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和大舅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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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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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5 21:53:55
至正二十六年。
秋。
淮北。
天刚亮的时候,村子里先醒过来的不是人。
是鸡。
第一声鸡鸣从村东头传出来。
紧接着,隔着几堵泥墙,另外几家的公鸡也跟着叫。
此起彼伏。
像是在吵架。
再过一会儿,牛棚里传来牛的低叫。
谁家的驴不耐烦地踢了一下木栏。
然后才是人。
木门打开。
妇人端着木盆出来倒水。
老人蹲在屋檐下面咳嗽。
有人挑着空桶往井边走。
也有人扛着锄头,趁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先去田里转一圈。
炊烟一点一点从各家的屋顶升起来。
灰白色。
薄薄的。
贴着秋天清晨的雾气往上飘。
地是平的。
土是黄的。
村外的田已经开镰,茬子留在地里,像一层短毛。
豆还没收完。
豆秆割倒,摊在场上,风一过就响。
路是土路。
昨夜下过一点小雨,黄泥发软,草鞋踩下去会留印。
张怀安就是在这个时候被烟呛醒的。
“咳……”
“咳咳……”
他翻了个身。
然后才发现不对。
烟不是从外面飘进来的。
是自家灶房。
张怀安闭着眼睛喊了一声。
“是不是柴又湿了?”
外面没人理他。
他继续躺。
过了一会儿。
锅盖被人掀开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是木勺刮过陶锅锅底的声音。
张怀安鼻子动了一下。
有粮食的香味。
他终于睁开眼。
张家的房子不大。
土墙。
木梁。
屋顶压着灰瓦。
有几片瓦前年漏雨,后来张父自己爬上去补过。
颜色跟周围的不太一样。
屋檐低,他站在门口要低头。
梁上熏得发黑。
灶在后间,柴一湿就冒白烟。
院墙也是夯土的。
靠墙种了一小片菜。
葱。
菘菜。
还有几株已经快老掉的豆角。
墙根有苔。
一下雨,院子里的泥就陷脚。
院子东边搭着鸡窝。
几只鸡正在里面扑腾。
其中一只总不下蛋。
旁边是一口水缸。
缸边已经裂了一条缝,用麻绳死死箍着。
米缸在灶房角上。
不是满的。
手伸进去,粟只到小臂。
梁上还挂着两块腊肉,是入冬时杀的,皮已经发硬,卷了边。
张怀安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天还带着一点凉意。
他只穿了一件旧短褐。
衣服洗得发白。
脚下踩着草鞋。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姑娘蹲在灶房门口。
正往灶膛里面塞麦秸。
火光把她半张脸照得发红。
十七岁。
头发简单扎在脑后,几缕贴在颊上。
袖子卷到手肘。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
“醒了?”
张怀安打了个哈欠。
“吃什么?”
姑娘白了他一眼。
“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吃。”
“人活着不就为了吃?”
“那你活得还挺明白。”
张怀安没搭理她。
直接往锅边凑。
姑娘拿木勺啪地一下敲在他手背上。
“洗手。”
“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闻着挺香。”
“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那锅不是糊了吗?”
姑娘脸一下黑了。
“那你别吃。”
张怀安马上改口。
“没糊。”
“特别香。”
“我昨天一口气吃了两碗。”
姑娘哼了一声。
这才把锅盖掀开。
热气一下冒出来。
锅里煮的是粟米粥。
并不稠。
黄色的小米粒在汤水里翻滚。
里面还切了些菘菜。
边上另外蒸着几块杂粮饼。
麦子不够。
饼里掺了豆面和一些粗粮。
颜色发暗。
表面裂开一道一道的纹。
硬。
但管饱。
灶边还有一个小陶碟。
里面放着昨日剩下的腌萝卜。
切成细条。
撒了一点盐。
这就是张家的早饭。
张怀安看了一会儿。
“没肉?”
姑娘差点把锅盖砸他脸上。
“早上你还想吃肉?”
“想想又不犯法。”
“想吃自己买。”
“没钱。”
“那你还问?”
张怀安叹了口气。
“人生艰难啊。”
姑娘被气笑了。
“你十七岁,哪里艰难了?”
张怀安看她。
“十七岁就不能艰难?”
“那你先把水挑回来再艰难。”
张怀安动作一僵。
他慢慢转头。
果然。
水缸已经快见底了。
“等吃完。”
“不行。”
“吃完有力气。”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昨天是昨天。”
“挑水。”
“先吃。”
“挑水!”
张怀安突然伸手。
抓起一块杂粮饼就跑。
姑娘愣了一瞬。
下一刻抄起旁边的扫帚。
扫帚是竹的,用了两年,头已经散了。
“张怀安!”
“我吃着去!”
“你给我站住!”
“有话好说!”
“把饼放下!”
“都进我嘴了怎么放!”
“你一个童养媳,天天拿扫帚追未来丈夫,你像话吗?”
姑娘脚步猛地一顿。
脸红了。
“谁要嫁你!”
“我爹说的。”
“那你娶你爹去!”
两个人绕着院子跑了一圈。
鸡被惊得扑进菜畦。
屋门终于打开。
张父披着衣服走出来。
门框旧,他一只手扶着。
他看了一眼儿子。
又看了一眼拿着扫帚的姑娘。
“天刚亮。”
“你们两个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姑娘马上停下。
张怀安嘴里塞着半块饼,也停了。
张父看向水缸。
再看儿子。
“水呢?”
张怀安把嘴里的饼咽下去。
“正准备挑。”
“准备多久了?”
“马上。”
张父指了指墙边。
“两担。”
张怀安垮下脸。
“爹。”
“三担。”
“我去。”
他立即拿起扁担。
身后姑娘噗嗤一声笑出来。
张怀安回头瞪她。
她马上低头盛粥。
像什么都没发生。
等张父转身,她又冲他吐了一下舌头。
村里的井离张家不算远。
张怀安挑着两个木桶往外走。
土路还有些湿。
草鞋踩下去,会在黄泥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路两边都是低矮房屋。
大多是泥墙草顶。
条件好一点的人家才能盖瓦。
墙根堆着柴。
有些柴已经发黑。
那是舍不得烧的旧木料。
再往外就是田。
秋收已经开始。
田里能看到被割过的庄稼茬。
有些地方还种着豆。
远处有人弯着腰干活。
晨雾没有完全散开。
田埂、树、人影都像隔着一层白纱。
如果只看这里,很难相信天下已经乱成什么样子。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却坐着几个外乡人。
衣服破。
鞋也破。
其中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瘦得脑袋显得特别大。
旁边一个男人正捧着破碗喝水。
张怀安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最近逃难的人越来越多。
有从南边来的。
也有从别处来的。
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朱元璋又打赢了。
有人说张士诚几十万大军马上就要杀过来。
有人说朝廷正在调兵。
也有人说大都那边已经顾不上南边了。
这些人多半住不长。
讨一碗薄粥,在庙里睡一夜,第二天就顺着路往别处去。
张怀安听得耳朵都起茧。
反正每隔十天半个月,天下就要亡一次。
结果第二天太阳照样出来。
鸡照样叫。
他们照样吃粟米粥。
所以张怀安现在已经不太信这些话了。
井边几个老人正在聊天。
“听说南边又打起来了。”
“什么时候没打?”
“这回不一样。”
“哪回你都说不一样。”
“朱元璋跟张士诚打得厉害。”
“让他们打。”
“朝廷呢?”
“朝廷?”
老人冷笑了一声。
“朝廷有兵还轮得到他们打成这样?”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
“小声点。”
老人四周看了一眼。
到底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张怀安一边打水,一边听。
井水凉,有一点土腥。
他心里却没有什么感觉。
朱元璋。
张士诚。
大元。
红巾军。
这些名字距离他都太远。
他甚至连朱元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更别说张士诚。
他们谁赢谁输,难道还能影响今天中午吃什么?
想到这里。
张怀安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挺幸运。
外面打成一锅粥。
他们这里却偏偏卡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不是大城。
不是要道。
也没什么值得几十万大军争抢的东西。
朝廷抽不出兵来折腾他们。
其他人暂时也没打到这里。
粮价虽然涨了。
上个月跟爹去镇里,一斗粟的价钱他听完没敢接话。
税也重。
偶尔还有盗匪。
天一擦黑,路上就不敢走单人。
但至少家还在。
他爹还活着。
卫叔还能隔三差五过来喝酒。
红七还在。
张怀安挑起水。
心里甚至冒出一个有些缺德的念头。
你们继续打。
最好谁都别想起我们。
让他们在这里再苟几年。
等自己大一点。
把日子过起来。
外面的天下爱姓什么姓什么。
关他屁事。
现在这样就很好。
希望永远这样下去。
张怀安回到家的时候,粥已经盛好了。
张父坐在桌边。
养母也出来了。
她二十岁。
只比张怀安大三岁。
至少从外貌上看,与其说是母子,不如说更像姐弟。
张怀安第一次穿越过来,弄清楚这层关系的时候,足足别扭了很长时间。
后来也习惯了。
乱世里什么关系都有。
能一起过日子就不错了。
这院子里谁也没真把她当成上一辈。
她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
“喝。”
张怀安坐下。
先咬了一口杂粮饼。
有点硬。
他把饼掰开泡进粥里。
等粟米汤把饼泡软一些,再用筷子夹起来吃。
旁边童养媳嫌弃地看着。
“你怎么每次都这么吃?”
“软。”
“没牙?”
“省牙。”
“……”
张父夹了一根腌萝卜。
慢慢嚼着。
“今年粮又贵了。”
养母问:
“还要买吗?”
“再等等。”
“家里的粟还能撑一阵。”
童养媳突然道:
“豆子也还有。”
张父摇头。
“那些留着。”
“冬天长着呢。”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张怀安喝了一大口粥。
粟米的香味很淡。
菘菜煮久了以后有一点甜。
腌萝卜很咸。
正好下粥。
他忽然觉得也挺好。
没肉就没肉吧。
至少能吃饱。
外面多少人连这碗粥都没有。
刚才村口那个孩子的样子,他还记得。
张怀安又掰了半块饼。
刚准备泡进去。
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哒。
哒。
哒。
村里的马不多。
所以马蹄声很显眼。
蹄子踩在湿土上,声音发闷。
张怀安抬头。
童养媳也转过去。
一匹马停在张家门口。
马上的少年翻身下来。
十七岁。
个子已经很高。
身上穿着一件方便骑马的窄袖袍。
腰间系着旧皮带。
靴子边缘沾着泥。
“怀安!”
张怀安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扁担他还没放下,人已经往外迎。
这个人他太熟了。
两个人差不多同时出生。
一起下河摸鱼。
河不深,夏天能摸到鲫鱼,摸到了就在岸上烤。
一起偷别人家的瓜。
一起挨揍。
后来大一点,又一起学骑马。
卫家的马,有一半时候是张怀安骑会的。
张家的墙,有一半时候是这个蒙古小子翻进来的。
张怀安自己没有亲兄弟。
这院子里的男孩,就这一个是从外面闯进来的。
“你怎么来了?”
身后立即有人喊。
“水还没挑完!”
张怀安头也不回。
“回来再挑!”
来人姓卫。
卫红七的亲哥哥。
跟张怀安同岁。
也是张怀安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卫家是蒙古军户。
不过他们家已经在这里生活很多年。
至少在张怀安眼里,卫家跟村里其他人没多少区别。
无非就是马多一点。
会骑射的人多一点。
家里偶尔会冒出几句他听不懂的蒙古话。
喝多了一样吐。
输了钱一样骂娘。
卫叔喝醉以后打儿子,也没见比张父打他轻多少。
至于什么大元、汉人、蒙古人,两个十七岁的少年平时根本懒得想。
还有就是,卫家的肉确实比张家多。
张怀安每次过去吃饭都很积极。
童养媳对此评价只有两个字。
“丢人。”
张怀安不以为耻。
吃别人家的肉怎么了?
以后卫红七都是自己媳妇。
提前吃几口岳父家的肉。
合情合理。
他唯一比较在意的是,这混蛋是卫红七她哥。
所以有时候挺碍事。
人一喊,他还是会跑。
卫家哥哥今天却没心情跟他斗嘴。
张怀安很快就看出来了。
这人一有事,就不看路,只踢石头。
两个人走出村子。
一路上,卫家哥哥都没有说什么。
路是他们从小走到大的那条。
左边是张家的矮墙,右边过一片豆地,就是卫家的马圈。
张怀安终于忍不住。
“怎么了?”
“我爹要走了。”
“去哪?”
“打仗。”
张怀安停了一下。
脸上的笑收了。
“又去?”
“嗯。”
“不是才回来没多久?”
卫家哥哥没说话。
“去哪?”
“不知道。”
“又往南?”
“可能。”
“说是上面又缺人。”
张怀安看他的脸色,心里也有些发沉。
南边他看不见兵。
只看得见雾,和田里还没割完的豆子。
可南边的名字他听了整整一个秋天。
“什么时候?”
“明早。”
“这么急?”
“上面催。”
张怀安皱眉。
“现在外面到处都在打。”
“朝廷还调得出你爹?”
卫家哥哥苦笑。
“就是因为到处都在打,才轮得到他。”
“军户不去,谁去?”
张怀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这句话他没办法反驳。
两个人继续往前。
走了一段。
卫家哥哥忽然又说:
“他借钱了。”
“多少?”
卫家哥哥说了个数。
张怀安脚步停住。
那个数字他念了一遍。
比张家这院子值的还多。
比梁上那两块腊肉、缸里那点粟,加在一起再翻多少倍,都够不着。
镇里一斗粟现在的价,他用这个数字一除,除出好几十斗。
几十斗粟。
够他们两家吃很久。
“这么多?”
“买马。”
“补甲。”
“弓。”
“箭。”
“干粮。”
“还有路上的钱。”
“还有以前欠的一些。”
张怀安下意识道:
“这些不是朝廷出?”
卫家哥哥看着他。
“你觉得呢?”
张怀安明白了。
“又得自己垫?”
“嗯。”
“那回来怎么还?”
“我就是因为这个跟他吵。”
卫家哥哥低头踢了一脚土。
“他说打赢了自然有东西带回来。”
“以前也是这么干。”
“可我总觉得……”
他没有继续说。
张怀安问:
“觉得什么?”
卫家哥哥沉默了很久。
“这次不一样。”
“以前我爹出去,我没这么怕。”
“这次我不想让他去。”
张怀安拍拍他的肩膀。
他手里没有别的能给。
“卫叔打这么多年仗了。”
“哪次不是回来?”
卫家哥哥没有回答。
卫家的院子确实比张家气派。
土墙更高。
正房也是瓦顶。
门上的漆却掉了。
院子一侧还有马棚。
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这几年卫家的日子也在往下走。
马棚以前能拴三四匹马。
现在只有两匹。
一匹已经老了。
另外一匹是刚买的。
毛色发亮。
腿也长。
一看就不便宜。
马圈的栏杆新,木头还没晒黑。
张怀安一看就知道,这栏杆是连马一起欠下来的。
屋里原本有一张好桌子,去年抬去抵过一笔小债,现在吃饭用的是拼起来的木板。
院中铺着一张旧毡。
上面摆着卫父这次出征的东西。
一件修补过的甲。
甲片有新有旧。
几处系带明显刚刚换过。
一张弓。
两壶箭。
一柄刀。
磨刀石。
备用弓弦。
皮水囊。
火镰。
针线。
几双厚袜。
还有装干粮的布袋。
旁边甚至摆着一小袋盐。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起眼。
放在一起,却全是钱。
旁边石上压着一张借据。
纸被风吹得掀起一角。
卫父正坐在院里检查马鞍。
卫红七蹲在旁边整理干粮。
她十七岁。
头发梳得比童养媳齐,额前不留碎发。
耳朵上有一对很小的银圈。
张怀安一进门,眼睛还是先落到她身上。
卫家准备的路粮比张家平时吃得好。
有炒过的米粮。
有硬饼。
还有一小块风干肉。
肉切得很薄。
撒过盐。
晾得发硬。
卫红七正在拿刀把肉切成更小的块。
张怀安蹲下来。
盯着肉。
卫红七头都没抬。
“别看。”
“我没看。”
“你眼睛都快掉进去了。”
“我就是研究一下。”
“研究什么?”
“看看你们蒙古人出门吃什么。”
卫红七终于抬头。
“你从小来我家吃了多少顿?”
“还研究?”
张怀安一本正经。
“学无止境。”
卫红七拿起一小块肉。
张怀安眼睛跟着动。
她递过去。
张怀安伸手。
卫红七突然自己吃了。
张怀安:“……”
卫家哥哥终于笑出声。
“活该。”
张怀安转头。
“你刚才不是还心情不好吗?”
“看你吃不到,我突然好了。”
“滚。”
卫父听见声音,抬起头。
“怀安来了?”
“卫叔。”
“过来。”
张怀安走过去。
卫父拍了拍身边的马鞍。
“看看。”
“新的?”
“旧的。”
卫父指着其中一处。
“这里重新换了皮。”
张怀安摸了一下。
皮子还很硬。
卫父叹道:
“光这点东西,又花了一笔。”
卫家哥哥终于忍不住。
“所以我才说别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卫父抬头看儿子。
“军令下来了。”
“你让我不去?”
“那也不能借这么多。”
“回来还就是了。”
“怎么还?”
卫父笑了一下。
“以前怎么还?”
“以前打完仗回来,有缴获。”
“有赏。”
“运气好还能带匹马回来。”
“借十贯,回来能带二十贯。”
“这次也一样。”
卫家哥哥盯着父亲。
“万一不一样呢?”
“要是这次输了呢?”
卫父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卫红七也停下手。
那块风干肉还捏在她手里。
秋风从院子里吹过去。
屋檐下面挂着的几根干菜轻轻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
卫父才站起来。
走到儿子面前。
他抬起手。
重重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
“真不一样——”
“那就轮到你养家。”
“那你就替老子还。”
卫家哥哥怔住。
卫父突然又笑了。
“怕什么?”
“老子还没死呢。”
“整天哭丧着脸。”
他说完,手没有马上拿开。
而是按着儿子的肩膀。
这一次,力气小了很多。
“我走以后。”
“家里看好。”
“你妹妹看好。”
“你娘留下来的东西,都看好。”
卫家哥哥低声道:
“知道。”
卫父又看向张怀安。
“还有你。”
“我?”
“对。”
“这小子性子直。”
“真有什么事情,你们两个商量着来。”
“你帮我看着他。”
卫家哥哥马上不服。
“爹,谁照顾谁还不知道。”
张怀安道:
“当然是我照顾你。”
他嘴上这么说。
心里却把这句话记下了。
卫叔以前只让他们少打架。
今天却把人交给他。
“你?”
“怎么?”
“出去比比?”
“比什么?”
“骑马。”
张怀安不说话了。
卫红七噗嗤笑了。
张怀安转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就在笑。”
“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什么高兴的事情?”
“我哥骑马比你快。”
“……”
“都闭嘴!”
两个少年同时闭嘴。
院子里的气氛终于松下来。
卫父看着三个年轻人。
脸上也重新有了笑。
“你们两个还能这样吵。”
“你们两个在一起,我放心。”
晚上。
两家人凑到卫家吃饭。
因为卫父第二天出征,这一顿明显比平时丰盛。
天黑了。
雾从田里钻进院子,灯火发黄。
饭摆在拼起来的木板上。
板子不稳,谁放重一点,汤就晃。
桌中央放着一盆羊肉。
肉并不多。
下面垫了不少菘菜和萝卜。
汤上飘着一点油花。
羊肉带着一点膻,炖得很久,已经软了。
旁边还有一盘豆。
一碟咸菜。
一盘切开的蒸饼。
另外煮了一锅粟米饭。
米比张家的整一点,仍有碎。
卫父甚至拿出一坛舍不得喝的酒。
坛口泥封打开以后,一股酒味很快散开。
酒是米酒,倒出来有些浑。
张父来了。
养母也来了。
她盛饭的时候会先看一眼盆,像是在数今晚能吃到哪。
童养媳跟卫红七坐在一起。
两个十七岁的姑娘不知道在小声说些什么,偶尔朝张怀安这边看一眼,然后一起笑。
张怀安夹了一块羊肉。
肥肉入口以后有些腻。
但对于平时早上只能吃杂粮饼的人来说,这点油腻根本算不上问题。
张怀安三两口就吃了。
然后又把筷子伸向盆里。
啪。
筷子被人打了一下。
张怀安抬头。
童养媳看着他。
“给别人留点。”
“我就吃两块。”
“这是第四块。”
“你还数?”
“我就知道你会抢。”
张怀安看了一眼她碗里。
“你自己不是也有?”
童养媳低头一看。
碗里突然多了一块肉。
她愣了一下。
再抬头。
张怀安已经去夹萝卜了。
“看什么?”
“没什么。”
她低头吃饭。
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桌子另一边。
张父与卫父已经喝上了。
“南边还打?”
张父问。
“打。”
“听说打得厉害。”
“朱元璋跟张士诚?”
“还能有谁。”
卫父夹了一粒豆。
“听说死不少人。”
张父摇头。
“让他们打吧。”
“反正暂时打不到这里。”
“朝廷现在也没兵管我们这破地方。”
“这一仗打完,也许就能消停几年。”
卫父端着酒碗笑了一下。
“你还盼着没人管?”
“没人管有什么不好?”
张父道:
“官差少来几趟。”
“兵少过几拨。”
“就谢天谢地了。”
他说着,把那盆羊肉往张父面前推了推。
肉不多。
两个人都吃得很慢。
张怀安坐在旁边听。
越听越觉得父亲说得对。
最好没人管。
大元顾不上他们。
朱元璋也顾不上他们。
张士诚更别过来。
所有人都把这个地方忘掉。
他们就这么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明年收粮。
后年再买块地。
自己十八以后想办法挣点钱。
把红七娶回来。
童养媳的事,以后再说。
至于天下,关他屁事。
卫红七……
张怀安偷偷看了一眼。
卫红七正在给父亲添饭。
灯火照在她脸上。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突然抬头。
两个人视线撞在一起。
张怀安立即低头扒饭。
卫红七愣了一下。
也低下头。
旁边卫家哥哥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慢慢放下筷子。
“张怀安。”
“干嘛?”
“你刚才看谁?”
“羊肉。”
“羊肉在这边。”
“……”
“你看我妹干什么?”
“你有病吧?”
“你心虚什么?”
“我哪里心虚了?”
“那你脸红什么?”
“酒喝的。”
卫家哥哥看了一眼他的碗。
“你喝的是水。”
“……”
满桌人都笑了。l
连卫父都笑得拍桌。
那一晚。
灯一直亮到很晚。
羊肉吃完了。
最后剩下的汤也没人舍得倒。
养母说明天加点菜,再煮一锅。
蒸饼只剩两个。
酒坛空了大半。
两个父亲都有些醉。
几个年轻人还在说笑。
院外很黑。
远处偶尔传来狗叫。
更远的地方。
不知道哪一支军队正在赶路。
不知道哪座城正在攻守。
也不知道又有多少人正在逃难。
可这些声音距离这个小院太远。
父亲还在。
养母在。
童养媳在。
卫红七在。
兄弟也在。
桌上的汤还温着。
院子里还有马。
张家的墙虽然裂着。
卫家的马虽然少了一匹。
可人是齐的。
灯是亮的。
至少这一晚,这里还有饭。
还有父亲。
还有一家人。
张怀安心里又把白天那句话想了一遍。
现在这样就很好。
希望永远这样下去。
没有人知道。
这是两个家庭最后一次这么完整地坐在一起吃饭。
第二日清晨。
村里有人已经起来烧火。
烟先于人,一缕一缕从各家屋檐后冒出来。
雾还没散。
卫父披甲上马。
新买的战马在门前喷着白气。
马背两侧挂着行囊。
弓装在弓袋里。
箭壶绑紧。
干粮、水囊、备用的鞋袜全部带上。
那柄用了很多年的刀挂在腰间。
炒米,硬饼,那块风干肉。
借来的钱。
全部背在身上。
卫红七站在门口。
眼睛红了。
卫家哥哥抱着胳膊。
一句话不说。
张怀安也来了。
他看着那匹新买的马,又看着马棚里剩下的那匹老马。
老马低头啃槽里剩下的草。
卫父勒了一下缰绳。
马走出去几步。
突然停下。
雾里只能看见他的上半身。
“儿子。”
卫家哥哥抬头。
“爹。”
“我说的话记住没有?”
“记住了。”
“说一遍。”
卫家哥哥看了一眼妹妹。
“家里。”
“我看着。”
“红七。”
“我看着。”
卫父点头。
“记住就行。”
随后看向张怀安。
“怀安。”
“卫叔。”
卫父笑了。
“红七以后可是你媳妇。”
卫红七脸一下红了。
“爹!”
卫父哈哈大笑。
“男子汉。”
“答应人的事情,就得做到。”
张怀安也有些不好意思。
但最后还是认真点头。
“卫叔放心。”
他这一次没有把这句话只当成场面话。
卫父看了他们几个一眼。
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挥了挥手。
“回去吧。”
马蹄声响起。
哒。
哒。
哒。
他顺着村外的土路越来越远。
秋天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
很快。
人和马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卫家哥哥一直站着。
直到那个影子也没了。
突然问:
“怀安。”
“嗯?”
“你说我爹过年前能回来吗?”
张怀安看着远处。
他想都没想另一种可能。
卫叔哪次不是回来。
“肯定能。”
卫家哥哥点点头。
“我也觉得。”
张怀安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别整天瞎想。”
“南边打得再凶,跟咱们也隔着那么远。”
“咱们这里不是还好好的吗?”
路边有人正在晒刚收回来的豆子。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剥菘菜。
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鸡满村跑。
张家的烟囱又开始冒烟。
昨天剩下的那盆羊肉汤,今天还要加菜再煮一顿。
卫家哥哥笑了一下。
“也是。”
两个人转身往村里走。
张怀安甚至已经开始想,中午自己能不能多分半块饼。
天下再乱。
日子总得过。
而且他一直觉得,天下那么大。
乱到谁家,也不一定能乱到自己家。
这一年。
张怀安十七岁。
他还不知道。
有些东西失去以前,看起来实在太普通了。
一碗粟米粥。
一块硬饼。
一锅舍不得倒掉的羊肉汤。
父亲坐在桌边喝酒。
喜欢的姑娘就在对面。
兄弟还会因为自己多看妹妹一眼而骂人。
普通得甚至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
可很多年以后。
张怀安走过尸横遍野的战场。
走过被烧毁的城池。
走过北方漫长的官道。
也走进过大漠。
他却还是会想起这一顿饭。
因为那时候,所有人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