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翻过去。

　　想起半个月前那天，第一次撞见女友真实身份时，那股陌生带来的恐惧，还有误会点起的火，至今还留在陆升心里。也许一辈子都忘不了。像牙缝里卡了根鱼刺，平时不想，一碰就酸疼。

　　幸运的是，结果不算坏。她一度想一个人走，可在他强烈要求——或者说恳求——下，那个身份飘忽不定的她，最终还是留下。套着最熟的那张人皮，继续当他的女朋友“秦雨秋”。可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用旧眼光看真正的她。

　　“画皮”这个身份，想起来就让人发冷。她对漂亮皮囊的喜欢和贪欲，从不遮掩。别人独一份的脸，在她眼里只是能随手换的物件。看中了就夺来收着，腻了就扔。每天见到的温柔女孩，只是一张假皮。只因为陆升习惯，她才日常披着“秦雨秋”的样子。

　　她的脸确实漂亮。笑起来像能把人暖化。和她出门，旁人投来的目光总带着羡慕。可那不是她真正的样子，只是一层皮物伪装。精致，好看，却不属于她。

　　连“秦雨秋”在内，她所有的身份、脸、名字，都不是天生属于她，而是从别人身上夺来的。那些风格不同却都好看的娇俏面容，曾经属于一个个活生生的女孩。如今全成了她的藏品，随心情每天换穿，像挑衣服一样评头论足。

　　她只把真正的自己——哪怕只有一部分——摊到他面前，就足够让他从心底发怵。

　　相处越久，他越明白“披人皮的怪物”这几个字有多重。就算有人对皮物有特殊xp，真看到一只画皮妖怪当面套着人皮，也很难兴奋。尤其当你清楚那些漂亮皮子是怎么来的。

　　可他终究喜欢她。还是愿意试着接受这样可怕的她。一边怕，一边忍不住靠近。像把手伸进有火苗的炉膛，明知烫，还是想取暖。

　　这很不正常。连秦雨秋都觉得他脑子坏了，或者中了什么迷魂术。她一度坚信如此，还为此发火，认定他是某个精通媚术的仇家派来设计她的工具。她用妖力把他从头到脚查了一遍又一遍，什么都没查到。查到后来，她自己都累了。

　　最后她只能承认，他就是喜欢她。没有妖术，没有算计。

　　当然，喜欢总有理由。世上没有凭空长出来的感情。物质决定意识。也许他贪她的脸，也许只是猎奇。但不管怎样，陆升在这件事上的百折不挠，还是超出了她的预计。

　　作为回应，她之后仍会在面前露出非人、邪恶的那面，但不再毫无顾忌。至少会看一眼他这个普通人能承受到哪里。

　　“怕了？别担心。我只是说说，不会真做。你不爱听，我就不说。”

　　哪怕只是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安慰，她的变化也真实存在。

　　可对陆升来说，信息差让这些变化没那么直观。就像他不懂，为什么某天女友突然暴怒，把自己身体翻来覆去检查，然后一声不吭。最后什么也没解释，只丢下一句谜语似的“别怕，对你是好事。”

　　他只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这一切。

　　重新认识后的秦雨秋，一开始最强烈的感觉就是陌生。毕竟以前那些性格，不过是她的假壳。他理解。

　　可等他慢慢适应这段新关系，也适应她真实的一面后，那种突兀的陌生里，又时不时冒出一点熟悉。一些“秦雨秋”时期被他摸透的小动作，还留在现在的她身上。比如想事情时无意识转笔，比如喝东西前先闻一下。

　　他专门找机会问过她。答案没怎么出乎意料。

　　“主要是，我习惯了。毕竟跟你在一起三年。就算本质是假恋爱，对我来说只是角色扮演，也不可能全是假的吧？总不至于换个身份，把养出来的习惯全扔了。”

　　秦雨秋放下平板，笑着靠上他肩膀。随意又亲密。平板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这也是她最近越来越像从前的变化之一。最开始，她态度不算特别冷，可总有点说不出的距离。以前情侣间的亲密，变成她心情好才给的施舍。她还常用命令口气使唤他。两人之间像隔了一堵厚墙。

　　可那天之后，这种感觉渐渐淡了。她越来越像以前的秦雨秋。

　　态度近了。话软了。不再高高在上地命令他。

　　她明明有轻易碾死他的力量，却没拿势压人，也没整天强调自己多高。反而像个普通女孩，会吐槽，会让步。甚至仍愿意让他抱着睡。偶尔碰到敏感地方，也没发火。

　　换句话说……她像是全身心投进了“当他女朋友”这个角色。

　　“刚开始顶替一个身份时，我还会注意细节，免得露馅。真要演，我能演得天衣无缝。可是……现在有必要吗？伪装费神。你说过，在你面前我可以做真正的自己。那我当然选省事的。”

　　“……就这么简单？”

　　陆升挑高一边眉毛。

　　“不然呢？还得有多复杂的算计？你当我精力用不完？”

　　秦雨秋白他，拿起平板继续看。拇指划了一下屏幕。

　　“那倒不是。只是……你反复强调这个，反倒像在遮掩。我也说不准。就是感觉。”

　　陆升摊手，掌心朝上。

　　“所以我才奇怪。以你的演技，真想骗我，不该露出这么明显的破绽。”

　　她刚要点开文件的手指停在半空。脸上还挂着自然的笑。那笑像焊上去，一动不动。

　　“……你个笨蛋什么时候变这么精了？”

　　“不是精，是习惯看。毕竟……现在的你和以前的‘秦雨秋’完全不同。至少大体上。三年养成的习惯和经验，一夜全废。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只能不停看、不停总结。免得……又哪里惹到你。”

　　陆升摇头，脖子左右转了转，轻轻咔嗒。

　　“……什么叫又……也是。确实有过一次了。”

　　秦雨秋沉默几秒，叹气。气息从唇间慢慢溢出来，带一点几乎摸不到的暖。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在此之前，她不知道这种未知对他影响这么深。

　　但从这一刻起，她记住了。

　　“看你的表情，难道真有特别原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当我没问。别勉强。”

　　陆升安抚，声音放轻。

　　“那倒没有。不是什么秘密。我只是不太想骗你。你没发现就算了。既然你在意，我就说细点。虽然有点难为情。”

　　秦雨秋偏过头，不看他。耳根有点红，藏在发丝下。

　　“第二层原因，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让你更好适应我们现在的关系。这段时间你看上去……有点慌。熟悉的人一夜变陌生，我理解。所以我想，如果我表现得更像以前的我，也许能让你找到点熟悉感，多少缓一缓不安。”

　　她声音越说越低，尾音几乎含在嘴里。

　　“这不算伪装。只是一种选择。对你我都是好事，对吧。”

　　她是比人类更懂伪装和欺骗的千年妖物“画皮”。骗人几乎是本能。她也曾面不改色地撒下弥天大谎。可一想到陆升说过，她可以不必顾虑地露出真实一面，她到底还是把谎话收了回去。

　　不然，她怎么会像个怀春少女一样遮遮掩掩。

　　“谢谢。让你费心了。”

　　陆升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俏脸，犹豫片刻，才小心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脸的瞬间，他心跳漏了一拍。以前他们从不顾忌这种亲密。现在不同了。他总怕太“无礼”，连亲一下都要看她愿不愿意。

　　他当然高兴。因为“秦雨秋”确实在替他着想。可连高兴怎么表达，他都要反复掂量。这跟喜不喜欢无关，是人的本能。

　　就像一起吃苦一起笑的糟糠妻，一夜变成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再经得起考验的感情，也难免拘谨、发虚。

　　秦雨秋看在眼里，忍不住摇头。发尾扫过肩头。

　　“哪有对自己女朋友动不动说谢谢的。让我留下继续当你女朋友，不是你自己提的条件？怎么人就在眼前，反倒畏畏缩缩。我又没说不愿意。”

　　她停了停，手指在平板上无意识敲了两下。

　　“要是真觉得现在这样不好，不如换个相处方式？你当我的奴宠，我当你的主人。给你脖子套条项圈，把你彻底变成我的东西。让我用高跟鞋踩着，随意羞辱践踏。你喜欢这种关系？”

　　她捏住他脸颊，指腹和拇指夹起一点肉，轻轻一拧。语气半抱怨半打趣。

　　“不……我目前没抖m的兴趣。我觉得情侣关系就挺好……”

　　陆升像想到什么，说到一半深吸一口气。像下了什么艰难决心。胸口鼓起来，又瘪下去。

　　“不过……如果这也是你真实兴趣之一，我想我可以试着接——”

　　“停停停！我也没当抖s女王的兴趣。”

　　秦雨秋扶额，打断他那股不必要的决绝。手掌拍在额头，轻响一声。

　　“奴宠那套，我当年在封建社会见够了。暂时没兴趣在现代再养一个。我开玩笑而已。拿个极端例子激你反驳。你怎么还当真。”

　　“那就好……”

　　陆升松气，肩膀塌下去一截。

　　“果然我还是喜欢对等点的关系。”

　　“可现在的你，才是最不把自己放在对等那一端的人啊，陆升。还记得我们交易的条件之一？我会留下继续当你的女朋友。我觉得自己做得不算差。开始有些问题，但现在该做的都做到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