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打下来的第二天。
张怀安一夜没怎么睡。
不是兴奋。
是忙。
以前他觉得，当官应该挺舒服。
坐在大堂里，别人过来禀报，自己点点头，事情就完了。
可等他真的坐到县令原来的位置上，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第二天上午，县衙没有一处是静的。
粮仓的门才开一条缝，就有三拨人同时伸手。
昨天冲进来的百姓要口粮。
新降的元军说他们也没吃饭。
张家带进城的人说粮是他们看着的，不能散。
管仓的老吏跪在门槛上，册子抱在怀里，数了三遍，三遍不是一个数。
张怀安站在台阶上。
“册子上写多少？”
“六百二十石。”
“眼里有多少？”
老吏不敢抬头。
“不到四百。”
“差的呢？”
“昨晚有人抬走了。”
陈二在旁边骂了一句。
张怀安没让他骂完。
“仓门重新落锁。”
“一把钥匙在我这。”
“一把在卫家哥哥那。”
“再有人抬，先捆起来。”
降兵里有个什长还想争。
张怀安看他一眼。
“你昨天跪的。”
“今天想站着领粮，也行。”
“先把名字写上。”
“写完再排队。”
那人没再说话。
军械库也好不到哪去。
赵员外仓里抬来的枪还没编号。
降兵缴上来的刀堆在廊上，有人已经偷偷把好的换到自己腰里。
昨天死了多少人，名册空着。
伤了多少，只知道厢房里躺了两排，药没有。
投降了多少元军，什长自己都说不清。
昨晚有多少百姓跟着冲进城，更没人点过。
最要命的是，他娘去了哪里，不知道。
童养媳去了哪里，不知道。
卫红七去了哪里，依旧不知道。
大堂里更乱。
桌子上堆满账册。
一摞。
两摞。
三摞。
周牙人把牙行的册子一沓沓搬上来，手指都是墨。
“出城的凭引在这。”
“沙家自己的送人簿在这。”
“县衙的路引在这。”
“三本对不上。”
陈二趴在桌边，已经快睡着了。
赛义德拿着一本账，翻了半天，突然问。
“这谁写的？”
张怀安头都没抬。
“怎么？”
“比狗爬的还难看。”
“你认识？”
“不认识。”
张怀安终于抬头。
“你不认识，你怎么知道难看？”
赛义德理直气壮。
“因为一个字我都看不懂。”
张怀安指着门。
“滚。”
赛义德抱着账册走了。
没过多久，又偷偷回来了。
张怀安一页一页翻。
有一页边角被撕过。
只剩半行。
女口三。
年龄写着二十一，十八，十八。
去向两个字糊了。
像是被人用湿指头抹过。
他盯着那一行，很久。
“这页谁经手？”
周牙人摇头。
“沙家账房的。”
“人呢？”
“昨晚死在门口了。”
张怀安把那页抽出来，单独压在手边。
别的债契可以烧。
这一页不能。
卫家哥哥从外面进来。
“又来了四十七个。”
张怀安皱眉。
“什么四十七个？”
“投军的。”
“又来？”
“嗯。”
“昨天不是已经收了一百多？”
“今天更多。”
张怀安放下笔。
“哪里来的？”
“附近几个村。”
“还有几个军户。”
“听说我们把县城打下来了，自己过来的。”
张怀安揉了揉太阳穴。
“先登记。”
“名字。”
“籍贯。”
“家里还有什么人。”
“以前干过什么。”
“全部问清楚。”
“别什么人都往里面收。”
卫家哥哥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现在真像个头了。”
张怀安瞪他。
“滚。”
就在这时候，门外有人匆匆跑进来。
“张头领。”
张怀安现在特别不习惯这个称呼。
昨天还有人叫他怀安。
今天已经有人叫张头领。
再过几天，不知道又会变成什么。
“什么事？”
“沙家那个掌柜……”
张怀安眼神一下冷下来。
“没死？”
“还剩一口气。”
“然后？”
来人犹豫一下。
“他说想见你。”
“为什么？”
“他说，他还有钱。”
大堂里一下安静。
陈二瞬间不困了。
卫家哥哥也转过身。
刚刚已经滚出去的赛义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门外伸进半个脑袋。
“钱？”
所有人一起看他。
赛义德一本正经。
“我只是路过。”
张怀安懒得理他。
“带上来。”
没多久，两个人架着沙掌柜进来。
张怀安差点没认出来。
几天以前，这个人还坐在张家院子里。
衣服干净。
胡须整齐。
手上戴着戒指。
身后跟着护院。
左手债契。
右手税册。
说搬粮，就搬粮。
说拿东西，就拿东西。
说抓人，就真的敢把人带走。
现在那身漂亮衣服没了。
鞋也只剩下一只。
头发完全散开。
浑身都是伤。
连走路都做不到。
几乎是被两个人拖进来的。
沙掌柜本来就是西域来的胡商后裔。
到了现在，他身上的胡人特征反而比平日更加明显。
头发不是本地人常见的乌黑，而是偏浅的黄褐色。
眼窝深。
鼻梁高。
胡须浓密。
那双眼睛在大堂的光线下面，隐隐透着灰蓝。
平日戴着帽子，衣冠整齐，这些特征还没有这么显眼。
如今披头散发，反倒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本地汉人。
只是曾经那个趾高气扬的沙掌柜，已经没有了。
现在跪在张怀安面前的，只是一个奄奄一息的人。
沙掌柜抬起头，看见张怀安，眼神复杂。
或许直到这一刻，他都想不明白。
半个月以前，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还只是个连新增税课都快交不起的农户。
父亲被官府砍了。
家里的粮被搬了。
锅被搬了。
铜盆被搬了。
最后连家里的女人都被带走。
而现在，张怀安坐在县衙大堂，自己跪在下面。
“张头领。”
沙掌柜张嘴，声音很轻。
张怀安看着他。
“说。”
沙掌柜咳嗽两声。
“我有钱。”
张怀安没有反应。
“很多。”
“然后？”
“沙家的钱，他们没有找完。”
张怀安终于抬眼。
“继续。”
“城外还有。”
“金子。”
“银子。”
“珠子。”
“还有契。”
“我都可以给你。”
“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张怀安看了他很久。
“什么？”
沙掌柜低下头。
然后整个人伏在地上。
“求你。”
大堂安静下来。
“留我女儿一命。”
张怀安没有说话。
沙掌柜额头贴着地。
“她十八。”
“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账。”
“我的税。”
“我做的那些事情，跟她没关系。”
“求你，留她。”
张怀安突然觉得有些荒唐。
“你也会求人？”
沙掌柜身体僵了一下。
“会。”
“我娘求你的时候呢？”
没人说话。
“那些被你抓走的人，他们有没有求你？”
沙掌柜没有回答。
“那些孩子的爹娘，有没有跪在你面前？”
“说。”
沙掌柜终于低声道。
“有。”
“你放了吗？”
“没有。”
张怀安看着他。
“现在轮到你了。”
沙掌柜身体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那双灰蓝色眼睛里已经全是眼泪。
“我错了。”
张怀安第一次从这个人口中听见这句话。
“错哪了？”
“我不该逼你。”
张怀安笑了。
“只是我？”
沙掌柜嘴唇动了动。
“还有那些人。”
“我认。”
“都是我的错。”
“你要杀我，我认。”
“钱也给你。”
“只求你，留我女儿一条命。”
张怀安沉默片刻。
“把她带上来。”
沙掌柜猛地抬头。
没多久，一个姑娘被带进大堂。
十八岁。
她出现的那一刻，大堂里不少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因为实在太显眼。
一头浅金色长发。
不是完全灿烂的黄金色，而是带着一点亚麻色。
几缕凌乱的头发垂在脸旁。
皮肤很白。
鼻梁高挺。
眼窝很深。
眉毛的颜色也比本地姑娘浅。
最惹眼的，还是那双眼睛。
碧蓝。
在这个到处都是黑发黑眼睛的县衙大堂里，几乎让人第一眼便注意到她。
她继承了父亲明显的西域血统。
只是沙掌柜的轮廓粗重，到了她脸上，却柔和了很多。
十八岁的年纪，身量已经长开。
胸是满的，布衫被撑出一道弧。
腰细。
屁股圆，走路时裙跟着晃一下。
只是明显哭了很久。
眼睛红肿。
脸色苍白。
整个人带着惊恐和疲惫。
她在中原使用的名字叫沙月。
至于家里原本给她取的西域名字，张怀安还不知道。
沙月进来以后，第一眼甚至没有看张怀安。
她直接看见跪在地上的父亲。
“爹！”
沙月挣开旁边的人，跑过去。
沙掌柜身体狠狠一颤，却没有抱女儿。
只是低声说。
“跪下。”
沙月愣住。
“爹……”
“我让你跪下。”
她眼泪一下又掉了下来。
最终还是跪在父亲旁边。
张怀安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沙月感觉到有人靠近，慢慢抬起头。
一双碧蓝色的眼睛，正好撞上张怀安的视线。
张怀安也停了一下。
汉人。
蒙古人。
色目商人。
他都见过。
但这么明显的金发碧眼，而且距离这么近，还是第一次。
张怀安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把脸抬起来。
仔细看了一眼。
然后松开。
“叫什么？”
“沙月。”
“十八？”
“嗯。”
“你爹做的那些事情，你知道多少？”
沙月脸色更白。
“我……”
“说实话。”
她沉默一会儿。
“知道一些。”
“参与过吗？”
她立刻摇头。
“没有。”
张怀安看了她片刻。
“起来。”
沙月没动。
“我让你起来。”
她这才慢慢站起来。
沙掌柜再次伏在地上。
“钱给你。”
“全部给你。”
“求你，留下她。”
张怀安问。
“藏在哪里？”
沙掌柜开始说。
城外庄子。
老宅地窖。
一口废井旁边。
还有一道只有他和几个心腹知道的夹墙。
张怀安全部让人记下来。
然后派了三拨人。
“去找。”
两个时辰以后。
第一拨人回来，带回来两个箱子。
打开。
银子。
第二拨回来，除了银，还有金。
第三拨人回来得最晚。
除了金银，还有珠宝、货契，以及一批根本没有记进明账的东西。
陈二站在旁边，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
赛义德蹲下来，拿起一锭银子，掂了一下，又放回去。
“难怪这个胖子这么有钱。”
卫家哥哥没看珠宝。
只说。
“够养兵。”
张怀安问。
“多久？”
“不知道。”
“至少咱们那几百人暂时不用饿死。”
张怀安点头。
“够了。”
沙掌柜还跪在那里。
他知道最后的时候到了。
“张头领。”
张怀安看向他。
“我女儿……”
“我答应你。”
沙掌柜整个人像突然泄掉最后一口气。
眼泪流下来。
“谢谢。”
“谢谢……”
张怀安继续。
“她活。”
“你们沙家的账，跟她分开算。”
沙掌柜不停磕头。
“好。”
“好。”
“谢谢……”
沙月猛地回头。
“爹？”
沙掌柜没有回答。
“爹！”
她想过去，却被人拦住。
沙掌柜终于抬头，看着女儿。
那一刻，他已经不像那个拿着税册上门的沙掌柜。
只是一个父亲。
“月儿。”
“活着。”
“爹！”
“听话。”
沙掌柜看着她。
“活着。”
他被押了出去。
沙家那些直接参与放债、包税、抓人转卖的，按名册分开押。
没有再拖去市口示众。
张怀安没有跟去。
他得去校场点人。
校场在城南。
空地原来是县里演武用的，草早秃了。
石墩还在，上面的漆掉得只剩灰。
旗杆空着。
昨天有人想把红布绑上去，绳没系住，布掉在泥里，没人捡。
卫家哥哥本来也在。
人已经分成三堆。
第一堆靠东墙。
有甲的，不到四十。
甲也不是一套。
有人穿皮甲，带子是新接的。
有人只有一件铁札，护住胸，背还是布。
头盔更少。
五个。
其中两个没有顿项，脸全敞着。
第二堆在旗杆下。
刀和枪还算像样。
长刀有缺口。
枪杆有新有旧，新的是赵员外仓里抬出来的，木头还没握顺。
这一堆一百出头。
站得倒齐。
第三堆最大。
锄。
扁担。
柴刀。
削尖的竹竿。
还有一根不知道从谁家拆下来的门闩。
人挤在一起，说话的声音比前两堆都响。
“追人的不能带锄头。”
张怀安说。
“东路十五。”
“西路十五。”
“北路二十。”
“都要骑得了马的。”
“没有马，就给最好的腿。”
“城里这摊，留给走不动的。”
陈二蹲在马桩旁边报数。
桩上拴着三十二匹。
能用的没那么多。
“东路差三个。”
“这三匹昨天进城时闪了腿。”
“西路两匹跛，一匹背太瘦，鞍一放就漏骨。”
“北路倒齐。”
“二十个人，十八匹马，两个认路的说能跑。”
张怀安走到桩前，一匹一匹看。
跛的前腿还缠着布，布上渗血。
瘦的那匹眼窝深，草料没吃完。
他把这两匹的缰绳从名单上划掉。
“跛的留下看城门。”
“瘦的先喂两天。”
“人换。”
“换谁？”
“阿鲁台带东路。”
阿鲁台正在第三堆里跟人争一根枪。
听见自己的名字，枪也不争了。
“我？”
“你鼻子好了没有？”
“好了。”
“那就你。”
“东路出城沿官道，看见车辙深的先追。”
“沙家的车重，轮距比农车宽。”
“别追错成送粮的。”
阿鲁台把那根枪往背后一横。
“人要是分车了呢？”
“先追女口。”
“二十一，十八，十八。”
“蒙古姑娘的银圈还在不在，不知道。”
“认身子也认。”
“小麦色，胸高，骑马坐姿。”
张怀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认到了，人给我带回来。”
“别在路上自己做主。”
阿鲁台点头。
“西路呢？”
“帖木儿。”
帖木儿站在第二堆边上，左耳那块缺口在风里很显眼。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自己。
只问。
“往哪。”
“西门。”
“沙家有个庄子在西边二十里。”
“周牙人说下午有一辆棚车出西门。”
“棚是新布。”
“布色灰。”
“车上至少两个女人。”
“是不是她们，不确定。”
“不确定也追。”
帖木儿把刀往上提了提。
“马给我留好的。”
“留。”
“北路你自己挑一个蒙古军户。”
张怀安看向卫家哥哥。
“别挑会喝酒不会认路的。”
卫家哥哥在北路那二十个人里走了一圈。
最后点出一个三十多岁的。
就是之前把甲从屋里拿出来的那家的儿子。
“他。”
“爹死在南边。”
“路熟。”
“北路可能最远。”
那人上前，报了自己的名字。
张怀安没把名字念出声。
只把北路的马匹数又对了一遍。
“十八匹。”
“两人一骑的，轮换。”
“干粮带三天的。”
“饼在伙房。”
“咸菜不够，就少带肉。”
“肉会坏。”
陈二在旁边记。
字不好看。
数是对的。
“东路十五，马十二。”
“西路十五，马十一。”
“北路二十，马十八。”
“留下看城的，二百六十多。”
“甲仍是不到四十。”
“降兵呢？”
“单独一堆。”
“先不混进追人的队。”
张怀安看了一眼西墙根。
那里站着昨天跪下的那些人。
甲倒比他们自己的齐。
眼神不齐。
“他们看仓。”
“不给出城。”
“钥匙不发到他们手里。”
名单递出去的时候，校场边上有人跑来。
跑得急，鞋都掉了一只。
“张头领。”
“沙掌柜那屋，卫头领进去了。”
校场静了一下。
第三堆有人伸脖子。
张怀安笔没停。
他把东路的三张路引按上私章。
章是县令落下的，他昨天才从抽屉里翻出来。
“他要结他妹的账。”
“让他结。”
“你去传东路，申时前出城。”
“晚一个时辰，车就进别的府了。”
那人还想说怎么结的。
张怀安已经把下一张名单递到空位上。
“申时。”
“城门不等人。”
阿鲁台牵马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怀安没看回去。
他在点最后一队城门的更。
谁守一夜。
谁在卯时换。
火把几支。
口令用什么。
口令不能用红巾。
城里现在什么人都有。
他点到天暗。
旗杆上的布还在泥里。
马桩空了大半。
东路的蹄印已经出南门，折向官道。
西路出西门。
北路最后走，尘土最厚。
张怀安把册子合上，这才往县衙走。
那间屋的门开着。
卫家哥哥在门槛上擦刀。
血已经干了。
“完了。”
张怀安只点了一下头。
“东路申时出的。”
“西路也出了。”
“北路刚走。”
卫家哥哥把刀入鞘。
“我妹的账，我结了。”
“那就等信。”
没有直接参与那些事的仆役和旁支，另行甄别。
沙家就此垮了。
大堂里只剩沙月。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去哪。
张怀安坐在上面，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淡淡道。
“你可以活了。”
沙月抬起头。
“我答应你爹的。”
“所以我不会杀你。”
张怀安停了一下。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离开。”
“或者留下陪我。”
“你自己决定。”
沙月没有马上回答。
她回头，看了一眼县衙外面。
到处都是人。
绑着红布的起义军。
刚刚投降的士兵。
拿着刀枪的军户。
还有那些刚刚冲进沙家、恨不得把整个沙家拆掉的百姓。
一个妇人认出她的头发，先想啐，又把那口咽回去。
她没啐。
她只说。
“我儿去年就是从你家后门走的。”
沙月的脚停了一下。
她没有辩。
辩也没用。
金发在这城里藏不住。
蓝眼睛也藏不住。
不少人认识她。
沙掌柜的女儿。
想认错都难。
有人只是好奇。
有人冷漠。
也有人看向她的目光里明显带着仇恨。
沙月看了一圈，很快收回目光。
她很清楚。
父亲死了。
沙家完了。
以前能够保护她的东西，钱，家仆，护院，关系，身份，一夜之间全没了。
出县衙，有人认识她。
出城门，更有人认识她爹。
她把路算过了。
沙月重新看向张怀安。
“我留下。”
张怀安没有意外。
只问。
“想好了？”
沙月点头。
“想好了。”
“以后别说是我逼你。”
沙月沉默了一会儿，再次看了一眼外面，最后轻声道。
“是我自己选的。”
张怀安站起来。
“那就留下。”
当天晚上，县衙后院摆了两张桌子。
不是什么正经宴。
是把沙家窖里翻出来的肉、酒、面，一锅一锅端上来。
羊肉炖得烂。
鸡斩开。
饼是白面的，边还热。
酒是沙掌柜自己藏的，倒出来很冲。
卫家哥哥、陈二、阿鲁台、帖木儿、赛义德都在。
红布有人还系在头上，有人扯下来垫碗。
东路西路北路已经出城，桌上少了那几个人的碗。
陈二先干了一碗。
“这酒比咱们村里的猛。”
赛义德已经在啃羊排。
“胖子藏得倒好。”
阿鲁台鼻子上的布早摘了。
他举碗。
“县城是咱们打的。”
“这桌也是咱们的。”
帖木儿不说话，只喝酒。
吃到一半，赛义德忽然不啃了。
“账上那半行，真是她们？”
张怀安夹了一块肉，没马上吃。
“像。”
“去向呢？”
“抹了。”
陈二把碗顿在桌上。
“抹了也能追。”
“车辙还在。”
卫家哥哥没接这句。
他今晚已经结过一笔账。
另一笔还在路上。
他只把酒倒满。
“先吃。”
“东路申时已经出城了。”
帖木儿这才开口。
“西路也出了。”
桌子静了一息。
然后阿鲁台把碗举起来。
“那这桌就当给他们送行。”
肉又动了。
酒又动了。
可谁也没再说明天能把人接回来。
陈二喝到后来开始拍桌，说以后补十桌。
赛义德说十桌不够，沙家的窖还没掏完。
阿鲁台笑他喝不过自己。
两个人比了三碗，都输给帖木儿。
卫家哥哥喝得少。
他还记得门外有降兵。
可这桌他还是坐到底了。
张怀安也喝。
喝到脸上热，才把碗放下。
“行了。”
“明天还有事。”
陈二还不想散。
卫家哥哥已经站起来。
“散。”
“再喝，明天账册没人看。”
人散的时候，巷子里还有人在笑。
张怀安回到侧房。
沙月已经在里面。
浅金色的头发洗过，还湿。
布衫被那对奶撑得满。
她看见他眼底的红，没有问酒。
张怀安关上门。
从箱里翻出两条丝带。
是沙家内宅的。
红的。
软。
“过来。”
沙月走过来。
“衣服脱了。”
她自己解了腰带。
衫落下。
裙落下。
那对奶白，满， [X] 是浅的。
腰细。
屁股圆，灯下白得扎眼。
张怀安让她跪下。
手反剪到背后。
丝带绕过腕，再绕过肘，捆死。
胸被这姿势挤到前面。
他又把她的大腿和小腿分别绑上。
左腿绑左腿。
右腿绑右腿。
膝不能弯。
踝上再拴一圈，两腿并住。
绑法跟他隔墙看见的一样。
沙月跪直了。
“这是做什么？”
张怀安没有先答。
他蹲下去。
手从她奶上抹过去，捏了一把。
沙月哼了一声。
他低头，咬住一边 [X] 。
不重。
牙齿却实。
沙月短短地叫出来。
另一边他也咬。
咬完，舌尖顶了一下。
“疼。”
“嗯。”
他的手挤进并拢的腿缝。
腿绑死了，缝还在。
手指抵进去，先是一根，再是两根。
拇指按在那颗肉上，转。
沙月的腰抖了一下。
奶跟着晃。
“你猜猜。”
张怀安看着她那双碧蓝的眼睛。
“是谁教我这么干的？”
沙月喘着，没懂。
他手指弯起来，按得更重。
“你爹啊。”
沙月整个人僵了一下。
眼睛睁大。
张怀安不停。
“他就是这么弄我娘的。”
“手。”
“再咬。”
“腿也是这么绑的。”
沙月想并腿。
并不住。
水声出来了。
她咬着唇，还是叫出来。
腰往前送，又往回缩。
张怀安就这么用手把她送上去。
她 [X] 的时候跪不稳，往前栽。
他用肩膀接住。
手指抽出来，湿的。
他在她刚被咬过的 [X] 上又咬了一口。
“撑住。”
“你爹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他才从后面进去。
腿并着，很紧。
沙月的手指在背后蜷住。
第一次很快。
他抓着那团圆臀，一下一下撞。
奶甩起来。
金发散到他手上。
他射在她里面。
没有解。
歇了一息，又硬起来。
第二次更慢。
还是从后面。
手抓着那团屁股，一下一下撞到底。
沙月跪不稳，全靠他捞着腰。
她又 [X] 了一次。
张怀安这才射第二次。
他抽出来，先解踝上的绳。
再解大腿和小腿。
最后解背后的腕和肘。
丝带落下。
腕子上有红痕。
沙月倒进他怀里。
两个人都是汗。
张怀安把她拉 [X] ，被盖上。
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
金发散在他胳膊上。
“解了。”
“嗯。”
“那我睡了。”
“睡。”
他手臂环着她的腰。
手还搭在那侧屁股上。
沙月过了很久才开口。
声音哑。
“我爹真这么干过？”
“真。”
“那我留下，也躲不开。”
张怀安没有再答。
他吹了灯。
两个人就这么相拥睡过去。
院外点兵的声音早就停了。
沙掌柜的那间屋也黑了。
第二天天刚亮。
张怀安醒来。
穿好衣服。
系上腰带。
拿起父亲留下的刀。
沙月还躺在床上。
浅金色长发散在枕边。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睁着。
肩上还有他捏出来的印。
被角没盖严，那对奶露着一边。
腕上的红痕还在。
她没有说话。
张怀安也没说什么。
推门出去。
刚走到街上，他就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马嚼子。
张怀安停下脚步，往前看。
先看见的不是甲。
是马粪。
新的。
热的。
一溜排到城门。
街上有兵。
而且不是他的兵。
真正的兵。
甲胄整齐。
长枪成列。
有人牵马。
有人持弓。
城门方向甚至还有骑兵陆续进来。
他们自己的人站在墙根。
有人把锄头竖在身后，用身子挡。
有人把那条洗得发白的红布抓在手里，不知道该戴还是该藏。
对面的兵不喊。
一个军官只抬了抬下巴。
长枪就齐了。
昨天那些头上绑着乱七八糟红布的人，今天竟然一个个老老实实站在街边。
连平时最喜欢吹牛的人，都没几个敢大声说话。
张怀安从那排枪旁边走过。
没有人拦他。
也没有人给他让出多余的一步。
他这才明白，昨天县城是空的，所以他们才打得下来。
今天这街不空。
张怀安随手抓住一个人。
“怎么回事？”
那人脸色很奇怪。
“张头领。”
“说。”
“南边来人了。”
“谁？”
那人犹豫了一下。
“你还是自己去县衙看看吧。”
张怀安皱眉。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松开手，径直往县衙走。
越靠近县衙，陌生兵马越多。
张怀安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这些人和他的人完全不同。
他的所谓军队，甲是东拼西凑的。
红布有深有浅。
兵器五花八门。
昨天还有人扛着锄头过来投军。
眼前这些人，是真正打过仗的。
甲上有刀痕。
马鞍旁挂着弓。
长枪整齐。
军官只需要站在那里，下面的人自然知道自己应该站在什么地方。
张怀安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一群人，和一群兵，完全不是一回事。
县衙门口。
卫家哥哥站在那里。
张怀安走过去。
“怎么回事？”
卫家哥哥看他的眼神也很奇怪。
“进去看看。”
“谁来了？”
“你进去就知道。”
“怎么一个个都这样？”
卫家哥哥想了想，突然提醒一句。
“怀安。”
“嗯？”
“进去以后，少说两句。”
张怀安更加莫名其妙。
“为什么？”
卫家哥哥没回答。
只是把门推开。
张怀安走进去。
然后停住。
他的位置被人坐了。
准确来说，是县令原来的位置。
昨天张怀安还坐在那里。
现在一个陌生男人正坐在桌子后面。
四十岁上下。
穿着并没有张怀安想象中那么华贵。
甚至可以说相当朴素。
可这个人只是坐在那里，整个大堂的气氛就完全不一样。
桌子左右站着一排将领。
有人披甲。
有人腰间佩刀。
还有人身上带着明显刚刚赶路留下的尘土。
每一个人，看起来都不像好惹的。
张怀安一个都不认识。
他只知道，有人跑到他的县衙，坐了他的位置，外面还带来那么多兵。
张怀安脸色沉下来。
手直接按在刀柄上。
“你是谁？”
大堂里瞬间安静。
周围几个将领的表情一下变得极其精彩。
有人挑眉。
有人看向旁边。
还有一个人嘴角明显抽了一下，像是在憋笑。
坐在上面的男人却没有生气。
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张怀安。
“你就是张怀安？”
张怀安皱眉。
“是。”
男人点点头。
“那就没错了。”
张怀安依然站着。
“我问你。”
“你是谁？”
男人终于笑了。
只是淡淡一笑。
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奇怪。”
“外面的人都说，你是我的兵。”
张怀安的表情突然僵了一瞬。
男人继续道。
“还说你奉我的命令北上。”
“替我招兵。”
“替我攻城。”
“替我收军户。”
“甚至还有人说……”
男人看着他，笑意更明显了一点。
“你是我的义子？”
旁边终于有将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张怀安不说话。
男人放下茶杯。
“怎么？”
“冒我的名。”
“打我的旗。”
“招我的兵。”
“现在，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张怀安突然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慢慢从脑子里冒出来。
不会吧。
不可能吧。
这么巧。
坐在上面的男人看着他，倒也不急。
反而身体稍微往后靠了一点，淡淡道。
“你不是我手下的兵马吗？”
“怎么？”
男人指了指自己。
“见到吴王，还不下跪？”
张怀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吴王。
两个字，已经什么都不用解释。
朱元璋。
真的朱元璋。
不是自己晚上拿来吓守军的名字。
不是朱元璋几万大军杀来了的谎话。
不是自己临时拿来壮胆的旗号。
本人就坐在自己昨天的位置上，看着自己。
张怀安下意识回头。
卫家哥哥已经默默把脸转到旁边。
陈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进来了，正在疯狂给张怀安使眼色。
跪啊。
你倒是跪啊。
赛义德站得更远。
嘴角已经快压不住。
张怀安突然想起来，自己前几天还说过，以后要是真见到朱元璋，可以问问他，第一次造反的时候是不是也只有几百个人。
现在机会来了。
张怀安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朱元璋也不催。
只是看着他。
终于，张怀安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
膝盖落到砖上。
砖是凉的。
“张怀安，见过吴王。”
朱元璋没有马上叫他起来。
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看了很久，突然问。
“听说，你替咱打下一座县城？”
张怀安抬起头。
没敢回答。
朱元璋笑了一下。
“那咱倒是想问问。”
“咱什么时候，给你下的军令？”县城打下来的第二天。
张怀安一夜没怎么睡。
不是兴奋。
是忙。
以前他觉得，当官应该挺舒服。
坐在大堂里，别人过来禀报，自己点点头，事情就完了。
可等他真的坐到县令原来的位置上，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第二天上午，县衙没有一处是静的。
粮仓的门才开一条缝，就有三拨人同时伸手。
昨天冲进来的百姓要口粮。
新降的元军说他们也没吃饭。
张家带进城的人说粮是他们看着的，不能散。
管仓的老吏跪在门槛上，册子抱在怀里，数了三遍，三遍不是一个数。
张怀安站在台阶上。
“册子上写多少？”
“六百二十石。”
“眼里有多少？”
老吏不敢抬头。
“不到四百。”
“差的呢？”
“昨晚有人抬走了。”
陈二在旁边骂了一句。
张怀安没让他骂完。
“仓门重新落锁。”
“一把钥匙在我这。”
“一把在卫家哥哥那。”
“再有人抬，先捆起来。”
降兵里有个什长还想争。
张怀安看他一眼。
“你昨天跪的。”
“今天想站着领粮，也行。”
“先把名字写上。”
“写完再排队。”
那人没再说话。
军械库也好不到哪去。
赵员外仓里抬来的枪还没编号。
降兵缴上来的刀堆在廊上，有人已经偷偷把好的换到自己腰里。
昨天死了多少人，名册空着。
伤了多少，只知道厢房里躺了两排，药没有。
投降了多少元军，什长自己都说不清。
昨晚有多少百姓跟着冲进城，更没人点过。
最要命的是，他娘去了哪里，不知道。
童养媳去了哪里，不知道。
卫红七去了哪里，依旧不知道。
大堂里更乱。
桌子上堆满账册。
一摞。
两摞。
三摞。
周牙人把牙行的册子一沓沓搬上来，手指都是墨。
“出城的凭引在这。”
“沙家自己的送人簿在这。”
“县衙的路引在这。”
“三本对不上。”
陈二趴在桌边，已经快睡着了。
赛义德拿着一本账，翻了半天，突然问。
“这谁写的？”
张怀安头都没抬。
“怎么？”
“比狗爬的还难看。”
“你认识？”
“不认识。”
张怀安终于抬头。
“你不认识，你怎么知道难看？”
赛义德理直气壮。
“因为一个字我都看不懂。”
张怀安指着门。
“滚。”
赛义德抱着账册走了。
没过多久，又偷偷回来了。
张怀安一页一页翻。
有一页边角被撕过。
只剩半行。
女口三。
年龄写着二十一，十八，十八。
去向两个字糊了。
像是被人用湿指头抹过。
他盯着那一行，很久。
“这页谁经手？”
周牙人摇头。
“沙家账房的。”
“人呢？”
“昨晚死在门口了。”
张怀安把那页抽出来，单独压在手边。
别的债契可以烧。
这一页不能。
卫家哥哥从外面进来。
“又来了四十七个。”
张怀安皱眉。
“什么四十七个？”
“投军的。”
“又来？”
“嗯。”
“昨天不是已经收了一百多？”
“今天更多。”
张怀安放下笔。
“哪里来的？”
“附近几个村。”
“还有几个军户。”
“听说我们把县城打下来了，自己过来的。”
张怀安揉了揉太阳穴。
“先登记。”
“名字。”
“籍贯。”
“家里还有什么人。”
“以前干过什么。”
“全部问清楚。”
“别什么人都往里面收。”
卫家哥哥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现在真像个头了。”
张怀安瞪他。
“滚。”
就在这时候，门外有人匆匆跑进来。
“张头领。”
张怀安现在特别不习惯这个称呼。
昨天还有人叫他怀安。
今天已经有人叫张头领。
再过几天，不知道又会变成什么。
“什么事？”
“沙家那个掌柜……”
张怀安眼神一下冷下来。
“没死？”
“还剩一口气。”
“然后？”
来人犹豫一下。
“他说想见你。”
“为什么？”
“他说，他还有钱。”
大堂里一下安静。
陈二瞬间不困了。
卫家哥哥也转过身。
刚刚已经滚出去的赛义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门外伸进半个脑袋。
“钱？”
所有人一起看他。
赛义德一本正经。
“我只是路过。”
张怀安懒得理他。
“带上来。”
没多久，两个人架着沙掌柜进来。
张怀安差点没认出来。
几天以前，这个人还坐在张家院子里。
衣服干净。
胡须整齐。
手上戴着戒指。
身后跟着护院。
左手债契。
右手税册。
说搬粮，就搬粮。
说拿东西，就拿东西。
说抓人，就真的敢把人带走。
现在那身漂亮衣服没了。
鞋也只剩下一只。
头发完全散开。
浑身都是伤。
连走路都做不到。
几乎是被两个人拖进来的。
沙掌柜本来就是西域来的胡商后裔。
到了现在，他身上的胡人特征反而比平日更加明显。
头发不是本地人常见的乌黑，而是偏浅的黄褐色。
眼窝深。
鼻梁高。
胡须浓密。
那双眼睛在大堂的光线下面，隐隐透着灰蓝。
平日戴着帽子，衣冠整齐，这些特征还没有这么显眼。
如今披头散发，反倒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本地汉人。
只是曾经那个趾高气扬的沙掌柜，已经没有了。
现在跪在张怀安面前的，只是一个奄奄一息的人。
沙掌柜抬起头，看见张怀安，眼神复杂。
或许直到这一刻，他都想不明白。
半个月以前，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还只是个连新增税课都快交不起的农户。
父亲被官府砍了。
家里的粮被搬了。
锅被搬了。
铜盆被搬了。
最后连家里的女人都被带走。
而现在，张怀安坐在县衙大堂，自己跪在下面。
“张头领。”
沙掌柜张嘴，声音很轻。
张怀安看着他。
“说。”
沙掌柜咳嗽两声。
“我有钱。”
张怀安没有反应。
“很多。”
“然后？”
“沙家的钱，他们没有找完。”
张怀安终于抬眼。
“继续。”
“城外还有。”
“金子。”
“银子。”
“珠子。”
“还有契。”
“我都可以给你。”
“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张怀安看了他很久。
“什么？”
沙掌柜低下头。
然后整个人伏在地上。
“求你。”
大堂安静下来。
“留我女儿一命。”
张怀安没有说话。
沙掌柜额头贴着地。
“她十八。”
“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账。”
“我的税。”
“我做的那些事情，跟她没关系。”
“求你，留她。”
张怀安突然觉得有些荒唐。
“你也会求人？”
沙掌柜身体僵了一下。
“会。”
“我娘求你的时候呢？”
没人说话。
“那些被你抓走的人，他们有没有求你？”
沙掌柜没有回答。
“那些孩子的爹娘，有没有跪在你面前？”
“说。”
沙掌柜终于低声道。
“有。”
“你放了吗？”
“没有。”
张怀安看着他。
“现在轮到你了。”
沙掌柜身体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那双灰蓝色眼睛里已经全是眼泪。
“我错了。”
张怀安第一次从这个人口中听见这句话。
“错哪了？”
“我不该逼你。”
张怀安笑了。
“只是我？”
沙掌柜嘴唇动了动。
“还有那些人。”
“我认。”
“都是我的错。”
“你要杀我，我认。”
“钱也给你。”
“只求你，留我女儿一条命。”
张怀安沉默片刻。
“把她带上来。”
沙掌柜猛地抬头。
没多久，一个姑娘被带进大堂。
十八岁。
她出现的那一刻，大堂里不少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因为实在太显眼。
一头浅金色长发。
不是完全灿烂的黄金色，而是带着一点亚麻色。
几缕凌乱的头发垂在脸旁。
皮肤很白。
鼻梁高挺。
眼窝很深。
眉毛的颜色也比本地姑娘浅。
最惹眼的，还是那双眼睛。
碧蓝。
在这个到处都是黑发黑眼睛的县衙大堂里，几乎让人第一眼便注意到她。
她继承了父亲明显的西域血统。
只是沙掌柜的轮廓粗重，到了她脸上，却柔和了很多。
十八岁的年纪，身量已经长开。
胸是满的，布衫被撑出一道弧。
腰细。
屁股圆，走路时裙跟着晃一下。
只是明显哭了很久。
眼睛红肿。
脸色苍白。
整个人带着惊恐和疲惫。
她在中原使用的名字叫沙月。
至于家里原本给她取的西域名字，张怀安还不知道。
沙月进来以后，第一眼甚至没有看张怀安。
她直接看见跪在地上的父亲。
“爹！”
沙月挣开旁边的人，跑过去。
沙掌柜身体狠狠一颤，却没有抱女儿。
只是低声说。
“跪下。”
沙月愣住。
“爹……”
“我让你跪下。”
她眼泪一下又掉了下来。
最终还是跪在父亲旁边。
张怀安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沙月感觉到有人靠近，慢慢抬起头。
一双碧蓝色的眼睛，正好撞上张怀安的视线。
张怀安也停了一下。
汉人。
蒙古人。
色目商人。
他都见过。
但这么明显的金发碧眼，而且距离这么近，还是第一次。
张怀安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把脸抬起来。
仔细看了一眼。
然后松开。
“叫什么？”
“沙月。”
“十八？”
“嗯。”
“你爹做的那些事情，你知道多少？”
沙月脸色更白。
“我……”
“说实话。”
她沉默一会儿。
“知道一些。”
“参与过吗？”
她立刻摇头。
“没有。”
张怀安看了她片刻。
“起来。”
沙月没动。
“我让你起来。”
她这才慢慢站起来。
沙掌柜再次伏在地上。
“钱给你。”
“全部给你。”
“求你，留下她。”
张怀安问。
“藏在哪里？”
沙掌柜开始说。
城外庄子。
老宅地窖。
一口废井旁边。
还有一道只有他和几个心腹知道的夹墙。
张怀安全部让人记下来。
然后派了三拨人。
“去找。”
两个时辰以后。
第一拨人回来，带回来两个箱子。
打开。
银子。
第二拨回来，除了银，还有金。
第三拨人回来得最晚。
除了金银，还有珠宝、货契，以及一批根本没有记进明账的东西。
陈二站在旁边，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
赛义德蹲下来，拿起一锭银子，掂了一下，又放回去。
“难怪这个胖子这么有钱。”
卫家哥哥没看珠宝。
只说。
“够养兵。”
张怀安问。
“多久？”
“不知道。”
“至少咱们那几百人暂时不用饿死。”
张怀安点头。
“够了。”
沙掌柜还跪在那里。
他知道最后的时候到了。
“张头领。”
张怀安看向他。
“我女儿……”
“我答应你。”
沙掌柜整个人像突然泄掉最后一口气。
眼泪流下来。
“谢谢。”
“谢谢……”
张怀安继续。
“她活。”
“你们沙家的账，跟她分开算。”
沙掌柜不停磕头。
“好。”
“好。”
“谢谢……”
沙月猛地回头。
“爹？”
沙掌柜没有回答。
“爹！”
她想过去，却被人拦住。
沙掌柜终于抬头，看着女儿。
那一刻，他已经不像那个拿着税册上门的沙掌柜。
只是一个父亲。
“月儿。”
“活着。”
“爹！”
“听话。”
沙掌柜看着她。
“活着。”
他被押了出去。
沙家那些直接参与放债、包税、抓人转卖的，按名册分开押。
没有再拖去市口示众。
张怀安没有跟去。
他得去校场点人。
校场在城南。
空地原来是县里演武用的，草早秃了。
石墩还在，上面的漆掉得只剩灰。
旗杆空着。
昨天有人想把红布绑上去，绳没系住，布掉在泥里，没人捡。
卫家哥哥本来也在。
人已经分成三堆。
第一堆靠东墙。
有甲的，不到四十。
甲也不是一套。
有人穿皮甲，带子是新接的。
有人只有一件铁札，护住胸，背还是布。
头盔更少。
五个。
其中两个没有顿项，脸全敞着。
第二堆在旗杆下。
刀和枪还算像样。
长刀有缺口。
枪杆有新有旧，新的是赵员外仓里抬出来的，木头还没握顺。
这一堆一百出头。
站得倒齐。
第三堆最大。
锄。
扁担。
柴刀。
削尖的竹竿。
还有一根不知道从谁家拆下来的门闩。
人挤在一起，说话的声音比前两堆都响。
“追人的不能带锄头。”
张怀安说。
“东路十五。”
“西路十五。”
“北路二十。”
“都要骑得了马的。”
“没有马，就给最好的腿。”
“城里这摊，留给走不动的。”
陈二蹲在马桩旁边报数。
桩上拴着三十二匹。
能用的没那么多。
“东路差三个。”
“这三匹昨天进城时闪了腿。”
“西路两匹跛，一匹背太瘦，鞍一放就漏骨。”
“北路倒齐。”
“二十个人，十八匹马，两个认路的说能跑。”
张怀安走到桩前，一匹一匹看。
跛的前腿还缠着布，布上渗血。
瘦的那匹眼窝深，草料没吃完。
他把这两匹的缰绳从名单上划掉。
“跛的留下看城门。”
“瘦的先喂两天。”
“人换。”
“换谁？”
“阿鲁台带东路。”
阿鲁台正在第三堆里跟人争一根枪。
听见自己的名字，枪也不争了。
“我？”
“你鼻子好了没有？”
“好了。”
“那就你。”
“东路出城沿官道，看见车辙深的先追。”
“沙家的车重，轮距比农车宽。”
“别追错成送粮的。”
阿鲁台把那根枪往背后一横。
“人要是分车了呢？”
“先追女口。”
“二十一，十八，十八。”
“蒙古姑娘的银圈还在不在，不知道。”
“认身子也认。”
“小麦色，胸高，骑马坐姿。”
张怀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认到了，人给我带回来。”
“别在路上自己做主。”
阿鲁台点头。
“西路呢？”
“帖木儿。”
帖木儿站在第二堆边上，左耳那块缺口在风里很显眼。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自己。
只问。
“往哪。”
“西门。”
“沙家有个庄子在西边二十里。”
“周牙人说下午有一辆棚车出西门。”
“棚是新布。”
“布色灰。”
“车上至少两个女人。”
“是不是她们，不确定。”
“不确定也追。”
帖木儿把刀往上提了提。
“马给我留好的。”
“留。”
“北路你自己挑一个蒙古军户。”
张怀安看向卫家哥哥。
“别挑会喝酒不会认路的。”
卫家哥哥在北路那二十个人里走了一圈。
最后点出一个三十多岁的。
就是之前把甲从屋里拿出来的那家的儿子。
“他。”
“爹死在南边。”
“路熟。”
“北路可能最远。”
那人上前，报了自己的名字。
张怀安没把名字念出声。
只把北路的马匹数又对了一遍。
“十八匹。”
“两人一骑的，轮换。”
“干粮带三天的。”
“饼在伙房。”
“咸菜不够，就少带肉。”
“肉会坏。”
陈二在旁边记。
字不好看。
数是对的。
“东路十五，马十二。”
“西路十五，马十一。”
“北路二十，马十八。”
“留下看城的，二百六十多。”
“甲仍是不到四十。”
“降兵呢？”
“单独一堆。”
“先不混进追人的队。”
张怀安看了一眼西墙根。
那里站着昨天跪下的那些人。
甲倒比他们自己的齐。
眼神不齐。
“他们看仓。”
“不给出城。”
“钥匙不发到他们手里。”
名单递出去的时候，校场边上有人跑来。
跑得急，鞋都掉了一只。
“张头领。”
“沙掌柜那屋，卫头领进去了。”
校场静了一下。
第三堆有人伸脖子。
张怀安笔没停。
他把东路的三张路引按上私章。
章是县令落下的，他昨天才从抽屉里翻出来。
“他要结他妹的账。”
“让他结。”
“你去传东路，申时前出城。”
“晚一个时辰，车就进别的府了。”
那人还想说怎么结的。
张怀安已经把下一张名单递到空位上。
“申时。”
“城门不等人。”
阿鲁台牵马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怀安没看回去。
他在点最后一队城门的更。
谁守一夜。
谁在卯时换。
火把几支。
口令用什么。
口令不能用红巾。
城里现在什么人都有。
他点到天暗。
旗杆上的布还在泥里。
马桩空了大半。
东路的蹄印已经出南门，折向官道。
西路出西门。
北路最后走，尘土最厚。
张怀安把册子合上，这才往县衙走。
那间屋的门开着。
卫家哥哥在门槛上擦刀。
血已经干了。
“完了。”
张怀安只点了一下头。
“东路申时出的。”
“西路也出了。”
“北路刚走。”
卫家哥哥把刀入鞘。
“我妹的账，我结了。”
“那就等信。”
没有直接参与那些事的仆役和旁支，另行甄别。
沙家就此垮了。
大堂里只剩沙月。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去哪。
张怀安坐在上面，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淡淡道。
“你可以活了。”
沙月抬起头。
“我答应你爹的。”
“所以我不会杀你。”
张怀安停了一下。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离开。”
“或者留下陪我。”
“你自己决定。”
沙月没有马上回答。
她回头，看了一眼县衙外面。
到处都是人。
绑着红布的起义军。
刚刚投降的士兵。
拿着刀枪的军户。
还有那些刚刚冲进沙家、恨不得把整个沙家拆掉的百姓。
一个妇人认出她的头发，先想啐，又把那口咽回去。
她没啐。
她只说。
“我儿去年就是从你家后门走的。”
沙月的脚停了一下。
她没有辩。
辩也没用。
金发在这城里藏不住。
蓝眼睛也藏不住。
不少人认识她。
沙掌柜的女儿。
想认错都难。
有人只是好奇。
有人冷漠。
也有人看向她的目光里明显带着仇恨。
沙月看了一圈，很快收回目光。
她很清楚。
父亲死了。
沙家完了。
以前能够保护她的东西，钱，家仆，护院，关系，身份，一夜之间全没了。
出县衙，有人认识她。
出城门，更有人认识她爹。
她把路算过了。
沙月重新看向张怀安。
“我留下。”
张怀安没有意外。
只问。
“想好了？”
沙月点头。
“想好了。”
“以后别说是我逼你。”
沙月沉默了一会儿，再次看了一眼外面，最后轻声道。
“是我自己选的。”
张怀安站起来。
“那就留下。”
当天晚上，县衙后院摆了两张桌子。
不是什么正经宴。
是把沙家窖里翻出来的肉、酒、面，一锅一锅端上来。
羊肉炖得烂。
鸡斩开。
饼是白面的，边还热。
酒是沙掌柜自己藏的，倒出来很冲。
卫家哥哥、陈二、阿鲁台、帖木儿、赛义德都在。
红布有人还系在头上，有人扯下来垫碗。
东路西路北路已经出城，桌上少了那几个人的碗。
陈二先干了一碗。
“这酒比咱们村里的猛。”
赛义德已经在啃羊排。
“胖子藏得倒好。”
阿鲁台鼻子上的布早摘了。
他举碗。
“县城是咱们打的。”
“这桌也是咱们的。”
帖木儿不说话，只喝酒。
吃到一半，赛义德忽然不啃了。
“账上那半行，真是她们？”
张怀安夹了一块肉，没马上吃。
“像。”
“去向呢？”
“抹了。”
陈二把碗顿在桌上。
“抹了也能追。”
“车辙还在。”
卫家哥哥没接这句。
他今晚已经结过一笔账。
另一笔还在路上。
他只把酒倒满。
“先吃。”
“东路申时已经出城了。”
帖木儿这才开口。
“西路也出了。”
桌子静了一息。
然后阿鲁台把碗举起来。
“那这桌就当给他们送行。”
肉又动了。
酒又动了。
可谁也没再说明天能把人接回来。
陈二喝到后来开始拍桌，说以后补十桌。
赛义德说十桌不够，沙家的窖还没掏完。
阿鲁台笑他喝不过自己。
两个人比了三碗，都输给帖木儿。
卫家哥哥喝得少。
他还记得门外有降兵。
可这桌他还是坐到底了。
张怀安也喝。
喝到脸上热，才把碗放下。
“行了。”
“明天还有事。”
陈二还不想散。
卫家哥哥已经站起来。
“散。”
“再喝，明天账册没人看。”
人散的时候，巷子里还有人在笑。
张怀安回到侧房。
沙月已经在里面。
浅金色的头发洗过，还湿。
布衫被那对奶撑得满。
她看见他眼底的红，没有问酒。
张怀安关上门。
从箱里翻出两条丝带。
是沙家内宅的。
红的。
软。
“过来。”
沙月走过来。
“衣服脱了。”
她自己解了腰带。
衫落下。
裙落下。
那对奶白，满， [X] 是浅的。
腰细。
屁股圆，灯下白得扎眼。
张怀安让她跪下。
手反剪到背后。
丝带绕过腕，再绕过肘，捆死。
胸被这姿势挤到前面。
他又把她的大腿和小腿分别绑上。
左腿绑左腿。
右腿绑右腿。
膝不能弯。
踝上再拴一圈，两腿并住。
绑法跟他隔墙看见的一样。
沙月跪直了。
“这是做什么？”
张怀安没有先答。
他蹲下去。
手从她奶上抹过去，捏了一把。
沙月哼了一声。
他低头，咬住一边 [X] 。
不重。
牙齿却实。
沙月短短地叫出来。
另一边他也咬。
咬完，舌尖顶了一下。
“疼。”
“嗯。”
他的手挤进并拢的腿缝。
腿绑死了，缝还在。
手指抵进去，先是一根，再是两根。
拇指按在那颗肉上，转。
沙月的腰抖了一下。
奶跟着晃。
“你猜猜。”
张怀安看着她那双碧蓝的眼睛。
“是谁教我这么干的？”
沙月喘着，没懂。
他手指弯起来，按得更重。
“你爹啊。”
沙月整个人僵了一下。
眼睛睁大。
张怀安不停。
“他就是这么弄我娘的。”
“手。”
“再咬。”
“腿也是这么绑的。”
沙月想并腿。
并不住。
水声出来了。
她咬着唇，还是叫出来。
腰往前送，又往回缩。
张怀安就这么用手把她送上去。
她 [X] 的时候跪不稳，往前栽。
他用肩膀接住。
手指抽出来，湿的。
他在她刚被咬过的 [X] 上又咬了一口。
“撑住。”
“你爹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他才从后面进去。
腿并着，很紧。
沙月的手指在背后蜷住。
第一次很快。
他抓着那团圆臀，一下一下撞。
奶甩起来。
金发散到他手上。
他射在她里面。
没有解。
歇了一息，又硬起来。
第二次更慢。
还是从后面。
手抓着那团屁股，一下一下撞到底。
沙月跪不稳，全靠他捞着腰。
她又 [X] 了一次。
张怀安这才射第二次。
他抽出来，先解踝上的绳。
再解大腿和小腿。
最后解背后的腕和肘。
丝带落下。
腕子上有红痕。
沙月倒进他怀里。
两个人都是汗。
张怀安把她拉 [X] ，被盖上。
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
金发散在他胳膊上。
“解了。”
“嗯。”
“那我睡了。”
“睡。”
他手臂环着她的腰。
手还搭在那侧屁股上。
沙月过了很久才开口。
声音哑。
“我爹真这么干过？”
“真。”
“那我留下，也躲不开。”
张怀安没有再答。
他吹了灯。
两个人就这么相拥睡过去。
院外点兵的声音早就停了。
沙掌柜的那间屋也黑了。
第二天天刚亮。
张怀安醒来。
穿好衣服。
系上腰带。
拿起父亲留下的刀。
沙月还躺在床上。
浅金色长发散在枕边。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睁着。
肩上还有他捏出来的印。
被角没盖严，那对奶露着一边。
腕上的红痕还在。
她没有说话。
张怀安也没说什么。
推门出去。
刚走到街上，他就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马嚼子。
张怀安停下脚步，往前看。
先看见的不是甲。
是马粪。
新的。
热的。
一溜排到城门。
街上有兵。
而且不是他的兵。
真正的兵。
甲胄整齐。
长枪成列。
有人牵马。
有人持弓。
城门方向甚至还有骑兵陆续进来。
他们自己的人站在墙根。
有人把锄头竖在身后，用身子挡。
有人把那条洗得发白的红布抓在手里，不知道该戴还是该藏。
对面的兵不喊。
一个军官只抬了抬下巴。
长枪就齐了。
昨天那些头上绑着乱七八糟红布的人，今天竟然一个个老老实实站在街边。
连平时最喜欢吹牛的人，都没几个敢大声说话。
张怀安从那排枪旁边走过。
没有人拦他。
也没有人给他让出多余的一步。
他这才明白，昨天县城是空的，所以他们才打得下来。
今天这街不空。
张怀安随手抓住一个人。
“怎么回事？”
那人脸色很奇怪。
“张头领。”
“说。”
“南边来人了。”
“谁？”
那人犹豫了一下。
“你还是自己去县衙看看吧。”
张怀安皱眉。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松开手，径直往县衙走。
越靠近县衙，陌生兵马越多。
张怀安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这些人和他的人完全不同。
他的所谓军队，甲是东拼西凑的。
红布有深有浅。
兵器五花八门。
昨天还有人扛着锄头过来投军。
眼前这些人，是真正打过仗的。
甲上有刀痕。
马鞍旁挂着弓。
长枪整齐。
军官只需要站在那里，下面的人自然知道自己应该站在什么地方。
张怀安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一群人，和一群兵，完全不是一回事。
县衙门口。
卫家哥哥站在那里。
张怀安走过去。
“怎么回事？”
卫家哥哥看他的眼神也很奇怪。
“进去看看。”
“谁来了？”
“你进去就知道。”
“怎么一个个都这样？”
卫家哥哥想了想，突然提醒一句。
“怀安。”
“嗯？”
“进去以后，少说两句。”
张怀安更加莫名其妙。
“为什么？”
卫家哥哥没回答。
只是把门推开。
张怀安走进去。
然后停住。
他的位置被人坐了。
准确来说，是县令原来的位置。
昨天张怀安还坐在那里。
现在一个陌生男人正坐在桌子后面。
四十岁上下。
穿着并没有张怀安想象中那么华贵。
甚至可以说相当朴素。
可这个人只是坐在那里，整个大堂的气氛就完全不一样。
桌子左右站着一排将领。
有人披甲。
有人腰间佩刀。
还有人身上带着明显刚刚赶路留下的尘土。
每一个人，看起来都不像好惹的。
张怀安一个都不认识。
他只知道，有人跑到他的县衙，坐了他的位置，外面还带来那么多兵。
张怀安脸色沉下来。
手直接按在刀柄上。
“你是谁？”
大堂里瞬间安静。
周围几个将领的表情一下变得极其精彩。
有人挑眉。
有人看向旁边。
还有一个人嘴角明显抽了一下，像是在憋笑。
坐在上面的男人却没有生气。
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张怀安。
“你就是张怀安？”
张怀安皱眉。
“是。”
男人点点头。
“那就没错了。”
张怀安依然站着。
“我问你。”
“你是谁？”
男人终于笑了。
只是淡淡一笑。
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奇怪。”
“外面的人都说，你是我的兵。”
张怀安的表情突然僵了一瞬。
男人继续道。
“还说你奉我的命令北上。”
“替我招兵。”
“替我攻城。”
“替我收军户。”
“甚至还有人说……”
男人看着他，笑意更明显了一点。
“你是我的义子？”
旁边终于有将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张怀安不说话。
男人放下茶杯。
“怎么？”
“冒我的名。”
“打我的旗。”
“招我的兵。”
“现在，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张怀安突然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慢慢从脑子里冒出来。
不会吧。
不可能吧。
这么巧。
坐在上面的男人看着他，倒也不急。
反而身体稍微往后靠了一点，淡淡道。
“你不是我手下的兵马吗？”
“怎么？”
男人指了指自己。
“见到吴王，还不下跪？”
张怀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吴王。
两个字，已经什么都不用解释。
朱元璋。
真的朱元璋。
不是自己晚上拿来吓守军的名字。
不是朱元璋几万大军杀来了的谎话。
不是自己临时拿来壮胆的旗号。
本人就坐在自己昨天的位置上，看着自己。
张怀安下意识回头。
卫家哥哥已经默默把脸转到旁边。
陈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进来了，正在疯狂给张怀安使眼色。
跪啊。
你倒是跪啊。
赛义德站得更远。
嘴角已经快压不住。
张怀安突然想起来，自己前几天还说过，以后要是真见到朱元璋，可以问问他，第一次造反的时候是不是也只有几百个人。
现在机会来了。
张怀安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朱元璋也不催。
只是看着他。
终于，张怀安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
膝盖落到砖上。
砖是凉的。
“张怀安，见过吴王。”
朱元璋没有马上叫他起来。
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看了很久，突然问。
“听说，你替咱打下一座县城？”
张怀安抬起头。
没敢回答。
朱元璋笑了一下。
“那咱倒是想问问。”
“咱什么时候，给你下的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