然，“看你一个人搬器材挺累的，大伙心里过意不去，想着进来给你按摩按摩~你总不能…辜负人家的一番美意吧！”
黄瑾言口中的“按摩”能有什么好事？季春晞本能地想冲破人墙缝隙，可这时四五个女生一拥而上，蛮横地将她往角落里死命推搡。包围圈瞬间缩小到只能容纳一人。在混乱的肢体拉扯中，季春晞的后背抵在了墙角两面，彻底丧失了反抗空间。
“放开我！你们滚开！放手！”
季春晞发疯似的想推开她们，可一个人要同时承受四五双手的力道，又怎么可能轻易逃脱？不一会，她便以一种90度的坐姿被死死压制着。
“跑啊~怎么不跑了？”
黄瑾言斜着眼，漫不经心地扫过旁边的置物架。很快，她的视线落在了一箱弹力带上。她听说这种体育训练用的橡胶要经过硫化处理，韧性极佳，比普通橡胶还要坚固十多倍。于是她顺手抽出一大把，递给身边的同伙。
她们立马心领神会，眼神里迸发出一种极为兴奋的恶意。
“抓紧她！别让她乱动！”
她们分工极其明确。一个骑在上半身，一个骑在下半身，剩下几个人在黄瑾言的指挥下捆绑双手双脚。为了不让她胡乱踢腾，黄瑾言干脆一把揪住她的头发使劲往后薅。
“你们放手！啊啊啊——疼！别拽！”
任凭季春晞如何哭喊，女生们依然置若罔闻。最终，季春晞双手被并排绑在身前，臂膀连同整个上半身又被多条带子捆紧。下肢只有膝关节和踝关节两处束缚，却有着极致的禁锢效果。
结束一切后，黄瑾言缓缓蹲下身来，一脸戏谑地抓住她左脚的小白鞋…
“啊！！不要脱！！求你了不要！！”似乎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季春晞惊恐万分地尖叫出来。
脱掉鞋子后，里面的白袜脚暴露无遗。脚趾正怯怯地蜷曲着，在袜面上拉扯出几道绷紧的褶皱。由于刚才整节课都在打羽毛球，袜子的前掌部位已经有点洇湿泛黄，一股少女运动后产生的足臭味在角落里弥漫开来。
“哇~什么味道啊~季春晞，你几天没洗脚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