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城主在东街施肉，可西街里没有消息灵通的人。那些住在东街的、能第一时间接到城主府告示的人，早就把肉分完了。传到西街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一个瘸腿的乞丐经过艾伯特的窝棚，随口说了一句：“东街昨天施肉了，白花花的肉，一人一大块。”

　　艾伯特正用一块破布蘸着凉水，润母亲干裂的嘴唇。听到这话，他的手顿了顿。

　　母亲的呼吸很浅，她的脸颊早就凹陷了下去，嘴唇灰白，上面全是干裂的口子。她已经三天没吃进任何东西了，昨天还能勉强咽下一点水，今天连水都顺着嘴角流出来。

　　“母亲，”他轻声说，“有肉了，我去给您找肉。”

　　母亲的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嘴唇翕动了一下，可没有发出声音。

　　艾伯特拔腿就跑。

　　他从西街跑到东街，穿过整个贫民窟，穿过市集，他赤着脚，脚底板被碎石磨得生疼，但他顾不上了。

　　跑到东街广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远远地，他就看见几个木桶还摆在那里，但桶边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那些人挤着、推着、骂着，有人跪在地上用手刮桶底，有人把半个身子都探进桶里，出来的时候满脸满身都是油光。

　　艾伯特的心一沉。他连忙挤过去，从那些粗壮的胳膊和汗湿的后背之间钻进去。他听见有人骂他，有人推他，有人用胳膊肘撞他的脑袋，但他不管。

　　桶是空的。

　　三个大木桶，被几十双手反复刮过、擦过、抹过，连一滴汤汁都没剩下。桶壁上只有一些被人指甲刮出来的浅痕，还有几处被牙齿咬过的印记。只有桶底还躺着一些碎渣混着木屑和灰尘。

　　他把手伸进去捧。碎渣黏在掌心里。

　　“你干什么！这是我的！”旁边一个比他壮的孩子扑过来抢。

　　艾伯特一闪，把那团残渣护在怀里，拔腿就跑。那孩子追了几步，见他跑得快，又回头去抢桶底最后一点刮痕了。艾伯特跑出东街广场，跑过市集，跑过那些灯火通明的街道。他赤着脚，手里捧着那团碎渣，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碎渣混着汗水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黏糊糊的，滴了一路。

　　他跑回西街，跑回那个窝棚。

　　“母亲，肉，有肉了——”

　　他跪下来，把手里那团碎渣摊开。碎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只是一团灰白色的、混着木屑和泥垢的糊状物，散发着一股酸酸的油腥气。他伸手去摸母亲的脸。

　　她的眼睛还微微睁着，但她的身体却已经凉了，硬了，她的手垂在毯子外面，指尖微微蜷曲着，好像还想抓住什么。

　　艾伯特瘫坐在那里，双手捧着那团碎渣。碎渣还带着一点温热，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碎渣上，把那些灰白色的糊状物冲开，露出里面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肉丝。

　　艾伯特把那团碎渣塞进嘴里，嚼也不嚼就咽下去，也尝不出什么味道，只知道母亲走了，从此以后他就只能一个人了。

　　夜晚来临时，艾伯特心底里升起莫名的渴意，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河边走。那晚的月亮很亮，没有云，应该很凉爽才对，可他的身体却越来越烫，想要水。

　　艾伯特扑进水里，河水冰凉，浇灭了他心底的灼烧，同时他的双腿也渐渐融在一起，变成一条长长的鱼尾，蓝粉相间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烁着珠贝般的光泽。他的短发疯长开来像海藻一样散开，在河水中飘荡，变成蔚蓝色。他的胸膛微微隆起，腰肢变得纤细，脸庞也变得变得秀美，不再是那个瘦削少年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张渔网从河床上升起，同时两岸亮起了无数火把，数十个披甲的士兵从阴影中走出来，他们拉动渔网，把她从河里吊了起来。

　　“呀！”

　　这个时候艾伯特才惊恐得发现自己完全变了样，脚下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条鱼尾？不仅如此，自己的皮肤也变得白皙，指尖变得纤细修长，她摸向自己的脸，光滑、柔软，又摸到自己的胸膛，那里鼓起两团软肉。

　　她变成了一个女人。她变成了一条人鱼！

　　“成了。”岸上一个士兵喊道，火把映着他兴奋的脸，“真成了！”

　　“陛下要的是人鱼姬，看清楚，是不是雌的？”

　　“是是是，你看那胸脯，那腰——啧，这下咱们可立大功了。”

　　士兵们围拢过来，火把的光照在她身上，像无数只贪婪的眼睛。艾伯特本能地想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捂住胸脯，但渔网勒着她的身体，鱼尾被网眼卡住，动一下都疼。

　　“陛下要一只人鱼姬，”一个士兵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公爵大人真是神机妙算，用人鱼肉喂给那些贫民，总有几个能扛过来的。”

　　“可不是嘛，这法子也就公爵想得出来。”

　　“那些没扛过来的呢？”一个年轻的士兵问。

　　“死了呗。东街那些吃了肉的，昨天下午全死了，一个个七窍流血，死得像条狗。”那士兵摇摇头，“咱们昨天收尸收了整整一下午，拉了好几车。”

　　“只能说说咱们运气好，多呆了一天。”

　　“说得对，多亏多呆了一天，你看这条——啧啧，陛下肯定满意。”

　　艾伯特悬在渔网里，听着他们的话，像听着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她怔住了。

　　人鱼肉。喂给贫民。东街那些吃了肉的人。死了。全死了。

　　艾伯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想起昨天傍晚，那个瘸腿乞丐的话——“东街昨天施肉了，白花花的肉”——她想起自己从西街跑到东街，想起那些围在桶边的人，想起桶底那些被几十双手刮过的碎渣，想起她把那团混着木屑和泥垢的残渣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她猛地抬起头，渔网也跟着晃了一下，“你们——你们说什么？”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什么公爵？什么人鱼肉？那些肉——东街那些肉——是什么？”

　　一个士兵笑起来，用刀鞘拨了拨渔网，让她在空中转了个圈，“你吃的那些肉，是公爵大人花大价从黑市里买来的，公爵大人说了，贫民窟那些人都是赖活着，运气好的变成人鱼姬献给陛下，运气不好的死了也好。”

“就是，”另一个士兵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想想，你们西街那些人，活着的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死了还能给陛下做点贡献，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可不是嘛，你得谢谢公爵大人，要不是他老人家想出这个法子，你这辈子连城主府的门都摸不着。”

士兵们哄笑起来，笑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有人用刀尖挑了挑她的鱼尾，鳞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那人啧啧了两声：“这尾巴真漂亮，陛下肯定喜欢。”

艾伯特听着这些话，听着他们用那种随意的、轻飘飘的语气谈论着那些死去的人，好像在谈论一群牲畜。她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从胃里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又酸又苦。她想起那个瘸腿乞丐，他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从她窝棚前经过，随口说了句“东街施肉了”，然后走了。她想起那些围在桶边的人，那些推她、挤她、骂她的人，那些把半个身子探进桶里的人，那些跪在地上刮桶底的人。他们和她一样，都是西街的，都是饿得皮包骨的，都是活一天算一天的人。他们吃了那些肉，然后死了。七窍流血，死得像条狗。

她想起桶底那些碎渣，那些被几十双手反复刮过、擦过、抹过的碎渣，混着木屑、灰尘、唾沫和指印。她捧着那些碎渣跑回窝棚，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她把它们塞进嘴里，嚼也不嚼地咽下去。

“你们……你们怎么能……”她的声音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渔网跟着簌簌地响，“我们活成这样……我们本来就……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我们活该吗？”艾伯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尖细的嗓音在夜空中炸开，“我们为什么穷？我们为什么住在墙根底下？我父亲活着的时候，给你们种地，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回来，一年到头弯着腰泡在水田里，脚都泡烂了。收上来的粮食呢？大半都交了租，剩下的还不够吃到冬天。后来地没了，贵族老爷说那块地是他们的，我们一家被赶出来，我父亲跪在地上求他们，被一脚踹在心口上，回来就吐血，没几天就死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但她没有停。

“我母亲，她给贵族老爷家洗衣服，冬天水冷得刺骨，她的手全是裂口，血珠子往外渗。洗了三年，落下了一身病，贵族老爷嫌她洗得慢，把她赶出来了。我们连那间破屋都住不起了，只能去墙根底下搭窝棚。我从小就搬石头、扛木头、修城墙、挖水渠，我十二岁就去码头扛麻袋，压得脊梁骨到现在都是弯的。我们帮你们建了那么多房子，你们住进去了，我们呢？我们住在墙根底下。我们帮你们种了那么多粮食，你们吃饱了，我们呢？我们三天吃不上一顿饭。”

“我们活该穷吗？我们活该饿死吗？”她的声音劈了，扭动着身子，发出沙沙的声响，“你们把我们当牲口用，用完了就一脚踢开，踢到西街那种地方，让我们自生自灭。然后呢？然后你们连我们这条烂命都不放过。你们从黑市上买来带诅咒的肉，撒给我们吃，像喂鸡喂鸭一样，看谁命硬，看谁能变成人鱼姬，好拿去讨陛下的欢心。我们的命在你们眼里算什么？算什么啊？”

她喊到最后，声音已经哑了，整个身体蜷缩在渔网里，鱼尾还在无意识地抽动，一下一下。

士兵们安静了一瞬。

有人别开了脸，有人低头去看自己的靴子。领头的那个皱了皱眉，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神情，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喊了。走吧，”他朝其他人扬了扬下巴，“别跟她废话了。”

两个士兵上前，把渔网口扎紧，又抽出一根长长的竹棍，从网眼里穿过去，像抬牲口一样把竹棍两头搭在肩上。艾伯特蜷在网里，被竹棍吊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他们抬着她走过东街，走过西街，走过她曾经住过的那间窝棚。窝棚里，母亲的遗体还躺在破毯子上，眼睛微微睁着，嘴角似乎还挂着那丝凝固的笑意。她的手边，是艾伯特摊开的那片破布，上面还残留着一些碎渣的痕迹，被蚂蚁围成了一团黑色的小点。


艾伯特看着她，直到她被带远，再也看不见。

他们把她拖到一辆马车前。那是一辆拉货的板车，车板上放着一口大缸，缸口窄窄的，只比一个人的腰身宽一点。士兵们把缸放倒，将她塞进去。她弓着身子，鱼尾折过来贴着肚子。缸太小了，她只能蜷缩着，连转个身都做不到。半截鱼尾露在缸口外面。

“行了，装得下。”领头的士兵拍了拍缸壁，满意地点了点头。

缸被抬上车，马车晃晃悠悠地动起来，艾伯特蜷在缸里，弓着身子，露在外面的半截尾巴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晃一晃的。眼泪也从她的脸上滑下来。

　　“原来命运从来不会眷顾像我们这样的人，既然如此，又为什么偏偏是我呢，为什么不能让我跟他们一起死呢，至少到了下面，一家人还能团聚……”

　　那天城主在东街施肉，可西街里没有消息灵通的人。那些住在东街的、能第一时间接到城主府告示的人，早就把肉分完了。传到西街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一个瘸腿的乞丐经过艾伯特的窝棚，随口说了一句：“东街昨天施肉了，白花花的肉，一人一大块。”

　　艾伯特正用一块破布蘸着凉水，润母亲干裂的嘴唇。听到这话，他的手顿了顿。

　　母亲的呼吸很浅，她的脸颊早就凹陷了下去，嘴唇灰白，上面全是干裂的口子。她已经三天没吃进任何东西了，昨天还能勉强咽下一点水，今天连水都顺着嘴角流出来。

　　“母亲，”他轻声说，“有肉了，我去给您找肉。”

　　母亲的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嘴唇翕动了一下，可没有发出声音。

　　艾伯特拔腿就跑。

　　他从西街跑到东街，穿过整个贫民窟，穿过市集，他赤着脚，脚底板被碎石磨得生疼，但他顾不上了。

　　跑到东街广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远远地，他就看见几个木桶还摆在那里，但桶边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那些人挤着、推着、骂着，有人跪在地上用手刮桶底，有人把半个身子都探进桶里，出来的时候满脸满身都是油光。

　　艾伯特的心一沉。他连忙挤过去，从那些粗壮的胳膊和汗湿的后背之间钻进去。他听见有人骂他，有人推他，有人用胳膊肘撞他的脑袋，但他不管。

　　桶是空的。

　　三个大木桶，被几十双手反复刮过、擦过、抹过，连一滴汤汁都没剩下。桶壁上只有一些被人指甲刮出来的浅痕，还有几处被牙齿咬过的印记。只有桶底还躺着一些碎渣混着木屑和灰尘。

　　他把手伸进去捧。碎渣黏在掌心里。

　　“你干什么！这是我的！”旁边一个比他壮的孩子扑过来抢。

　　艾伯特一闪，把那团残渣护在怀里，拔腿就跑。那孩子追了几步，见他跑得快，又回头去抢桶底最后一点刮痕了。艾伯特跑出东街广场，跑过市集，跑过那些灯火通明的街道。他赤着脚，手里捧着那团碎渣，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碎渣混着汗水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黏糊糊的，滴了一路。

　　他跑回西街，跑回那个窝棚。

　　“母亲，肉，有肉了——”

　　他跪下来，把手里那团碎渣摊开。碎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只是一团灰白色的、混着木屑和泥垢的糊状物，散发着一股酸酸的油腥气。他伸手去摸母亲的脸。

　　她的眼睛还微微睁着，但她的身体却已经凉了，硬了，她的手垂在毯子外面，指尖微微蜷曲着，好像还想抓住什么。

　　艾伯特瘫坐在那里，双手捧着那团碎渣。碎渣还带着一点温热，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碎渣上，把那些灰白色的糊状物冲开，露出里面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肉丝。

　　艾伯特把那团碎渣塞进嘴里，嚼也不嚼就咽下去，也尝不出什么味道，只知道母亲走了，从此以后他就只能一个人了。

　　夜晚来临时，艾伯特心底里升起莫名的渴意，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河边走。那晚的月亮很亮，没有云，应该很凉爽才对，可他的身体却越来越烫，想要水。

　　艾伯特扑进水里，河水冰凉，浇灭了他心底的灼烧，同时他的双腿也渐渐融在一起，变成一条长长的鱼尾，蓝粉相间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烁着珠贝般的光泽。他的短发疯长开来像海藻一样散开，在河水中飘荡，变成蔚蓝色。他的胸膛微微隆起，腰肢变得纤细，脸庞也变得变得秀美，不再是那个瘦削少年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张渔网从河床上升起，同时两岸亮起了无数火把，数十个披甲的士兵从阴影中走出来，他们拉动渔网，把她从河里吊了起来。

　　“呀！”

　　这个时候艾伯特才惊恐得发现自己完全变了样，脚下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条鱼尾？不仅如此，自己的皮肤也变得白皙，指尖变得纤细修长，她摸向自己的脸，光滑、柔软，又摸到自己的胸膛，那里鼓起两团软肉。

　　她变成了一个女人。她变成了一条人鱼！

　　“成了。”岸上一个士兵喊道，火把映着他兴奋的脸，“真成了！”

　　“陛下要的是人鱼姬，看清楚，是不是雌的？”

　　“是是是，你看那胸脯，那腰——啧，这下咱们可立大功了。”

　　士兵们围拢过来，火把的光照在她身上，像无数只贪婪的眼睛。艾伯特本能地想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捂住胸脯，但渔网勒着她的身体，鱼尾被网眼卡住，动一下都疼。

　　“陛下要一只人鱼姬，”一个士兵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公爵大人真是神机妙算，用人鱼肉喂给那些贫民，总有几个能扛过来的。”

　　“可不是嘛，这法子也就公爵想得出来。”

　　“那些没扛过来的呢？”一个年轻的士兵问。

　　“死了呗。东街那些吃了肉的，昨天下午全死了，一个个七窍流血，死得像条狗。”那士兵摇摇头，“咱们昨天收尸收了整整一下午，拉了好几车。”

　　“只能说说咱们运气好，多呆了一天。”

　　“说得对，多亏多呆了一天，你看这条——啧啧，陛下肯定满意。”

　　艾伯特悬在渔网里，听着他们的话，像听着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她怔住了。

　　人鱼肉。喂给贫民。东街那些吃了肉的人。死了。全死了。

　　艾伯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想起昨天傍晚，那个瘸腿乞丐的话——“东街昨天施肉了，白花花的肉”——她想起自己从西街跑到东街，想起那些围在桶边的人，想起桶底那些被几十双手刮过的碎渣，想起她把那团混着木屑和泥垢的残渣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她猛地抬起头，渔网也跟着晃了一下，“你们——你们说什么？”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什么公爵？什么人鱼肉？那些肉——东街那些肉——是什么？”

　　一个士兵笑起来，用刀鞘拨了拨渔网，让她在空中转了个圈，“你吃的那些肉，是公爵大人花大价从黑市里买来的，公爵大人说了，贫民窟那些人都是赖活着，运气好的变成人鱼姬献给陛下，运气不好的死了也好。”

“就是，”另一个士兵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想想，你们西街那些人，活着的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死了还能给陛下做点贡献，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可不是嘛，你得谢谢公爵大人，要不是他老人家想出这个法子，你这辈子连城主府的门都摸不着。”

士兵们哄笑起来，笑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有人用刀尖挑了挑她的鱼尾，鳞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那人啧啧了两声：“这尾巴真漂亮，陛下肯定喜欢。”

艾伯特听着这些话，听着他们用那种随意的、轻飘飘的语气谈论着那些死去的人，好像在谈论一群牲畜。她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从胃里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又酸又苦。她想起那个瘸腿乞丐，他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从她窝棚前经过，随口说了句“东街施肉了”，然后走了。她想起那些围在桶边的人，那些推她、挤她、骂她的人，那些把半个身子探进桶里的人，那些跪在地上刮桶底的人。他们和她一样，都是西街的，都是饿得皮包骨的，都是活一天算一天的人。他们吃了那些肉，然后死了。七窍流血，死得像条狗。

她想起桶底那些碎渣，那些被几十双手反复刮过、擦过、抹过的碎渣，混着木屑、灰尘、唾沫和指印。她捧着那些碎渣跑回窝棚，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她把它们塞进嘴里，嚼也不嚼地咽下去。

“你们……你们怎么能……”她的声音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渔网跟着簌簌地响，“我们活成这样……我们本来就……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我们活该吗？”艾伯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尖细的嗓音在夜空中炸开，“我们为什么穷？我们为什么住在墙根底下？我父亲活着的时候，给你们种地，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回来，一年到头弯着腰泡在水田里，脚都泡烂了。收上来的粮食呢？大半都交了租，剩下的还不够吃到冬天。后来地没了，贵族老爷说那块地是他们的，我们一家被赶出来，我父亲跪在地上求他们，被一脚踹在心口上，回来就吐血，没几天就死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但她没有停。

“我母亲，她给贵族老爷家洗衣服，冬天水冷得刺骨，她的手全是裂口，血珠子往外渗。洗了三年，落下了一身病，贵族老爷嫌她洗得慢，把她赶出来了。我们连那间破屋都住不起了，只能去墙根底下搭窝棚。我从小就搬石头、扛木头、修城墙、挖水渠，我十二岁就去码头扛麻袋，压得脊梁骨到现在都是弯的。我们帮你们建了那么多房子，你们住进去了，我们呢？我们住在墙根底下。我们帮你们种了那么多粮食，你们吃饱了，我们呢？我们三天吃不上一顿饭。”

“我们活该穷吗？我们活该饿死吗？”她的声音劈了，扭动着身子，发出沙沙的声响，“你们把我们当牲口用，用完了就一脚踢开，踢到西街那种地方，让我们自生自灭。然后呢？然后你们连我们这条烂命都不放过。你们从黑市上买来带诅咒的肉，撒给我们吃，像喂鸡喂鸭一样，看谁命硬，看谁能变成人鱼姬，好拿去讨陛下的欢心。我们的命在你们眼里算什么？算什么啊？”

她喊到最后，声音已经哑了，整个身体蜷缩在渔网里，鱼尾还在无意识地抽动，一下一下。

士兵们安静了一瞬。

有人别开了脸，有人低头去看自己的靴子。领头的那个皱了皱眉，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神情，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喊了。走吧，”他朝其他人扬了扬下巴，“别跟她废话了。”

两个士兵上前，把渔网口扎紧，又抽出一根长长的竹棍，从网眼里穿过去，像抬牲口一样把竹棍两头搭在肩上。艾伯特蜷在网里，被竹棍吊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他们抬着她走过东街，走过西街，走过她曾经住过的那间窝棚。窝棚里，母亲的遗体还躺在破毯子上，眼睛微微睁着，嘴角似乎还挂着那丝凝固的笑意。她的手边，是艾伯特摊开的那片破布，上面还残留着一些碎渣的痕迹，被蚂蚁围成了一团黑色的小点。


艾伯特看着她，直到她被带远，再也看不见。

他们把她拖到一辆马车前。那是一辆拉货的板车，车板上放着一口大缸，缸口窄窄的，只比一个人的腰身宽一点。士兵们把缸放倒，将她塞进去。她弓着身子，鱼尾折过来贴着肚子。缸太小了，她只能蜷缩着，连转个身都做不到。半截鱼尾露在缸口外面。

“行了，装得下。”领头的士兵拍了拍缸壁，满意地点了点头。

缸被抬上车，马车晃晃悠悠地动起来，艾伯特蜷在缸里，弓着身子，露在外面的半截尾巴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晃一晃的。眼泪也从她的脸上滑下来。

　　“原来命运从来不会眷顾像我们这样的人，既然如此，又为什么偏偏是我呢，为什么不能让我跟他们一起死呢，至少到了下面，一家人还能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