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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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信发出去之后,周薇没有立刻等到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去洗漱。牙刷在嘴里来回动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那个ID——言,空椅子头像,实名认证的绿色小勾。她吐掉泡沫,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嘴。回到卧室拿起手机,屏幕还是暗的。她解锁看了一眼,私信框里依然只有她发出去的那句话。
周薇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她想,也许对方不常上线,也许对方对新人没兴趣,也许那句话只是随手一回,根本不会搭理她。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通知。她点开,是“言”的回信,凌晨两点多发来的。
“你好。我看到了你的帖子。你想问什么?”
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周薇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字:“你玩多久了?”
“七八年。”
“你是女S?”
“是。”
“你有带过新人吗?”
“带过几个。”
周薇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本来想直接问“你靠谱吗”,但打出来又删了。这句话问出来太蠢,没有人会说自己不靠谱。她想了想,换了一个问法。
“你带过的新人,现在还在吗?”
对面顿了一会儿。周薇以为对方会觉得这个问题冒犯。但“言”回了,很简短:“在。一个跟了我四年,一个跟了我两年。还有一个去年出国了,偶尔还会发消息。”
周薇把这句话看了两遍。她又问:“你是怎么带新人的?”
“看人。有的人需要快,有的人需要慢。先聊,聊到我觉得可以了,再见面。见了面也不一定绑,先看看你在我面前是什么状态。你如果坐着都紧张,绑起来只会更糟。”
周薇盯着“先看看你在我面前是什么状态”这句话。她说不清为什么,但这句话让她觉得——对面这个人不是在说漂亮话,她是真的在判断。
接下来的几周,她们断断续续地聊着。
沈言不常在线,回消息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隔一两天才回。但她每次回都很认真,不是敷衍的“嗯”“哦”“好的”。她会问周薇问题,也会在周薇回答之后给出反馈。
有一次周薇问她:“你觉得一个M最需要什么?”
沈言回:“安全感。”
周薇问:“那怎么给?”
沈言回:“不是给。是让她自己觉得有。我绑你之前会告诉你每一步我要做什么,你喊停我立刻停。你试过一次就知道,停是真的停,不是骗你的。”
周薇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还有一次,周薇问:“你为什么找女M?男M不行吗?”
沈言回:“带过男M。体力活,累。而且男的被绑起来之后,大多数脑子里想的是怎么射出来。女的不一样。女的被绑起来之后,脑子里想的东西更多。我喜欢看她们想事情。”
周薇盯着“我喜欢看她们想事情”这句话,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打字。
她们也聊日常。沈言说自己是做策展的,平时忙起来连轴转,闲下来能在家躺一整天。周薇说自己是做行政的,工作不累,但琐碎。沈言问她住在哪,周薇说城西。沈言说她也住城西,挺巧。周薇说嗯。
有一天晚上,周薇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刷到沈言两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今天忙?”
周薇回:“加班。”
沈言:“吃了吗?”
周薇:“吃了沙拉。”
沈言:“太少了。”
周薇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太久没有人问她吃没吃、吃得好不好。父母会问,但她总是说“吃了”“挺好的”“别担心”。沈言没有说“你要多吃点”或者“别老吃沙拉”,她只说了“太少了”。三个字,但周薇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她打字:“你平时做饭吗?”
沈言:“做。下次来我这,给你做顿饭。”
周薇盯着那个“下次来我这”,心口紧了一下。她问:“这是邀请吗?”
沈言:“是。但你可以说不。”
周薇犹豫了很久。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最后她打了两个字:“我去。”
沈言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说:“周六下午三点。地址我发你。不用带东西。穿你平时穿的就行。”
周薇问:“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带东西?”
沈言回:“因为你还没在我面前放松过。放松的人才会带东西。”
周薇又看了两遍这句话。她觉得沈言好像什么都知道。
周六早上,周薇比平时醒得早。
她在衣帽间里站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穿了白衬衫和黑短裙——和平时上班差不多的搭配,但换了一条更合身的裙子,面料带弹力,贴合臀线但不勒。腿上穿了透明的薄丝袜,脚上是一双黑色尖头平底鞋,三厘米的跟,走路轻松。头发扎了低马尾,妆化得很淡——粉底薄薄一层,眉毛描了描,唇上涂了一层豆沙色的润唇膏,没有画眼线。
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眼。镜子里的人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她在心里问自己:这样去一个陌生女人的家,对不对?但她又想,沈言说了“穿你平时穿的就行”,她没有说谎。
出门前她把地址记在手机里,又截了个图发给闺蜜,附了一句:“如果两小时后我没给你发消息,打这个电话。”闺蜜回了个问号,她没解释。
沈言的住处在城西一个老小区,离周薇的公寓不到三公里。小区门口有一排梧桐树,叶子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碎金。周薇按着地址找到三号楼,爬楼梯到三楼,在门口停了一下。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和整栋楼的其他门一样,旧但干净。她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沈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无袖上衣,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脚上是一双室内拖鞋。她比周薇想象中高一些,肩膀很平,手臂线条利落。五官不算惊艳,但线条干净——眉骨高,鼻梁直,眼窝微微凹陷,目光沉而稳,看过来的时候不躲不闪。她头发剪得短,露出脖颈的弧线,整个人站在那里,没什么多余的姿态,但有一种很稳的气场。
周薇忽然觉得自己的白衬衫有点太扎眼了。
“进来吧。”沈言侧身让了让,声音比私信里听起来低一些,但很平。
周薇换了拖鞋,跟着她走进客厅。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放着一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旁边是一张木质矮桌,桌上放着一只白瓷壶和两个杯子。窗台上有几盆绿植,叶子绿得发亮。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茶香,混着一点木质家具的气息。
沈言让她坐在沙发上,自己去厨房倒了两杯茶端过来。她把其中一杯放在周薇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到沙发的另一头,盘腿坐着,侧过身来看她。
“你比照片上瘦。”沈言说。
“我没发过照片。”
“所以才觉得瘦。你论坛头像那张,看不清脸。”
周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本味。她放下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言也没急着开口。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在桌上,侧过身看着周薇。她的目光从周薇的脸移到她的肩膀,再到她的手。周薇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杯沿,指甲泛白。
“你在紧张。”沈言说。
“有一点。”周薇承认。
“不用紧张。我今天不绑你。”
周薇抬起头看她。沈言的表情很平,不像在安慰,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今天做什么?”
“聊天。做饭。你如果觉得舒服,下次再来。”
周薇愣了一下。她以为今天来了至少会被绑一下、试一下。她准备了那么多天的心理建设,到了这里,对方却说“不绑”。
“你不试试我吗?”她问。
沈言看了她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试你什么?”
“试我能不能被绑。”
沈言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沙发扶手上,目光落在周薇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她开口,语气很平:“你能被绑,我知道。你如果连绑都不能被绑,就不会发那个帖子。我要试的不是你的身体。”
“那你要试什么?”
“试你在我面前会不会说实话。”
周薇沉默了。
沈言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矮桌上,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她坐下来,换了个话题:“你平时周末干什么?”
周薇松了一口气。她们开始聊日常,聊工作,聊最近上映的电影,聊城西哪家咖啡馆好喝。周薇发现自己渐渐放松下来,肩膀不再绷着了,手指也不再捏着杯沿。她甚至笑了一次——沈言说到自己策展时遇到的一个奇葩艺术家,把一面墙涂成黑色然后说“这是我对虚无的理解”,周薇没忍住笑了出来。
沈言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五点多,周薇起身要走。沈言把她送到门口,没有挽留,也没有多余的客套。周薇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沈言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
“今天感觉怎么样?”沈言问。
“挺好的。”周薇说。她说的是实话。
“下次还来吗?”
周薇犹豫了一下。她看着沈言的脸,那张脸很平静,不催她,不等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然后等她回答。
“来。”周薇说。
沈言点了一下头。“那下次我做饭。你六点来,吃完再说。”
周薇点头,转身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她的脚步声在窄小的空间里回响。走到楼下,她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暖色灯光的窗户。晚风从梧桐树间穿过来,吹在脸上凉凉的。
她拿出手机,给闺蜜发了条消息:“我没事,回来了。”
闺蜜秒回:“吓死我了,下次提前说清楚。”
周薇笑了一下,把手机放进口袋,朝小区门口走去。经过那排梧桐树的时候,一片叶子落下来,在她肩上停了一瞬,然后被风带走了。
她走出小区大门,拐上人行道。路灯刚刚亮起来,在暮色里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她走在光里,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沈言会把她带到哪里。但至少有一件事她确定了:沈言没有骗她。
今天没有绑她。
她说“下次还来”,沈言也只是点了一下头。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需要被控制,也需要被照顾。
沈言好像真的知道这两件事之间的关系。
周薇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在她身后亮起来,像一排安静的跟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