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镜子前，侧身，抬脚看了一眼。绑带在脚踝处系了个十字结，衬着白色乳胶的底色，红白分明。

　　“行了。今天先这样。”

　　她没理我。继续对着镜子左转右转，绑带在脚踝上晃来晃去，像两只红色的蝴蝶。

　　第四章

　　周末，九点。

　　珞弥站在客厅里，穿着那件深紫色连衣裙——昨晚睡前自己换上的，因为今天全天的调教功能都关闭了。我给了她一个“假日”——从昨晚十点到今晚十点，全身上下所有限制解除，高跟鞋可以脱，说话不用申请，味觉恢复，大小便自由。

　　她站在窗前，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她光脚踩在光带里，脚趾张开又合拢，脚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淑女服的腿部设定调成了透明——她今早自己调的，权限我给她的——看起来就像光脚穿了一件连体白丝。

　　“能关掉部分隐身吗？”她问。“我想穿正常的衣服出门。”

　　“外面可以套你自己的衣服。淑女服会隐形。”

　　她上楼换了件白T恤和牛仔短裤。下楼时那身白色乳胶已经看不见了，T恤贴着腰线，短裤露出两条长腿。光脚穿了一双米色帆布鞋。

　　“手机给我。”

　　“干什么？”

　　“买东西。今天我不是有自由吗？”

　　我把手机给她。她在钱包APP里划了半天，余额是零。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几秒，退出来，把手机还给我。

　　“算了。”

　　“要买什么？”

　　“防晒霜。我的用完了。”

　　“你等我一下。”我回房间拿了五十块钱，递给她。她接过去，折了两折，塞进短裤口袋。钱在口袋里鼓出一小块，她用手按了按，按平。

　　出门。楼下就是便利店，她进去挑了瓶防晒霜，三十九块八。收银员找了她十块二，硬币。她把硬币塞进口袋，和那五十块的折痕并排。出门时她摸了一下口袋，两个硬币碰在一起，叮。

　　“走吧。”她说。

　　我们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公园走。九点多的太阳还不算烈，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被光照得发白。垂钓的老人坐在石栏边，鱼竿斜伸出去，线垂进水里，浮标一动不动。岸边的柳树把枝条垂到水面上，叶子在风里翻动，露出浅绿的背面。

　　珞弥走在我左边。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脚步很轻。她没有搂我的胳膊——从出门到现在，一直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手插在短裤口袋里，肩膀微微内扣。

　　“阿瑾。”

　　“嗯。”

　　“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被隔壁班那几个男生堵在公园里。”

　　“记得。”

　　“我冲过去把他们揍了一顿。”她嘴角动了动。“那时候我比你高半个头，力气也比你大。他们看见我就跑。”

　　“嗯。你跑得快。”

　　“后来他们再没欺负过你。”

　　我们走过一座小石桥。桥下的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卵石，青灰色的，被水冲得溜圆。她停下来，趴在桥栏上看了一会儿。

　　“要是我现在还能揍他们，我一定揍得更狠。”

　　“你现在也可以揍。只是动作会慢一点。”

　　她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继续往前走。

　　“中午吃什么？”她问。

　　“你想吃什么？”

　　“火锅。”

　　“行。”

　　我们找了家火锅店。午市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珞弥点菜时手指在菜单上划来划去——毛肚、鸭肠、黄喉、嫩牛肉、虾滑、土豆片、藕片、豆皮。她点完把菜单递给我，我又加了份茼蒿。

　　锅底端上来，红汤翻滚。她涮毛肚时筷子夹得很稳，七上八下，蘸料是麻酱加蒜泥加香菜。吃了两片，她放下筷子。

　　“没味道。”

　　“味觉关了。”

　　“我知道。”她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藕片。“今天说好全开的。”

　　“你早上自己要求关的。说不想吃出淑女服控制的味道。”

　　她看着我，筷子停在碗边。然后低下头，把藕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嚼的时候腮帮子动得很规律，像在完成某种任务。

　　“算了。反正也吃惯了。”

　　她又涮了几片肉，吃了半碗饭。吃完拿出手机看时间，十一点四十。浏览器开放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她打开浏览器等着，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敲。

　　“阿瑾。”

　　“嗯。”

　　“我算了一下。爸妈还有大概两个月回来。”

　　“嗯。”

　　“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这套东西。”她拿筷子尾端点了点自己身上——那个位置是淑女服的腰环，从外面看只有T恤遮着。“爸妈要是发现了——”

　　“发现不了。项圈会检测。你跟他们说任何关于淑女服的事，全身上下电击一次。”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所以你别想这个了。”

　　她把筷子放下。手伸进口袋，把那两枚硬币掏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一块的和五毛的，一块的从拇指滚到食指，五毛的从食指滚到中指。转了三圈，收回口袋。

　　“下午去哪？”

　　“你想去哪？”

　　“想去看电影。”

　　“行。”

　　电影院在商场四楼。下午场人少，售票处排了两个人。珞弥站在排片表前看了一会儿，选了部文艺片。买票时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十块二——售票员说不够，她转头看我。我补了差价。

　　进场。片子讲的是一个小城女工的故事，节奏很慢，长镜头很多。珞弥看得很认真，手肘撑在扶手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荧幕的光在她脸上流动，明暗交替，把她五官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放到一半，她突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这个女主角穿衣服的方式和我有点像。”

　　我看了眼荧幕。女主角在穿一件扣子在背后的衬衫，反手扣，一颗一颗，很慢。手指在背后摸索扣眼的位置，扣错了一颗又解开重扣。

　　“你比她快。”

　　“那是因为淑女服的拉链在后面，我穿了一个多月了。”她缩回去，继续看。

　　电影结束后出来，外面天还亮着。商场中庭有小孩在玩充气城堡，笑声从一楼传到四楼。珞弥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栏杆上敲了敲，金属的，凉。

　　“那个女主角最后辞职了。”她说。

　　“嗯。”

　　“她老板对她不好。她忍了很多年，最后把辞职信摔在老板桌上。”

　　“嗯。”

　　“我也想摔点什么。”

　　“你现在摔不动。”

　　她侧过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摔你还是摔得动的。”

　　“你试试。”

　　她抬手做了个挥拳的动作，纳米机器人的阻力立刻把她的拳头拽回去。她收了手，插回口袋。

　　“走吧。该回家了。”

　　晚上九点。假日的最后一小时。

　　珞弥坐在沙发上，脚搁在茶几边缘，高跟鞋脱了，光脚。电视开着，在放综艺，她没在看，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浏览器关闭了，她划的是备忘录。我瞥了一眼——她在列清单，一行一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在写什么？”

　　“没什么。”她把屏幕扣向胸口。“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我都能看。”

　　“我知道。所以才不想给你看。”

　　她站起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光脚踩在地板上往房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六点？”

　　“六点。”

　　“嗯。”她继续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手搭在扶手上。

　　“晚安。”

　　“晚安。”

　　她上楼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房门关上的声音里。

　　我拿起她的手机。备忘录里最后一段没删干净的草稿：

　　“三个月。找机会。妈回来之前。钥匙。窗户。或者……”

　　最后两个字打了又删了，我没看到。

　　第五章

　　每天早上六点整，楼上准时传来一声闷响。

　　脚后跟砸在地板上。一下，两下。然后拖鞋声踢踢踏踏往卫生间去。六点半，强制失禁的倒计时从耳塞里响起来，隔着天花板，我听见她急促的脚步声往卫生间跑。十五分钟后，七点整，她来我房间。

　　“给我穿衣服。”

　　声音平得像一张纸。眼睛看着地板。

　　我给她选淑女服的颜色。她站着不动，手臂抬起来，转圈，拉后背的拉链。拉链齿咬合的“嗤——”声从腰延伸到后颈。高跟鞋在脚上成形。她抬脚看了一眼，放下，转身出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每天如此。

　　若男来家里找过她两次。第一次是周三下午，珞弥刚下课回来。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书房看书，听到铃声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很快，纳米机器人没来得及拽她。她跑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住了。

　　“谁？”

　　“我！若男！开门呀！”

　　珞弥转头看了我一眼。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她看着手机，又看着门。

　　“等一下——”她声音发紧，手从门把上缩回来，放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她在指自己的衣服。“我换件衣服。”

　　“换什么换！又不是没见过你穿睡衣！开门！”

　　珞弥咬着嘴唇，看了看我。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她——淑女服的隐私模式已经调好了，从外面看就是普通的家居服。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点了点头，开门。

　　若男风风火火闯进来，手里提着两杯奶茶，一杯塞给珞弥，一杯自己戳开喝了。珞弥捧着奶茶，吸管在杯盖上戳了两下没戳进去。若男一把夺过去帮她戳好，又塞回她手里。

　　“怎么最近都不找我吃饭？电话也打不通——你换号了？”

　　“嗯，换了。”珞弥含含糊糊地说，吸了一口奶茶。嘴唇碰到吸管时有个极短暂的停顿——她在确认味觉是否正常。应该是正常的，我看她咽下去时喉咙动得很顺畅。

　　“新号给我一下。”

　　珞弥又看了我一眼。若男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我，我笑了笑。

　　“我姐最近在准备考研，手机设置了免打扰。有事打我的就行。”

　　“哦——”若男拉长了声音，目光在我和珞弥之间转了两圈，然后笑了。“行吧。你们姐弟俩最近关系真好。以前弥妃可是天天吐槽你。”

　　“以前是以前。”珞弥说。声音很淡。吸管在杯子里搅了搅，奶茶转出一个小小的漩涡。“现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