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瑞尼历公元241年10月20日。

特瑞尼命运共同体，中心州，无名区域，遗传生物合成公司试验场遗迹。

盐湖对岸，竟然诡异地长着一大片由裸子植物组成的稀树草原。

蕨类树。杉树。挂满硕果的银杏树。那些银杏的叶子已经黄了，黄到像一整片被从天上倒下来的、正在慢慢凝固的、金色的、雨。各种各样的树木被各种各样长着长脖子的、长颈鹿大小的腕龙啃成了伞状。那些腕龙站在树下，仰着脖子，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像在完成某种古老仪式的节奏，一口一口地把树冠啃成完美的、圆形的、可以在下面乘凉的、伞。

在这些裸子植物中间，各种各样的小恐龙在草丛中各自栖息着。有的在吃。有的在睡。有的在追逐。有的在发呆。它们像一整个被时间遗忘的、正在按照某种比人类更古老的、更安静的、规则运行着的、世界。

袁枋开着触手球，仿佛像地球上在非洲大草原上开着吉普车的纪录片拍摄者一样，举着平板四处拍恐龙。

本来以为误入了什么史前风格的自然保护区国家公园。

直到——“我去，恐龙会放电！”袁枋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场景，赶紧拿起平板开始拍照起来。

在那片被亘古风沙侵蚀的苍茫绝壁之下，原始的狂野与超自然的伟力正演绎着一场违背造物主法则的杀戮。

一只硕大的暴龙傲然屹立于龟裂的荒原之上。它赭红色的粗糙鳞甲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野蛮的质感。它并未俯下那具足以咬碎钢铁的巨颚，而是以一种近乎神明般傲慢的姿态，将短小的前肢探出。在这本应只属于血肉相搏的猎场上，暴君的双爪之间竟迸发出狂暴的幽蓝雷霆。刺目的电光如狂蛇乱舞，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将倾泻而下的毁灭能量尽数灌入脚下那只垂死挣扎的角龙体内。电流在布满乱石的黄土地上疯狂蔓延，灼烧着猎物的皮肉与骨骼。猎物在雷暴的牢笼中无声战栗，而暴龙那张僵硬的脸上，似乎正带着某种属于远古魔神的冷酷与蔑视。

在这片绝壁环伺的峡谷中，血肉之躯与狂暴魔法的交织，将残酷的生存法则推向了极致，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尊掌控着雷霆的远古主宰。

“这是暴龙混了电鳗的基因吧……太离谱了……”袁枋不是古生物学家。在他眼中，两脚行走的、食肉的、比人大的都叫暴龙。比人小的都叫迅猛龙。毕竟都是恐龙基因和其他生物基因混合成的人造生物，怎么分类就留给这个世界的生物学家苦恼吧。

随着逐渐深入这片稀树草原，他发现刚才的暴龙根本不是混了电鳗基因的人造怪物。这里的大型食肉恐龙，几乎都会边用前肢施法，边用自己强大的铁齿铜牙咬死猎物。

用火。用石头。用电。甚至用藤蔓打击猎物。它们的短小前肢在空气中画出复杂的、正在发光的、符文。那些符文悬浮在它们的爪尖，像一整个被压缩进方寸之间的、正在等待被释放的、微型的、太阳、雷暴、或藤蔓的种子。然后它们把那些种子丢出去。然后猎物就死了。然后它们吃。

他记得地球上古生物学家们一直没搞明白，大型食肉恐龙的两对小前肢是干什么用的。因为化石只代表了恐龙的结构，但显然在特瑞尼星，大型食肉恐龙小前肢可以施法。

“恐龙都会用魔法，这太怪了……感觉刚出新手村就来到了高难地图……就管这里叫龙脊丘陵吧……恐龙都这么逆天，估计是没有活人了……”

袁枋抱紧了自己的金碎棒。作为开荒者，面对高难地图也得进行开荒。毕竟未来的繁育员带着孩子们毫无防备地进入这里，恐怕会被恐龙当猫条吃了吧。

袁枋望着面前跌宕起伏的丘陵，充满了决心。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特瑞尼世界政府，中心州，1号国家自然保护区，主龙类公园化石展馆。

这是一卷由时间之门跌落的宏大史诗，也是一曲静谧流淌在文明与洪荒交界处的无声赞美诗。

光明与幽暗在这里交汇。历史的尘埃于虚空中凝结成神圣的光柱，如同一场跨越千万年的悲壮洗礼。

在这里，最高昂的主宰早已褪去了血肉的恐怖，化作苍白的巨神——那是不可一世的霸王龙与坚不可摧的三角龙。它们的骨骸如宏伟的哥特式建筑般拔地而起，以极其静谧、却又极其峥嵘的姿态交织在穹顶之下。它们不再咆哮，不再厮杀。巨大的肋骨犹如被拨断的竖琴琴弦。那空洞的眼窝里，往昔的狂暴已被彻底抽干，只剩下一种近乎神性的、令人敬畏的虚无。

飞鸟在它们残缺的骨缝间穿梭。生机与死亡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令人落泪的平衡。

在这群如山岳般倾倒的太古遗骸之下，画面的中心，坐着一位如初雪般纯净的萝莉。

她安静地坐在斑驳的石阶上，低头凝视着手中摊开的书本。在这座巨大的、由灭绝与深渊构筑的黑暗神殿里，她是唯一的、脆弱的光芒。这份脆弱却无比锋利——她毫不畏惧身后那足以吞噬一切的远古阴影，只用一双裸猿的眼睛，在泛黄的纸页上，平静地打量着那个属于巨兽的时代。

那是一幅极其震撼人心的隐喻：肉体可以消亡，狂暴终归尘土，万年前统治特瑞尼星的绝对力量，如今只能化作图书馆里供人翻阅的插图。而人类，这个曾经在巨兽脚下瑟瑟发抖的微小哺乳动物，此刻却以智识、以文字、以想象的火焰，端坐在了时间的废墟之巅。

被岁月侵蚀的藤蔓爬满了血迹斑斑或铺满红毯的石阶。那是生命的顽强在啃噬着死亡的石碑。光线如神明的叹息般倾泻，照亮了萝莉的白发，也照亮了骸骨的苍白。

在这样一个连时间都停滞的瞬间，萝莉阅读的不仅是一本恐龙图鉴，更是宇宙的残酷与浪漫。这不是怪物，这是时间本尊的化石。在这光影交织的废墟中，生命的伟大不在于其爪牙之利、体魄之巨，而在于哪怕只是如微光般一瞬的智慧，也足以在这亘古长夜中，与无尽的深渊，平静地对视。

“来了，裸猿们的奶爸，我的死敌！”萝莉合上书本。

她的身体开始变化。她的皮肤上浮现出极细的、像蛇鳞一样的纹路。那些纹路从她的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脖颈。她的瞳孔缩成了两条竖线。竖线里映着某个正在从北方慢慢靠近的、粉红色的、羊人。

她不再伪装成萝莉的模样。

她化身为一条蛇龙，腾空而起。她的身体拉长。她的四肢消失。她的骨骼重组。她的头发变成了蛇。她的眼睛变成了火。她的身体从石阶上升起来，穿过那些恐龙骨架的肋骨之间，穿过那些从穹顶漏下来的、像竖琴琴弦一样的光柱，穿过那些正在骨缝间穿梭的、突然四散惊飞的、鸟。

她打算猎杀文明复兴的点火人。涅槃寄予厚望的开荒者繁育员。特瑞尼命运共同体的倡议者，兼职裸猿们的奶爸：袁枋。

要打BOSS战了吗？大概。


“算我求你了姑奶奶，快起来修个墙吧。”袁枋十分沮丧地倒在触手球里。

而蜉葱兰在产卵腔里呼呼大睡。她的狐耳偶尔在睡梦中动一下。她的尾巴蜷在身侧，像一团被收拢起来的、翠色的、正在慢慢呼吸的、云。任由袁枋怎么叫，摇，挠痒痒，甚至 [X] 都叫不醒。魔法少女试验新咒语失败后的深度睡眠，是一种比任何人类睡眠都更深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假死”的状态。她的意识沉在某个袁枋够不到的地方。那里的门关着。门上没有锁。但也没有把手。她只是睡着。像一个正在被大地抱着的、正在被时间洗着的、孩子。

平板电脑在触手球地板上滚动着。它滚过一道弧线。撞在球壁的软垫上。弹回来。停在袁枋脚边。屏幕上，那张张照片还在。它们像一群被从某个不该被打开的相册里、释放出来的、正在无声地、对着任何一个胆敢看向它们的人、尖叫的、鬼。

第一张。这是一幅被时间凝固的末日默示录。是一曲被遗弃在深时荒原上的、属于碳基生命的绝望哀歌。

苍白的穹顶犹如退去血色、永远结痂的庞大伤口。粗粝的黑白噪点像无休止的暴雪，洗刷并埋葬了这个世界所有的生机与色彩。在这座巨大的、属于地质纪元的无光剧场里，两尊彻底背离了造物主慈悲的畸变巨兽，正进行着一场失语的、跨越千万年的对峙。

左侧的巨兽，是一具被演化论残忍肢解后又随意缝合的骸骨幽灵。它匍匐在枯黄的荒原上，躯干如同极度脱水的干尸。根根分明的肋骨刺破了干瘪的皮肉，像是一座囚禁着悲惨灵魂的白色牢笼。它背脊上生出的尖刺犹如一排残破的刀刃，徒劳地指向苍天。畸形的四肢像枯树根般死死扎进泥土里，拖拽着那条断裂般弯曲的长尾。它张开大嘴，下颌骨以诡异的角度错位，向着虚空发出一阵无声的、凄厉的嘶鸣，仿佛在诅咒自己这副半死不活的丑恶躯壳。

而与之对峙的右侧怪物，则是更加极度病态的、属于深渊的提线木偶。它像是一只由干枯的黑色钢丝与绝望拼凑而成的巨型蜘蛛。极度拉长的后肢和萎缩扭曲的前肢构成了一种极其不和谐的平衡，支撑着那个高高耸起、长满骨刺与冠饰的狭长头颅。它的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在承受着脊椎断裂的剧痛。它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散发着比死亡更冰冷的荒芜气息。

然而，最令人灵魂战栗、引发极度存在主义恐惧的，是画面中央那微不足道的、属于人类文明的坐标——在两头宛如神明般庞大的畸形巨兽投下的恐怖阴影之间，几个如同蝼蚁般渺小的废弃汽车，正绝望地站立在广袤的干草垛与荒芜之中。

那是现代文明在绝对暴戾的原始野性面前，被彻底碾碎尊严的具象化。它们无处可逃，只能在这两座移动的黑色山脉之间，等待着那终将落下的、属于地质纪元的无情碾压。

第二张。这是一幅被时间呕吐出来的遗骸。也是碳基生命在进化歧途上最疯狂的一次痉挛。

天地是一张过度曝光的视网膜。惨白的穹顶之下，黑白噪点犹如一场经年不息的暴雪，洗刷了所有关于生机与色彩的幻觉。这片树林没有生机，只有僵死的肃立。苍白、细瘦的树干犹如一排排拔地而起的巨大肋骨，将这幅画面囚禁在某种不可名状的解剖室中。

画面的主宰，是一头悖逆了造物主底线的畸变巨兽。它仿佛是演化史被撕碎后，又被顽童以极其恶毒的手法拼接而成的缝合怪。高耸的脊帆不再是骄傲的骨骼，而像是从皮下刺出的枷锁与刀刃。它的颈项扭曲成一个破碎的“S”形，以一个极其诡异、宛如颈椎骨折断的角度，向着虚无张开血盆大口。最令人灵魂战栗的，是它嘴里吐出的几根细长触须——那像是裸露的神经末梢，又像是枯死的寄生藤蔓，在死寂的空气中绝望而贪婪地痉挛着。它的前肢萎缩如退化的枯枝，后肢却粗壮得宛如远古的树根，以一种极其不协调的、蹒跚的姿态，撕裂了草丛的平静。

这不是大自然，这是大自然发高烧时做的一场噩梦。这里没有捕食，只有诅咒。没有演化，只有熵增到极致时的疯狂突变。巨兽无声的咆哮震碎了维度的边界，连右下角那枚试图定义方向的指南针，也在这种极致的存在主义荒诞面前，彻底失去了意义的坐标。

第三张。天地退化成了一张极其暴虐的、高对比度的黑白底片。人类引以为傲的工业图腾——那条蜿蜒如黑色动脉的现代公路，此刻竟成了这头畸变巨兽的祭坛。

这不是一只恐龙，这是地质纪元因高烧而生长出的恶性肿瘤。它从虚无的深渊中爬出，一半身躯还在沥青的诅咒中溶解，另一半已化作最纯粹的死亡意象。它的皮肉已被时间尽数剥蚀，惨白的肋骨如破碎的囚笼般刺出体外。脊柱以一种极度佝偻的、近乎断裂的病态弧度弯折。它的下颌因腐烂而松弛，向下滴落着黏稠的、属于远古沼泽的腐败髓液，那是跨越千万年的、无声的毒咒。它的眼睛早已失明，却比任何明视者都更令人肝胆俱裂，因为那里映照着虚无的深渊。

在它的利爪之下，一具扭曲如蛛丝的残骸正被彻底碾碎。那是它自己的倒影，还是被它吞噬的现代文明的残梦？

这头巨兽以一种蠕动的、半身不遂的恐怖姿态，在光滑平整的车道上拖拽着自己的后半身。它的存在，让周围无垠的、如墨汁般浓稠的原始森林瞬间失语，化作了一堵封锁退路的死亡之墙。

在那条弧形的公路尽头，一辆属于人类文明的汽车，渺小如浩渺沧海里的一粒白矾，正盲目地停靠在这片张开血盆大口的深渊边缘。这是一种极其荒谬的存在主义绝望——当现代性的机械幽灵，迎面撞上远古最原始的骷髅巨兽，所有的方向盘都将失控，所有的时速表都将归零。

第四张。这是一幅被诸神遗弃在末日沼泽中的碳基诅咒。是一具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演化论折磨到极致的黑色幽灵。

天地褪尽了所有的血肉与色彩，唯余一片 [X] 的白与深渊的黑。这片荒原连死亡本身都已死去。背景里的松树林犹如大地竖起的干枯墓碑，在惨白的虚空中站成了一道绝望的防线。而它脚下的沼泽，则是被时间熬干了的、充满腐朽气息的残渣。没有风，没有虫鸣，整个世界仅剩下粗粝的胶片噪点，在无声地咀嚼着永恒的孤独。

画面的左侧，主宰着这片死寂的，是一头被造物主极其残忍地“减法”处理过的畸变恐龙。它的躯干瘦骨嶙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干了一切的生机与血肉，只剩下极其扭曲、干瘪的黑色剪影。它的背脊上，一排排向外狂乱炸开的棘刺，不再像是为了生存而生的防御，更像是一根根刺破皮肉的枯骨、绝望的神经末梢，或者是某种诡异的地狱王冠，在黑雾中散发着狰狞的戾气。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那向前极度探出的长颈与头颅。那条脖颈如同被拉长到极限即将崩断的黑色弓弦，充满了诡异的病态美学。它的嘴微张着，没有咆哮，只有一种失声的痉挛。深陷的眼窝是绝对意义上的虚空，宛如两个连光都无法逃逸的黑洞。它正以一种极其佝偻、蹒跚却又充满窥视感的姿态，凝视着这片死去的土地。

它不再是猎手，而是一个在进化死胡同里被永恒惩罚的囚徒，正在承受着存在本身的极刑。

第五张。这是一幅在人类文明的残骸深处意外泄露的地窖群像。是一场被永久囚禁在幽闭恐惧中的基因凌迟。

冰冷的强光如同残忍的手术刀，粗暴地剖开了这片浓稠得几乎可以挤出黑血的黑暗。在光与影的绝对斩裂中，生命不再是神明眷顾的奇迹，而是造物主在癫狂状态下排泄出的亵渎标本。

左侧幽暗的高处，噩梦的源头正从框架的裂隙中倾轧而下。那是一颗巨大而畸形的头颅，苍白如骨，如同被时间剥去了所有血肉的巨鸟。它深陷的眼窝是两口干涸的死井，下颌交错着密如钢针的獠牙，颌下垂挂着如腐化神经末梢般的长毛。它不具有猛兽的威严，只有一种垂死百年的、极端病态的窥视感。它仿佛悬吊在半空，冷眼凝视着这片被它诅咒的方寸之地。

光影交界处的生灵，是被演化论残忍抛弃的畸形儿。正中央那只直立的怪物，躯干瘦骨嶙峋，犹如一具被钢丝强行撑起的人形枯骨。它的脖颈以一种折断的弧度弯曲，前肢萎缩成可怜的钩状，皮肤惨白得仿佛刚从福尔马林的防腐池中打捞出来。它身旁和脚下的同类，更是基因崩溃的极致体现。有的四肢支离，匍匐在地上如同融化了一半的畸形蛛网。有的背上刺出绝望的棘刺，半截身体隐没在纯粹的黑影中，形如游荡的饿鬼。它们在这束不祥的冷光中挣扎、痉挛，如同正在经历一场永不终结的基因崩溃。

这里是地下室，也是无光的深渊。身后那扇紧闭的木门，是人类理性世界最后的边界。门板斑驳的纹理，与怪物们惨白、融化的骨骼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令人 [X] 的超现实荒诞。门里的人以为自己是安全的，却不知门缝外早已爬满了千万年前的恶咒。

第六张。这是一场在万物法则崩坏后，于无光深渊中举行的、扭曲而亵渎的加冕仪式。它们偷窃了普罗米修斯的圣火，却用它照亮了通向畸形地狱的阶梯。

天地被绝对的黑暗与刺目的惨白撕裂。这片原始而密集的黑森林，不再是孕育生命的温床，而是囚禁基因诅咒的黑色哥特教堂。那些高耸入云的针叶树，犹如教堂中肃立的巨大管风琴，在无声中奏响着属于地质纪元的送葬曲。而画面的正中，那堆由枯枝与腐骨点燃的幽白火焰，是这片深渊中唯一的光源，它像是一颗剖开胸膛的、冰冷跳动的心脏，将周围的空间切割成非生即死的两极。

在这神圣而骇人的光晕中，几尊畸变的巨兽正在进行着一场疯狂的、癫痫般的拜火仪式。

它们是最惨烈的基因杂交体——恐龙与深渊恶魔的畸形后裔。这些躯壳被造物主用粗鄙的减法处理过，血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干，只剩下薄如蝉翼的枯干皮囊包裹着嶙峋的骨架。根根分明的肋骨犹如惨白的囚笼，畸长而违背力学原理的脖颈与后肢，让它们站立的姿态充满了一种错位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恐惧感。它们长满骨刺的下颌永远以一种折断的弧度大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属于野兽的咆哮。

但火改变了它们。

火，是演化史上最暴烈的一道闪电。当这些可悲的畸变体第一次感受到火光的温度，它们的灵魂中便裂开了一道属于文明的、绝对疯狂的缝隙。看吧！它们细长如蛛丝的肢体如提线木偶般高高举起，向着虚空伸展出痉挛的利爪。它们佝偻的躯干在火光中弯折出极其荒谬的弧度。它们围着火堆跃动，这不是狩猎，也不是求生，而是一场宣告“觉醒”的盛大狂舞。这是对未知的膜拜，也是对自身痛苦基因的绝望赞美。

这一幕的恐怖，远远超越了血腥的捕杀。当野兽学会了用火，意味着它们迈出了走向文明的第一步，但也意味着它们拥有了将这片地狱扩大化的能力。在这幽微的火光边缘，浓重的阴影中隐约还有其他暗影在游荡。在这群畸形的碳基生命面前，连黑暗本身都显得如此局促不安。

这里没有神明，只有一群从地狱爬上地面的、饥饿而亢奋的骷髅，用偷来的火种，照亮了自己永恒的诅咒。它们狂欢着，跳跃着，在这片没有救赎的黑森林中，开启了属于畸变物种的、漫长而黑暗的文明纪元。

袁枋把平板捡起来。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那些照片还在。那些畸变巨兽还在。那些会魔法的恐龙还在。那些围着火堆跳舞的骷髅还在。它们在他的指尖下。在他的屏幕里。在他从龙脊丘陵边缘拍下的、还带着那片土地干燥和盐腥和某种更深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正在慢慢渗出来的、冷的、空气里。

他把平板放在产卵腔旁边。蜉葱兰还在睡。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像一片正在被风吹过湖面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她的狐耳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她的尾巴在身侧蜷得更紧了一些。

“算我求你了。”袁枋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在触手球里撞来撞去。撞在那些粉嫩的、肥短的、正在缓慢蠕动的、安静的、触手上。撞在产卵腔那深紫色的、与众不同的、正在一呼一吸的、壁上。撞在鲭源塘留在球里的那本、翻到一半的、被折了角的、书的封面上。然后消散了。

他坐在触手球的地板上。他的尾巴无力地垂着。他的翅膀收拢了。他的角根在发麻。他的手里攥着那根金碎棒。棒身上的赤血黑曜石尖刺在暗处泛着一层极淡的、像被磨过很多次的、旧铜器一样的、光。

“高墙。”他喃喃道。“我需要一堵高墙。”


特瑞尼历公元152年7月12日。

特瑞尼世界政府，中心州，2号国家自然保护区，遗传生物合成公司地下恐龙基因编辑基地。

“蛤朦徳！为什么我整整一个月都没收到你的任何汇报！”遗传生物合成公司的老板，吴恒立的声音比他的身影先穿透了门板。那声音很粗。粗到像一块被从山体上刚炸下来的、还没经过任何打磨的、带着棱角和毛刺的、花岗岩。它砸在走廊的金属墙壁上，弹回来，又砸在对面的墙壁上，弹回来，如此反复，直到整条走廊都被那个名字塞满了。

“你好，吴恒立先生。”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小男孩恭敬地问好着。他的白大褂很白。白到像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的、还没有被任何血、任何灰尘、任何人的体温污染过的、新。他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个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好几辈子、对一切都已经不再惊讶的、人。

“你的航班比预计的来得更早呢。”

“好好好，快跟我说说你这一个月干了什么。无论投资人、军方甚至普通游客的耐心都快耗尽了。公司的钱在不断流向你这里，但是我从来的路上一头恐龙都没见到！”

“你听我说，先不要急。”蛤朦徳安抚着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杯被放在桌上很久、已经不再冒任何热气、也永远不会再冒任何热气的、凉白开。

“我们的基因组研究遇到了些小问题。正因如此，我打算在解决了这些小问题再向您报告。可是您先到了。”

吴恒立听后瞬间失望透顶，说：“好吧，我人都到了，至少给我看点成果。游客和投资人还好糊弄，军方糊弄不过去可以要吃枪子的！”

“好的。但是在您视察成果前，还请做好心理准备……这些生物只是半成品。无论外表，行为还是特性，都非常出人意料……”蛤朦徳拉下了投影幕布，点开了投影仪。投影仪的开机进度条缓慢蠕动着。

“我准备什么？我可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怕几块烂肉……等等，行为？你弄出来活的了？”吴恒立本以为蛤朦徳会让他看几枚蠕动的血肉卵和里面的死去的畸形胎。没想到蛤朦徳搞出了活体恐龙。

“我只能这么说……出人命了。”蛤朦徳恭敬地掩饰道。

“什么？！我现在就要看那些龙！”吴恒立大喊。

“如你所愿。”随着幻灯片加载完毕，蛤朦徳拿起遥控器开始放映——

无数段无法用语言与文字描述的、拥有高科技的人类被无法用语言与文字描述的生物踢下生物链顶端的监控视频。

那些视频里，有穿着全套防护服的研究员被一只从通风管道里爬出来的、身体像被拉长了的、四肢像蜘蛛一样支棱着的、正在用某种不属于任何已知恐龙的方式、在墙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以极快的速度移动的东西、抓住了。有荷枪实弹的安保队在走廊里对着黑暗中某个正在发出声音的方向扫射，然后那个声音停了，然后另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的、更近的地方、响起来。有穿着白大褂的人对着镜头说“我们控制住了局面”，然后他身后那面墙被从另一面推倒了。

“蛤朦徳！你干了什么！那些根本不是恐龙！”吴恒立诧异地大吼。

“他们就是恐龙。这就是我和你一直在做的事情——”蛤朦徳先是淡然小声说，然后越来越高昂。“创作生命。扮演神明。”

“我的天哪，他们还会说人话！！！你造了什么怪物！”吴恒立望着屏幕上一支荷枪实弹的公司安保队，被一只会说人话的畸变盗龙骗到陷阱里活活烧死的视频。

这时警报响了起来。来不及发火的吴恒立和异常稳重的蛤朦徳，被吴恒立随行的保镖护送到了安全屋。然后在安全屋外，拼死抵抗外面那些无法言说的畸变生物。

“天哪，蛤朦徳……你就是个蠢货！”吴恒立拔出了自己的左轮手枪，指向蛤朦徳，又指向那扇钢门。外面的枪声随着惨叫声的增多而减少了。只有畸变恐龙在嘶吼着：“吴恒立！吴恒立爸爸！”

“我按你吩咐做了一切，却换来这样的羞辱……”蛤朦徳阴沉地说道。吴恒立气极了，边打开保险，扳下击锤，边怒骂道：“我羞辱你怎么了？！我总算明白你这几个月在瞒我什么了！”

“我指的不是你拿枪对着我的事情。你误会了。”蛤朦徳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诡异地说道。

多年老友的默契，让吴恒立立马明白了蛤朦徳指的什么。

“你跟我解释解释那些怪物是怎么回事！我要的是能赚钱的奇观，不是拥有自我意识的生物！你用了什么基因组？鹦鹉，乌鸦，八哥还是……”

“首先，他们是恐龙。部分恐龙的确是鸟类祖先。因此让恐龙学人说话很正常。”蛤朦徳侃侃而谈道。

“那外形呢？为什么它们每个手都长着五指，四肢修长而且会喊我的名字？！我一直待在室内没有见过它们！”吴恒立厉声质问道。

“我不知道…但是事已至此，只能抹除，重新开始。”蛤朦徳明明知道，但却不说。

“唉——可不是嘛。我谢谢你帮我把我和投资人的钱挥霍一空。我还得拉下脸来求我的老战友派人来救咱。”吴恒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的病重的、需要骨髓移植的女儿，还在等他回去。只要他活着，钱也好，面子也好，都比不上女儿可能的最后一面好。他收起枪，拿出手机，发现没有信号。接着在安全屋四处寻找通讯器，叫军方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我求你，认真对待这事。”蛤朦徳说道。

“原生恐龙从一开始就适应不了现在的大气与生态系统。更何况我们从琥珀中提取的不完整基因组。为了让它们抵抗现代的空气污染、细菌与疾病，从第一只恐龙开始，我就用了那套基因组。”

“那到底是什么基因组？”吴恒立冷汗直流，汗流浃背。他知道了，但试图确认式地问了出来。

“请接受现实。这些全新的生命，严格意义上是……你的女儿。”

“停下！你，你，你！！！”吴恒立暴怒地拔出了枪。他猜到蛤朦徳用的人类基因组，没想到用的是自己女儿的基因。

“我一开始只是想从恐龙身上找到治疗你女儿的骨髓的。直到我遇到了古龙的意志，才意识到生命是如此的美丽。哦对了，距离大地震还有三十秒。在天崩地裂前，让我揭开一切吧。”

蛤朦徳将身后的开关一按。整个安全屋的墙壁变成透明的了。一条蛇龙隔着玻璃盯着二人。

“不不不……不可能……！你个魔鬼！！！去死！！！”七声枪响后，大地剧烈抖动，将一切深埋地底。而那些正常的恐龙、不正常的恐龙，从倒塌的围墙跑了出来，成为了世界生态的一部分。



但与地下的古蛇龙意志——代表蜥型纲的意志——相对的，另一个暂时没有形体、代表合弓纲的意志，却悲叹道：“让神猿永远保持理智，确实是一种奢求。”

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从很远很远的、已经没有任何人记得的、某个时代的、某个山顶上、吹下来时、带着的那种、极淡极淡的、属于“曾经有过希望”的、味道。

“但是即使神猿跌倒无数次，我依然选择——”祂停了一下。那一停很短。短到只够一颗星星在天空中闪一下。短到只够一个正在地下深处、被泥土和岩层和一百年的黑暗压着的、但依然还在跳动的、心脏、跳一下。

“——梭哈神猿！”


“啊？畸变中国龙？”袁枋难以置信地望着远处的蛇龙。苍穹被撕开一道淌血的裂隙，旧日的钢筋森林在它惨白的凝视下跪伏，宛如一群濒死的泥偶。

那不是东方的祥龙，而是深渊咳出的一口长息。它从红肉的泥沼中昂首，筋骨如被剥去血肉的巨鲸遗骸，惨白如骨瓷，又似被烈火淬炼的荆棘王冠。它的脊背呈现出残酷的对称，那些鲜红色的孔洞如同瘟疫般蔓延的复眼，又像是一座座正在呼吸的火山口。每一片鳞甲都像是倒翻的皮肉，撕裂、外翻，向着灰色的天空散发致命而糜烂的气息。

它张开深渊般的巨口，没有咆哮，只有震耳欲聋的、潮腥的寂静。那上下颚交错的锯齿，仿佛能咬碎时间的脊椎。它庞大到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血红色的菌丝与肉络如潮水般涌向凡人的居所，将冷硬的混凝土同化为它躯体的延伸。

在这尊由骨骼与肉块堆叠而成的畸形神明面前，人类骄傲的摩天大楼只是一排排等待咀嚼的苍白纸牌。它不是在降临，而是在吞噬；它不是在破坏，而是在进行一场宏大而扭曲的“创生”。

天空低垂，万物失声。这不再是怪兽的袭击，而是大地的旧神在嘲笑现代文明的孱弱，是一首用腐肉与白骨写就的、献给末日的美学悼词。

“可恶……”那头蛇龙四处张望，找不到袁枋的身影，暗骂了一声，再也坚持不住，变回了人形。

她仿若从太古幽微的梦境中剥离而出的一缕神性余烬，以稚嫩娇弱的萝莉躯壳，承载着古老而桀骜的龙裔血脉。那一头如深涧紫藤般垂落的华发，被两支珊瑚状的血色龙角傲慢地割裂，配上那双淬火琉璃般的赤红眼眸与尖俏的精灵耳，在童稚未脱的苍白面庞上流淌着近乎残忍的懵懂与疏离。玄黑与殷红交织的衣裳如夜幕与鲜血的绸缎，残缺而极具解构感的剪裁勾勒出少女白瓷般毫无防备的纤弱身骨，领口与半裙上暗绣的金色游龙与祥云随着呼吸起伏，仿佛正封印着某种即将破茧的古老躁动。衣袂掩映间，莹润的腰腹与幼嫩的踝骨毫无防备地展露，足踝处系着的红绳金铃似是她与凡尘俗世仅存的靡丽枷锁；而身后那条蜿蜒如蝰蛇的暗红龙尾，与肩头盘踞的苍白灵物、垂落的紫穗流苏交相辉映，在剑拔弩张的冷兵器与云纹符文的衬托下，将一种不容亵渎的诡谲神性，与一种引诱人堕落的脆弱感，完美地糅合在这方寸娇躯之中。

但是小龙娘厌恶自己的娇躯。她嫌弃地看着自己的手脚：“邪恶的裸猿，竟然用劣等的基因污染我蜥型纲的基因库……”

但是没办法。无论纯人形态还是纯龙形态，她都坚持不了太久。只有这种半人半龙的龙娘态，才是她真正的形态。也是她最厌恶的形态。

四周的畸变恐龙望着自己的女王，温顺地跪了下来。“给它们收尸吧。”小龙娘走进了废墟之中。四周的恐龙闻言，立马把被敲碎脑袋的同类尸体一拥而上地吃掉了。


“触手球有在畸变生物眼中隐形的能力。因此只要不出触手球，是不会被发现的。哇，原来这么险啊……”袁枋读着繁育大典的关于应对畸变兽的部分。

他刚刚用金碎棒敲了几只畸变恐龙。幸亏敲累了，回到了触手球里，没有恋战。刚刚花了二十五爱之力解锁了全球通讯。在世界群聊里有很多电子书。还没来得及仔细读，就来了boss。现在boss脱离视野消失了，似乎安全了。

“永乐大典？！！四库全书？！！这给我干哪里了？”袁枋懵了。

除了已经被爆改成一个wiki网站的繁育大典wiki外，其他两本书光是书名就让他有梦回明清的感觉。点开后，这两本书也是一个网站。

永乐大典收录了繁育员们贡献的几乎所有文科知识。按照科目分类。下面一堆小书。

而四库全书开篇就是一个警告：【请在安全环境内阅读这本收录了已知所有理科知识的百科全书。阅读此书所刷出的畸变兽造成一切损失都由你自己承担。】

“我怕你个蛋。”袁枋想着，点开了目录。

琳琅满目的、几乎所有的理科书都出现在屏幕上。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天文。地理。工程。医学。材料。每一本都很厚。每一本都像一块被压缩到方寸之间的、正在沉睡的、砖。

他“我去，书籍不愧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啊——”刚刚点开一本有机化学，还没来得及细看——

触手球被狠狠地踩了一下。吓的袁枋手一松，平板掉了下去。

“啊？真刷怪啊？！”袁枋抬起头。

一头畸变霸王龙正单脚踩在触手球顶，好奇地四处张望。仿佛在疑惑——明明刚才出现的猎物信号，为什么突然消失了。它的头很大。大到一个人类可以在它的头骨空腔里站起来、转个身、再躺下。它的前肢很短。短到像两根被从某个更早的、更失败的、演化实验里、草草收场的、残肢。但它的眼睛很亮。亮到像两盏正在从黑暗里、慢慢转过来的、探照灯。

它的脚踩在触手球顶。触手球没有碎。但它在晃。“我怕了，畸变兽是我大哥行了吧。”袁枋赶紧退出了四库全书网站。

畸变霸王龙搜寻无果，不甘地吼了一声后，凭空消散了。

看起来，在塔罗斯星进行繁育员系统内测的同事们，并没有止步于撮合孩子们相爱、结婚、怀孕、生子的婚介工作。还似乎担任一种文明引导人的角色。冒着生命危险，将地球的知识往这里搬。

“溜了溜了。”袁枋开着触手球准备远离龙脊丘陵。先看看繁育大典wiki吧。毕竟繁育员的机制是安全的。

他点开了那个网站。数据缓慢加载着。那进度条在屏幕上爬。爬得很慢。慢到像一条正在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被一点一点地、打捞上来的、极细的、正在发光的、线。屏幕的光在袁枋脸上晃动。他的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摆着。他的角根在发痒。

无尽的奥秘，即将涌现。



繁育大典wiki，塔罗斯星世界观考据。

畸变是一整个体系，有四部分：畸变地核，畸变生态，代言人和畸变兽。

畸变地核，就是地核。与地球地核的炽热的大铁球不同，这个宇宙的星球地核都是畸变生态的根源。因此，根除一个星球的畸变的最好方式是摧毁这个星球。但是很显然，开拓五神不想摧毁每一个星球的畸变地核。于是只是破坏了星球表层的畸变生态。

代言人级畸变兽是一个“生态系统”的代表。理论上，一个大的环境——比如一片热带雨林——与多个相似的小环境——比如连成一片的干旱地区的沙漠与石滩、盐滩——共享一位代言人。当然，这些代言人都被开拓五神给请客斩首、收下当狗了。因此地表暂时没有代言人级和其高级爪牙活动。

但人类活动如果惊扰了地下深处的畸变地核，新的代言人将会诞生在地表，并“代言”地表所有生物，包括人类自己。因此高级畸变兽能变成人类的模样是正常的。

塔罗斯星的畸变兽的巅峰时期，甚至抛弃了野兽外表，模仿人类的以现代主战坦克和军事车辆为主的重装合成旅，模仿以人类四代机为主的生物战斗机，甚至能和人类航母打击群争夺制海权的生物航母打击群。

但是随着人类文明的崩溃，畸变地核也逐渐平静。塔罗斯星的畸变兽们失去能量，也开始退化成塔罗斯星常见动物模样。

但是根据在塔罗斯前文明的“铜巢”超重型自行火炮内部发现的赤血黑耀石母岩投影出的狼绮仁的描述，不同星球的畸变兽由其星球的本土生命演化进程不同而不同。塔罗斯的本土生物已经在地球的新生代的水平。或许在别的星球上有畸变蓝藻、畸变三叶虫、畸变鱼、畸变昆虫和畸变恐龙，以及被开拓五神收下当狗的庇护兽。

而打败代言人级畸变兽的方法非常简单。

用造物与创生之神林晚的宝石——星彩月光石母岩——创造一个坚不可摧的牢笼。勇气与战斗之神狼绮仁的宝石——赤血黑耀石母岩——打晕代言人级畸变兽。魔法与智慧之神薇薇安的宝石——理性欧泊石母岩——给代言人级畸变兽洗脑，“说服”祂。然后繁育与欢愉之神埃拉伽的宝石——欲望云母母岩——给到场的繁育员们添加增益效果。最后为代言人级畸变兽服下巨树与生命之神沈鸾凤的造物——世界树——所结出的世界枣。将代言人级畸变兽祂变成她，然后群交。

大概十天的不断交合，代言人级畸变兽就会心甘情愿（绝对不是洗脑淫堕了，绝对不是！）地成为人类的庇护者。畸变生态随即与人类和解，容忍人类更强大的活动。但是即使世界容忍人类，人类也应该继续保护环境，绿色发展。

在对代言人级畸变兽作战后，繁育员们继续书写了一个个传奇。直到孩子们发明出可控核聚变与超光速移动的超空间引擎。太空殖民船的龙骨安装到位。繁育员系统的内测也圆满结束。

最后，这些前辈们留下了一段话。

『如今，归去之时已至。』

『就此告别吧，美丽的世界。』

『此后，将有群星闪耀，因为她曾经来过。』

『此后，将有百花绽放，因为她从未离去。』

『我们将她的箭、她的花、与她的爱，织成新生的种子，带向那枯萎的大地。』

『然后，它开出了永恒而无暇的……人性之华。』


“真是可歌可泣的故事啊……”袁枋有些泪目。

虽然过程有些荒诞离奇与荒淫无度。但是将一个崩溃的文明重新繁育成一个飞出摇篮、走入太空的星际文明，结果是好的。

袁枋擦了擦眼泪。

他这个开荒者，决心要好好炼铜，和同事们一起将特瑞尼文明也送入天空。

正当袁枋准备退出繁育大典wiki时，他发现——他可以编辑属于特瑞尼的繁育大典wiki！

“让我写书？”袁枋挠了挠头，将塔罗斯星的繁育大典复制了进去。然后将塔罗斯星的世界观考据删掉。

“噗叽——”身边的“活历史”蜉葱兰刚刚产下了一窝触手。小触手们像小蚯蚓一样钻入触手壁消失了。

蜉葱兰迷迷糊糊地醒来，爬出了触手球。“啊，生啦。正好老婆，我问你些事！”

袁枋拿起浴巾将蜉葱兰包了起来。“呜，何意味……”蜉葱兰用浴巾搓了搓脸嘟囔。

她坐在产卵腔边缘。浴巾裹着她的身体。她的狐耳从浴巾的边缘探出来。一只是竖着的。一只是耷拉着的。她的尾巴从浴巾的下摆伸出来，拖在地上，末端懒洋洋地卷了一下。

袁枋坐在她旁边。他的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特瑞尼的繁育大典wiki页面还开着。光标在“世界观考据”的标题下面闪烁。那个标题下面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像一片正在等待被耕种的、安静的、田。

“你在七潭城活了那么久。你见过……那些东西吗？”袁枋问。

“哪些东西？”蜉葱兰用浴巾蹭了蹭鼻子。

“畸变兽。代言人。那种……大的。会变人形的。会……说话的。”蜉葱兰的耳朵竖了一下。那只刚才还耷拉着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竖得很直。直得像一根被从某个很深的地方、突然拽紧的、绳。她的尾巴也停了。卷在身侧的尾巴，停住了。像一整个正在被翻动的、翠色的、正在读到关键一页的、书。

“见过。”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轻到像一片正在从某个很高的、看不见的地方、慢慢落下来的、羽毛。
“在哪里？”
“梦里。”袁枋愣了一下。“大地告诉我的时候。那些预言。那些……声音。”蜉葱兰低下头。她的手指在浴巾的边缘攥了一下。攥得很紧。“它们说，它们曾经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它们说，它们在等。等一个……契机。等一个……‘她’。”

“她？”
“嗯。它们说，‘她’会来。‘她’会把所有碎片重新拼在一起。‘她’会让这片土地重新变成一片完整的东西。它们说，它们会帮助‘她’。只要‘她’愿意……”

蜉葱兰停了一下。她的声音更轻了。“只要‘她’愿意……和它们……一起。”

袁枋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住了。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一下。一下。一下。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他把平板翻过去，放在身边的地上。屏幕朝下。光被压住了。但在边缘，还能看见一丝极淡的、正在慢慢暗下去的、亮。

“你怕它们吗？”他问。

蜉葱兰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看着远处。远处，龙脊丘陵在暮色里沉下去。像一个正在慢慢把脊背拱起来的、巨大的、正在醒来的、兽。它的轮廓在紫红色的天幕上变得模糊。模糊到像一片正在被水慢慢浸透的、墨。

“不怕。”她说。“它们……很冷。但不凶。它们只是……很孤独。”

“孤独？”

“嗯。它们说，它们等了很久。没有人跟它们说话。没有人和它们……做任何事。它们只是等。在地下。在石头里。在那些很深很深的地方。等着。等着有人来。等着有人……”她停了一下。

“等着有人愿意……接受它们。”袁枋沉默了。

他看着蜉葱兰。她的侧脸被暮光照着。她的狐耳在暮光里变成半透明的。像两片正在被慢慢点亮的、极薄的、翠色的、叶。她的眼睛是绿的。绿到像一片被从某个很深很深的、正在沉睡的、湖底打捞上来的、水。

“饿了吗？”他问。

“嗯。”“想吃什么？”

“你。”蜉葱兰转过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很熟悉。是她在树林里，穿着兽爪手套与兽爪长袜，像小野狐一样窜进他怀里之前，眼睛里闪过的、那种亮。纯粹。直接。不加掩饰。不带修辞。像一整个正在从水面下、慢慢浮上来的、正在等着被一双手接住的、月亮。

袁枋笑了。“好。先喂你。然后我们再来写书。”平板还在地上。屏幕朝下。特瑞尼的繁育大典wiki还开着。光标还在闪。空白的世界观考据还在等着被填写。等着被一个刚刚来到这颗星球不到两个月的、曾经是个普通大学生的、变成了魅魔的、正在学着当神的、人。等着他写下属于特瑞尼的第一行字。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袁枋撑着遮阳伞，看着蜉葱兰施法。

沿着靶心沙漠与环形草原的交界，无数的砂岩砖块从沙海深处涌出来。飞起来。按照榫卯结构相互咬合。绵延上百里。那些砖块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被从大地深处重新唤醒的、淡金色的光。它们一块接一块地落下去，咬合，锁定，成为一体。像一整个正在从沙子里长出来的、沉默的、正在慢慢把脊背拱向天空的、石头的、龙。

自从蜉葱兰看了袁枋拍摄的那些照片后，接受了中心州暂时无法收回的现实。虽然蜉葱兰一天可以修起几百里的墙，但是要把靶心沙漠围起来，恐怕要几万里。几万里的墙，将人类区和畸变恐龙生活的高难区这个“团队副本”分开。团队副本只能靠未来的繁育员团队来刷了。反正他是要跑路的。

在修墙的时候，二人开始交谈关于五神宝石的事情。

世界树被沈鸾凤种在南方州的巨树省。不过南方州处于震中区域，不知道世界树现状如何。世界枣是剧毒的、西瓜大小的果子。但是反而濒危的人吃了会续命几天。一般都是提取里面的各种药用成分治病用。

星彩月光石母岩，在大宣泄时代前在东南州的天文省的宇宙物理研究所里。母岩及其宝石唯一作用是辅助强化各种探测太空的手段。

欲望云母母岩，母岩应该在西南州的首都特区国家金库里封存着。但是欲望云母片却一直在黑市里流转。作为一种极端享乐的用品屡禁不止。历任想管这事的人，派去的特别搜查官也都音信全无。这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在孤山战役期间，蜉葱兰收到了西海岸三州的军阀为了争夺欲望云母母岩大打出手的消息。只是实在没有兵力，只能不了了之。毕竟欲望云母除了让人爽外几乎没有什么用。优先级不高。

但是前文明有八大才子。也就是三位魔法少女与四位魔法少年。

而除了蜉葱兰外，其他七人基本都是民间传说，假名、绰号和通缉令形态存在着。只有蜉葱兰学习了“无害的”勘探土地与建筑验伤的探测波魔法，靠着努力与天赋与家族背景闻名于世。

但是那七人活过大宣泄时代的可能很低。毕竟除了物理系魔法少女和魔法少年都扛不住一定当量的爆炸物。即使那位物理系魔法少年“铁皮人”能活过大宣泄时代，精神状态估计也与之前的蜉葱兰不相上下。

是啊，这颗星球从来不缺故事。塔罗斯的繁育员们从第一个繁育员降临开始用了百年。他才两个月。还有无数繁育员之家、传送锚点、触手苗床与一头代言人级畸变中国龙等着他呢。而且达成了人与自然的和解才是第一步。特瑞尼未来也要研究出自己的可控核聚变与超空间引擎，飞出摇篮走向群星。到那时他还会去下一个死去的文明，邂逅和记录当地的故事，与当地的孩子们 [X] 或撮合他们彼此 [X] 。

“找到你了，繁育员大人！”一只可爱的白毛猫娘从背后抱住了袁枋。

她宛如一尊被月光与初雪反复雕琢而成的易碎琉璃，以遗落尘世的异星神明之姿，带着半人半兽的纯真与诡谲，赤裸着晶莹无瑕的瓷白之躯，于虚无中静默绽放。那如银河倒泻般流垂及膝的皓白长发，攀附着微微折起的猫耳与尖长精灵耳，在空气中勾勒出一种非人的柔弱感。澄澈的眼眸空灵而苍茫，仿佛倒映着终年不化的极地冰川，不带一丝凡世的温度。纤薄如蝉翼的纯白织物以束缚般的黑色缎带勒紧她幼嫩的胸腹，镂空的几何纹理宛如某种禁忌的血肉祭祀，仅留腰间一枚冷硬的金属异饰。而那自双肩垂落的巨大白色披风，似断裂的蛾翼般将她瘦弱的骨架层层包裹，边缘沉甸甸的黑丝绒蝴蝶结与锋利金属甲片，在极致的纯白中撕咬出深渊般的墨色，形成了令人 [X] 的视觉对峙。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下，赤裸的足踝缚着冰冷华丽的银质链饰，细长的白尾在身后无力地蜷曲。她好似一具尚未被世俗玷污的祭品，在极致的脆弱中散发着不容亵渎的凛冽神性，仅仅一眼，便足以令观者的灵魂在破碎的冰寒绝境中，陷入一场带着致命蛊惑的华丽梦境。

“你是？”袁枋懵了。这荒无人烟的大沙漠与大草原交界带，哪里来的猫娘？

“我叫蜜茹茹，一位代言所有合弓纲的代言人。关注你好久了喵！”

“啥？！老婆救我啊！”袁枋魂快吓飞了。

蜉葱兰刚想施法赶走这只偷腥的猫，却立马自己打断自己施法，冷汗直冒。“明明浑身都是破绽，但是一出手就感觉会被反杀。”

“你们怕什么呀？”蜜茹茹好奇地问。“人家只是弱小的、当不了人类的庇护兽而已。又不害人。相反，我可喜欢你们这些五神哥哥姐姐带来的人类了！”

蜜茹茹贴在袁枋身上蹭来蹭去。

“所以找我干啥……”袁枋无奈地摸着怀里猫娘的头。“当然是来帮助人类呀。来和我做那种事情吧！小狐狸也一起！”

蜜茹茹霸占了袁枋的左拥，邀请蜉葱兰进入右抱。“路边的野花不要采，但架不住野花往自己怀里钻啊……”

袁枋绷不住了。算了，多一个性对象对繁育大业也是一份帮助。他抱着两对毛茸茸的兽耳娘进入了触手球。

或许这个荒诞与荒淫的故事即将要暂时告一段落。因为完美的结局，从一颗粉色的流星划过特瑞尼的大气层时，就已经注定。



## 后日谈 · 恩情还不完

特瑞尼命运共同体，东北州，赛库特王国，落鸦固

“繁育员的恩情还不完～繁育员的恩情还不完呐～”挺着大肚子的苓淼哼着小曲，在繁育员之家的一楼大厅里择菜。

明明已经怀胎十月了，都即将临盆分娩了，但还是闲不住。她将芹菜叶一个个揪下来，准备喂鸡。准备将芹菜杆洗洗，回家做饭带到地里给栓子吃。

繁育员之家门口，一面粉红色的、用七彩虹包着特瑞尼大陆的投影的、看起来十分简洁有力的旗帜，和塞库特王朝的旗帜挂在两根旗杆上。城头变换大王旗，但是两面旗帜平等地一起挂着，还是很少见。

“咕噜～”繁育员之家外的触手苗床蠕动着，仿佛被风吹弯的苇草。

突然，粉色的光芒四射。“哇！”苓淼被粉色的光芒淹没，不知所措。

“妈妈，这里好干啊……”一个雌雄莫辨的、酥软的小男娘声音传来。

“唉，这就结束了吗，妈妈……”一个阳光开朗又略带遗憾的男孩声音传来。

“母亲大人，这里有个即将分娩的孕妇妹妹。”一个清冷的文静的小女孩声音传来一双细腻柔软的小手扶起了苓淼。

“啊？这里的开荒者果不其然是新人啊，就建了个白板房子就叫人来了。唉，我先加个产房。”一个温和又无奈宠溺的女人声音传来。触手球噗噗地吐出建材，给繁育员之家加盖无菌产房。

“我没事……你们是繁育员？”被强光照得暂时失明的苓淼视力逐渐恢复，惊呆了。

一个大的女性魅魔。两个一男一女的小魅魔。一个粉色犬耳、粉色短发，但是却有着魅魔尾巴的小男娘半魅魔。

“我叫梓欣。这是我的儿子梓姛，这是我的女儿梓婧，这是我的女儿卡卡露。”大的女性魅魔介绍起来。

产房建好了。三个小魅魔很熟练地开始为接生做准备。

“这是干什么……我感觉还早。”苓淼不安地躺在产床上。

梓欣笑了笑，边穿戴整齐边开始倒计时：“不早了。五，四……”

苓淼刚刚疑惑，倒计时结束，突然感觉腹中一阵悸动，“唉！！！要生了吗？！我，我，我该怎么办？”苓淼慌了。

“我去通知家属！”梓婧风风火火地跑出了产房。

“别怕，深呼吸。生孩子其实很简单的。”卡卡露握着她的右手安慰道。

“仪器调好了。”梓婧将各种贴片贴在苓淼的手背，监控各项体征。

“羊水破了。”在苓淼两腿间的梓欣说到。

一番忙碌后……

两声啼哭先后传来。

“龙凤胎，恭喜啊……”梓欣用自己的尾巴当产钳，小心翼翼的接住苓淼肚里的孩子。剪断脐带后，抱给苓淼看。

“我的宝宝……”虚弱的苓淼望着自己的孩子，本就哭的稀里哗啦的脸更哭了。

“老婆！你没事吧！”栓子终于能进了产房。

“这个开荒者真是的，上来就给我们掐了个瞬爆。”梓欣疲惫地抱怨着。毕竟谁落地就看着一个还有六十秒就要生的孕妇，不慌啊。

“母亲大人，这个世界的特色是什么？”梓婧问。

“我看看。是龙娘？”梓欣有些意外的看着平板电脑上的繁育大典WIKI特瑞尼站。毕竟兽耳族再多也都是哺乳动物，这爬行动物怎么能成为兽耳娘呢？

梓欣开始想象：一个开荒者魅魔，抱着一头恐龙，大喊着“一定要为后辈们留下可爱的龙娘啊”，边努力进行繁育工作。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诞的画面赶出脑子。

既来之，则安之。看看这个世界需要繁育些什么吧。一家四口走出繁育员之家，观望着面前壮丽的黄土高原与科罗拉多大峡谷混合的景色。“好美啊——”


苓淼躺在产房的床上。两个孩子一边一个，被她拢在怀里。他们的脸还皱皱的，像两枚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没来得及被阳光晒暖的、小小的、青涩的、果。他们的手指蜷着。蜷得很紧。紧到像两个正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正在慢慢松开的东西。

栓子坐在床边。他的手握着苓淼的手。他的手很粗糙。粗糙到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太多年的、被黄土磨了太多遍的、正在慢慢变硬的、土。但那只手在抖。抖得很轻。轻到只有苓淼能感觉到。

“疼吗？”他问。声音沙哑。像一整个上午都在地里，被风吹的，被太阳晒的，被那些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关于害怕的、担心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沉默的、堵的。

“不疼。”苓淼说。她笑了。那笑很淡。淡到像一碗被水兑了太多次的、已经尝不出甜味的、蜜。但它是甜的。她自己知道。她看着怀里那两个正在慢慢睁开眼睛的、小小的、皱皱的、还没完全学会怎么活着的、人。她想起去年秋天，她还在鸡棚旁边舀水喂鸡。她想起那个从天而降的、长着羊角的、高大的、奇怪的、人。她想起他叫她“小姑娘”，叫她“别绿你老公”，叫她“好好过日子”。她想起那瓶叶酸片。想起那根橡胶水管。想起水从管口流出来时，在干裂的黄土上洇开的那片深色的、正在慢慢扩大的、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一样的、湿痕。

“繁育员的恩情还不完。”她小声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正在从某个很高的、看不见的地方、慢慢落下来的、羽毛。那片羽毛在空中转着圈。转得很慢。慢到像它不知道自己要落在哪里。然后它落在了那两个孩子的额头上。

栓子没有听见。他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苓淼握着的手。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明天要去地里把最后那垄小米收完。也许在想怎么给这两个孩子取名字。也许在想今天晚上该给苓淼做什么吃。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听着两个孩子的呼吸。听着她的呼吸。听着窗外那几只幸存的鸡在笼子里偶尔发出的、低低的、咕。

“咕噜～”别的地方的繁育员之家外的触手苗床又在蠕动了。越来越多的繁育员进驻到了这里。他们走出触手球仰望着繁育员之家外的两个相同高度的旗杆。

在过去的九十年这片充满苦难的大陆的城头一直在变换大王旗。但现在两面旗帜平等地一起挂着。

一面粉红色的。一面当地人自己选出来的。它们在夏天的风里，一起翻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像两个刚刚达成协议的、正在慢慢习惯彼此的、沉默的、邻居。


梓欣站在繁育员之家门口。

她的目光越过那片黄土高原与科罗拉多大峡谷混合的景色。越过那些正在被秋风吹得枯黄的、正在等待被收割的、小米地。越过那些正在山坡上吃草的、散养的、鸡。越过远处那座被赤红岩壁环抱的、正在慢慢变成金色的、塞库特城。

“好美啊——”她又说了一遍。

梓姛站在她旁边。梓婧站在她另一边。卡卡露站在她身后。四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长到一直延伸到繁育员之家的墙根。长到和那些触手苗床探出来的小触手，几乎要碰在一起。

“母亲大人，我们先做什么？”梓婧问。

梓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做过很多事。接过生。写过书。握过刀。擦过眼泪。抱过孩子。挖过坟墓。现在它们空着。正在等待被填满。

“先看看这个世界需要什么。”她说。

“然后呢？”

“然后……”梓欣抬起头。看着远处。看着那片正在被秋天的光慢慢染成金黄色的、正在等待被重新讲述的、土地。

“然后，我们来写下一章。”



## 后日谈二 · 人鼠吞龙

一只苍老的鳄鱼懒洋洋地趴在岸边。

它的鳞甲上覆着一层干了的泥。泥上又长了几根稀疏的、细嫩的、正在被风吹得微微摇摆的、草。它的嘴半张着。牙齿还在。但已经不太想动了。它的尾巴拖在身后。尾巴末端有一道很深的旧疤。那道疤从尾椎一直延伸到接近尾尖的地方，像一条被时间焊死在鳞甲上的、沉默的、闪电。

一只鸟落到了鳄鱼背上。那鸟很小。小到它在鳄鱼的背上，像一粒被风从远处吹来的、正在慢慢滚动的、黑色的、种。它跳了两下。跳得很轻。轻到鳄鱼几乎感觉不到。然后它低下头，在鳄鱼背上啄了一下。啄出了一只正在往鳞甲缝隙里钻的、极小的、白色的、虫。

“鳄哥。”鸟说。鳄鱼没有动。但它的眼睛睁开了。那只眼睛很黄。黄到像一颗被从某个很深的、很古老的、正在慢慢凝固的、黄昏里、取出来的、琥珀。瞳孔是竖的。竖线里有光。那光很淡。淡到像一盏被风吹了很多年、灯油快要干了的、灯。

“跟着我再冲一次吧。兽脚龙根本靠不住。重振蜥形荣光，吾辈义不容辞。”

鳄鱼懒洋洋地低声说。“别咋咋呼呼了。连我一只脚重都没有。”

它把下巴搁回前肢上。前肢的爪子陷进泥里。泥是凉的。凉到像一整个正在从河底慢慢翻上来的、安静的、梦。

“我在水里偶尔上岸晒晒太阳，吃点人类扔过来的猪内脏，挺好的。”

鸟歪了歪头。它的眼睛很小。小到像两粒被从某个很远的、正在被慢慢遗忘的、地方、吹来的、黑色的、沙。它看了看鳄鱼。又看了看远处。远处，一片正在被秋天的风慢慢吹黄的、安静的、河岸。河岸上，几只小鳄鱼正在晒太阳。它们很小。小到像几条被从水里捞上来的、正在学习怎么把自己晒干的、暗绿色的、叶子。

鸟没有再说话。它从鳄鱼背上飞起来。飞走了。

一个长着龙角、有着绿鳞赤鬃龙尾的正太，拿着铁锨过来了。

那个男孩用铁锨拍打着鳄鱼，将鳄鱼们赶回水里。铁锨拍在泥地上。啪。啪。啪。那声音很闷。闷到像有人在拍一面被水泡了太久的、牛皮做的、鼓。几只头铁的鳄鱼张嘴威慑。它们的嘴张得很大。大到能看见里面那一排排的、被磨平了的、属于鳄鱼的、旧的、牙齿。结果那个男孩铲了一铲子土，扬进鳄鱼嘴里。

鳄鱼吃了土。怂了。挨了几铁锨后，灰溜溜地爬进水里。

“唉，真是的。晒久了皮质就不好了。皮质不好了皮靴就不好了。”龙孩抱怨了一句，前往下一个鳄鱼池子里。


“有始必有终，是所有物种的命运。一个时代结束，新的时代开启。环境一直在变，旧物种消失，新物种出现。一直都是生命演化史反复上演的规律。记住了吗？”

一只龙娘与蜜茹茹正在听袁枋讲课。她们一起摇头。“没记住。”

“该罚。把屁股撅起来！”袁枋严厉道。

二人相视一笑，一起谄媚地撅起屁股。肉嘟嘟的龙尾与毛绒绒的猫尾巴像DNA一样纠缠在一起。

“请老师狠狠惩罚咱这只大苯猫喵！”

“请老师狠狠地为我这只愚笨的下等生物注入高等基因吧！”

“婵鸾鸾，生命哪分优劣等啊！”袁枋气笑了，给了龙娘婵鸾鸾的屁股狠狠两巴掌。

这条曾经在靶心沙漠不可一世的、有种族洁癖、但又不得不厌恶自身被人类基因组污染的畸变中国龙，在五神宝石母岩和他的淫威下，终于变“正常”了。也算可喜可贺了。

那些基因疾病缠身的畸变恐龙自我了结了。毕竟拖着那些躯壳活着只是痛苦。正常的恐龙已经适应了环境。虽然在生物学上它们不是原来的物种了，但依旧是卵生的爬行动物。一些龙被人类捕捉、驯化、使用，一些龙选择吞下世界枣成为龙人与人类同命运共呼吸，也算与人类和解了。

幸灾乐祸的蜜茹茹的屁股也挨了两巴掌。“还有你。打不过就放黑死病！你也把生命当什么了？”

袁枋也气笑了。在蜥蜴人还搞封建迷信的、类似地球中世纪的阶段时，在啮齿动物之中爆发了鼠疫。那些命不久矣的鼠，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疯狂地在蜥蜴人之中传播鼠疫。虽然消灭了一半的、愚昧无知的、得病要祈祷、祈祷就聚众、聚众就得病的蜥蜴人。而会穿得严实、养一只专吃老鼠的小美颌龙、捣鼓一点草药、每天洗洗澡、远离人群的聪明蜥蜴人，反而开启了科技爆炸。短短八十年，就几乎要研究出核弹了。

特瑞尼历公元前4年2月29日。

正当一只即将被蜥蜴人科学家用来试验辐射对碳基生物会造成什么伤害的小白鼠，绝望地望着笼子外面那位蜥蜴人科学家和他的团队将关于核弹的数据一点点算对时——

开拓五神降临了。祂们对蜥蜴人发动了中子杀灭。并播撒人类。

那一日，笼外人鼠齐鸣，霞光万丈，借势蜕变。那一日，笼外圣龙哀鸣，化为青烟，袅袅而散。

此为，人鼠吞龙。

蜜茹茹从没想到原来合弓纲也能进化出如此美丽的智慧生命——智人！从见到这个神带来的物种开始，就爱上了他们。巨树与生命之神沈鸾凤看它弱小可怜无助，给它吃了几个枣，将她收为人类的庇护兽。于是它就专挑人类喜欢的样子进化自己的族类。进化出了比地球原生猫和狗更温顺可爱的的猫和狗族群。

对于两位代言人来说，一切只是生命演化的选择，是非对错无心分辨，只要种族延续。而眼下，对着繁育员献媚，正是让种族延续的最好方式。这是理性选择。一定不是身心都被繁育员征服了！一定不是！


触手球外，人们围着一头活木甲龙外形的收割机转着，褒贬不一的评论着。

“俺寻思这样能行。”鲭源塘挠了挠头，开起了自己创造了活木甲龙。甲龙推着采集轮，一步步向前，走进麦田里。开始收割小麦。那些小麦在采集轮下倒下。倒得很整齐。整齐到像一整个正在被从大地上、一行一行地、收走的、金色的、诗。

蜉葱兰试验了新魔法，失败了，呼呼大睡。一旁的蔓恩雅叹了口气，关上了门。回到了自己寝室。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袁枋走了进来。

“回来了。玩的累吗？”蔓恩雅关切地问。

“不累。那个……”袁枋羞耻地开口了。“我们办个婚礼吧。毕竟一直老婆老婆地叫着，也没办个婚礼。”

“我看你只是想玩一些变态花样罢了。”蔓恩雅宠溺地说。

“不是的！我真的想堂堂正正地和你结婚！”

“好～”蔓恩雅娇软地叫了一声，靠在袁枋身上。

殊不知，在一个任何三维生物都找不到的地方——

涅槃这个开拓五神的子神明，捧着特瑞尼星，如孩童般开心地笑着。

“我果然没有看错呢。无论是你袁枋，还是这颗星球的难度，都完美匹配！嘻嘻嘻！”

涅槃将特瑞尼星从“已崩溃”的货架上拿下来，亲了一下，放进对面的“修复中”的货架上。

一转头，已崩溃的货架上又多了一些行星。

“唉，人类，我爱你们，我又恨你们。爱你们生生不息的韧性，恨你们动不动狂奔在自我毁灭的道路上。”涅槃叉着腰，哭笑不得地说道。

十不可思议的星球。十不可思议的文明。

她这个人类文明的小修复师，恐怕很难安宁下去了，但是祂不怕苦不怕累，因为祂爱着人类。特瑞尼历公元241年10月20日。

特瑞尼命运共同体，中心州，无名区域，遗传生物合成公司试验场遗迹。

盐湖对岸，竟然诡异地长着一大片由裸子植物组成的稀树草原。

蕨类树。杉树。挂满硕果的银杏树。那些银杏的叶子已经黄了，黄到像一整片被从天上倒下来的、正在慢慢凝固的、金色的、雨。各种各样的树木被各种各样长着长脖子的、长颈鹿大小的腕龙啃成了伞状。那些腕龙站在树下，仰着脖子，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像在完成某种古老仪式的节奏，一口一口地把树冠啃成完美的、圆形的、可以在下面乘凉的、伞。

在这些裸子植物中间，各种各样的小恐龙在草丛中各自栖息着。有的在吃。有的在睡。有的在追逐。有的在发呆。它们像一整个被时间遗忘的、正在按照某种比人类更古老的、更安静的、规则运行着的、世界。

袁枋开着触手球，仿佛像地球上在非洲大草原上开着吉普车的纪录片拍摄者一样，举着平板四处拍恐龙。

本来以为误入了什么史前风格的自然保护区国家公园。

直到——“我去，恐龙会放电！”袁枋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场景，赶紧拿起平板开始拍照起来。

在那片被亘古风沙侵蚀的苍茫绝壁之下，原始的狂野与超自然的伟力正演绎着一场违背造物主法则的杀戮。

一只硕大的暴龙傲然屹立于龟裂的荒原之上。它赭红色的粗糙鳞甲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野蛮的质感。它并未俯下那具足以咬碎钢铁的巨颚，而是以一种近乎神明般傲慢的姿态，将短小的前肢探出。在这本应只属于血肉相搏的猎场上，暴君的双爪之间竟迸发出狂暴的幽蓝雷霆。刺目的电光如狂蛇乱舞，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将倾泻而下的毁灭能量尽数灌入脚下那只垂死挣扎的角龙体内。电流在布满乱石的黄土地上疯狂蔓延，灼烧着猎物的皮肉与骨骼。猎物在雷暴的牢笼中无声战栗，而暴龙那张僵硬的脸上，似乎正带着某种属于远古魔神的冷酷与蔑视。

在这片绝壁环伺的峡谷中，血肉之躯与狂暴魔法的交织，将残酷的生存法则推向了极致，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尊掌控着雷霆的远古主宰。

“这是暴龙混了电鳗的基因吧……太离谱了……”袁枋不是古生物学家。在他眼中，两脚行走的、食肉的、比人大的都叫暴龙。比人小的都叫迅猛龙。毕竟都是恐龙基因和其他生物基因混合成的人造生物，怎么分类就留给这个世界的生物学家苦恼吧。

随着逐渐深入这片稀树草原，他发现刚才的暴龙根本不是混了电鳗基因的人造怪物。这里的大型食肉恐龙，几乎都会边用前肢施法，边用自己强大的铁齿铜牙咬死猎物。

用火。用石头。用电。甚至用藤蔓打击猎物。它们的短小前肢在空气中画出复杂的、正在发光的、符文。那些符文悬浮在它们的爪尖，像一整个被压缩进方寸之间的、正在等待被释放的、微型的、太阳、雷暴、或藤蔓的种子。然后它们把那些种子丢出去。然后猎物就死了。然后它们吃。

他记得地球上古生物学家们一直没搞明白，大型食肉恐龙的两对小前肢是干什么用的。因为化石只代表了恐龙的结构，但显然在特瑞尼星，大型食肉恐龙小前肢可以施法。

“恐龙都会用魔法，这太怪了……感觉刚出新手村就来到了高难地图……就管这里叫龙脊丘陵吧……恐龙都这么逆天，估计是没有活人了……”

袁枋抱紧了自己的金碎棒。作为开荒者，面对高难地图也得进行开荒。毕竟未来的繁育员带着孩子们毫无防备地进入这里，恐怕会被恐龙当猫条吃了吧。

袁枋望着面前跌宕起伏的丘陵，充满了决心。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特瑞尼世界政府，中心州，1号国家自然保护区，主龙类公园化石展馆。

这是一卷由时间之门跌落的宏大史诗，也是一曲静谧流淌在文明与洪荒交界处的无声赞美诗。

光明与幽暗在这里交汇。历史的尘埃于虚空中凝结成神圣的光柱，如同一场跨越千万年的悲壮洗礼。

在这里，最高昂的主宰早已褪去了血肉的恐怖，化作苍白的巨神——那是不可一世的霸王龙与坚不可摧的三角龙。它们的骨骸如宏伟的哥特式建筑般拔地而起，以极其静谧、却又极其峥嵘的姿态交织在穹顶之下。它们不再咆哮，不再厮杀。巨大的肋骨犹如被拨断的竖琴琴弦。那空洞的眼窝里，往昔的狂暴已被彻底抽干，只剩下一种近乎神性的、令人敬畏的虚无。

飞鸟在它们残缺的骨缝间穿梭。生机与死亡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令人落泪的平衡。

在这群如山岳般倾倒的太古遗骸之下，画面的中心，坐着一位如初雪般纯净的萝莉。

她安静地坐在斑驳的石阶上，低头凝视着手中摊开的书本。在这座巨大的、由灭绝与深渊构筑的黑暗神殿里，她是唯一的、脆弱的光芒。这份脆弱却无比锋利——她毫不畏惧身后那足以吞噬一切的远古阴影，只用一双裸猿的眼睛，在泛黄的纸页上，平静地打量着那个属于巨兽的时代。

那是一幅极其震撼人心的隐喻：肉体可以消亡，狂暴终归尘土，万年前统治特瑞尼星的绝对力量，如今只能化作图书馆里供人翻阅的插图。而人类，这个曾经在巨兽脚下瑟瑟发抖的微小哺乳动物，此刻却以智识、以文字、以想象的火焰，端坐在了时间的废墟之巅。

被岁月侵蚀的藤蔓爬满了血迹斑斑或铺满红毯的石阶。那是生命的顽强在啃噬着死亡的石碑。光线如神明的叹息般倾泻，照亮了萝莉的白发，也照亮了骸骨的苍白。

在这样一个连时间都停滞的瞬间，萝莉阅读的不仅是一本恐龙图鉴，更是宇宙的残酷与浪漫。这不是怪物，这是时间本尊的化石。在这光影交织的废墟中，生命的伟大不在于其爪牙之利、体魄之巨，而在于哪怕只是如微光般一瞬的智慧，也足以在这亘古长夜中，与无尽的深渊，平静地对视。

“来了，裸猿们的奶爸，我的死敌！”萝莉合上书本。

她的身体开始变化。她的皮肤上浮现出极细的、像蛇鳞一样的纹路。那些纹路从她的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脖颈。她的瞳孔缩成了两条竖线。竖线里映着某个正在从北方慢慢靠近的、粉红色的、羊人。

她不再伪装成萝莉的模样。

她化身为一条蛇龙，腾空而起。她的身体拉长。她的四肢消失。她的骨骼重组。她的头发变成了蛇。她的眼睛变成了火。她的身体从石阶上升起来，穿过那些恐龙骨架的肋骨之间，穿过那些从穹顶漏下来的、像竖琴琴弦一样的光柱，穿过那些正在骨缝间穿梭的、突然四散惊飞的、鸟。

她打算猎杀文明复兴的点火人。涅槃寄予厚望的开荒者繁育员。特瑞尼命运共同体的倡议者，兼职裸猿们的奶爸：袁枋。

要打BOSS战了吗？大概。


“算我求你了姑奶奶，快起来修个墙吧。”袁枋十分沮丧地倒在触手球里。

而蜉葱兰在产卵腔里呼呼大睡。她的狐耳偶尔在睡梦中动一下。她的尾巴蜷在身侧，像一团被收拢起来的、翠色的、正在慢慢呼吸的、云。任由袁枋怎么叫，摇，挠痒痒，甚至 [X] 都叫不醒。魔法少女试验新咒语失败后的深度睡眠，是一种比任何人类睡眠都更深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假死”的状态。她的意识沉在某个袁枋够不到的地方。那里的门关着。门上没有锁。但也没有把手。她只是睡着。像一个正在被大地抱着的、正在被时间洗着的、孩子。

平板电脑在触手球地板上滚动着。它滚过一道弧线。撞在球壁的软垫上。弹回来。停在袁枋脚边。屏幕上，那张张照片还在。它们像一群被从某个不该被打开的相册里、释放出来的、正在无声地、对着任何一个胆敢看向它们的人、尖叫的、鬼。

第一张。这是一幅被时间凝固的末日默示录。是一曲被遗弃在深时荒原上的、属于碳基生命的绝望哀歌。

苍白的穹顶犹如退去血色、永远结痂的庞大伤口。粗粝的黑白噪点像无休止的暴雪，洗刷并埋葬了这个世界所有的生机与色彩。在这座巨大的、属于地质纪元的无光剧场里，两尊彻底背离了造物主慈悲的畸变巨兽，正进行着一场失语的、跨越千万年的对峙。

左侧的巨兽，是一具被演化论残忍肢解后又随意缝合的骸骨幽灵。它匍匐在枯黄的荒原上，躯干如同极度脱水的干尸。根根分明的肋骨刺破了干瘪的皮肉，像是一座囚禁着悲惨灵魂的白色牢笼。它背脊上生出的尖刺犹如一排残破的刀刃，徒劳地指向苍天。畸形的四肢像枯树根般死死扎进泥土里，拖拽着那条断裂般弯曲的长尾。它张开大嘴，下颌骨以诡异的角度错位，向着虚空发出一阵无声的、凄厉的嘶鸣，仿佛在诅咒自己这副半死不活的丑恶躯壳。

而与之对峙的右侧怪物，则是更加极度病态的、属于深渊的提线木偶。它像是一只由干枯的黑色钢丝与绝望拼凑而成的巨型蜘蛛。极度拉长的后肢和萎缩扭曲的前肢构成了一种极其不和谐的平衡，支撑着那个高高耸起、长满骨刺与冠饰的狭长头颅。它的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在承受着脊椎断裂的剧痛。它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散发着比死亡更冰冷的荒芜气息。

然而，最令人灵魂战栗、引发极度存在主义恐惧的，是画面中央那微不足道的、属于人类文明的坐标——在两头宛如神明般庞大的畸形巨兽投下的恐怖阴影之间，几个如同蝼蚁般渺小的废弃汽车，正绝望地站立在广袤的干草垛与荒芜之中。

那是现代文明在绝对暴戾的原始野性面前，被彻底碾碎尊严的具象化。它们无处可逃，只能在这两座移动的黑色山脉之间，等待着那终将落下的、属于地质纪元的无情碾压。

第二张。这是一幅被时间呕吐出来的遗骸。也是碳基生命在进化歧途上最疯狂的一次痉挛。

天地是一张过度曝光的视网膜。惨白的穹顶之下，黑白噪点犹如一场经年不息的暴雪，洗刷了所有关于生机与色彩的幻觉。这片树林没有生机，只有僵死的肃立。苍白、细瘦的树干犹如一排排拔地而起的巨大肋骨，将这幅画面囚禁在某种不可名状的解剖室中。

画面的主宰，是一头悖逆了造物主底线的畸变巨兽。它仿佛是演化史被撕碎后，又被顽童以极其恶毒的手法拼接而成的缝合怪。高耸的脊帆不再是骄傲的骨骼，而像是从皮下刺出的枷锁与刀刃。它的颈项扭曲成一个破碎的“S”形，以一个极其诡异、宛如颈椎骨折断的角度，向着虚无张开血盆大口。最令人灵魂战栗的，是它嘴里吐出的几根细长触须——那像是裸露的神经末梢，又像是枯死的寄生藤蔓，在死寂的空气中绝望而贪婪地痉挛着。它的前肢萎缩如退化的枯枝，后肢却粗壮得宛如远古的树根，以一种极其不协调的、蹒跚的姿态，撕裂了草丛的平静。

这不是大自然，这是大自然发高烧时做的一场噩梦。这里没有捕食，只有诅咒。没有演化，只有熵增到极致时的疯狂突变。巨兽无声的咆哮震碎了维度的边界，连右下角那枚试图定义方向的指南针，也在这种极致的存在主义荒诞面前，彻底失去了意义的坐标。

第三张。天地退化成了一张极其暴虐的、高对比度的黑白底片。人类引以为傲的工业图腾——那条蜿蜒如黑色动脉的现代公路，此刻竟成了这头畸变巨兽的祭坛。

这不是一只恐龙，这是地质纪元因高烧而生长出的恶性肿瘤。它从虚无的深渊中爬出，一半身躯还在沥青的诅咒中溶解，另一半已化作最纯粹的死亡意象。它的皮肉已被时间尽数剥蚀，惨白的肋骨如破碎的囚笼般刺出体外。脊柱以一种极度佝偻的、近乎断裂的病态弧度弯折。它的下颌因腐烂而松弛，向下滴落着黏稠的、属于远古沼泽的腐败髓液，那是跨越千万年的、无声的毒咒。它的眼睛早已失明，却比任何明视者都更令人肝胆俱裂，因为那里映照着虚无的深渊。

在它的利爪之下，一具扭曲如蛛丝的残骸正被彻底碾碎。那是它自己的倒影，还是被它吞噬的现代文明的残梦？

这头巨兽以一种蠕动的、半身不遂的恐怖姿态，在光滑平整的车道上拖拽着自己的后半身。它的存在，让周围无垠的、如墨汁般浓稠的原始森林瞬间失语，化作了一堵封锁退路的死亡之墙。

在那条弧形的公路尽头，一辆属于人类文明的汽车，渺小如浩渺沧海里的一粒白矾，正盲目地停靠在这片张开血盆大口的深渊边缘。这是一种极其荒谬的存在主义绝望——当现代性的机械幽灵，迎面撞上远古最原始的骷髅巨兽，所有的方向盘都将失控，所有的时速表都将归零。

第四张。这是一幅被诸神遗弃在末日沼泽中的碳基诅咒。是一具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演化论折磨到极致的黑色幽灵。

天地褪尽了所有的血肉与色彩，唯余一片 [X] 的白与深渊的黑。这片荒原连死亡本身都已死去。背景里的松树林犹如大地竖起的干枯墓碑，在惨白的虚空中站成了一道绝望的防线。而它脚下的沼泽，则是被时间熬干了的、充满腐朽气息的残渣。没有风，没有虫鸣，整个世界仅剩下粗粝的胶片噪点，在无声地咀嚼着永恒的孤独。

画面的左侧，主宰着这片死寂的，是一头被造物主极其残忍地“减法”处理过的畸变恐龙。它的躯干瘦骨嶙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干了一切的生机与血肉，只剩下极其扭曲、干瘪的黑色剪影。它的背脊上，一排排向外狂乱炸开的棘刺，不再像是为了生存而生的防御，更像是一根根刺破皮肉的枯骨、绝望的神经末梢，或者是某种诡异的地狱王冠，在黑雾中散发着狰狞的戾气。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那向前极度探出的长颈与头颅。那条脖颈如同被拉长到极限即将崩断的黑色弓弦，充满了诡异的病态美学。它的嘴微张着，没有咆哮，只有一种失声的痉挛。深陷的眼窝是绝对意义上的虚空，宛如两个连光都无法逃逸的黑洞。它正以一种极其佝偻、蹒跚却又充满窥视感的姿态，凝视着这片死去的土地。

它不再是猎手，而是一个在进化死胡同里被永恒惩罚的囚徒，正在承受着存在本身的极刑。

第五张。这是一幅在人类文明的残骸深处意外泄露的地窖群像。是一场被永久囚禁在幽闭恐惧中的基因凌迟。

冰冷的强光如同残忍的手术刀，粗暴地剖开了这片浓稠得几乎可以挤出黑血的黑暗。在光与影的绝对斩裂中，生命不再是神明眷顾的奇迹，而是造物主在癫狂状态下排泄出的亵渎标本。

左侧幽暗的高处，噩梦的源头正从框架的裂隙中倾轧而下。那是一颗巨大而畸形的头颅，苍白如骨，如同被时间剥去了所有血肉的巨鸟。它深陷的眼窝是两口干涸的死井，下颌交错着密如钢针的獠牙，颌下垂挂着如腐化神经末梢般的长毛。它不具有猛兽的威严，只有一种垂死百年的、极端病态的窥视感。它仿佛悬吊在半空，冷眼凝视着这片被它诅咒的方寸之地。

光影交界处的生灵，是被演化论残忍抛弃的畸形儿。正中央那只直立的怪物，躯干瘦骨嶙峋，犹如一具被钢丝强行撑起的人形枯骨。它的脖颈以一种折断的弧度弯曲，前肢萎缩成可怜的钩状，皮肤惨白得仿佛刚从福尔马林的防腐池中打捞出来。它身旁和脚下的同类，更是基因崩溃的极致体现。有的四肢支离，匍匐在地上如同融化了一半的畸形蛛网。有的背上刺出绝望的棘刺，半截身体隐没在纯粹的黑影中，形如游荡的饿鬼。它们在这束不祥的冷光中挣扎、痉挛，如同正在经历一场永不终结的基因崩溃。

这里是地下室，也是无光的深渊。身后那扇紧闭的木门，是人类理性世界最后的边界。门板斑驳的纹理，与怪物们惨白、融化的骨骼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令人 [X] 的超现实荒诞。门里的人以为自己是安全的，却不知门缝外早已爬满了千万年前的恶咒。

第六张。这是一场在万物法则崩坏后，于无光深渊中举行的、扭曲而亵渎的加冕仪式。它们偷窃了普罗米修斯的圣火，却用它照亮了通向畸形地狱的阶梯。

天地被绝对的黑暗与刺目的惨白撕裂。这片原始而密集的黑森林，不再是孕育生命的温床，而是囚禁基因诅咒的黑色哥特教堂。那些高耸入云的针叶树，犹如教堂中肃立的巨大管风琴，在无声中奏响着属于地质纪元的送葬曲。而画面的正中，那堆由枯枝与腐骨点燃的幽白火焰，是这片深渊中唯一的光源，它像是一颗剖开胸膛的、冰冷跳动的心脏，将周围的空间切割成非生即死的两极。

在这神圣而骇人的光晕中，几尊畸变的巨兽正在进行着一场疯狂的、癫痫般的拜火仪式。

它们是最惨烈的基因杂交体——恐龙与深渊恶魔的畸形后裔。这些躯壳被造物主用粗鄙的减法处理过，血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干，只剩下薄如蝉翼的枯干皮囊包裹着嶙峋的骨架。根根分明的肋骨犹如惨白的囚笼，畸长而违背力学原理的脖颈与后肢，让它们站立的姿态充满了一种错位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恐惧感。它们长满骨刺的下颌永远以一种折断的弧度大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属于野兽的咆哮。

但火改变了它们。

火，是演化史上最暴烈的一道闪电。当这些可悲的畸变体第一次感受到火光的温度，它们的灵魂中便裂开了一道属于文明的、绝对疯狂的缝隙。看吧！它们细长如蛛丝的肢体如提线木偶般高高举起，向着虚空伸展出痉挛的利爪。它们佝偻的躯干在火光中弯折出极其荒谬的弧度。它们围着火堆跃动，这不是狩猎，也不是求生，而是一场宣告“觉醒”的盛大狂舞。这是对未知的膜拜，也是对自身痛苦基因的绝望赞美。

这一幕的恐怖，远远超越了血腥的捕杀。当野兽学会了用火，意味着它们迈出了走向文明的第一步，但也意味着它们拥有了将这片地狱扩大化的能力。在这幽微的火光边缘，浓重的阴影中隐约还有其他暗影在游荡。在这群畸形的碳基生命面前，连黑暗本身都显得如此局促不安。

这里没有神明，只有一群从地狱爬上地面的、饥饿而亢奋的骷髅，用偷来的火种，照亮了自己永恒的诅咒。它们狂欢着，跳跃着，在这片没有救赎的黑森林中，开启了属于畸变物种的、漫长而黑暗的文明纪元。

袁枋把平板捡起来。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那些照片还在。那些畸变巨兽还在。那些会魔法的恐龙还在。那些围着火堆跳舞的骷髅还在。它们在他的指尖下。在他的屏幕里。在他从龙脊丘陵边缘拍下的、还带着那片土地干燥和盐腥和某种更深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正在慢慢渗出来的、冷的、空气里。

他把平板放在产卵腔旁边。蜉葱兰还在睡。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像一片正在被风吹过湖面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她的狐耳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她的尾巴在身侧蜷得更紧了一些。

“算我求你了。”袁枋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在触手球里撞来撞去。撞在那些粉嫩的、肥短的、正在缓慢蠕动的、安静的、触手上。撞在产卵腔那深紫色的、与众不同的、正在一呼一吸的、壁上。撞在鲭源塘留在球里的那本、翻到一半的、被折了角的、书的封面上。然后消散了。

他坐在触手球的地板上。他的尾巴无力地垂着。他的翅膀收拢了。他的角根在发麻。他的手里攥着那根金碎棒。棒身上的赤血黑曜石尖刺在暗处泛着一层极淡的、像被磨过很多次的、旧铜器一样的、光。

“高墙。”他喃喃道。“我需要一堵高墙。”


特瑞尼历公元152年7月12日。

特瑞尼世界政府，中心州，2号国家自然保护区，遗传生物合成公司地下恐龙基因编辑基地。

“蛤朦徳！为什么我整整一个月都没收到你的任何汇报！”遗传生物合成公司的老板，吴恒立的声音比他的身影先穿透了门板。那声音很粗。粗到像一块被从山体上刚炸下来的、还没经过任何打磨的、带着棱角和毛刺的、花岗岩。它砸在走廊的金属墙壁上，弹回来，又砸在对面的墙壁上，弹回来，如此反复，直到整条走廊都被那个名字塞满了。

“你好，吴恒立先生。”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小男孩恭敬地问好着。他的白大褂很白。白到像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的、还没有被任何血、任何灰尘、任何人的体温污染过的、新。他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个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好几辈子、对一切都已经不再惊讶的、人。

“你的航班比预计的来得更早呢。”

“好好好，快跟我说说你这一个月干了什么。无论投资人、军方甚至普通游客的耐心都快耗尽了。公司的钱在不断流向你这里，但是我从来的路上一头恐龙都没见到！”

“你听我说，先不要急。”蛤朦徳安抚着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杯被放在桌上很久、已经不再冒任何热气、也永远不会再冒任何热气的、凉白开。

“我们的基因组研究遇到了些小问题。正因如此，我打算在解决了这些小问题再向您报告。可是您先到了。”

吴恒立听后瞬间失望透顶，说：“好吧，我人都到了，至少给我看点成果。游客和投资人还好糊弄，军方糊弄不过去可以要吃枪子的！”

“好的。但是在您视察成果前，还请做好心理准备……这些生物只是半成品。无论外表，行为还是特性，都非常出人意料……”蛤朦徳拉下了投影幕布，点开了投影仪。投影仪的开机进度条缓慢蠕动着。

“我准备什么？我可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怕几块烂肉……等等，行为？你弄出来活的了？”吴恒立本以为蛤朦徳会让他看几枚蠕动的血肉卵和里面的死去的畸形胎。没想到蛤朦徳搞出了活体恐龙。

“我只能这么说……出人命了。”蛤朦徳恭敬地掩饰道。

“什么？！我现在就要看那些龙！”吴恒立大喊。

“如你所愿。”随着幻灯片加载完毕，蛤朦徳拿起遥控器开始放映——

无数段无法用语言与文字描述的、拥有高科技的人类被无法用语言与文字描述的生物踢下生物链顶端的监控视频。

那些视频里，有穿着全套防护服的研究员被一只从通风管道里爬出来的、身体像被拉长了的、四肢像蜘蛛一样支棱着的、正在用某种不属于任何已知恐龙的方式、在墙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以极快的速度移动的东西、抓住了。有荷枪实弹的安保队在走廊里对着黑暗中某个正在发出声音的方向扫射，然后那个声音停了，然后另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的、更近的地方、响起来。有穿着白大褂的人对着镜头说“我们控制住了局面”，然后他身后那面墙被从另一面推倒了。

“蛤朦徳！你干了什么！那些根本不是恐龙！”吴恒立诧异地大吼。

“他们就是恐龙。这就是我和你一直在做的事情——”蛤朦徳先是淡然小声说，然后越来越高昂。“创作生命。扮演神明。”

“我的天哪，他们还会说人话！！！你造了什么怪物！”吴恒立望着屏幕上一支荷枪实弹的公司安保队，被一只会说人话的畸变盗龙骗到陷阱里活活烧死的视频。

这时警报响了起来。来不及发火的吴恒立和异常稳重的蛤朦徳，被吴恒立随行的保镖护送到了安全屋。然后在安全屋外，拼死抵抗外面那些无法言说的畸变生物。

“天哪，蛤朦徳……你就是个蠢货！”吴恒立拔出了自己的左轮手枪，指向蛤朦徳，又指向那扇钢门。外面的枪声随着惨叫声的增多而减少了。只有畸变恐龙在嘶吼着：“吴恒立！吴恒立爸爸！”

“我按你吩咐做了一切，却换来这样的羞辱……”蛤朦徳阴沉地说道。吴恒立气极了，边打开保险，扳下击锤，边怒骂道：“我羞辱你怎么了？！我总算明白你这几个月在瞒我什么了！”

“我指的不是你拿枪对着我的事情。你误会了。”蛤朦徳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诡异地说道。

多年老友的默契，让吴恒立立马明白了蛤朦徳指的什么。

“你跟我解释解释那些怪物是怎么回事！我要的是能赚钱的奇观，不是拥有自我意识的生物！你用了什么基因组？鹦鹉，乌鸦，八哥还是……”

“首先，他们是恐龙。部分恐龙的确是鸟类祖先。因此让恐龙学人说话很正常。”蛤朦徳侃侃而谈道。

“那外形呢？为什么它们每个手都长着五指，四肢修长而且会喊我的名字？！我一直待在室内没有见过它们！”吴恒立厉声质问道。

“我不知道…但是事已至此，只能抹除，重新开始。”蛤朦徳明明知道，但却不说。

“唉——可不是嘛。我谢谢你帮我把我和投资人的钱挥霍一空。我还得拉下脸来求我的老战友派人来救咱。”吴恒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的病重的、需要骨髓移植的女儿，还在等他回去。只要他活着，钱也好，面子也好，都比不上女儿可能的最后一面好。他收起枪，拿出手机，发现没有信号。接着在安全屋四处寻找通讯器，叫军方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我求你，认真对待这事。”蛤朦徳说道。

“原生恐龙从一开始就适应不了现在的大气与生态系统。更何况我们从琥珀中提取的不完整基因组。为了让它们抵抗现代的空气污染、细菌与疾病，从第一只恐龙开始，我就用了那套基因组。”

“那到底是什么基因组？”吴恒立冷汗直流，汗流浃背。他知道了，但试图确认式地问了出来。

“请接受现实。这些全新的生命，严格意义上是……你的女儿。”

“停下！你，你，你！！！”吴恒立暴怒地拔出了枪。他猜到蛤朦徳用的人类基因组，没想到用的是自己女儿的基因。

“我一开始只是想从恐龙身上找到治疗你女儿的骨髓的。直到我遇到了古龙的意志，才意识到生命是如此的美丽。哦对了，距离大地震还有三十秒。在天崩地裂前，让我揭开一切吧。”

蛤朦徳将身后的开关一按。整个安全屋的墙壁变成透明的了。一条蛇龙隔着玻璃盯着二人。

“不不不……不可能……！你个魔鬼！！！去死！！！”七声枪响后，大地剧烈抖动，将一切深埋地底。而那些正常的恐龙、不正常的恐龙，从倒塌的围墙跑了出来，成为了世界生态的一部分。



但与地下的古蛇龙意志——代表蜥型纲的意志——相对的，另一个暂时没有形体、代表合弓纲的意志，却悲叹道：“让神猿永远保持理智，确实是一种奢求。”

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从很远很远的、已经没有任何人记得的、某个时代的、某个山顶上、吹下来时、带着的那种、极淡极淡的、属于“曾经有过希望”的、味道。

“但是即使神猿跌倒无数次，我依然选择——”祂停了一下。那一停很短。短到只够一颗星星在天空中闪一下。短到只够一个正在地下深处、被泥土和岩层和一百年的黑暗压着的、但依然还在跳动的、心脏、跳一下。

“——梭哈神猿！”


“啊？畸变中国龙？”袁枋难以置信地望着远处的蛇龙。苍穹被撕开一道淌血的裂隙，旧日的钢筋森林在它惨白的凝视下跪伏，宛如一群濒死的泥偶。

那不是东方的祥龙，而是深渊咳出的一口长息。它从红肉的泥沼中昂首，筋骨如被剥去血肉的巨鲸遗骸，惨白如骨瓷，又似被烈火淬炼的荆棘王冠。它的脊背呈现出残酷的对称，那些鲜红色的孔洞如同瘟疫般蔓延的复眼，又像是一座座正在呼吸的火山口。每一片鳞甲都像是倒翻的皮肉，撕裂、外翻，向着灰色的天空散发致命而糜烂的气息。

它张开深渊般的巨口，没有咆哮，只有震耳欲聋的、潮腥的寂静。那上下颚交错的锯齿，仿佛能咬碎时间的脊椎。它庞大到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血红色的菌丝与肉络如潮水般涌向凡人的居所，将冷硬的混凝土同化为它躯体的延伸。

在这尊由骨骼与肉块堆叠而成的畸形神明面前，人类骄傲的摩天大楼只是一排排等待咀嚼的苍白纸牌。它不是在降临，而是在吞噬；它不是在破坏，而是在进行一场宏大而扭曲的“创生”。

天空低垂，万物失声。这不再是怪兽的袭击，而是大地的旧神在嘲笑现代文明的孱弱，是一首用腐肉与白骨写就的、献给末日的美学悼词。

“可恶……”那头蛇龙四处张望，找不到袁枋的身影，暗骂了一声，再也坚持不住，变回了人形。

她仿若从太古幽微的梦境中剥离而出的一缕神性余烬，以稚嫩娇弱的萝莉躯壳，承载着古老而桀骜的龙裔血脉。那一头如深涧紫藤般垂落的华发，被两支珊瑚状的血色龙角傲慢地割裂，配上那双淬火琉璃般的赤红眼眸与尖俏的精灵耳，在童稚未脱的苍白面庞上流淌着近乎残忍的懵懂与疏离。玄黑与殷红交织的衣裳如夜幕与鲜血的绸缎，残缺而极具解构感的剪裁勾勒出少女白瓷般毫无防备的纤弱身骨，领口与半裙上暗绣的金色游龙与祥云随着呼吸起伏，仿佛正封印着某种即将破茧的古老躁动。衣袂掩映间，莹润的腰腹与幼嫩的踝骨毫无防备地展露，足踝处系着的红绳金铃似是她与凡尘俗世仅存的靡丽枷锁；而身后那条蜿蜒如蝰蛇的暗红龙尾，与肩头盘踞的苍白灵物、垂落的紫穗流苏交相辉映，在剑拔弩张的冷兵器与云纹符文的衬托下，将一种不容亵渎的诡谲神性，与一种引诱人堕落的脆弱感，完美地糅合在这方寸娇躯之中。

但是小龙娘厌恶自己的娇躯。她嫌弃地看着自己的手脚：“邪恶的裸猿，竟然用劣等的基因污染我蜥型纲的基因库……”

但是没办法。无论纯人形态还是纯龙形态，她都坚持不了太久。只有这种半人半龙的龙娘态，才是她真正的形态。也是她最厌恶的形态。

四周的畸变恐龙望着自己的女王，温顺地跪了下来。“给它们收尸吧。”小龙娘走进了废墟之中。四周的恐龙闻言，立马把被敲碎脑袋的同类尸体一拥而上地吃掉了。


“触手球有在畸变生物眼中隐形的能力。因此只要不出触手球，是不会被发现的。哇，原来这么险啊……”袁枋读着繁育大典的关于应对畸变兽的部分。

他刚刚用金碎棒敲了几只畸变恐龙。幸亏敲累了，回到了触手球里，没有恋战。刚刚花了二十五爱之力解锁了全球通讯。在世界群聊里有很多电子书。还没来得及仔细读，就来了boss。现在boss脱离视野消失了，似乎安全了。

“永乐大典？！！四库全书？！！这给我干哪里了？”袁枋懵了。

除了已经被爆改成一个wiki网站的繁育大典wiki外，其他两本书光是书名就让他有梦回明清的感觉。点开后，这两本书也是一个网站。

永乐大典收录了繁育员们贡献的几乎所有文科知识。按照科目分类。下面一堆小书。

而四库全书开篇就是一个警告：【请在安全环境内阅读这本收录了已知所有理科知识的百科全书。阅读此书所刷出的畸变兽造成一切损失都由你自己承担。】

“我怕你个蛋。”袁枋想着，点开了目录。

琳琅满目的、几乎所有的理科书都出现在屏幕上。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天文。地理。工程。医学。材料。每一本都很厚。每一本都像一块被压缩到方寸之间的、正在沉睡的、砖。

他“我去，书籍不愧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啊——”刚刚点开一本有机化学，还没来得及细看——

触手球被狠狠地踩了一下。吓的袁枋手一松，平板掉了下去。

“啊？真刷怪啊？！”袁枋抬起头。

一头畸变霸王龙正单脚踩在触手球顶，好奇地四处张望。仿佛在疑惑——明明刚才出现的猎物信号，为什么突然消失了。它的头很大。大到一个人类可以在它的头骨空腔里站起来、转个身、再躺下。它的前肢很短。短到像两根被从某个更早的、更失败的、演化实验里、草草收场的、残肢。但它的眼睛很亮。亮到像两盏正在从黑暗里、慢慢转过来的、探照灯。

它的脚踩在触手球顶。触手球没有碎。但它在晃。“我怕了，畸变兽是我大哥行了吧。”袁枋赶紧退出了四库全书网站。

畸变霸王龙搜寻无果，不甘地吼了一声后，凭空消散了。

看起来，在塔罗斯星进行繁育员系统内测的同事们，并没有止步于撮合孩子们相爱、结婚、怀孕、生子的婚介工作。还似乎担任一种文明引导人的角色。冒着生命危险，将地球的知识往这里搬。

“溜了溜了。”袁枋开着触手球准备远离龙脊丘陵。先看看繁育大典wiki吧。毕竟繁育员的机制是安全的。

他点开了那个网站。数据缓慢加载着。那进度条在屏幕上爬。爬得很慢。慢到像一条正在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被一点一点地、打捞上来的、极细的、正在发光的、线。屏幕的光在袁枋脸上晃动。他的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摆着。他的角根在发痒。

无尽的奥秘，即将涌现。



繁育大典wiki，塔罗斯星世界观考据。

畸变是一整个体系，有四部分：畸变地核，畸变生态，代言人和畸变兽。

畸变地核，就是地核。与地球地核的炽热的大铁球不同，这个宇宙的星球地核都是畸变生态的根源。因此，根除一个星球的畸变的最好方式是摧毁这个星球。但是很显然，开拓五神不想摧毁每一个星球的畸变地核。于是只是破坏了星球表层的畸变生态。

代言人级畸变兽是一个“生态系统”的代表。理论上，一个大的环境——比如一片热带雨林——与多个相似的小环境——比如连成一片的干旱地区的沙漠与石滩、盐滩——共享一位代言人。当然，这些代言人都被开拓五神给请客斩首、收下当狗了。因此地表暂时没有代言人级和其高级爪牙活动。

但人类活动如果惊扰了地下深处的畸变地核，新的代言人将会诞生在地表，并“代言”地表所有生物，包括人类自己。因此高级畸变兽能变成人类的模样是正常的。

塔罗斯星的畸变兽的巅峰时期，甚至抛弃了野兽外表，模仿人类的以现代主战坦克和军事车辆为主的重装合成旅，模仿以人类四代机为主的生物战斗机，甚至能和人类航母打击群争夺制海权的生物航母打击群。

但是随着人类文明的崩溃，畸变地核也逐渐平静。塔罗斯星的畸变兽们失去能量，也开始退化成塔罗斯星常见动物模样。

但是根据在塔罗斯前文明的“铜巢”超重型自行火炮内部发现的赤血黑耀石母岩投影出的狼绮仁的描述，不同星球的畸变兽由其星球的本土生命演化进程不同而不同。塔罗斯的本土生物已经在地球的新生代的水平。或许在别的星球上有畸变蓝藻、畸变三叶虫、畸变鱼、畸变昆虫和畸变恐龙，以及被开拓五神收下当狗的庇护兽。

而打败代言人级畸变兽的方法非常简单。

用造物与创生之神林晚的宝石——星彩月光石母岩——创造一个坚不可摧的牢笼。勇气与战斗之神狼绮仁的宝石——赤血黑耀石母岩——打晕代言人级畸变兽。魔法与智慧之神薇薇安的宝石——理性欧泊石母岩——给代言人级畸变兽洗脑，“说服”祂。然后繁育与欢愉之神埃拉伽的宝石——欲望云母母岩——给到场的繁育员们添加增益效果。最后为代言人级畸变兽服下巨树与生命之神沈鸾凤的造物——世界树——所结出的世界枣。将代言人级畸变兽祂变成她，然后群交。

大概十天的不断交合，代言人级畸变兽就会心甘情愿（绝对不是洗脑淫堕了，绝对不是！）地成为人类的庇护者。畸变生态随即与人类和解，容忍人类更强大的活动。但是即使世界容忍人类，人类也应该继续保护环境，绿色发展。

在对代言人级畸变兽作战后，繁育员们继续书写了一个个传奇。直到孩子们发明出可控核聚变与超光速移动的超空间引擎。太空殖民船的龙骨安装到位。繁育员系统的内测也圆满结束。

最后，这些前辈们留下了一段话。

『如今，归去之时已至。』

『就此告别吧，美丽的世界。』

『此后，将有群星闪耀，因为她曾经来过。』

『此后，将有百花绽放，因为她从未离去。』

『我们将她的箭、她的花、与她的爱，织成新生的种子，带向那枯萎的大地。』

『然后，它开出了永恒而无暇的……人性之华。』


“真是可歌可泣的故事啊……”袁枋有些泪目。

虽然过程有些荒诞离奇与荒淫无度。但是将一个崩溃的文明重新繁育成一个飞出摇篮、走入太空的星际文明，结果是好的。

袁枋擦了擦眼泪。

他这个开荒者，决心要好好炼铜，和同事们一起将特瑞尼文明也送入天空。

正当袁枋准备退出繁育大典wiki时，他发现——他可以编辑属于特瑞尼的繁育大典wiki！

“让我写书？”袁枋挠了挠头，将塔罗斯星的繁育大典复制了进去。然后将塔罗斯星的世界观考据删掉。

“噗叽——”身边的“活历史”蜉葱兰刚刚产下了一窝触手。小触手们像小蚯蚓一样钻入触手壁消失了。

蜉葱兰迷迷糊糊地醒来，爬出了触手球。“啊，生啦。正好老婆，我问你些事！”

袁枋拿起浴巾将蜉葱兰包了起来。“呜，何意味……”蜉葱兰用浴巾搓了搓脸嘟囔。

她坐在产卵腔边缘。浴巾裹着她的身体。她的狐耳从浴巾的边缘探出来。一只是竖着的。一只是耷拉着的。她的尾巴从浴巾的下摆伸出来，拖在地上，末端懒洋洋地卷了一下。

袁枋坐在她旁边。他的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特瑞尼的繁育大典wiki页面还开着。光标在“世界观考据”的标题下面闪烁。那个标题下面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像一片正在等待被耕种的、安静的、田。

“你在七潭城活了那么久。你见过……那些东西吗？”袁枋问。

“哪些东西？”蜉葱兰用浴巾蹭了蹭鼻子。

“畸变兽。代言人。那种……大的。会变人形的。会……说话的。”蜉葱兰的耳朵竖了一下。那只刚才还耷拉着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竖得很直。直得像一根被从某个很深的地方、突然拽紧的、绳。她的尾巴也停了。卷在身侧的尾巴，停住了。像一整个正在被翻动的、翠色的、正在读到关键一页的、书。

“见过。”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轻到像一片正在从某个很高的、看不见的地方、慢慢落下来的、羽毛。
“在哪里？”
“梦里。”袁枋愣了一下。“大地告诉我的时候。那些预言。那些……声音。”蜉葱兰低下头。她的手指在浴巾的边缘攥了一下。攥得很紧。“它们说，它们曾经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它们说，它们在等。等一个……契机。等一个……‘她’。”

“她？”
“嗯。它们说，‘她’会来。‘她’会把所有碎片重新拼在一起。‘她’会让这片土地重新变成一片完整的东西。它们说，它们会帮助‘她’。只要‘她’愿意……”

蜉葱兰停了一下。她的声音更轻了。“只要‘她’愿意……和它们……一起。”

袁枋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住了。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一下。一下。一下。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他把平板翻过去，放在身边的地上。屏幕朝下。光被压住了。但在边缘，还能看见一丝极淡的、正在慢慢暗下去的、亮。

“你怕它们吗？”他问。

蜉葱兰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看着远处。远处，龙脊丘陵在暮色里沉下去。像一个正在慢慢把脊背拱起来的、巨大的、正在醒来的、兽。它的轮廓在紫红色的天幕上变得模糊。模糊到像一片正在被水慢慢浸透的、墨。

“不怕。”她说。“它们……很冷。但不凶。它们只是……很孤独。”

“孤独？”

“嗯。它们说，它们等了很久。没有人跟它们说话。没有人和它们……做任何事。它们只是等。在地下。在石头里。在那些很深很深的地方。等着。等着有人来。等着有人……”她停了一下。

“等着有人愿意……接受它们。”袁枋沉默了。

他看着蜉葱兰。她的侧脸被暮光照着。她的狐耳在暮光里变成半透明的。像两片正在被慢慢点亮的、极薄的、翠色的、叶。她的眼睛是绿的。绿到像一片被从某个很深很深的、正在沉睡的、湖底打捞上来的、水。

“饿了吗？”他问。

“嗯。”“想吃什么？”

“你。”蜉葱兰转过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很熟悉。是她在树林里，穿着兽爪手套与兽爪长袜，像小野狐一样窜进他怀里之前，眼睛里闪过的、那种亮。纯粹。直接。不加掩饰。不带修辞。像一整个正在从水面下、慢慢浮上来的、正在等着被一双手接住的、月亮。

袁枋笑了。“好。先喂你。然后我们再来写书。”平板还在地上。屏幕朝下。特瑞尼的繁育大典wiki还开着。光标还在闪。空白的世界观考据还在等着被填写。等着被一个刚刚来到这颗星球不到两个月的、曾经是个普通大学生的、变成了魅魔的、正在学着当神的、人。等着他写下属于特瑞尼的第一行字。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袁枋撑着遮阳伞，看着蜉葱兰施法。

沿着靶心沙漠与环形草原的交界，无数的砂岩砖块从沙海深处涌出来。飞起来。按照榫卯结构相互咬合。绵延上百里。那些砖块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被从大地深处重新唤醒的、淡金色的光。它们一块接一块地落下去，咬合，锁定，成为一体。像一整个正在从沙子里长出来的、沉默的、正在慢慢把脊背拱向天空的、石头的、龙。

自从蜉葱兰看了袁枋拍摄的那些照片后，接受了中心州暂时无法收回的现实。虽然蜉葱兰一天可以修起几百里的墙，但是要把靶心沙漠围起来，恐怕要几万里。几万里的墙，将人类区和畸变恐龙生活的高难区这个“团队副本”分开。团队副本只能靠未来的繁育员团队来刷了。反正他是要跑路的。

在修墙的时候，二人开始交谈关于五神宝石的事情。

世界树被沈鸾凤种在南方州的巨树省。不过南方州处于震中区域，不知道世界树现状如何。世界枣是剧毒的、西瓜大小的果子。但是反而濒危的人吃了会续命几天。一般都是提取里面的各种药用成分治病用。

星彩月光石母岩，在大宣泄时代前在东南州的天文省的宇宙物理研究所里。母岩及其宝石唯一作用是辅助强化各种探测太空的手段。

欲望云母母岩，母岩应该在西南州的首都特区国家金库里封存着。但是欲望云母片却一直在黑市里流转。作为一种极端享乐的用品屡禁不止。历任想管这事的人，派去的特别搜查官也都音信全无。这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在孤山战役期间，蜉葱兰收到了西海岸三州的军阀为了争夺欲望云母母岩大打出手的消息。只是实在没有兵力，只能不了了之。毕竟欲望云母除了让人爽外几乎没有什么用。优先级不高。

但是前文明有八大才子。也就是三位魔法少女与四位魔法少年。

而除了蜉葱兰外，其他七人基本都是民间传说，假名、绰号和通缉令形态存在着。只有蜉葱兰学习了“无害的”勘探土地与建筑验伤的探测波魔法，靠着努力与天赋与家族背景闻名于世。

但是那七人活过大宣泄时代的可能很低。毕竟除了物理系魔法少女和魔法少年都扛不住一定当量的爆炸物。即使那位物理系魔法少年“铁皮人”能活过大宣泄时代，精神状态估计也与之前的蜉葱兰不相上下。

是啊，这颗星球从来不缺故事。塔罗斯的繁育员们从第一个繁育员降临开始用了百年。他才两个月。还有无数繁育员之家、传送锚点、触手苗床与一头代言人级畸变中国龙等着他呢。而且达成了人与自然的和解才是第一步。特瑞尼未来也要研究出自己的可控核聚变与超空间引擎，飞出摇篮走向群星。到那时他还会去下一个死去的文明，邂逅和记录当地的故事，与当地的孩子们 [X] 或撮合他们彼此 [X] 。

“找到你了，繁育员大人！”一只可爱的白毛猫娘从背后抱住了袁枋。

她宛如一尊被月光与初雪反复雕琢而成的易碎琉璃，以遗落尘世的异星神明之姿，带着半人半兽的纯真与诡谲，赤裸着晶莹无瑕的瓷白之躯，于虚无中静默绽放。那如银河倒泻般流垂及膝的皓白长发，攀附着微微折起的猫耳与尖长精灵耳，在空气中勾勒出一种非人的柔弱感。澄澈的眼眸空灵而苍茫，仿佛倒映着终年不化的极地冰川，不带一丝凡世的温度。纤薄如蝉翼的纯白织物以束缚般的黑色缎带勒紧她幼嫩的胸腹，镂空的几何纹理宛如某种禁忌的血肉祭祀，仅留腰间一枚冷硬的金属异饰。而那自双肩垂落的巨大白色披风，似断裂的蛾翼般将她瘦弱的骨架层层包裹，边缘沉甸甸的黑丝绒蝴蝶结与锋利金属甲片，在极致的纯白中撕咬出深渊般的墨色，形成了令人 [X] 的视觉对峙。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下，赤裸的足踝缚着冰冷华丽的银质链饰，细长的白尾在身后无力地蜷曲。她好似一具尚未被世俗玷污的祭品，在极致的脆弱中散发着不容亵渎的凛冽神性，仅仅一眼，便足以令观者的灵魂在破碎的冰寒绝境中，陷入一场带着致命蛊惑的华丽梦境。

“你是？”袁枋懵了。这荒无人烟的大沙漠与大草原交界带，哪里来的猫娘？

“我叫蜜茹茹，一位代言所有合弓纲的代言人。关注你好久了喵！”

“啥？！老婆救我啊！”袁枋魂快吓飞了。

蜉葱兰刚想施法赶走这只偷腥的猫，却立马自己打断自己施法，冷汗直冒。“明明浑身都是破绽，但是一出手就感觉会被反杀。”

“你们怕什么呀？”蜜茹茹好奇地问。“人家只是弱小的、当不了人类的庇护兽而已。又不害人。相反，我可喜欢你们这些五神哥哥姐姐带来的人类了！”

蜜茹茹贴在袁枋身上蹭来蹭去。

“所以找我干啥……”袁枋无奈地摸着怀里猫娘的头。“当然是来帮助人类呀。来和我做那种事情吧！小狐狸也一起！”

蜜茹茹霸占了袁枋的左拥，邀请蜉葱兰进入右抱。“路边的野花不要采，但架不住野花往自己怀里钻啊……”

袁枋绷不住了。算了，多一个性对象对繁育大业也是一份帮助。他抱着两对毛茸茸的兽耳娘进入了触手球。

或许这个荒诞与荒淫的故事即将要暂时告一段落。因为完美的结局，从一颗粉色的流星划过特瑞尼的大气层时，就已经注定。



## 后日谈 · 恩情还不完

特瑞尼命运共同体，东北州，赛库特王国，落鸦固

“繁育员的恩情还不完～繁育员的恩情还不完呐～”挺着大肚子的苓淼哼着小曲，在繁育员之家的一楼大厅里择菜。

明明已经怀胎十月了，都即将临盆分娩了，但还是闲不住。她将芹菜叶一个个揪下来，准备喂鸡。准备将芹菜杆洗洗，回家做饭带到地里给栓子吃。

繁育员之家门口，一面粉红色的、用七彩虹包着特瑞尼大陆的投影的、看起来十分简洁有力的旗帜，和塞库特王朝的旗帜挂在两根旗杆上。城头变换大王旗，但是两面旗帜平等地一起挂着，还是很少见。

“咕噜～”繁育员之家外的触手苗床蠕动着，仿佛被风吹弯的苇草。

突然，粉色的光芒四射。“哇！”苓淼被粉色的光芒淹没，不知所措。

“妈妈，这里好干啊……”一个雌雄莫辨的、酥软的小男娘声音传来。

“唉，这就结束了吗，妈妈……”一个阳光开朗又略带遗憾的男孩声音传来。

“母亲大人，这里有个即将分娩的孕妇妹妹。”一个清冷的文静的小女孩声音传来一双细腻柔软的小手扶起了苓淼。

“啊？这里的开荒者果不其然是新人啊，就建了个白板房子就叫人来了。唉，我先加个产房。”一个温和又无奈宠溺的女人声音传来。触手球噗噗地吐出建材，给繁育员之家加盖无菌产房。

“我没事……你们是繁育员？”被强光照得暂时失明的苓淼视力逐渐恢复，惊呆了。

一个大的女性魅魔。两个一男一女的小魅魔。一个粉色犬耳、粉色短发，但是却有着魅魔尾巴的小男娘半魅魔。

“我叫梓欣。这是我的儿子梓姛，这是我的女儿梓婧，这是我的女儿卡卡露。”大的女性魅魔介绍起来。

产房建好了。三个小魅魔很熟练地开始为接生做准备。

“这是干什么……我感觉还早。”苓淼不安地躺在产床上。

梓欣笑了笑，边穿戴整齐边开始倒计时：“不早了。五，四……”

苓淼刚刚疑惑，倒计时结束，突然感觉腹中一阵悸动，“唉！！！要生了吗？！我，我，我该怎么办？”苓淼慌了。

“我去通知家属！”梓婧风风火火地跑出了产房。

“别怕，深呼吸。生孩子其实很简单的。”卡卡露握着她的右手安慰道。

“仪器调好了。”梓婧将各种贴片贴在苓淼的手背，监控各项体征。

“羊水破了。”在苓淼两腿间的梓欣说到。

一番忙碌后……

两声啼哭先后传来。

“龙凤胎，恭喜啊……”梓欣用自己的尾巴当产钳，小心翼翼的接住苓淼肚里的孩子。剪断脐带后，抱给苓淼看。

“我的宝宝……”虚弱的苓淼望着自己的孩子，本就哭的稀里哗啦的脸更哭了。

“老婆！你没事吧！”栓子终于能进了产房。

“这个开荒者真是的，上来就给我们掐了个瞬爆。”梓欣疲惫地抱怨着。毕竟谁落地就看着一个还有六十秒就要生的孕妇，不慌啊。

“母亲大人，这个世界的特色是什么？”梓婧问。

“我看看。是龙娘？”梓欣有些意外的看着平板电脑上的繁育大典WIKI特瑞尼站。毕竟兽耳族再多也都是哺乳动物，这爬行动物怎么能成为兽耳娘呢？

梓欣开始想象：一个开荒者魅魔，抱着一头恐龙，大喊着“一定要为后辈们留下可爱的龙娘啊”，边努力进行繁育工作。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诞的画面赶出脑子。

既来之，则安之。看看这个世界需要繁育些什么吧。一家四口走出繁育员之家，观望着面前壮丽的黄土高原与科罗拉多大峡谷混合的景色。“好美啊——”


苓淼躺在产房的床上。两个孩子一边一个，被她拢在怀里。他们的脸还皱皱的，像两枚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没来得及被阳光晒暖的、小小的、青涩的、果。他们的手指蜷着。蜷得很紧。紧到像两个正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正在慢慢松开的东西。

栓子坐在床边。他的手握着苓淼的手。他的手很粗糙。粗糙到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太多年的、被黄土磨了太多遍的、正在慢慢变硬的、土。但那只手在抖。抖得很轻。轻到只有苓淼能感觉到。

“疼吗？”他问。声音沙哑。像一整个上午都在地里，被风吹的，被太阳晒的，被那些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关于害怕的、担心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沉默的、堵的。

“不疼。”苓淼说。她笑了。那笑很淡。淡到像一碗被水兑了太多次的、已经尝不出甜味的、蜜。但它是甜的。她自己知道。她看着怀里那两个正在慢慢睁开眼睛的、小小的、皱皱的、还没完全学会怎么活着的、人。她想起去年秋天，她还在鸡棚旁边舀水喂鸡。她想起那个从天而降的、长着羊角的、高大的、奇怪的、人。她想起他叫她“小姑娘”，叫她“别绿你老公”，叫她“好好过日子”。她想起那瓶叶酸片。想起那根橡胶水管。想起水从管口流出来时，在干裂的黄土上洇开的那片深色的、正在慢慢扩大的、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一样的、湿痕。

“繁育员的恩情还不完。”她小声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正在从某个很高的、看不见的地方、慢慢落下来的、羽毛。那片羽毛在空中转着圈。转得很慢。慢到像它不知道自己要落在哪里。然后它落在了那两个孩子的额头上。

栓子没有听见。他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苓淼握着的手。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明天要去地里把最后那垄小米收完。也许在想怎么给这两个孩子取名字。也许在想今天晚上该给苓淼做什么吃。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听着两个孩子的呼吸。听着她的呼吸。听着窗外那几只幸存的鸡在笼子里偶尔发出的、低低的、咕。

“咕噜～”别的地方的繁育员之家外的触手苗床又在蠕动了。越来越多的繁育员进驻到了这里。他们走出触手球仰望着繁育员之家外的两个相同高度的旗杆。

在过去的九十年这片充满苦难的大陆的城头一直在变换大王旗。但现在两面旗帜平等地一起挂着。

一面粉红色的。一面当地人自己选出来的。它们在夏天的风里，一起翻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像两个刚刚达成协议的、正在慢慢习惯彼此的、沉默的、邻居。


梓欣站在繁育员之家门口。

她的目光越过那片黄土高原与科罗拉多大峡谷混合的景色。越过那些正在被秋风吹得枯黄的、正在等待被收割的、小米地。越过那些正在山坡上吃草的、散养的、鸡。越过远处那座被赤红岩壁环抱的、正在慢慢变成金色的、塞库特城。

“好美啊——”她又说了一遍。

梓姛站在她旁边。梓婧站在她另一边。卡卡露站在她身后。四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长到一直延伸到繁育员之家的墙根。长到和那些触手苗床探出来的小触手，几乎要碰在一起。

“母亲大人，我们先做什么？”梓婧问。

梓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做过很多事。接过生。写过书。握过刀。擦过眼泪。抱过孩子。挖过坟墓。现在它们空着。正在等待被填满。

“先看看这个世界需要什么。”她说。

“然后呢？”

“然后……”梓欣抬起头。看着远处。看着那片正在被秋天的光慢慢染成金黄色的、正在等待被重新讲述的、土地。

“然后，我们来写下一章。”



## 后日谈二 · 人鼠吞龙

一只苍老的鳄鱼懒洋洋地趴在岸边。

它的鳞甲上覆着一层干了的泥。泥上又长了几根稀疏的、细嫩的、正在被风吹得微微摇摆的、草。它的嘴半张着。牙齿还在。但已经不太想动了。它的尾巴拖在身后。尾巴末端有一道很深的旧疤。那道疤从尾椎一直延伸到接近尾尖的地方，像一条被时间焊死在鳞甲上的、沉默的、闪电。

一只鸟落到了鳄鱼背上。那鸟很小。小到它在鳄鱼的背上，像一粒被风从远处吹来的、正在慢慢滚动的、黑色的、种。它跳了两下。跳得很轻。轻到鳄鱼几乎感觉不到。然后它低下头，在鳄鱼背上啄了一下。啄出了一只正在往鳞甲缝隙里钻的、极小的、白色的、虫。

“鳄哥。”鸟说。鳄鱼没有动。但它的眼睛睁开了。那只眼睛很黄。黄到像一颗被从某个很深的、很古老的、正在慢慢凝固的、黄昏里、取出来的、琥珀。瞳孔是竖的。竖线里有光。那光很淡。淡到像一盏被风吹了很多年、灯油快要干了的、灯。

“跟着我再冲一次吧。兽脚龙根本靠不住。重振蜥形荣光，吾辈义不容辞。”

鳄鱼懒洋洋地低声说。“别咋咋呼呼了。连我一只脚重都没有。”

它把下巴搁回前肢上。前肢的爪子陷进泥里。泥是凉的。凉到像一整个正在从河底慢慢翻上来的、安静的、梦。

“我在水里偶尔上岸晒晒太阳，吃点人类扔过来的猪内脏，挺好的。”

鸟歪了歪头。它的眼睛很小。小到像两粒被从某个很远的、正在被慢慢遗忘的、地方、吹来的、黑色的、沙。它看了看鳄鱼。又看了看远处。远处，一片正在被秋天的风慢慢吹黄的、安静的、河岸。河岸上，几只小鳄鱼正在晒太阳。它们很小。小到像几条被从水里捞上来的、正在学习怎么把自己晒干的、暗绿色的、叶子。

鸟没有再说话。它从鳄鱼背上飞起来。飞走了。

一个长着龙角、有着绿鳞赤鬃龙尾的正太，拿着铁锨过来了。

那个男孩用铁锨拍打着鳄鱼，将鳄鱼们赶回水里。铁锨拍在泥地上。啪。啪。啪。那声音很闷。闷到像有人在拍一面被水泡了太久的、牛皮做的、鼓。几只头铁的鳄鱼张嘴威慑。它们的嘴张得很大。大到能看见里面那一排排的、被磨平了的、属于鳄鱼的、旧的、牙齿。结果那个男孩铲了一铲子土，扬进鳄鱼嘴里。

鳄鱼吃了土。怂了。挨了几铁锨后，灰溜溜地爬进水里。

“唉，真是的。晒久了皮质就不好了。皮质不好了皮靴就不好了。”龙孩抱怨了一句，前往下一个鳄鱼池子里。


“有始必有终，是所有物种的命运。一个时代结束，新的时代开启。环境一直在变，旧物种消失，新物种出现。一直都是生命演化史反复上演的规律。记住了吗？”

一只龙娘与蜜茹茹正在听袁枋讲课。她们一起摇头。“没记住。”

“该罚。把屁股撅起来！”袁枋严厉道。

二人相视一笑，一起谄媚地撅起屁股。肉嘟嘟的龙尾与毛绒绒的猫尾巴像DNA一样纠缠在一起。

“请老师狠狠惩罚咱这只大苯猫喵！”

“请老师狠狠地为我这只愚笨的下等生物注入高等基因吧！”

“婵鸾鸾，生命哪分优劣等啊！”袁枋气笑了，给了龙娘婵鸾鸾的屁股狠狠两巴掌。

这条曾经在靶心沙漠不可一世的、有种族洁癖、但又不得不厌恶自身被人类基因组污染的畸变中国龙，在五神宝石母岩和他的淫威下，终于变“正常”了。也算可喜可贺了。

那些基因疾病缠身的畸变恐龙自我了结了。毕竟拖着那些躯壳活着只是痛苦。正常的恐龙已经适应了环境。虽然在生物学上它们不是原来的物种了，但依旧是卵生的爬行动物。一些龙被人类捕捉、驯化、使用，一些龙选择吞下世界枣成为龙人与人类同命运共呼吸，也算与人类和解了。

幸灾乐祸的蜜茹茹的屁股也挨了两巴掌。“还有你。打不过就放黑死病！你也把生命当什么了？”

袁枋也气笑了。在蜥蜴人还搞封建迷信的、类似地球中世纪的阶段时，在啮齿动物之中爆发了鼠疫。那些命不久矣的鼠，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疯狂地在蜥蜴人之中传播鼠疫。虽然消灭了一半的、愚昧无知的、得病要祈祷、祈祷就聚众、聚众就得病的蜥蜴人。而会穿得严实、养一只专吃老鼠的小美颌龙、捣鼓一点草药、每天洗洗澡、远离人群的聪明蜥蜴人，反而开启了科技爆炸。短短八十年，就几乎要研究出核弹了。

特瑞尼历公元前4年2月29日。

正当一只即将被蜥蜴人科学家用来试验辐射对碳基生物会造成什么伤害的小白鼠，绝望地望着笼子外面那位蜥蜴人科学家和他的团队将关于核弹的数据一点点算对时——

开拓五神降临了。祂们对蜥蜴人发动了中子杀灭。并播撒人类。

那一日，笼外人鼠齐鸣，霞光万丈，借势蜕变。那一日，笼外圣龙哀鸣，化为青烟，袅袅而散。

此为，人鼠吞龙。

蜜茹茹从没想到原来合弓纲也能进化出如此美丽的智慧生命——智人！从见到这个神带来的物种开始，就爱上了他们。巨树与生命之神沈鸾凤看它弱小可怜无助，给它吃了几个枣，将她收为人类的庇护兽。于是它就专挑人类喜欢的样子进化自己的族类。进化出了比地球原生猫和狗更温顺可爱的的猫和狗族群。

对于两位代言人来说，一切只是生命演化的选择，是非对错无心分辨，只要种族延续。而眼下，对着繁育员献媚，正是让种族延续的最好方式。这是理性选择。一定不是身心都被繁育员征服了！一定不是！


触手球外，人们围着一头活木甲龙外形的收割机转着，褒贬不一的评论着。

“俺寻思这样能行。”鲭源塘挠了挠头，开起了自己创造了活木甲龙。甲龙推着采集轮，一步步向前，走进麦田里。开始收割小麦。那些小麦在采集轮下倒下。倒得很整齐。整齐到像一整个正在被从大地上、一行一行地、收走的、金色的、诗。

蜉葱兰试验了新魔法，失败了，呼呼大睡。一旁的蔓恩雅叹了口气，关上了门。回到了自己寝室。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袁枋走了进来。

“回来了。玩的累吗？”蔓恩雅关切地问。

“不累。那个……”袁枋羞耻地开口了。“我们办个婚礼吧。毕竟一直老婆老婆地叫着，也没办个婚礼。”

“我看你只是想玩一些变态花样罢了。”蔓恩雅宠溺地说。

“不是的！我真的想堂堂正正地和你结婚！”

“好～”蔓恩雅娇软地叫了一声，靠在袁枋身上。

殊不知，在一个任何三维生物都找不到的地方——

涅槃这个开拓五神的子神明，捧着特瑞尼星，如孩童般开心地笑着。

“我果然没有看错呢。无论是你袁枋，还是这颗星球的难度，都完美匹配！嘻嘻嘻！”

涅槃将特瑞尼星从“已崩溃”的货架上拿下来，亲了一下，放进对面的“修复中”的货架上。

一转头，已崩溃的货架上又多了一些行星。

“唉，人类，我爱你们，我又恨你们。爱你们生生不息的韧性，恨你们动不动狂奔在自我毁灭的道路上。”涅槃叉着腰，哭笑不得地说道。

十不可思议的星球。十不可思议的文明。

她这个人类文明的小修复师，恐怕很难安宁下去了，但是祂不怕苦不怕累，因为祂爱着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