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标在文档里跳了第十七下。

　　陆升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删掉刚打出的一行字，重新敲，又删掉。新买的笔记本散热风扇嗡嗡转着，像他脑子里那团理不清的乱麻。加密文档是程序员的树洞，他以前只用来整理代码思路，偶尔写点羞耻的龙傲天爽文自娱，从没想过会往里面塞这种东西。

　　可有些话没法跟任何人说。哪怕是大学室友，哪怕是亲妈，哪怕是……她。

　　“3月7日，多云，18度……算了，记这玩意没意义，我又不是在写日记。”

　　他往后一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出租屋的隔音很差，隔壁不知道哪个房间传来模糊的综艺笑声，衬得他这屋静得发慌。窗外天灰蒙蒙的，宿舍区那条总有人遛狗的过道上空荡荡的。他重新坐直，手指落下。

　　“久违的小黄鸭。今天写这个不是为了找bug，也不是写什么胡思乱想的龙傲天文学，只是为了记一些事情，理清思路。说实话，我现在脑子一片乱麻，希望小黄鸭在这方面也能一如既往地有用。”

　　“事情要从早上说起。我从搞反向网络安全的某个海外朋友那里搞到了一段有意思的新代码，通过windows平台的架构漏洞能够用简单的方式绕开防火墙，远程开启另一台设备的摄像头。本来只是作为猎奇收藏，但那时的我突然就有了一个恶作剧的想法——我用上了它，悄悄入侵了我女朋友的电脑，用前置摄像头瞧一下她那边平时都在干什么。”

　　键盘声停了。陆升舔了下干裂的嘴唇，舌尖蹭过翘起的死皮。他伸手去够桌角的水杯，杯子是空的，他又把手缩回来。

　　“毕竟我们都合租一个屋子了，她还是喜欢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间里不让我进去。可是人总是会好奇的嘛。”

　　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光标一闪一闪，像一只无声催促的眼睛。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收紧，胃里像吞了块冰，缓慢地、钝钝地往下坠。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打字，指尖敲得比刚才更用力。

　　“我承认，这不是什么正经的想法，所以也做好了之后跟她道歉的准备。但……我简直他妈的不敢相信我看到了什么。”

　　“不是某个屎黄色论坛的绿帽小作文里描述的那样她在跟什么陌生人裸聊，也不是在偷偷玩什么色情玩具，跟ntr什么的更扯不上关系……哪怕真的是那样我也不会犹豫到现在，跑来在小黄鸭文档里写这个，肯定抄起板凳就冲进去了。”

　　“我看到的是……她在脱自己的衣服。从衬衫到内衣，然后是裸体……本该是这样。我俩还没到 [X] 的地步，所以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裸体。那会我甚至还在窃喜……到此为止都还算正常。但是紧接着……她就脱下了她的人皮。”

　　“我亲眼看到她转过身的背上有一条细长的拉链，可以拉开的那种，不是贴上去的装饰。然后她就……用手拉开了后背的拉链，脱掉了一层人皮，就像脱掉一件全包的紧身衣一样。脱下来的人皮干瘪空荡，被她提在手里不知道在摆弄什么。里面的那个人也是女的，但头发比雨秋要长一些，稍微带点卷，身材也更丰满一些，样貌没看清，但年纪应该不算大，也不是那种大饼脸……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女朋友的人皮外表下居然藏着另一个人！我跟她在一起三年了，却从来不知道这个秘密。”

　　“里面的那个女人背后没有拉链，不知道那是不是就是她本来的样子。但平时雨秋的背后也没看到有拉链，兴许是被藏起来了，所以没法排除那副样子也是一张可以脱掉的人皮的可能。”

　　“我知道皮物这种事物的存在，一种特别小众的性癖爱好。可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种离奇的性幻想，只存在于本子里的世界，从未想过会在现实里见到同样的事物。”

　　“他妈的，那种事情发生在本子色图里让人冲就好了，为什么会发生在我的身边！”

　　“妈的，说不定……我真正的女朋友早就已经被另一个人入替了。每天和我腻在一起的那个熟悉的女孩只是一张虚假的皮囊，皮的下面其实是另一个人。我他妈甚至有可能在跟一个穿着我心爱女孩的人皮的男人交往……尽管我从来没发现她有过任何男性化的举动，但我还是不敢排除这个可能。”

　　“皮物毕竟是个挺广泛的题材，单凭我所知的信息还分辨不出我的女朋友是像ntr本一样还是跟纯爱本一样。所以我现在的脑子一片混乱，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我应该冲进去质问她我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吗？可是那样我会不会有危险？毕竟皮物这种东西设定上来源还挺多的，不排除我会被灭口的可能……这还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真正的雨秋还活着吗，会不会有危险？我他妈看完几本ntr皮物本后满脑子都是那种灾难性的恐怖画面。”

　　“虽然有危险，可是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真的就当什么都没看到？继续和那个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雨秋……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的人腻在一起？”

　　陆升的手不知不觉已经捏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他松开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头，手腕咔嗒响了一声。窗外有只鸟扑棱棱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做到。我他妈是个男人，就算不谈好奇心，我也不可能在我真正的女朋友生死不明的情况下跟一个陌生人谈恋爱。那样的话我还是人吗？我做不到。”

　　“所以最好的方法是我应该把她控制住，然后再慢慢逼问？先不说能不能做到，可要是她就是我真正的女朋友，只是披着一层皮囊那该怎么办？若是她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才用这种方式和我在一起呢？我戳破了这件事会不会让我本来好好的感情毁于一旦？”

　　“虽然这样的想法有点天真，可是万一呢。毕竟我喜欢她……总会有点美好的妄想，就当我傻吧。”

　　“直入主题不太好，视若不见做不到，那我该怎么办？”

　　“要不……先观察一段时间，用她电脑的摄像头记下更多的信息，确定了她或者他的身份之后再做考虑吧。但愿我发现的还不算太晚。”

　　“也希望……结果不会是最糟的那个可能。”

　　陆升摁下Ctrl+S，加密保存，退出编辑界面。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他在黑色的反光里看到自己的脸——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嘴角向下撇着，像老了五岁。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那团乱麻稍微松了一点，但胃里那块冰还在，缓慢地、固执地散发着寒意。

　　与其说他是在用小黄鸭整理思路，不如说他是在找一个不存在的虚拟对象倾诉内心的烦闷和不知所措。

　　现在心情虽然安稳了些，但现实和可怕的未来可能性依然摆在眼前。眼前阵阵发黑，有种不顾一切冲进去和她开诚布公的冲动。他攥住椅子扶手，指腹在塑料把手上磨了两下。

　　忍住了。

　　“砰砰！”

　　敲门声像炸雷一样劈进他的耳朵。

　　陆升整个人弹了一下，椅子往后滑了半寸，轮胎在地板上摩擦出尖锐的短音。心脏猛地蹿到嗓子眼，耳朵里嗡嗡响。他本能地伸手去捂屏幕，手指碰到冰冷的铝合金外壳时才反应过来——电脑已经关了。手掌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僵在桌沿边上，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兔子。

　　门被推开。秦雨秋走了进来。

　　她穿着那件灰粉色的家居卫衣，袖子撸到手肘，露出白净的小臂。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神态、步伐、推门的力道，全都是他熟悉的样子。但她一进门就看见了陆升那个僵在半空的姿势，秀气的眉毛挑了挑。

　　“怎么了这是？姿势这么僵硬，该不会是在做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吧？”

　　声音带着笑意，语气是平时那种半真半假的调侃。可“不想让我知道”五个字落进陆升耳朵里，像有人拿指甲刮了下黑板。

　　“呃……某种程度上可以算是吧。”

　　陆升僵硬地点点头，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个自认为十分自然的笑容。落到女孩眼里却是漏洞百出——嘴角的弧度不对，眼角的纹路太浅，整张脸像一张硬贴上去的面具。好在“秦雨秋”没有继续逼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看透一切的笑意意味深长地说道：

　　“注意节制，手冲太多可是会影响身体的。而且你亲爱的我就在家里，至于躲到房间里偷偷看小视频吗？虽然我还不想和你 [X] ，不过用手帮你弄出来也是可以的啊。”

　　“……下次再说吧，我现在没那心情……毕竟已经被你给吓软了。”

　　陆升装作不好意思地撇过眼去，避免和她对视。喉咙里像卡了颗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耳朵根烫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谎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心脏在肋骨后面怦怦乱跳，他几乎能感觉到血液一股一股地往太阳穴上涌。

　　“不说这个了，突然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不能找你了？难道我只能在有事的时候才能找你吗？这就嫌我烦了？”

　　“秦雨秋”双手抱胸，眯着眼，嘴角压着一丝笑意。一道送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