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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我和大舅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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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 发送消息   |   20453字  |   免费   |   2026-10-05 21:54:57
天黑以后。
张怀安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卫家马棚旁边。
背靠着土墙。
两条腿曲起来。
手臂搭在膝盖上。
头低着。
从县城逃回来以后,他就是这个样子。
脸上的血已经干了。
嘴角破了一块。
左边脸颊肿着。
那一拳是卫家哥哥打的。
衣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泥。
血。
草屑。
全粘在一起。
那双平时很亮的眼睛,现在只盯着地面。
他不是在想。
想也想不成整句。
脑子里反复只有城门口那件深青色旧袍,右边袖口一块浅色补丁。
补丁是前几天刚缝的。
他当时还觉得显眼。
现在那块补丁比脸先被他认出来。
面前放着一碗粟米粥。
已经凉透。
一口没动。
养母把这碗粥放在他面前的时候,还热过一次。
她知道他爱把饼掰进去泡软。
所以碗边压着半块麦饼。
饼是中午新蒸的。
张怀安没动。
热气散了。
饼边干了。
他看着那半块饼,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吃。
爹还在城门外。
他坐在这里吃饼,像什么。
这个念头只停了一息。
下一息他又觉得,吃不吃都一样。
爹已经不在了。
饼还是饼。
两句话在他脑子里撞了一下。
他哪句都抓不住。
卫红七后来又端来一碗。
这次更烫。
张怀安还是没动。
他听见她的脚步停在旁边。
他没有抬头。
他怕一抬头,就要跟人说话。
一说话,就要把城门口的事再说一遍。
他不想说。
她站了一会儿,把碗收回去。
走到灶房门口,又停住。
像是不知道这碗该倒掉,还是该留着。
卫红七几次想过去。
都被哥哥拦住。
“让他待一会儿。”
卫红七眼睛也红。
“他这样能行吗?”
卫家哥哥没回答。
他嘴角同样破着。
那是下午张怀安打的。
脸侧还有一道浅浅的擦伤。
衣袖被扯裂了一块。
阿鲁台鼻子里塞着两团布。
下午被张怀安一脑袋撞得鼻血直流。
到现在鼻梁还疼。
他蹲在门槛上。
瓮声瓮气地骂。
“这王八蛋。”
“老子去救他。”
“他差点把我鼻子撞断。”
赛义德坐在旁边。
“你算好的。”
“他还踹了我一脚。”
陈二道:
“我手上还让他咬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突然都不说话了。
因为他们发现,张怀安听见了。
他没有像平时一样骂回来。
如果换成以前,他早就说,谁让你们抱我的。
现在什么都没有。
张怀安确实听见了。
他甚至知道该回一句什么。
话到嘴边,又散了。
他没有力气骂人。
也没有力气说谢谢。
卫家哥哥走过去。
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
谁都没有说话。
马棚里那匹老马偶尔喷一口气。
新买的那匹已经跟着卫父走了。
槽里还剩一点干草。
张怀安靠着那堵墙,忽然很清楚自己在等什么。
不是等粥凉。
是等天再黑一点。
城门的人一散,他就要回去。
爹不能在外面过这一夜。
这个念头比悲伤清楚。
悲伤是一团的。
接人是一件事。
有件事,他就还能坐着。
过了很久。
张怀安才问。
“什么时辰了?”
“快亥时。”
“城门关了?”
“早关了。”
张怀安点点头。
又没声音了。
他在心里算。
亥时过去是子时。
子时城楼上的人该换一次。
换的时候最乱。
也最静。
卫家哥哥知道他在想什么。
“再等等。”
张怀安抬头。
“等什么?”
“城门那边的人散干净。”
“子时以后。”
卫家哥哥看着他。
“我们回去。”
张怀安终于有了反应。
“你说真的?”
“我答应你的。”
“把叔带回来。”
张怀安胸口那团东西松了一下。
不是好受。
是有地方可去了。
他站起来。
因为坐得太久,腿麻了。
身体晃了一下。
卫家哥哥伸手扶住。
张怀安推开他的手。
“我没事。”
“你有个屁的没事。”
“真没事。”
“下午是谁哭得鼻涕都出来了?”
张怀安猛地转头。
“我没流鼻涕。”
这句话他说得很急。
急完他自己也愣了。
爹刚死。
他在争有没有流鼻涕。
可他就是要争。
这一句要是不争,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卫家哥哥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
“没流。”
张怀安盯着他。
“真没有。”
“知道。”
“你刚才明明说了。”
“我说错了。”
张怀安还想争。
突然自己也停住了。
两个人对视。
卫家哥哥笑不出来了。
张怀安也低下头。
“我爹……”
“还在那里。”
“嗯。”
“我们去接他。”
“好。”
他应这一声的时候,腿还是麻的。
心里却定了。
去。
把人带回来。
别的以后再说。
这一次不是所有人都去。
陈二要去。
阿鲁台也要去。
赛义德同样不肯留下。
帖木儿只说了一句话。
“多个人。”
“多个手。”
最后一共六个人。
卫家哥哥看着他们。
“这不是去打架。”
“更不是去救人。”
“叔已经……”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张怀安没说话。
他知道后面那个字。
他不想听人说出来。
卫家哥哥继续。
“我们只是把尸首带回来。”
“谁都别冲动。”
阿鲁台摸摸鼻子。
“你这句话应该只跟姓张的说。”
张怀安抬头。
“你鼻子不疼了?”
阿鲁台马上捂鼻子。
“操。”
“还疼。”
赛义德差点笑出声。
“活该。”
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张怀安也知道自己不该再冲。
知道归知道。
刀他还是带上了。
不是为了杀人。
至少出门的时候,他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他们没有骑马。
马蹄声太响。
六个人全穿深色旧衣。
卫家哥哥带了一捆绳。
陈二拿着铁锹。
阿鲁台背着一块旧草席。
赛义德带了火镰,和一盏用布遮住大半的灯。
帖木儿腰间有刀。
夜里的官道和白天完全不同。
没有商旅。
没有叫卖。
也没有车轮声。
只有虫鸣。
风吹过收割后的田。
豆秆在路边沙沙响。
天上没有月亮。
云很厚。
六个人只能借着远处村庄偶尔出现的灯火辨方向。
张怀安走在最前面。
路他白天刚走过。
那时候他怀里还有麦饼,腰上还有一壶水。
他想着把爹接回来,中午前到家。
现在同一条路,他去接的已经不是活人。
这个差别他清楚。
脚还是照走。
走了一阵。
赛义德低声道。
“我以前跟我爹走商的时候,最烦这种夜路。”
陈二问。
“为什么?”
“黑。”
“废话。”
“还有死人。”
陈二立刻闭嘴。
阿鲁台骂。
“你非得现在说这个?”
赛义德道。
“怕什么?”
“咱们不就是去找死人?”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赛义德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我……”
张怀安却道。
“没事。”
他不是不在意。
他只是听见“死人”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再震一下。
震已经在城门口震过了。
现在剩下的是路。
众人安静下来。
张怀安看着前面的黑。
“他说得对。”
“我们就是去接我爹。”
快到县城的时候,几个人熄了灯。
远远已经能看见城墙。
白天看起来灰扑扑的城墙,到了晚上,像一整块巨大的黑影。
城门已经关闭。
城楼上还有火把。
偶尔能看见守军走动。
城外却很静。
白天卖羊汤的棚子已经收了。
锅不见了。
菜摊也空了。
地上还留着烂菜叶。
几张破草席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张怀安看见那口锅的空位,忽然想起锅盖被蒸汽顶得轻响。
咕噜。
咕噜。
刀就是在那个声音里落的。
他喉口紧了一下。
没有停。
刑场就在城门右边。
白天围得水泄不通的地方,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几根木杆。
还有地上的稻草。
风吹过去。
浓重的血腥味仍然没有散。
六个人躲在一条干沟里。
卫家哥哥探头看了一会儿。
“有人。”
张怀安心里一紧。
紧的不是怕。
是怕人还在,就近不了那块地。
“哪?”
“城门下面。”
“两个。”
帖木儿低声道。
“不是看刑场。”
“看城门。”
赛义德点头。
“只要别弄出声音,他们未必过来。”
陈二咽了口唾沫。
“尸体呢?”
没人回答。
因为从这个角度看不见。
张怀安已经在心里把白天的位置对上了。
第四个。
靠木杆这边。
深青色。
他怕对不上。
更怕对上了。
卫家哥哥转头。
“我先过去。”
张怀安立即道。
“一起。”
“你留——”
“一起。”
他不能留在沟里。
留在沟里,就要别人先看见爹。
那不行。
卫家哥哥看了他两息。
“行。”
六个人一个接一个爬出沟。
弯着腰。
沿着城墙阴影往前。
张怀安第一次知道,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原来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他甚至觉得城楼上的人都能听见。
他在心里骂自己。
轻一点。
别喘这么响。
走到一半。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
“谁?!”
所有人瞬间趴下。
张怀安手已经按住刀柄。
掌心全是汗。
他想,要是这一声是冲他们来的,他就先冲。
冲完怎么样,他没想。
结果城门方向传来另一人的声音。
“猫。”
“刚才过去一只猫。”
“娘的。”
“吓老子一跳。”
脚步声渐渐远了。
阿鲁台趴在地上。
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张怀安看懂了。
他说的是,差点吓尿。
张怀安自己也差不多。
他没说。
他们终于到了刑场后面。
然后所有人都停住。
白天被斩的人,没有全部收走。
有些尸首已经被家属领走。
有些还在那里。
横七竖八。
血把下面的泥土泡成深黑色。
一股腥臭扑过来。
陈二当场转过身。
捂住嘴。
卫家哥哥一把捂住他。
“别出声!”
陈二眼泪都呛出来了。
拼命点头。
张怀安却没有吐。
他站在那里。
一具一具看。
他怕看错。
也怕看得太慢。
第一具不是。
第二具不是。
第三具不是。
每排除一个,他心里就空一截。
空完又紧一截。
然后他看见了那件衣服。
深青色。
右边袖口。
浅色补丁。
张怀安没有动。
他认得。
从补丁认起,再认到人。
跟白天一样。
卫家哥哥站在他身后。
“怀安。”
张怀安往前走。
一步。
两步。
最后跪下来。
父亲躺在地上。
尸首已经凉透。
脸上还保持着白天最后的样子。
张怀安伸出手。
握住父亲的手。
冷。
很硬。
虎口那道旧伤还在。
他小时候问过这伤怎么来的。
砍柴。
打架。
遇贼。
三个答案,一个是真的,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是哪个。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过河。
父亲就是用这只手拽着他。
他摔倒,也是这只手把他提起来。
掌心粗糙。
冬天也很暖。
后来他长大,就不让父亲牵了。
觉得丢人。
现在他握着。
爹不会再抽回手。
也不会再拍他后脑勺。
父亲怀里还塞着一张折过的纸。
纸被血浸透了。
张怀安展开一个角。
是粮账。
字被泡开了。
只有“张”字还认得。
他昨天就是为这张纸进城的。
张怀安把纸按回父亲怀里。
他想,这张纸不该再留在外面。
人要回家。
纸也要回家。
“爹。”
没人回答。
他低下头。
“我来接你了。”
“墙我明天补。”
“柴我也劈。”
他说这两句的时候,知道爹听不见。
还是要说。
不说,那两件事就还停在昨天早上。
卫家哥哥蹲下来。
其他几个少年站在后面。
没有催。
也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
张怀安才擦了一下脸。
“头呢?”
这三个字是他自己问出来的。
问完他才觉得嘴里发苦。
尸身在。
头却不在。
他昨天还跟爹顶嘴。
现在要问这一句。
阿鲁台低声骂了一句。
卫家哥哥四处看。
刑场旁边立着几根木杆。
其中一根上挂着东西。
张怀安也看见了。
他站起来。
腿明显晃了一下。
他不想让别人先上去。
那是他爹。
卫家哥哥一把抓住他。
“我去。”
张怀安摇头。
“我自己去。”
“怀安。”
“那是我爹。”
卫家哥哥不说话了。
张怀安走到木杆下面。
抬头。
只看了一眼。
眼泪就下来了。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
眼泪不停往下流。
他心里只有一个很笨的念头。
下来。
别挂在这里。
跟我走。
木杆太高。
够不到。
他试了两次。
卫家哥哥走过来。
蹲下。
“踩我肩膀。”
张怀安看他。
“快点。”
卫家哥哥道。
张怀安踩上去。
卫家哥哥慢慢站起来。
身体晃了一下。
阿鲁台和帖木儿立刻从两边扶住。
张怀安终于够到。
绳子绑得很紧。
他手一直抖。
解不开。
他恨这根绳子。
也恨自己的手。
卫家哥哥在下面咬牙。
“别急。”
“慢慢来。”
张怀安终于把结解开。
他把父亲的头抱进怀里。
沉。
冷。
他不敢抱松。
卫家哥哥慢慢蹲下。
张怀安落地。
然后跪在地上。
紧紧抱着。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爹,齐了。
话没有出来。
突然,城门方向传来脚步声。
“那边是不是有人?”
所有人脸色骤变。
卫家哥哥立即道。
“走!”
阿鲁台把草席展开。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张父的尸身裹进去。
张怀安把父亲的头也放进去。
然后重新包好。
他包的时候手还在抖。
可他知道,这一次不能再跪着。
陈二和帖木儿抬前面。
阿鲁台和赛义德抬后面。
六个人刚钻进阴影。
远处火把已经亮起来。
“谁在那里!”
“站住!”
卫家哥哥拔刀。
张怀安也转身。
他脑子里只有一句。
他们要是追上来,草席就走不了。
草席走不了,爹就又留在这里。
“你干什么?”
卫家哥哥问。
“你们带我爹走。”
“我拦。”
卫家哥哥愣了一下。
下一秒,一巴掌拍在张怀安后脑勺。
啪。
张怀安都懵了。
这一下跟爹拍他的地方一样。
他愣的就是这个。
“你干嘛?!”
卫家哥哥低声骂。
“白天刚救你一次。”
“晚上又来?”
“要死也轮不到你一个人逞英雄!”
他转头。
“一起跑!”
六个人抬着尸体狂奔。
草席很沉。
尸体更沉。
陈二跑了没多远就开始喘。
“换人……”
卫家哥哥顶上去。
赛义德脚下一滑。
差点摔倒。
阿鲁台一把拽住。
后面的火把越来越近。
有人喊。
“站住!”
“偷尸的!”
“抓住他们!”
张怀安回头。
手按在刀上。
他想回头。
又怕一回头,手里这头就松了。
卫家哥哥吼。
“别回头!”
“跑!”
几个人冲下官道。
钻进田里。
秋后刚种下的麦苗还矮。
脚踩进去,泥水飞得到处都是。
草席几次差点掉下来。
张怀安一直扶着。
“爹。”
“再等等。”
“马上回家。”
他不知道爹听不听得见。
这句话是说给自己的。
不说,他这口气要断。
他们不知道跑了多久。
直到县城的火把彻底看不见,所有人才停下来。
陈二直接躺在田埂上。
“我不行了……”
赛义德也坐在地上喘。
“我以后再也不跟你们干这种事……”
阿鲁台道。
“你上次偷人家鸡也是这么说。”
“那能一样吗?”
“鸡也是偷。”
“这是叔!”
“行行行。”
几个人喘着气。
居然有人笑了一声。
然后第二个人也笑了。
笑着笑着,不知道为什么,又全安静了。
张怀安坐在草席旁边。
他这才觉得腿软。
软完又觉得,人已经在身边了。
不在城门外。
这就行。
卫家哥哥走过来。
递给他水。
水是凉的,带着皮囊的腥味。
张怀安喝了一口。
突然问。
“你们为什么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
也许是这一路太黑。
他要听一句实的。
阿鲁台愣了。
“什么为什么?”
“这事跟你们没关系。”
赛义德皱眉。
“你脑子让人打坏了?”
张怀安没说话。
赛义德指着自己。
“下午老子跑十几里去救你。”
“晚上又陪你偷尸。”
“现在你问为什么?”
阿鲁台擦着鼻子。
“就是。”
“我鼻子还是你撞的。”
陈二躺在地上道。
“别问这种屁话。”
帖木儿依旧最安静。
只说了两个字。
“兄弟。”
张怀安低头。
这两个字他收下了。
没有再问。
卫家哥哥坐在他旁边。
“我爹走的时候,怎么说的?”
张怀安想起来了。
那天卫父骑马出征。
临走以前拍着两个少年的肩膀。
让他们互相照应。
张怀安道。
“让我们照顾好家里。”
卫家哥哥点头。
“所以别问。”
“你爹就是我叔。”
“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张怀安沉默很久。
然后伸出拳头。
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刚才你打我后脑勺。”
“嗯。”
“挺疼。”
“活该。”
“以后我会还。”
“你下午已经还了。”
“那是下午的。”
两个人看着对方。
终于都笑了一下。
这笑很短。
张怀安知道。
短也比没有强。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回到村子。
张家院门一直开着。
门口点着一盏油灯。
灯油已经快尽了。
火苗跳得很小。
院门从昨晚就没关。
门槛里面放着一双张父的鞋。
鞋是昨天早上穿出去的那双。
另一双留在家里。
童养媳在灶上烧着水。
水开了又凉,凉了又烧。
她说要给叔洗把脸。
盆还在门边。
布也搭在盆沿上。
养母坐在灯下。
童养媳站在旁边。
卫红七也来了。
三个女人一夜没睡。
远远看见一群人回来。
养母先站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那卷草席。
脚步停住。
张怀安走在最前面。
脸上全是泥。
衣服也湿透了。
他看见那双鞋,步子慢了。
鞋还在。
人用草席卷着。
他昨天出门时还跟这双鞋的主人顶过嘴。
他来到门前。
张了几次嘴。
他本来想说,爹没了。
这句话太直。
他又想说,我去晚了。
这句是真的。
他没说。
最后只说了一句。
“娘。”
养母看着他。
又看着那卷草席。
又看着门边那双还没人穿的鞋。
张怀安声音开始发抖。
“我把爹带回来了。”
他只有这一句能说。
别的都要再说,就要散。
养母捂住嘴。
身体一下软下去。
童养媳赶紧扶住她。
卫红七站在门边,没有过来。
灶上那盆水还热着。
没有人去端。
张怀安低下头。
“没让他留在外面。”
这句话说完,他才觉得自己这一夜没有白跑。
那一天,村里几户人家悄悄帮忙。
没人敢大办丧事。
没有吹打。
没有锣鼓。
甚至没有正式请和尚道士。
只找来一副很薄的棺材。
木板有些地方还是湿的。
张怀安亲手给父亲换衣服。
亲手擦掉脸上的血。
亲手把那只带着旧伤的左手放回胸前。
深青色的旧袍不能再穿。
右边袖口的浅色补丁,他折好,压在父亲身下。
那张泡开的粮账,他也放进去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
慢不是因为不会。
是因为做完一件,就少一件还能为爹做的事。
最后,棺材盖上。
钉子一根一根打进去。
咚。
咚。
咚。
每响一下,张怀安都觉得有什么东西离自己更远一点。
他看着钉子没进去。
心里却还在说,等一下。
等一下。
没有人等。
最后一根钉子落下。
他站起来。
没有哭。
哭已经在木杆下面哭过了。
这里他要站着。
坟就在村外。
新土是黄的。
埋好以后,几个少年没有马上走。
卫家哥哥站在张怀安旁边。
阿鲁台、帖木儿、陈二、赛义德都在。
六个年轻人站成一排。
坟头还是新土。
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豆秆的干味。
张怀安看了很久。
他心里把昨天到今天过了一遍。
粥。
补丁。
刀。
那只冷掉的手。
他以前觉得,外面打仗跟他没关系。
这句话他现在还想说。
可说出来已经不像真的。
“我以前觉得,外面打仗跟我没关系。”
没人说话。
“朱元璋也好。”
“张士诚也好。”
“红巾也好。”
“大元也好。”
“谁赢都行。”
“只要别来找我。”
张怀安低头看着父亲的坟。
“我甚至觉得,只要我老老实实过日子,他们就不会来找我。”
风吹动几个少年的衣角。
张怀安没有再说下去。
他没有想造反。
他只是决定,以后少惹事。
把地种好。
把税交了。
养活家里人。
照顾好养母。
照顾好童养媳。
等卫叔回来。
再把红七娶进门。
好好过日子。
墙他还没补。
柴也还堆在后院。
他说明天劈。
他知道这是说给坟听的。
还是要说。
这是他十七岁这一年,最后一个还完整的愿望。
卫叔的马还在路上。
债还写在那张被石头压着的纸上。
家也还在。
现在,张怀安只是站在父亲坟前。
身旁站着五个陪他冒死把父亲偷回来的少年。
汉人。
蒙古人。
色目人。
他看着新土。
心里只剩一句。
人回来了。
别的,先别想。
第四章:我已经很听话了
至正二十七年。
春。
张怀安十八岁。
父亲下葬以后,日子并没有停下来等他。
地还是要种。
饭还是要吃。
税还是要交。
家里的人也还是要养。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养母二十一岁。
只比他大三岁。
身量却已经完全长开了。
她不算高,站直了刚到张怀安眉心。
肩不宽,腰却细,细完又在胯上散开。
胸是满的。
布衫被撑起来,扣子之间总有一条缝。
她一弯腰盛粥,那道缝就深。
屁股圆,走路时布裙跟着晃一下,她自己未必觉得。
张怀安十八岁以后才觉得。
脸是鹅蛋脸。
肤色比两个姑娘白半度,灶火熏过,颊上仍有一点红。
眉淡。
眼尾略长。
嘴角那颗小痣,不笑看不清。
头发盘成妇人的髻,簪子是木头的。
这髻是名分。
身子却是个刚过二十的女人的身子。
胸臀都沉,走两步,布就贴住。
童养媳跟他同岁。
十八岁。
个子刚到他肩膀。
脸还带一点圆,眼睛大,骂人的时候先瞪圆。
袖子永远卷到手肘。
手上有茧。
可衣服一湿,就瞒不住。
胸也大。
比养母的还要挺一点,布带勒出一道痕。
腰细。
屁股却圆,蹲下去挑水的时候,裙绷紧,边往上跑。
她追他的时候跑得快。
胸也跟着颠。
她自己不在意。
张怀安以前只躲扫帚。
这个春天他开始躲眼睛。
卫红七十八岁。
比童养媳高出半个头。
蒙古军户的姑娘,肩窄,腰长,胯却宽。
胸是这三个人里最满的。
窄袖袍掩不住。
骑马时,带子勒在下缘,一起一伏。
屁股圆而紧,短衣一沾汗就贴住。
她肤色是小麦色,不是城里那种白。
颧骨清楚。
眼睛细长,看人只看一下。
鼻梁直。
嘴唇薄。
耳朵上那对小银圈是她娘留下的。
三个人站在一个院子里,都是大胸,大屁股,腰却细。
名分一个是养母,一个是童养媳,一个是还没过门的未婚妻。
身子都已经是女人的身子。
那天傍晚。
张怀安从田里回来。
身上全是泥。
推开后院门的时候,他还低着头拍裤腿上的土。
“娘。”
“还有热水没有?”
没人回答。
张怀安又往里面走了一步。
“娘?”
然后他停住了。
后院临时围出来的洗浴处有人。
围子是旧席子搭的,只到胸口。
席子缝没对齐。
水汽从缝里冒出来。
是养母。
她背对着门。
头发全解开了,湿漉漉地贴在背上。
木簪搁在盆沿上。
肩是白的,被热水熏出一层红。
脊背那条线很清楚。
水顺着那条线往下走,走到席子遮住的地方就看不见了。
她正在拧布。
布从肩上抹到臂。
臂上有茧,是灶房里磨出来的。
胸的侧缘从臂下露出来,又白又满,被水汽托着。
腰细。
再往下,屁股沉在水里,圆得席子都挡不全。
张怀安以前没把这身子和“娘”放在一处想。
小时候她给他擦过背。
那时候他只觉得热,觉得布粗。
现在他十八了。
席子缝里看见的不是上一辈。
是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女人。
他目光在那截腰和臀上停得太久。
养母听见脚步,转过头。
湿发甩到胸前。
她也愣住了。
手里的布没遮住。
锁骨。
那对奶被热水烫红,布只按住一边。
另一边还敞着, [X] 挺着。
她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把布按上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张怀安耳朵先热了。
他心里只有一句。
不该看。
可那一眼已经看完了。
“出去!”
张怀安猛地转身。
“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还说!”
“真没看见!”
“张怀安!”
“走了走了!”
他几乎是逃出去的。
门在身后撞上。
他靠在院墙上,喘了两口气。
掌心还是泥。
眼睛里却还留着那截背,那对没按住的奶,水里那团圆臀。
他骂了自己一句。
那是娘。
骂完,这句话却不像以前那么好用。
名分没变。
人已经不是小孩了。
结果晚上轮到张怀安洗。
他特意把门顶上了。
水刚淋到身上。
后背那块擦伤一碰水就刺。
外面响起养母的声音。
“怀安?”
张怀安一激灵。
“干嘛?”
“你背上不是有伤吗?”
“什么伤?”
“下午回来我看见的。”
张怀安低头。
这才想起前几天下田的时候摔了一跤。
后背确实擦破了一块。
养母道:
“我进去帮你洗一下。”
她说得很平。
跟以前催他洗脸一个口气。
张怀安却听出不一样。
以前她进来,他只会躲布。
现在他只要一想到那只手落到背上,下午那对没遮住的奶就又回来了。
“不用!”
外面安静了。
“以前不都是——”
“以前是以前!”
张怀安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怪。
以前她给他洗,是因为他小。
现在他比席子高。
门顶着。
人却还是那个养母。
门外又安静一会儿。
养母才轻轻哦了一声。
脚步渐渐远去。
张怀安站在热水里。
后背那块伤自己刺着。
他没有叫她回来。
脸却烫。
烫的不是水。
是他刚才拒绝的那一下,拒绝得太快。
快,就是因为知道不能再让她进来。
那天晚上。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都有点不自然。
童养媳看看张怀安。
又看看养母。
“你们两个怎么了?”
“没什么。”
两个人同时回答。
童养媳更奇怪了。
她今天也洗过。
头发还湿,贴在颈上。
胸把布衫撑出一道弧,她夹菜的时候那道弧就晃。
张怀安低头扒饭。
“吃你的。”
养母给他舀粥的时候,袖口还是湿的。
领口低,那道缝又露出来。
他看着那截袖口,又把眼睛挪开。
这是那个春天里,张家少有的、还能让人觉得有些好笑的事情。
后来张怀安回想起来,甚至觉得那一天很好。
因为那时候,人都还在。
半年时间。
足够让一个少年变成家里的男人。
张父活着的时候,张怀安最讨厌种田。
嫌晒。
嫌累。
嫌泥脏。
现在天刚亮,他就已经在田里。
麦苗从脚边一直铺向远处。
清晨还有雾。
裤脚很快被露水打湿。
张怀安蹲下去。
抓起一把泥。
捏碎。
看看。
这是父亲以前经常做的动作。
小时候张怀安一直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现在他也会了。
哪块地缺水。
哪块地积水。
什么时候该下种。
什么时候要除草。
麦子生了什么病。
一亩地大概能收多少。
他全都开始学。
没人教。
就问。
问村里的老人。
问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
问完回来自己试。
第一次下种太密。
被老人骂。
“你这是种麦?”
“你这是喂鸡!”
重新来。
第一次修田埂。
晚上下一场雨。
第二天塌了一半。
重新来。
手上起泡。
泡破了。
变成茧。
张怀安再也没说过累。
因为他不能说。
家里三张嘴,等着他。
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差。
以前张父还在,偶尔能吃肉。
卫家送一点羊肉过来,家里还能炖一锅。
现在多数时候就是粟米。
豆子。
菘菜。
萝卜。
杂粮饼。
好的麦粉要留着换钱。
鸡蛋也舍不得吃。
攒起来。
拿去卖。
有一天童养媳把一个鸡蛋打进张怀安碗里。
张怀安看着。
“干什么?”
“你吃。”
“为什么?”
“你下地。”
“你不吃饭?”
“我又不下地。”
张怀安直接把鸡蛋夹成两半。
一半给她。
另一半放进养母碗里。
自己继续喝粥。
童养媳急了。
“给你的!”
她一急,胸就起伏,布衫上那道痕更清楚。
“我不喜欢鸡蛋。”
养母看着他。
“你小时候一顿吃三个。”
张怀安面不改色。
“现在吃腻了。”
没人相信。
但也没人拆穿。
外面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坏。
商人经过村子,第一句话就是朝廷军又败了。
逃兵经过,也是一句败了。
驿道上的伤兵越来越多。
有的人没有甲。
有的人连鞋都没有。
几十个人里凑不出几匹完整的马。
村里老人开始每天围在树下议论。
“南边姓朱的越来越厉害了。”
“张士诚也快撑不住了。”
“朝廷呢?”
“朝廷?”
有人冷笑。
“朝廷缺兵。”
“缺兵怎么办?”
“征。”
“缺粮呢?”
“征。”
“缺马呢?”
“征。”
“缺钱呢?”
“还是征。”
旁边有人问。
“那百姓什么都没了怎么办?”
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
一个老人道。
“那就抓人。”
税真的越来越多。
粮。
草。
钱。
役。
各种名目的摊派。
张怀安第一次交,卖鸡。
第二次交,卖余粮。
第三次交,家里原本准备用来买盐和布的钱没了。
第四次。
张怀安坐在桌边。
看着催缴的册子。
半天没说话。
养母问。
“差多少?”
“不多。”
童养媳伸过来看。
脸都变了。
“这还不多?”
张怀安瞪她。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养母轻声道。
“家里还有什么?”
张怀安没回答。
因为真的没什么了。
他之所以一直没被抓,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卫家。
张父毕竟是以通贼罪名被杀的。
张怀安这个儿子,在地方册子上不可能干干净净。
可卫家哥哥是蒙古军户子弟。
卫父还在前线。
每一次有人来查张怀安,卫家哥哥都会出现。
“他是我家的人。”
“我妹妹跟他有婚约。”
“出了事情,找我。”
有一次收税的人看着张怀安,又看看卫家哥哥手里的军户凭证。
最后才摆摆手。
“税留下。”
“人滚。”
出了门。
张怀安道。
“刚才如果没有你呢?”
卫家哥哥沉默。
张怀安又问。
“是不是要抓我?”
“说啊。”
卫家哥哥道。
“你怎么那么多废话?”
张怀安笑了一下。
“欠你一条命。”
卫家哥哥看他。
“你已经欠很多条了。”
“那就慢慢还。”
“行。”
谁都没想到,这句话后来真的还了一辈子。
不是每一家都有卫家保护。
村西刘家先卖牛。
再卖地。
最后连屋顶上的瓦都拆下来卖。
还是不够。
那天张怀安下田回来,看见刘家门口围满人。
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抱着门框,死都不肯松手。
“娘!”
“娘!”
母亲从后面抱住她。
父亲跪在地上。
“再宽一个月!”
“秋收!”
“秋收以后一定给!”
拿契书的人摇头。
“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
几个壮汉过去拉人。
女孩的指甲甚至在木门上刮出血。
最后还是被拖开。
一只鞋掉在门口。
母亲追出去。
摔在地上。
爬起来继续追。
张怀安手里的锄头越握越紧。
卫家哥哥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别去。”
“她才多大?”
“我知道。”
“他们这是抢人!”
“欠债的契在他们手上。”
“那就能抢人?!”
卫家哥哥看着他。
“你救了她。”
“下一家呢?”
张怀安说不出话。
后来邻村也有人被带走。
男孩。
女孩。
甚至有人一家几个孩子一起被抵出去。
有人做工。
有人进大户人家。
有人被转卖。
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从那以后,只要村外出现马蹄声,家家户户第一件事就是叫孩子回来。
张怀安也开始害怕马蹄声。
每天回家,第一眼先看院子。
养母在。
童养媳在。
他才安心。
童养媳有一天问。
“你每天回来东张西望什么?”
“看鸡。”
“鸡在后院。”
“那我看狗。”
“咱家没有狗。”
张怀安低头吃饭。
养母看了他一眼。
没有拆穿。
春末。
坏消息终于到了卫家。
那天下午,张怀安正在院里磨镰刀。
卫家哥哥从外面进来。
没骑马。
也没说话。
脸色白得吓人。
卫红七跟在后面。
眼睛已经哭肿。
十八岁的身子还是那天的身子。
胸把窄袖袍撑得满,哭的时候一起一伏。
腰被带子勒住,下面那团臀却一点没小。
今天却没有平日的样子。
头发乱着。
嘴唇一直在抖。
小麦色的脸上全是泪。
张怀安手里的磨刀石慢慢停下来。
“怎么了?”
没人回答。
张怀安站起来。
“出什么事了?”
卫家哥哥手里捏着一张纸。
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过了很久。
他才开口。
“我爹没了。”
张怀安不动了。
半年前,是这个人陪他去刑场偷回父亲。
现在轮到他。
张怀安没有说节哀。
只是走过去,抱住自己的兄弟。
“我在。”
三个字。
卫家哥哥一直忍着的眼泪终于下来了。
他死死抓着张怀安后背的衣服。
像半年前的张怀安一样,哭得一点都不像个成年人。
卫红七站在旁边,也哭。
张怀安伸出另一只手,把她也拉过来。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
谁都没有说话。
卫父留下来的却不只有死讯。
还有债。
当初出征,买马,修甲,买弓,置刀,准备干粮,上下打点,全都要钱。
卫家早已经不像祖上那样富裕。
所以卫父借过钱。
借钱的人姓沙。
当地人叫他沙掌柜。
是个胡商。
四十多岁。
身材不高,却很胖。
脸圆。
鼻梁高。
胡子修得整整齐齐。
手上永远戴着几枚戒指。
衣服也永远比周围人干净。
他不仅放债,还承包这一带的一部分税课。
你欠他的债,他来收。
你欠官府该交的税课,很多时候还是他来收。
他身边常跟着几个皮肤黑得发亮的男人。
头上裹布。
胳膊比村里的壮汉粗一圈。
沙掌柜叫他们昆仑奴。
其实是船上带来的。
平日跟车,看货,不进村。
村里人只在镇口见过一次。
卫父死讯传来的第二天,沙掌柜就到了。
四匹马。
一辆车。
七八个本地人。
那四个黑人也跟着。
一个拿债契。
一个拿税册。
还有几个腰间带棍。
沙掌柜下马以后,先叹了一口气。
“卫老爷。”
“可惜。”
卫家哥哥站在门口。
脸色冷得吓人。
“我爹尸骨都没回来。”
沙掌柜点头。
“所以我才说可惜。”
然后伸手。
旁边人把债契递过去。
“不过,死人归死人。”
“账归账。”
“你父亲欠的钱,总不能也跟着死。”
卫家哥哥看着那张契。
“宽几个月。”
“秋后我还。”
沙掌柜笑。
“可以。”
卫家哥哥一愣。
没想到这么容易。
沙掌柜又让人拿来另一本册子。
啪。
放在桌上。
“那债先不谈。”
“谈税。”
卫家哥哥脸色变了。
“今年的不是交过了?”
“那是上一笔。”
“现在这一笔。”
“军需。”
“马料。”
“杂课。”
沙掌柜一页一页翻。
“还有你父亲军户名下缺的。”
“如今人死了。”
“户还在。”
“总得有人承担。”
卫家哥哥终于明白。
他不是来收一笔钱。
他是来吃卫家的。
能卖的东西开始卖。
马先卖了一匹。
然后是多余的甲。
弓。
家里的铜器。
甚至卫母以前留下的一些东西。
还是不够。
沙掌柜第三次来的时候,目光第一次停在卫红七身上。
很久。
从脸看到胸,再看到那截被带子勒住的腰,再看到下面那团圆臀。
卫家哥哥看见了。
卫红七也看见了。
张怀安同样看见了。
那天晚上,卫家哥哥直接来到张家。
“怀安。”
“嗯?”
“你娶我妹妹。”
张怀安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什么?”
“今天。”
“你有病?”
“我没跟你开玩笑。”
卫红七站在门外。
眼睛还是红的。
却没有反驳哥哥。
窄袖袍还是那件。
胸把前襟撑得满。
卫家哥哥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婚书我都写好了。”
张怀安看着他。
慢慢不笑了。
“因为沙掌柜?”
“嗯。”
“他看上红七了?”
卫家哥哥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够清楚。
两家的婚约本来就有。
只是原本说好再等等。
等卫父回来。
选个日子。
摆几桌酒。
哪怕没钱,至少让亲朋好友都知道。
现在什么都没有。
一张桌。
两盏灯。
一张婚书。
养母。
童养媳。
卫家哥哥。
几个当初陪张怀安偷尸的伙伴。
都在。
张怀安看着卫红七。
“你愿意吗?”
卫红七抬头。
“你呢?”
“我先问你。”
卫红七沉默很久。
点头。
“愿意。”
张怀安拿起笔。
在婚书上按下手印。
卫家哥哥也按。
卫红七最后一个。
红色的手印落下去。
从这一刻开始,卫红七不再只是他的未婚妻。
是妻子。
没有锣鼓。
没有花轿。
没有新衣。
甚至没有一桌像样的菜。
养母最后煮了几个鸡蛋。
童养媳把家里舍不得吃的一小块肉拿出来,炖了一锅。
几个年轻人围在桌边。
阿鲁台举着碗。
“没酒。”
赛义德道。
“水也能喝。”
陈二说。
“等以后有钱,补一桌。”
张怀安笑。
“补十桌。”
卫红七第一次笑出来。
“你先把今年税交完。”
所有人都笑了。
这是张怀安这一生最寒酸的一场婚礼。
也是后来他最怀念的一顿饭。
人散了。
鸡蛋吃完了。
那小块肉也见了底。
卫家哥哥把妹妹送到西屋门口,停了一下。
“今晚你们自己过。”
卫红七耳根红了。
她没有答。
张怀安应了一声。
门关上。
灯还点着。
油不多,火苗小。
卫红七站在床边,没有解衣。
窄袖袍还是白天那件。
胸把前襟撑得满。
屁股把下摆绷出一道圆。
张怀安看着她。
“你愿意吗?”
下午问过一次。
这会儿他再问。
卫红七抬头。
“我按了手印。”
“那是嫁。”
“这是床。”
卫红七沉默了一会儿。
把腰带解开。
袍子落下。
里面是一件旧肚兜,布薄,被胸撑得发紧,边缘勒进肉里。
她把肚兜也解了。
灯下,那对奶又白又满,比衣服里看着更大。
[X] 已经挺着。
腰细下去,又在胯上打开。
屁股圆,她一转身坐到床沿,床板响了一声。
那团肉压在床边上,挤出一道软边。
张怀安喉口紧。
他吹了灯。
黑里只剩呼吸。
他摸到她的腰,手掌顺着往下,握住那侧屁股。
软,沉,一手拢不住。
卫红七哼了一声,没躲。
“轻点。”
“嗯。”
他分开她的腿。
她里面已经湿了。
不是会。
是怕,也是认。
张怀安进的时候很慢。
卫红七抓着他的背,指甲陷进去。
“疼。”
“我停。”
“别停。”
她把这句话说完,脸埋进他肩里。
他才开始动。
一下。
一下。
床响。
她的胸贴着他,又软又热,每一次都挤上来。
他托着她的屁股往上送,那团肉在他掌心里颤。
卫红七咬着他的肩,不出声。
出声也只是短短的喘。
张怀安没有多久。
他十八岁。
这是第一次。
他射在她里面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卫红七也僵了一下。
然后抱紧他。
“出来了?”
“嗯。”
“那就是了。”
灯灭着。
院外有狗叫。
两个人汗贴在一起。
张怀安的手还放在她屁股上,没有拿开。
卫红七过了很久才说。
“明天要是他们再来。”
“来就来。”
“我已经是你的了。”
张怀安没有接这句大话。
他只把她往怀里按了按。
这一夜,他要过她一次。
只这一次。
第三天。
沙掌柜又来了。
车还是那辆车。
四个黑人还跟在马后。
头巾在春末的风里一闪一闪。
卫家哥哥把婚书放在桌上。
“红七已经出嫁。”
沙掌柜看完,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他抬头看张怀安,第一次真正认真打量这个年轻人。
“张家的?”
“是。”
“你爹就是半年前那个?”
张怀安眼神变了。
卫家哥哥立即按住他肩膀。
沙掌柜笑了一下。
“别紧张。”
“我只是问问。”
他把婚书放下。
“既然嫁了,那确实是张家妇。”
卫家哥哥刚松一口气。
沙掌柜又道。
“那就算张家的账。”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张怀安皱眉。
“什么意思?”
沙掌柜身后的人已经拿出税册。
翻。
找到张家。
“张家今年尚欠……”
一条。
两条。
三条。
张怀安越听脸色越难看。
“我交过!”
“这里有凭!”
他冲回屋,拿出以前的凭据。
沙掌柜看了一眼。
“这个交过。”
“我没说这个。”
“那你说的是什么?”
“新增的。”
“军需。”
“杂课。”
“补征。”
张怀安怒道。
“上个月才补过!”
沙掌柜笑。
“上个月是上个月。”
“这个月是这个月。”
张怀安突然想起,几个月前村里人就是这样说的。
他忍了。
卖粮。
卖鸡。
把父亲留下的一些东西也拿出来。
甚至连家里准备留种的粮都动了一部分。
第一次,交了。
第二次,又来。
再交。
第三次,张怀安终于拿不出来了。
沙掌柜坐在张家院子里,喝着养母倒的水,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养母倒水的时候弯了腰。
那道领口的缝又露出来。
沙掌柜的眼睛在那里停了一下。
童养媳站在门边,胸把布衫撑得满,手还在绞裙角。
卫红七刚从西屋出来。
头发还松着。
窄袖袍掩不住那对奶,走路时屁股仍是圆的。
沙掌柜三个人都看了。
那四个黑人站在车边,不进门,也不说话。
“没钱?”
张怀安站着。
“秋收以后我给。”
沙掌柜摇头。
“你们怎么都喜欢说秋收?”
“秋收以后粮食就会自己变多?”
“我有地!”
“地也能抵。”
张怀安咬牙。
“不抵。”
“那拿什么?”
没人回答。
沙掌柜站起来,拍拍衣服。
“按契。”
“按税册。”
“该拿什么,拿什么。”
他身后先动的不是本地人。
是那四个黑人。
头巾还裹着。
其中一个腰里插着短棍。
另一个手里已经盘着绳。
绳是船上用的,粗,沾着盐渍。
本地的壮汉跟在后面进屋。
“你们干什么?!”
张怀安冲过去。
卫家哥哥也拔刀。
对面却直接亮出文书。
“妨碍征课?”
一句话。
卫家哥哥停住。
因为他知道,一旦先动刀,性质就完全变了。
粮先搬。
两袋。
三袋。
最后连种粮都搬。
锅。
铜盆。
布。
父亲留下的农具。
能值钱的都拿。
那个裹头巾的黑人把粮袋抗上肩。
一只手就提走。
养母终于忍不住。
“粮不能搬!”
“那是留着吃的!”
没人理。
童养媳冲过去抱住粮袋。
被人推开。
她一挣,胸晃得厉害,裙也扯开一角,那团圆臀露了一线。
张怀安一拳打过去。
砰。
一个本地壮汉倒地。
院子瞬间安静。
沙掌柜脸上的笑没了。
“张公子。”
“你这是要抗税?”
卫家哥哥一把拉住张怀安。
“别动!”
张怀安眼睛已经红了。
“他们要把粮搬光!”
“我知道!”
“那我们吃什么?!”
没人回答。
沙掌柜整理一下袖口。
“既然东西不够,那就拿人抵。”
他的眼睛从养母的胸,扫到童养媳的腰和臀,再停在卫红七身上。
停得很久。
张怀安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那四个黑人已经把绳甩开。
养母脸色瞬间白了。
童养媳退后一步。
卫红七更是立刻明白了。
哥哥之前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卫家哥哥拔刀。
“你敢!”
沙掌柜冷冷看着他。
“你父亲欠债。”
“你卫家欠课。”
“张家同样欠课。”
“现在还有抗征。”
“你问我敢不敢?”
院子外已经围了人。
邻居。
村民。
老人。
孩子。
所有人都在看。
却没有人敢进来。
因为他们已经看过很多次。
刘家的女儿。
邻村的儿子。
今天终于轮到张家。
有人看见那几个黑人,往后退了半步。
村里以前只在镇口见过一次。
没见过他们进院子拿人。
张怀安挡在三个女人前面。
“要人,抓我。”
沙掌柜摇头。
“你?”
他上下看了张怀安一眼。
“你留下。”
“你有地。”
“还能种。”
这句话让张怀安全身发冷。
他突然明白了。
他们甚至不想把他抓走。
他们要他留下。
继续种地。
继续交。
人要的是那三具已经长开的身子。
“带走。”
院子瞬间乱了。
童养媳尖叫。
卫红七拔出哥哥给她的小刀。
养母死死抓着门框。
张怀安扑上去。
第一拳打倒一个本地人。
第二个人从后面抱住他。
那条胳膊又黑又硬,勒得他喘不上气。
张怀安回肘。
肘打在肋上,那人哼了一声,没松。
卫家哥哥也动手了。
阿鲁台几个从外面冲进来。
整个院子一下打成一团。
可对面的人更多。
村外还有他们带来的帮手。
那四个黑人专门堵门,不跟别人纠缠。
谁往门口冲,谁就被绳套住。
张怀安被三个人按在地上。
脸砸进泥里。
他拼命挣扎。
“放开她们!”
“冲我来!”
“放开!”
养母被拖出门。
拉她的那个人头巾散了,短发贴在额上,手上全是劲。
布衫在挣里裂开一扣。
那对奶挤出来一道白。
她死死按住。
按不住。
童养媳在哭。
裙被扯到腿根,那团圆臀在人手里晃。
她踢。
踢不掉。
卫红七一直在挣。
她的小刀割破了一个人的手背。
血是红的。
那人骂了一句张怀安听不懂的话,反手把刀打落,把她拎上了车。
窄袖袍散了。
那对他昨夜才握过的奶露在车板上。
屁股被按着,圆,紧,怎么挣都挣不下来。
张怀安第一次真正听见三个女人同时喊他的名字。
“怀安!”
“张怀安!”
“怀安!”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猛地掀开一个人。
爬起来。
刚跑两步。
后脑一痛。
砰。
短棍打下来。
打他的就是堵门的那个黑人。
张怀安跪倒。
视线一下模糊。
他看见养母回头。
看见童养媳拼命挣扎。
看见卫红七被人拉上车。
又看见卫家哥哥被几个人按在墙边。
额头全是血。
张怀安伸出手。
“娘……”
没人停。
“红七……”
马车开始动。
车辕边站着两个黑人,一个赶车,一个按着车板。
“别走……”
他想爬。
手抓着泥。
一点一点往前。
“别把她们带走……”
车轮从院门前压过去。
吱呀。
吱呀。
越来越远。
沙掌柜最后上马。
那几个黑人跟在车后。
头巾在风里一闪一闪。
村里人看着他们出村。
没有人追。
昨夜他还把她抱在床上。
手还记得那团屁股的分量。
今天人就在车上。
只过了一夜。
张怀安趴在地上。
很久没有动。
半年前,父亲死了。
他听话了。
父亲让他活,他就活。
他没有报仇。
没有造反。
没有杀官。
他种地。
交税。
养家。
被骂就忍。
被查就忍。
多收一笔,他交。
再多一笔,他还交。
他甚至亲眼看着别人家的儿女被带走。
卫家哥哥让他别管。
他说服自己,至少保住自己家。
现在院子空了。
粮没了。
东西没了。
三个女人也没了。
妻子他只碰过一次。
天快黑的时候,张怀安终于从地上坐起来。
卫家哥哥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身上都是血。
谁都没说话。
阿鲁台。
帖木儿。
陈二。
赛义德。
也都在。
还是半年前那几个人。
半年前,他们一起把张父从刑场偷回来。
今天他们又坐在一起。
只是这一次,没有尸体可以偷。
因为人还活着。
而且正在被带走。
张怀安突然问。
“他们往哪走?”
卫家哥哥抬头。
“什么?”
“我问你。”
张怀安擦掉嘴角的血。
“他们把我娘、我媳妇、红七往哪带?”
卫家哥哥盯着他。
“你想干什么?”
张怀安站起来。
摇摇晃晃。
却站稳了。
“抢回来。”
“他们有人。”
“那就找人。”
“他们有刀。”
“我们也有。”
“他们背后有人。”
张怀安沉默了一下。
然后问。
“你还记不记得半年前?”
“什么?”
“我爹死的时候。”
“你说我救得了一个,救不了所有人。”
卫家哥哥没说话。
张怀安看向村外。
“现在我明白了。”
“一个人确实救不了。”
“所以多找几个。”
第二天。
村西刘家那个被带走女儿的父亲来了。
然后是邻村那个儿子被抓走的男人。
再然后,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有人欠债。
有人欠税。
有人家里的人被带走。
有人父亲死在军中。
有人兄弟被抓了役。
汉人有。
蒙古军户也有。
甚至还有几个跟赛义德一样的色目人。
他们没有什么共同的大义。
也没人懂什么天下。
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点。
活不下去了。
张怀安看着院子里越来越多的人。
突然问。
“我们现在算什么?”
没人回答。
赛义德挠挠头。
“土匪?”
陈二道。
“你才土匪。”
阿鲁台道。
“那叫义军?”
所有人看他。
“你会写义字吗?”
“不会。”
沉默。
最后有人小声说。
“现在到处不都是红巾吗?”
张怀安抬头。
“什么意思?”
“反正官府已经说我们是乱党了。”
“干脆咱们也叫红巾军?”
院子安静了。
张怀安突然笑了。
笑得嘴角伤口又裂开。
血流下来。
他却没管。
“红布有吗?”
童养媳以前做衣服剩下的布料还在箱底。
陈二翻出来。
颜色不够正。
甚至有些旧。
张怀安撕下一条,绑在头上。
卫家哥哥看着他。
“想清楚。”
张怀安点头。
“想清楚了。”
“绑上这个,以后真回不了头。”
张怀安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父亲不在。
养母不在。
童养媳不在。
刚刚才正式成为他妻子的卫红七也不在。
床还是那张床。
人只在上面过了一夜。
他突然问。
“我还有什么头可以回?”
没人回答。
卫家哥哥伸手。
“给我一条。”
然后阿鲁台。
帖木儿。
陈二。
赛义德。
一条又一条红布绑起来。
风从破掉的院门吹进来。
吹动他们额前的红布。
这支所谓的红巾军,没有军旗,没有军饷,没有将军。
甚至没有一个人真正参加过红巾军。
他们第一次起兵的目的,也根本不是推翻大元。
张怀安拿起父亲留下的刀。
推开院门。
只说了一句话。
“走。”
“把人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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