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眠的出租屋在城中村的最深处,夹在一家废品回收站和一间无证经营的地下麻将馆之间。废品回收站的铁皮棚顶一到夏天就烫得能煎蛋,风一吹,铁锈和旧纸板的气味便顺着巷口灌进来。麻将馆的排风扇则永远嗡嗡作响,把烟味、廉价香精和隔夜饭菜的气息搅成一团。白天有人在巷子里吵架,晚上有人打牌到凌晨,洗牌声噼里啪啦,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她住的那间屋子很小,窗户常年拉着窗帘。一张床,一张电脑桌,一把电竞椅,几乎占据了房间全部。
沈眠今年二十二岁,大学毕业之后没找工作。
准确地说,她曾经尝试过,但没成功。面试的时候她紧张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对面的HR翻着她的简历,最后用一种很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告诉她:“回去等通知吧。”沈眠点点头,站起来时膝盖撞到了桌角,她没喊疼,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回去的地铁上被人摸了腿。沈眠没敢吭声。那只手隔着薄薄的裤料贴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车厢晃了一下,随后陌生人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沈眠盯着对面玻璃里自己模糊的脸,一直到下车。第二天她就把简历全部删了。删得很干净,回收站也都清了空。
存款还剩不到四万。她算过,房租、水电、最便宜的外卖和偶尔一箱泡面,应该还够撑一年半。至于之后怎么办,那就等一年半之后再说。她一向擅长把“之后”推得很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沈眠现在唯一的消遣,是《维尔德记事》。
一款传统RPG游戏。
至少制作组是这么宣传的。游戏简介上写着“沉浸式冒险体验”“多分支结局”“每位同伴都有自己的独立剧情线”。沈眠一开始确实是因为这个才开始玩的,她喜欢看着角色在旅途中一点点卸下防备,露出真实内里。
后来,她又莫名其妙被这游戏的战斗系统吸引了。这个游戏的战斗系统是类魂风格的,十分的硬核。没有难度选项,没有自动寻路,Boss出手快、伤害高、连招阴间。但沈眠喜欢这种被按在地上摩擦的感觉,至少这是她自己选的。
说起来,这游戏来得也怪。
她当初在一个游戏展会里随手投了张问卷,一个月后就收到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盒子。
打开后,里面是一张游戏卡带,封面是两棵交缠的树,树冠上站着两个模糊的女性剪影。没有厂商名,没有说明书,连标题都只是一个模糊的符号。沈眠上网搜过,查无此游。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拿到了这张卡带。
现在她在这款游戏上砸了快三百个小时。
当初建角色的时候,沈眠对着捏脸系统发了好一会儿呆。光标在“预设”和“自定义”之间来回移动,像在问她:你想成为谁?
预设角色都很漂亮,有英气的女骑士,有狡黠的精灵弓手,有沉默的兽人战士。最后她还是选择把自己捏了进去。她在游戏里的自己可以加力量、加体质、加韧性,可以扛着巨剑冲进Boss房,可以在被击倒后爬起来继续砍。她把所有现实里缺失的东西,都点进了那具虚拟的躯体里。
沈眠长得其实很好看。鹅蛋脸,皮肤很白。细软的黑发垂到臀部,发尾微微卷曲,因为太久没修剪而显得有些毛躁,刘海长得快要遮住眼睛。她的眼睛是杏形的,眼尾微微下垂,瞳色很浅,在暗处像两潭没睡醒的湖水。
可这份好看被她自己糟蹋得不成样子。不出门的日子里她甚至不洗脸,头发随手扎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髻,碎发从两边漏出来贴着脸颊。
她已经打到了据制作组所说的最终Boss。
沧溟大公,林恩·瑟莱西。
屏幕里,高大的石砌厅堂,穹顶悬着暗淡的魔法灯,光线昏黄,在墙壁上投下深重的阴影。两侧是陈列着古籍与器物的书架和展柜,长桌被掀翻在地,地毯上散落着碎裂的瓷器。府邸深处似乎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墙壁上有剑痕,地面上有焦灼的痕迹。
青年的身影在一片灰蓝色的雾气中缓缓显现。他有一头深青色的长发,礼袍是深海般的颜色,手里那柄长剑点着地面,周身气场沉静而危险。
而林恩的身后,立着一枚紫色的茧。
那茧差不多有一人高,通体泛着幽暗的紫光,表面隐约可见脉络般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茧壳半透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重地呼吸着,每一次呼吸都让整座厅堂的烛火随之摇曳。
他就守在那枚茧前面,半步不让。
“老子又来了。”沈眠咕哝了一声,把嘴里叼着的棒棒糖换到另一边。
第一阶段她熟得不能再熟了。青年的起手永远是三连突刺,第三下接一个延迟的横斩。这个设计阴间得不行,她第一次打的时候死了至少三十遍,后来肌肉记忆都形成了,每次看见他肩膀往下沉,就往他身后滚。
“一……二……三!”
屏幕里那道深青色的身影从她刚刚站着的位置刺了过去,剑尖在地毯上擦出一串火星。紧接着他左手一抬,一道水蓝色的魔力弹从掌心射出,沈眠的角色翻滚闪避,随后巨剑带着银白色弧光劈了下去。
命中。
Boss的血条掉了一截。
第一阶段打了七分钟。林恩远近兼修,剑术与魔法交替,中距离战技衔接毫无破绽。
沈眠利用翻倒的长桌做掩体,绕书架卡视角,跟林恩来回拉扯着。她磕了两瓶药,挨了四次攻击,其中一次被逼到墙角导致连吃三刀,差点当场去世。但还是顺利的通过了一阶段。
林恩单膝跪地,手里的长剑插进地砖缝隙,周身的水蓝色光晕开始剧烈波动。
他身后那枚茧,搏动的频率忽然加快了。
过场动画里,青年抬起头——“你以为潮水退去,就是终结?”
沈眠拿起桌上的水杯,往嘴里灌了一口。
冰红茶,她刚刚从冰箱里拿的,杯壁上还挂着水珠。
第二阶段开始了。
林恩从地上站起来,将手中的长剑横在身前。他的脚下,黑水从无到有,从涓滴到涌泉,从他站立的位置开始向外蔓延。公爵府的厅堂一寸寸被吞没,书架、长桌、地毯、烛火、墙壁,全部被漆黑的沼泽覆盖。整个过程像是有人把整片天地浸入了墨汁,从林恩为圆心,向四面八方铺展,没有任何死角。
沈眠的角色站在黑水里,脚踝被淹没,动作肉眼可见地变慢。
整个公爵府消失了,整片空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水,和黑水中央站着的林恩,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一个完全独立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眠看着屏幕,面无表情。
这是已经是她不知道第几次见到这一幕了。一开始她还会骂两句“又锁地形”,现在已经连骂都懒得骂。
“行。”沈眠叹了口气,“来吧。”
她之前每次都倒在这片黑水里。黑水会迟滞她的动作,压制她的攻击,每一次挥剑都像在胶水里划船。林恩却在黑水中来去自如,每一次出手都带着吞噬的暗影。她的血量在这片空间里从来没有撑过两分钟。
这一次也不例外。
屏幕灰了下去,红字浮起:YOU DIED。
沈眠盯着那行字,嘴里把棒棒糖咬得咔咔响。她把手柄往桌上一摔,骂道:“cnmd,粪怪,粪游戏,粪制作组——”骂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制作组。
她猛地从电竞椅上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疼得她嘶了一声。拿起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翻到通讯录最底下。
沈眠并不是第一次联系制作组。
第一次拨这个号码,是在她刚拿到卡带的那一周。那时她搜遍全网也找不到《维尔德》的任何信息,最后在盒子内衬底下翻出了一行烫银数字。她当时犹豫了,才按下了拨号键。
接电话的是同一个声音,很年轻的,听不出男女,背景里有很轻的海浪声。她问:“请问是《维尔德》的制作组吗?”
对方沉默了一会,回答说:“算是。”
“为什么网上搜不到这个游戏?”
“因为还没到时候。”
她感觉有些莫名其妙,随后便挂断了电话。
第二次打过去,是她卡在圣殿骑士线某个地下墓穴的Boss前,死了四十多次,气得凌晨三点拨通号码。对方接起来,听她骂完后,说了一句:“试试别用圣属性武器。”她骂骂咧咧地挂断,第二天试了试,居然真的过了。
现在,她要第三次拨通这个号码。
沈眠讨厌打电话。光是想到要跟陌生人说话,胃就开痛。虽然这个号码她打过不止一次,可是手指还是有点发抖。但看着屏幕上闪烁着的“YOU DIED”,她还是按了下去。
响了两声,通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那个年轻的、听不出男女的声音响了起来:“沈眠小姐,又卡住了?”
沈眠沉默了两秒,小声说:“……嗯,我林恩二阶段死活过不去。”
“没关系的,这很正常。”对方笑了一下,声音很温和,“二阶段的黑水不是地形,是林恩的领域。您一直站在他的领域里和他打,当然会被压制。减速、削韧、攻击压制,全是他的领域效果。”
沈眠握紧手机:“那我应该怎么办?”
“展开您自己的领域。”
“……我没有这个技能。”
“您有的。”对方耐心的说,“您当初没有用预设角色,而是把自己捏进了那具躯体里。系统保留了一个空白领域,只是您一直没解锁。打开技能面板,拉到最下面,有一页灰色的‘本我’。点进去,有一个未命名技能。”
沈眠手忙脚乱地打开了技能面板。果然,最底下有一页她从来没注意过的灰色标签。点进去,只有一个空白栏,闪烁着光标。
“命名它。”电话那头说。
“叫什么?”
“随便。但最好是你真正承认的东西。”
沈眠盯着屏幕,光标一跳一跳。她想起想起自己捏进游戏时的那张脸。她慢慢打字:沈眠。
系统提示跳出来:领域已命名——沈眠的领域。
技能描述浮现:以自我为圆心展开心象,覆盖半径十步。领域内,外来负面效果减半,自身削韧与伤害提升,每次命中回复微量生命,持续消耗专注值。专注值在领域内命中敌人时回复。
电话那头说:“二阶段开始,黑水铺开的时候,长按L3+R3,或者您设置的按键,展开领域,把您的‘家’搬出来。”
沈眠问:“然后呢?”
“然后在您家里,打您自己的仗。”
电话挂断。
沈眠深吸一口气,重新进入Boss房。
第一阶段又过了一遍。过场动画里,林恩抬起头,浅青色的眼睛清澈得像玻璃。黑水从他脚下蔓延,吞没书架、长桌、地毯、烛火、墙壁。整片空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水,和黑水中央站着的林恩。
沈眠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手忙脚乱,她长按L3+R3。
屏幕里的角色脚下亮起一圈淡金色的光,像水面下亮起一盏灯。光向外撑开,与黑水相撞。黑水翻涌、退避,在她周围留出一片干燥的、微微发亮的圆形地面。系统提示一行行跳出:
领域展开——沈眠的领域。
负面效果抵消。
攻击力提升。
削韧提升。
每秒回复微量生命。
沈眠的角色动作恢复了。巨剑挥动时不再像在胶水里划船,剑刃带起的银白色弧光甚至比之前更长、更亮。她踩在淡金色的领域里,脚踝不再被黑水淹没。林恩站在黑水中央,浅青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他似乎有些意外。
沈眠冲了上去。黑水在领域边缘翻涌,却进不来。她现在的每一剑都更重,更快。林恩的血条掉得比以往快的多。
最后百分之三。
屏幕里的青年已经不复之前那种从容,礼袍下摆被撕掉了大半,左手垂着,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黑水表面。
最后一击。
巨剑从斜上方劈下,青年侧身闪避——但沈眠预判了他的预判,按住方向键做了一个取消后摇的变向,剑刃转了九十度,从他胸口横切过去。
“给爷死!”
Boss的血条清零。
黑水翻涌了一下,然后从中心开始碎裂。仿佛一面巨大的镜子被人从另一侧敲碎,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碎片剥落,露出后面的公爵府厅堂、翻倒的长桌、碎裂的瓷器、昏黄的烛光。
领域破碎,他们又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屏幕上跳出一行白字,是Boss的死亡台词:
“……果然,还是,不够……”
青年仰面倒在公爵府的地毯上,眼睛望着穹顶暗淡的魔法灯。厅堂里很安静,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沈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进电竞椅里。
“艹了,终于tmd过了。”
她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一边仰头灌了一大口,一边看着屏幕上的过场动画。
按这游戏的尿性,接下来应该是结算画面,给一堆魂,然后她就可以用这些魂去买新武器或者升等级。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要不要把力量再点高一点,还是去换那套一直想要的重甲。
屏幕上,青年的身体躺在地毯上,血从礼袍的裂口渗出来,染红了深青色的布料。他身后那枚茧安静地立着,紫色的光一明一暗。
然后,茧动了。
紫色的茧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剧烈震颤起来。表面的脉络纹路猛然亮起,紫光暴涨,将整座公爵府都染成了深紫色。茧壳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从顶部一直裂到底部。
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白皙、纤细,指尖带着暗紫色的光晕。紧接着,茧壳被从里面猛地撕开,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紫色光芒炸开,淹没了整个屏幕。有什么东西正从碎裂的茧壳中站起来,轮廓模糊,却带着战栗的威压。
沈眠的瞳孔骤缩。
“WC,三……三阶段?!”
因为关于震惊,她的手肘碰到了桌沿。杯子倒了下来,里面的饮料全流了出来,漫过鼠标垫,浸透了键盘,然后顺着桌面朝机箱的方向流去。
“操——”
沈眠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杯子,完全没有注意到流出来的冰红茶,已经接触到了插线板。
那一瞬间,沈眠感觉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电流。从指尖窜上手臂,横穿胸腔,在心脏的位置猛地拧了一下。她的视野里最后看到的,是屏幕上那片刺目的紫色光芒。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世界便消失了。
——
虚无。
无边无际的虚无。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连“没有”这个概念都在迅速溶解。沈眠的意识像一滴墨落入汪洋,边缘不断被稀释、被吞没、被拆解成越来越细碎的碎片。她隐约感觉到自己正在消失。那些她以为早已忘记的画面从意识深处浮了上来:拉紧的窗帘,嗡鸣的冰箱,麻将馆永不停歇的洗牌声。它们像被水泡烂的纸,一张张散开,然后沉入黑暗。
就在最后一丝意识即将散尽的时候,一束光伸进了这片虚无。
那是一道温暖的,淡金色的微光,像是溺水时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那道光攥住了她残存的碎片,把她从消散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光芒柔和而圣洁,暖白中泛着淡金,其中缓缓凝出一个女性的身形。
她很高,比沈眠高出将近一个头,身形修长而饱满,腰肢纤细却不失丰腴,肩颈线条流畅得像被精心雕琢过。皮肤白皙,仿佛半透明的玉石,隐隐透着光。金色的长发从她头顶倾泻而下,像是由光本身织成的绸缎,垂到腰际以下。
她的面容在光中逐渐清晰。那是一张让人看一眼就本能地想要低头、却又忍不住想再看第二眼的脸。眉形修长而柔和,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悲悯。她的眼睛是极浅的金色,虹膜里像有细碎的光点在缓慢旋转,瞳孔深处却沉静如深潭。
她的五官精致到不似凡物,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淡。
她看起来既年轻又古老,既亲近又不可触及。
沈眠的意识被托在这片光里,虚弱得说不出话。
“你的灵魂快要消散了。”女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像直接落在她脑子里,“幸好我刚好从世界壁障经过,感觉到有异物在虚空中碎裂。再晚一步,你就没了。”
沈眠费力地凝聚起一丝念头:“……你是?”
“光明女神。这片大陆的守护者之一。”
“我……死了?”
女神沉默了一瞬。
“你的身体,在那一侧已经死了。我能感觉到灵魂与躯体之间的纽带彻底断裂。但那一侧是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坦诚的困惑,“世界壁障之外的事,我并不知晓。你的灵魂在壁障外消散,我能做的只是把你截住。”
沈眠的意识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勉强维持着形状。她试图去感受自己的手指、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但什么都感受不到。那边什么都没有了。那个房间、那张电竞椅、那杯冰红茶,全都和她无关了。
“你从哪来?”女神问。
沈眠费力地组织着语言。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意识碎片里的画面像泡泡一样浮上来,那个拉着窗帘的房间,发光的屏幕,键盘,手柄,冰红茶,还有——
“一个……游戏。”她的念头断断续续,“我玩了一款游戏。最后在打Boss的时候……触电了。”
“游戏?”
女神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困惑。光中的轮廓微微前倾,那张圣洁的面孔上浮现出思索的神色。
沈眠努力把更多的碎片递过去。屏幕上的画面,手柄的操作,读档重来的过程,那些冒险经历,那片从林恩脚下蔓延开来的漆黑沼泽,那枚裂开的紫茧。
女神安静地接收着这些画面。过了很久,她缓缓开口:
“那是一款……在你们那一侧运行的游戏?”
“嗯。”
“里面有一个世界。有大陆,有种族,有魔法和斗气。有精灵,有矮人,有兽人,有魔族。”
“对。”
“还有一个……”女神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仔细咀嚼每一个字,“你打了很久的最终Boss。”
“对。”
女神的光静止了。
沈眠感觉到那团包裹着她的温暖突然变得肃穆起来。
“沈眠。”女神的声音比之前的更加沉重,“你玩的不是游戏。”
“……什么?”
“那是我们这个世界。你所看到的、打过的、经历过的,是这个世界的真实图景。我不知道它在你们那一侧以什么形式呈现,但你与这片大陆产生了共鸣。你在那款……游戏里所做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战斗,都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层面上真实地发生过。”
沈眠的意识僵住了。
“那个最终Boss……”
“也真实存在。”
“……”
“你击败过他。在某种映射的层面上,你确实击败过他。这就是为什么你的灵魂在消散时被拉向这里——共鸣太强了。”
沈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了一些别的事。
那些她在游戏里读过的文献、解锁的支线、翻开的背景故事。帝国的四柱、精灵帝国的世界树、矮人王国的矿脉、南部蛮荒的兽人部族、北方冻土的魔族。几百年的历史,几十个角色的命运,她全都读过,也全都记得。
她在游戏里看过这些。在那些她反复读档、反复探索的周目里,她把这个世界的历史和未来,像拼图一样一块块拼了起来。
“你知道这片大陆的过去,”女神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也知道它的一部分未来。”
沈眠的意识微微一颤。
“你在那款……游戏里,看到了太多。”
女神没有说下去。但沈眠能感觉到,一种很微妙的、像是期待的情绪,正从光的最深处缓缓渗透出来。
“沈眠。”女神说,“你愿意留在这里吗?”
她没有说更多,可沈眠觉得,女神的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沈眠的意识在光中缓缓转动。
她想起那个房间,想起快递站阿姨的喊声,想起超市收银员的目光,想起地铁上陌生人挨近时后背绷紧的触感。这么久以来,她一直躲在虚拟的世界里,用别人的故事填补自己空荡荡的生活。
她想起自己在游戏里握着巨剑冲进Boss房的样子,想起角色倒下时屏幕灰暗的白字,想起每一次重新站起来时手指的颤抖。那些都是她,又不完全是她。她把自己捏进了那具虚拟的躯体里,把现实里缺失的勇气、力量、韧性,全都点进了游戏。可那些点数并没有回到现实。现实里的她依然不敢接电话,不敢出门,不敢看别人的眼睛。
可那些都过去了。
她的身体已经死了。那个房间、那条街道、那座城市,全都和她没关系了。
她面前只剩一条路。
从婴儿开始。没有孤儿的身份,没有社恐的枷锁,没有用游戏逃避的每一天。她可以重新长一次,长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她可以亲手握剑,而不是用手柄。她可以站在阳光下,而不是躲在窗帘后。她可以在这个她早已通过游戏熟知的世界里,真正地活一次。
“我愿意。”
女神的光亮了几分,温暖而柔和。
“那么,欢迎来到维尔德。你的名字,将会被刻在这个世界的命运上。”
光淹没了她。
意识沉入温暖的黑暗,像重新回到母体。她能感觉到心跳、呼吸、血液流动。她在被重塑,从一个细胞开始,从婴儿开始。
她想起那款游戏里的天空,想起精灵森林里的世界树,想起帝国王都的云海高台,想起那片从林恩脚下蔓延开来的漆黑沼泽。
沈眠的意识沉入黑暗。
在黑暗的最深处,她隐约感觉到两股力量在交织。一股来自眼前的光明女神,温暖而坚定。另一股来自更远的地方,冰冷而深邃,像暗夜中某种古老的存在正隔着虚空注视着她。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存在似乎对她很感兴趣。
沈眠在婴儿的躯体里睁开了眼睛。
她出生了。
在奥克苏斯帝国历799年3月25日,在帝国某座小城的某个普通家庭里,一个女婴发出了第一声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