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魔术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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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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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4 15:08:46
我叫周承安。
我害死了我的母亲。
这件事是父亲说的。他每次喝醉酒都会说一遍,说到后面就懒得说完整了,只丢半句"你妈就是生你……",后面的不用听我也知道。她生产时大出血,没救回来。医生说是体质问题,但父亲不认,他只需要一个能怪的人。那个人就是我。
父亲这个角色,在我生命里扮演的从来不是"父亲"。是恐惧,是隔阂,是我每天都要想办法绕开的雷。他总喜欢拿我和那个离家出走的哥哥比较,虽然哥哥走的时候我才2岁,根本不记得他是什么样子。
"你还不如你哥,一天到晚这个死样子!"
"我抽不死你个兔崽子,你干脆跟你哥一样走了得了!"
每次父亲回来的时候,我要先闻一闻空气里有没有酒气。如果闻到了,我就得把自己藏起来,缩回房间,关灯,不出声,尽量像一件家具一样不存在。可有时候,连家具都会被砸烂。
我闻到了那味道。很浓。很苦涩。我关上门,把自己塞进墙角,抱住膝盖,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四——
"咚、咚、咚。"
敲门声很沉,像雷从门外碾过来。
"不是说过别锁门吗?打开"
我掐住自己的手腕,让那点痛压住发抖。然后站起来,走过去,拧开了锁。
门推开的一瞬,父亲站在门口,领口歪着,眼白里全是血丝,酒气像一只手一样糊在我脸上。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让他烦了很久的东西。
"长本事了?"
话音刚落,我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脸侧猛地一麻,整个人就到了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烫得像被烙过。我撑着想爬起来,手腕却被一把攥住,整个人被提起来按到了床边。
睡裤被大力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布帛从腰侧一路裂到大腿根,凉意裹上来,我下意识地夹了一下腿,下半身完全裸露在了空气里。
父亲抽出腰间的皮带,对折,在手里掂了一下。那声音对我来说太熟悉了,皮带对折后拍的闷响,比任何预告都准。
第一下落在臀上。
"咻——啪!"
我整个人往前一缩,额头撞在床沿上,却没敢出声。父亲从来不让我叫,那样只会更惨。
"跟你哥一个德行……整天摆个臭脸给谁看?"
第二下,落在刚才那道旁边。火辣辣的痛从臀面炸开,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条按在了肉上。
"我天天在外面忙,挣钱养你,回来就看你这个死样子?"
第三下、第四下连着的,落在大腿根,贴近最嫩的那片皮肤。我终于没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闷哼。
"咻——啪!"
"还敢叫?我让你叫。你跟你哥一样,白眼狼!养不熟的东西!"
他越打越重,皮带每一下都带着他整条手臂的力。臀面从木木的钝痛变成密密麻麻的灼痛,一下叠着一下,像永远不会有尽头。我只是把额头抵着床沿,双手死死攥着被单,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喉咙里。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裤子的残片挂在腿弯,臀完全露在外面,被父亲看着、打着、骂着,像对待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人。
"你妈就是生你才走的,你还敢这样对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耳膜。我攥着被单的手指紧了又紧,指甲嵌进掌心,仍然挡不住那句话从耳道钻进脑子,一遍一遍地撞。
"你哥跑了,就剩你,你还想跑吗?"
皮带又落下来,这一下偏了一点,扫在了腰侧,一阵钝痛伴随着短暂的麻木,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要是敢跟你哥一样跑了,我死也会打断你的腿你信不信?"
"你说,跑不跑?"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等一个回答。
我趴在那儿,脸埋在床单里,过了好几秒才张开嘴。嘴唇已经发麻了,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挤出来的。
"不跑。"
"不跑……爸。"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撒谎。然后皮带被随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次再锁门,看我抽不死你。"
脚步声往外走,门被甩上,锁扣弹了一下,没扣死。
我趴在床沿上,半天没有动。臀面一片滚烫,像整块皮肉都不属于自己了。脸颊还肿着,蹭在床单上有点疼。
我慢慢把腿弯里挂着的碎布料扯掉,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蜷起来。
侧身的时候,臀面碰到被面,疼得我抽了一口气。我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进黑暗里。
黑暗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碾过去。我看着同龄人在放学时被家人接走,看着他们笑着说"爸""妈",看着那些稀松平常的温暖,像看一场与我无关的戏。我不渴望,只是觉得厌烦,觉得眼前这个世界碍眼得很,每一张笑脸都像是在提醒我,我只有一个人。
我总会想起我那个哥哥。他走的时候我才2岁,我那时还没记事,但我总在想,他当初是怎么决定的?是攒了很久的勇气,还是某一个瞬间,突然就再也无法忍受了?
直到,我的11岁生日那天。父亲喝了很多酒,回家的时候手里竟然拎着一个蛋糕盒子。他把它放在桌上,打开,插上蜡烛,用打火机一根一根地点亮。
"哈哈哈,儿子长大了,今天爸好好陪你过个生日。"
烛光晃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和酒气都照得暖了些。他拍了拍我的肩,手有点重,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绵密。
"唉,爸爸也老了。爸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乖乖的留在爸身边。儿子,爸爸爱你。"
我愣住了。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句话,也没有人说过爱我。那瞬间我几乎要相信,生活要从此刻开始转变了。我甚至觉得鼻子有点酸,想开口叫一声"爸"。
事实也的确如此,生活转变了。以一种我永远无法预料的方式。
父亲的手缓缓抚上我的脸。他的脸颊红得厉害,连眼白都染上了红,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什么东西,披着人皮、借着酒劲,一步步朝我逼近。
"我家承安长大了,"他粗糙的拇指摩挲着我的颧骨,"越来越像你哥哥了……也像你妈。"
我不敢动。那只手从脸颊滑下去,摸过脖颈,锁骨,胸口,隔着薄薄的T恤一路往下,路过肚子,路过腰,路过那个我从不敢让人碰的地方。
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石化了一样。那个地方是绝对的禁忌,我从来没想过,哪怕在黑暗的想象里,也从来没把这件事和眼前这个人联系在一起。他是父亲。他是我爸。
"儿子,"他的呼吸喷在我耳侧,酒气裹住我整张脸,"帮爸爸一个忙吧。"
我浑身僵硬,出于本能,机械般地摇了摇头。
然后我看见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那点火从瞳孔深处窜上来,烧掉了他脸上最后一点"暖意"。他站起身来,庞大的影子遮住了头顶的灯,整个房间暗下来,我被他的身形压在椅子里,喘不过气。
我太熟悉这个前兆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比谁都清楚。皮带、巴掌、辱骂,那些我从小挨到大的东西。但我却觉得,这一次不太一样。
然后他拽住了我的衣领。
衣服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T恤从领口一路扯开,扣子崩到地板上弹了几下。我下意识想去挡,手腕被他一把攥住,按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扯住我的裤腰,往下一拽,布料摩擦着皮肤发出粗粝的声响。
我连挣扎都不敢。或者说,我已经被吓到失去了"挣扎"这个选项。只是僵在那里,像一只被钉住的标本,任由衣服一片一片地被撕开、拽下,露出肩膀、胸口、腰腹,最后是腿间那片从未示人的地方。
眼泪从眼眶里漫出来,止不住地往下淌。我没有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咬碎在齿间,像过去几年里挨打的每一次那样。
那朵还未开放的花苞暴露在空气里。冷意裹上来,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两只手紧紧攥着椅子边缘,指节泛白。我不敢看他,只听见皮带扣解开的金属声响,然后是拉链被拉下的那种细碎而漫长嘶声。
"别……"我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细得像线断掉的声音,"爸……"
他没有停。一根黝黑粗大的 [X] 抵了上来,顶端滚烫,贴在我腿间最脆弱的那片嫩肉上。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往前缩了一下,却被他按住腰,压回原地。
"别动。"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那根东西在缝隙里蹭了两下,寻找入口。我浑身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眼泪糊了满脸,视线里全是模糊的光斑。
然后,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从身下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被蛮横地撑破。我猛地仰起头,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痛不是钝痛也不是锐痛,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像要把我整个人从中间劈开的感觉。
"嘶——"
他发出一个低沉的气音,然后往里推了一下。更深了。我整个人像一条被钉在木板上的鱼,浑身痉挛着,却连逃的力气都没有。手指把椅子边缘抓出了指甲刮过的白痕。
"忍一忍。"他贴在我耳边说,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我颈侧,"爸爸轻一点。"
但他没有轻。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抽动都带着粗糙的摩擦,像砂纸刮过最嫩的皮肉。内部的 [X] 被硬生生地撑开、碾压、抽离、再碾进来。我整个人在发抖,抖得椅子都在响,大腿内侧绷得发酸,两只脚趾蜷成一团。
痛。还是痛。那种从身体最深处传上来的撕裂和灼烧感,让我的思维一阵一阵地发白。
他加快了些速度,粗重的喘息声从我头顶传来,滚烫的身体贴着我赤裸的背脊。我闭上眼睛,把意识沉进最深的黑暗里,像每一次挨打时做的那样,把自己藏起来,藏到身体的最里面,假装正在承受这一切的,不是"我"。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来了。身体一阵抽搐之后,沉重地压在我背上,呼出的酒气喷在我肩胛骨上。那根东西从我身体里慢慢退出来,带着黏腻的声响,留下一片潮湿和凉意。
他喘了一会儿,从我身上起来,把裤子提上,皮带扣好,金属扣碰撞的声响清晰得像打在耳膜上。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我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椅子上,身下一片冰凉黏腻,大腿内侧流淌的血已经干了半截,变成暗褐色的痕迹。衣服碎片挂在身上,肩膀露在外面,凉飕飕的。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等到腿终于不再抖了,我才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瞬间,身下一阵尖锐的痛让我又弯下腰去,扶着椅背缓了好一会儿。然后我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到浴室,把门关上,拧开水龙头。冷水先涌出来,打在白瓷的池壁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我站在花洒下面,没有躲,也没有调温度,就那么站着,让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先是头皮一阵发麻,然后是脖子、肩膀、后背。水流顺着脊椎往下淌,路过臀缝的时候,那里还在隐隐作痛,被冷水一激,反倒减轻了些灼热感,换来一种钝钝的木感。
我伸手挤了一坨沐浴露,在掌心揉开,然后从肩膀开始搓。泡沫顺着水流往下滑,带着一股廉价的花香味,甜腻得发腥。我用力搓着手臂,搓到皮肉发红,指腹摩擦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但我觉得不够。我把力道加重,指甲微微嵌进去,刮出一道道白痕,然后看着它们迅速被热水淹没、变红。不,还是冷水。
搓到胸口的时候,我停顿了一下。那里有几道红痕,是指尖抓出来的,也可能是椅背硌的。我看着它们在水流下若隐若现,然后用手掌覆上去,使劲搓了一把,像是要把皮肤底下某层看不见的东西也一并搓掉。
然后是小腹、腰侧。我弯着腰,一遍一遍地打泡沫、搓、冲掉、再打、再搓。沐浴露的瓶子被我挤空了小半瓶,浴室的瓷砖上浮着一层白沫,顺着地漏慢慢转着圈往下流。
搓到腿根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那一片皮肤还肿着,碰一下就疼。我用指腹蘸了一点泡沫,小心翼翼地滑过去,滑到腿间那道缝隙的边缘,又退回来。那里很烫,冷水都冲不凉的那种烫。我不敢看,也不想看,只是闭着眼睛,咬着嘴唇,用手指轻柔地搓开那里的泡沫,一下、两下、三下,像在给伤口换药一样。
每一下都在疼。
膝盖磕在瓷砖上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我调成热水,然后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让热水从后脑勺浇下来。水顺着头皮淌过耳朵边缘,淌过眼皮、鼻梁、下巴,把睫毛都黏成一绺一绺的。我用手掌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然后使劲搓脸,搓额头,搓眼眶,搓颧骨,像是要把"周承安"这张脸也搓下来换一张。
皮肤开始发红了。全身上下都泛着一层粉,像被开水烫过一样。但我停不下来。我开始用指甲刮肩膀、手臂、后背,那些我够得着的地方,一道一道的白痕,过了几秒才变成红色,再过一会儿就肿胀起来,像被什么细东西划过。
水汽渐渐漫上来,把镜子蒙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我看不清自己,也不想看清。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打泡沫、搓、冲掉、再打、再搓,从脖子到脚踝,一寸一寸地犁过去,像农民耕田一样,要把整片皮肤翻一遍。
热水器里的水慢慢凉了。水温一点一点降下去,从温热变成温凉,从温凉变成微冷,最后又回到了最初那个刺骨的冰。我没有去调。就那么蹲在花洒下面,缩成一团,让越来越凉的水浇在发红的皮肤上。
我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揉皱了的纸,浸了水,又搓了半天,薄得快要破了。
胳胳膊上的皮肤被搓得发亮,肉眼可见地肿起一层浅浅的红痕,有几处破了皮,在冷水的冲刷下露出嫩白的新肉。我看着那道口子,想着,哥哥走的时候,身上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痕迹。他走的那天晚上,有没有也蹲在某个浴室里,这样一遍一遍地搓着自己。水停了。
我在地上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膝盖僵得像两块石头。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冷水顺着头发滴落,砸在肩胛骨上,冰得人一抖。我伸手抹掉脸上的水,然后抓过挂在门边的那条毛巾,先擦头发,再擦脸,再擦脖子、肩膀、胸口。
擦到腿根的时候,那块毛巾碰到了肿起的地方,我整个人又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慢慢地按上去,隔着毛巾把那里的水吸干。
毛巾拿下来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有一小片浅浅的褐色痕迹,血干透之后又被水冲开的那种印子。
我看着那块污渍看了很久,然后把毛巾叠起来,换了一面,继续擦。
走出浴室的时候,镜子终于随着温度的下降慢慢重新清晰起来。我侧过脸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人,眼眶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齿痕,全身上下都是搓出来的红印和划痕,像一幅被人反复涂抹又擦掉又重画的草稿。我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好陌生。
那不是周承安。至少不是昨天的周承安。
我套上一件干净的白T恤,没有穿裤子,就那么光着腿坐在床沿上。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隔壁父亲打呼噜的声音,一下一下,像一只巨大的怪兽在沉睡。
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然后蜷进被窝里,侧躺着,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像要把整个人都收进骨头的缝隙里。皮肤还在发烫。全身都在隐隐刺痛,像被细砂纸磨过无数遍。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微微晃动,像水底下的暗流。
不知过了多久,我伸出手,摸到了床头柜上那部手机。那是父亲换新机之后扔给我的旧款,屏幕边角有几道裂纹,充电口松了,每次插线都要斜着一点才能充进去。我按亮屏幕,冷白的光刺了一下眼睛,我眯了眯,然后划开锁屏。
相册里没什么东西,几张课本拍的重点,几截截屏的聊天记录,还有一张照片。
我划到最下面,点开了它。
屏幕慢慢亮起来,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什么东西。照片里是一个男孩,十二三岁的样子,穿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站在一棵树底下。他的眉眼和我很像,从眉骨的弧度到眼尾微微下垂的走势,连眉心那道淡淡的竖纹都如出一辙,那种不是皱出来的、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久了,慢慢嵌进皮肤里的纹路。
那是周也,我的哥哥。
照片是好多年前的了,像素不高,噪点把轮廓染得有些模糊,但那张脸还是清晰的。他和我长得真的像,甚至有时候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发呆时,都会恍惚一下,这个表情,是不是从他那张脸上借来的。尤其是眉眼间那抹化不开的忧伤,像是同一道刻痕,印在了两张不同的人的脸上。
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又按亮,又暗下去。手机屏幕又暗了。这一次我没有再按亮。
黑暗重新合拢过来,把那棵树、那件灰色卫衣、那双沉默的眼睛一起吞了进去。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窗外的树影还在天花板上晃。我低下头,额头抵着膝盖,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我闭上眼睛,想着
如果明天早上醒来,这层皮真的被我搓掉了,底下会不会是一个新的人。
一个没有妈妈、没有爸爸、没有被碰过、没有在冷水里蹲过几个小时的人。一个可以像哥哥一样,打开门就走掉的人。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嗡鸣。和隔壁传来的、均匀的、沉重的呼吸声。
''哥哥,如果你还记得我,能救救我吗''
事情的发展从来不会如我所愿。父亲的侵犯没有结束,只是随着我的成长日渐变本加厉,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每次刚结一层薄痂,就被他重新撕开。甚至到后来,连那道 [X] 都已经慢慢适应了那根黝黑的 [X] ,身体比我先学会了妥协,这让我比任何事都更恨自己。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恐惧、羞耻、无处可逃的绝望,在某一个清晨醒来后,统统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怒火。我不再盼望着有人能救我出这深渊,不再幻想哥哥会突然推开门,把那个男人从他身上扯开。这些念头都随着时间死了,变成了压在胸口的恨。我像一颗被捂了很久的种子,终于从地底下拱出了一株带着尖刺的芽。
我没有人可以依靠。
唯一能靠的,只有我自己。
父亲,不,那个禽兽,只有一个弱点。
这天傍晚,他照常坐在餐桌前,几碟剩菜,一瓶酒。筷子夹菜的频率越来越慢,酒杯端起来的动作却始终稳定,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我坐在对面,低头扒饭,余光落在他喉结滚动的那一刻,一下,一下,像倒计时的钟摆。
最后一口酒灌下去,他靠上椅背,眼神散了。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已经歪歪斜斜地挪到客厅,一头栽进沙发里。酒瓶从手里滚出去,在地毯上转了小半圈,最后停在他垂下的指尖旁边。
我在厨房里慢慢洗完碗,擦干,放好。然后走到储物间,蹲下来,从杂货袋里拿出那瓶东西。标签被撕得干干净净,瓶身擦得透亮。杂货铺的老板说"这个便宜,但上头快",我从门口经过好几次才买下它。把钱放在柜台上,接过来,塞进校服口袋里,一路上手心都是汗。
我把父亲常喝的那瓶酒倒掉一半,又把自己买的那个灌进去。酒液混合的时候,我盯着瓶口,看见旋涡里映出自己的一只眼睛。
晚上,父亲照例把剩下的大半瓶喝完。他仰在沙发里,嘴张着,喉咙里发出粗糙的呼噜声,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空转。我在门缝里站了很久,确认他不再动了,然后关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凌晨两点多,外面彻底安静了。
我推开门,赤脚走出来。客厅的灯还亮着,刺眼的白光照在父亲脸上,把他下巴上的青胡茬和脖子上的皱纹都照得分明。他的姿势变了,身体微微侧向一边,脸埋进沙发靠垫里,一条手臂垂下来,指尖几乎碰到空酒瓶的瓶口。
我走过去,蹲下来,没有碰他。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嘴唇边缘有一圈白色的沫子,已经干了,像牙膏渍。他的呼吸浅而急促,每隔几秒就停顿一下,然后猛地抽一口气,像是身体在挣扎着要把什么吐出来。
我站起来,没有碰那个靠垫,也没有动那只酒瓶。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后脑勺。他头发已经花白了,从背后看,像一个普通的、喝醉了的中年男人。可我知道那张脸转过来是什么样子。我知道那双眼睛在酒醒之后看我的眼神。
我攥了一下拳头。然后转身,赤着脚,脚跟先落地,走回房间,把门掩上,留一道和之前一样的缝。
天快亮的时候,我又出去了一次。父亲的嘴唇边缘多了一圈更深的沫子,鼻子里也有,沙发靠垫上有一片深色的湿痕。我站在沙发边看了很久,看他那台老旧的呼吸机器,一下、一下、一下地挣扎,像快要熄火的引擎。
我没有动。
我转身回房,躺下,闭上眼睛。闹钟响的时候,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客厅。
父亲的脸是青紫色的。嘴边的沫子已经干涸成一层白痂,眼半睁着,瞳孔散开了。一只手蜷在胸前,手指微微弯曲着,像在睡梦里抓住了什么,又没抓住。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然后我拿起手机,拨了三个数字。
抽泣声。一墙之隔吵闹的人群。
警察来的时候,我说自己一觉睡到天亮,什么都没听见。法医站在门口和同事说话,"醉酒后呕吐物堵塞气道,常见,一个人住就容易这样。"我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用袖子擦眼睛,听着周围人的安慰。
我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
可我心里,笑得无比开心。
我 [X] 了我的父亲。
不。
我 [X] 了那个恶魔。
我终于见到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哥哥。在葬礼上。
听着亲戚与哥哥之间的争吵,没有在意,只是一直看着他。
他穿一件黑色的外套,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比我高好多,肩线宽阔,像是这些年吃过的苦都被他消化成骨骼长在了身上。他转过头来的时候,我的心脏漏了一拍。
他跟我长得真的像。
可最让我怔住的,是那双眼睛。我在他眼里看见了一个人,像是另一个我,像是还没过生日的、还没被按在椅子上的、还没蹲在冷水里搓过皮肤的那个我。那个周承安缩在他眼底,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被揉皱的白纸。
我们对视了很久。谁也没有先开口。
后来,我被哥哥带回了家。高档的小区,高楼的大平层,客厅比我以前整个家都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光像一摊碎金子洒在地上。我站在门口,拖鞋是崭新的,鞋底还有标签没撕。我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这以后就是你的房间了。"周也推开一扇门。
房间不小,一张床靠窗,书桌靠着另一面墙,衣柜是嵌入式的,门一拉开就能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的衣架。居然还带着独立的卫浴。我站在浴室门口看了一眼,瓷砖是浅灰色的,干净得发亮,镜子上没有水渍,连角落都没有霉点。
我不知该怎么开口。不知道他会不会嫌我累赘,不知道他收留我是出于血缘还是出于旁人眼光,不知道哪一天他会后悔。但那都无所谓了。像是试探一般,我开口:
"周也…能给我点钱吗?"
没想到的是,他居然直接给我换了最新的手机,还转了钱给我。
我终于知道哥哥这些年拼出了些名堂。可我也知道,这手机和钱,是用什么换来的。那半瓶酒,那瓶从杂货铺最底层买来的东西。父亲的脸是青紫色的,嘴边的白沫干了,像一层壳。我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推出去,它又自己浮回来。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厨房的方向。周也在里面背对着我,弯腰在水槽前洗着什么,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衫底下隐约可见。他的背影很挺拔,像一根被风吹过很多次但始终没有折断的竹子。
我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嗓子眼有什么东西堵着。
我该告诉他吗?说那个男人是怎么把皮带对折抽在我身上的,说那个夜晚他是怎么在烛光底下说"儿子爸爸爱你",说那根黝黑的 [X] 是怎么抵上来、碾进来的。
说那瓶酒,那个凌晨,那张青紫色的脸。
还是说,我该把这些都吞下去,像过去12年里吞下的所有东西一样,咽进肚子里,藏好,然后在他面前做一个干干净净的、还没过生日的弟弟。
我攥了一下口袋里的钱。纸币的边缘割着掌心。
周也关掉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见我站在客厅中央没动,微微歪了一下头。
"怎么了?"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平静的,像一池没风的水。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床单是新换的,你早点休息。"
我转身走进那个属于我的房间。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刚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新洗衣粉的味道。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掌心印着被钞票边缘硌出的红痕。
我走向浴室,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出来,浇在手上,把那道红痕慢慢冲淡。
镜子里映出我的脸。我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下午在走廊尽头看见周也的那一刻,他眼里的那个我,干干净净的我。我好像已经回不去了。
我把水关掉,双手撑在洗手台上,低着头,水滴顺着下巴滴进水池里,嗒、嗒、嗒。
我该拿什么面对他。这个给了我房间、给了我钱、给了我一个可以洗澡不必蹲在地上哭的地方的哥哥。
我亲手杀了我们的父亲。
这个秘密会烂在我肚子里。像那个凌晨,烂在那个客厅的沙发上一样。
但我站在这里,站在他给我的这间干净的、有独立卫浴的房间里。忽然不知道,我是被他救出来了,还是带着一身洗不掉的血腥气,走进了他干干净净的生活里。
我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抹了一把脸,推开浴室门,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被套是新的,有一股柔顺剂的淡香。我蜷进去,闭上眼睛。
客厅那头传来周也轻轻走动的声音。不一会儿,灯灭了。
黑暗中,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哥……对不起。"
这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也没有浮起来。就那么悬在那儿,悬在黑暗里,悬在我和那扇门之间,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