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瘦了。

这是第一周就看出来的。她的校服本来就是定制的，料子挺括，现在穿在身上空了一块，肩线往下垮。她走路还是穿那双小皮鞋，鞋跟敲在地板上，但节奏变了，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不像以前那么稳。

她换到了食堂最里面那一排，背对着门坐。以前她坐靠窗，路过的人都能看到她。现在她坐角落，下巴不再抬着，眼睛盯着餐盘。

有一次我从她旁边经过。她没抬头。我走过去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桌上。她捡起来，没有看我。

周四下午，我在走廊上碰到她。

她从楼梯口下来，我正好从教室出来。走廊上人不多。她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她的第一反应是往旁边走，但旁边是墙。她停在那里。

我走过去。

“江月学姐。”

她没说话。她的手抓着书包带，抓得很紧。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嗯。”

“你最近怎么不坐窗边了？”

她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里光好。”我说，“你以前坐那里的时候，光打在侧脸上，比现在好看。”

她的耳朵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我……我换换位置。”

“换多久了？”

“……没多久。”

“三天。”我说，“我看到你第一天换到角落的时候，还把书包放在外面那一边，挡住自己。第二天书包就放到里面了。你在躲什么？”

她没说话。她的手指攥着书包带，指节发白。

我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退了一步。背碰到墙。

“你手腕上的印子，”我说，“消了吗？”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着我。她的脸从耳朵开始红，一直红到脖子。她的嘴唇在抖。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藏起来。

“你别……”她说。

“别什么？”

她不说了。她低着头，盯着地面。她的呼吸变快了。她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在绞。

“你那天叫‘姐姐’的时候，”我说，“声音比现在好听。”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她的脸更红了。她咬住嘴唇，嘴唇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是那天咬出来的，还没完全消。

“你现在跟我说话，”我说，“怎么不抬头了？”

她没抬头。她看着地面。她的呼吸很浅，很乱。她的睫毛在抖。

我伸出手，把她脸侧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她的耳朵很烫。我的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她整个人缩了一下。我的手停在耳后，没有收回来。

“你怕我。”我说。

她没说话。她的睫毛抖得更厉害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你不用怕我，”我说，“我又不会在这里绑你。”

她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她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眶红了。她的眼睛里有眼泪，但没有掉下来。她忍着。

“你……”她说。声音很小，是抖的。

“我什么？”

她说不出来。她又低下头了。她的手指攥着书包带，攥到极限。

我收回手。退后一步。

“你走吧。”我说。

她愣了一下。她抬头看我。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放她走。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她走的时候步子很快，鞋跟敲在地板上，节奏乱了。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差点撞到一个人，侧身躲了一下，继续走。

我站在原地看她走。她的背很直。但她的肩膀是缩着的。

我转身，往教室走。

周小萌在教室门口等我。

她看到我，站直了，叫了一声“学姐”。她的声音比平时大一点。她走过来，走到我旁边，很近。

“你去哪里了？”

“洗手间。”

“哦。”她点头。她跟在我旁边，一起往座位走。走到座位旁边，她没有回自己座位。她站在我桌边，看着我。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但她没走。她站在我桌边，手指绞着书包带。

“学姐，”她说，“你刚才是不是跟人说话了？”

“嗯。”

“跟谁？”

“高三的。”

“哦。”她点头。她的手指还在绞。她站着没动。

“你回座位吧。”我说。

“嗯。”她点头。但她还是没走。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学姐，你今天放学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让你陪我去一趟书店。”她说，“我想买一本参考书。”

“你自己去不行吗？”

“我想让你帮我挑。”她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怕被拒绝。

“行。”

她笑了。酒窝陷进去。然后她转身回自己座位了。走的时候，她的步子比平时轻快。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我做完卷子，抬头的时候，看到走廊外面有个人走过。是江月。她走得不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大概是去行政楼交东西。她从我们班门口经过，没有往里看。但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就一点。

我看着她走过去。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我感觉到旁边有人看我。是周小萌。她从斜前方转过头来看我。她看到我在看走廊，然后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她转回来，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她说不上来。

她没有说话。转回去，继续写作业。但她写字的速度变慢了。

放学后，我在校门口等周小萌。

她跑过来，书包在背上颠。她跑到我旁边，喘着气，说“走吧”。我们一起往书店走。书店离学校不远，过两个路口。

路上她一直说话。说今天的作业，说语文老师上课讲错了字，说她中午在食堂吃的番茄炒蛋太酸了。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我。她在确认我听没听。

我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她也停下来。

“学姐，怎么了？”

“你先进去。”我说，“我打个电话。”

“哦。”她点头，推开书店的门进去了。她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书店门口，拿出手机。屏幕是黑的。我没有打电话。我只是站着。过了一会儿，我往旁边看了一眼。

江月从街对面走过去。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低着头，走得很快。她没有看到我。她过了马路，往左边拐，消失在一条巷子里。

我看着那条巷子。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推开书店的门，走进去。周小萌在参考书区，手里拿着两本书，正左右比着。她看到我，举起来给我看。

“学姐，这两本哪个好？”

我走过去。

她的手指在书的封面上划来划去。她比我矮一个头，仰着头看我，等我回答。她的眼睛很圆，很亮。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本。”我指了左边那本。

“好。”她把另一本放回去。她放书的时候，袖口滑上去，手腕上那道浅痕还在。已经快看不见了。但她自己知道在那里。她每天都会看到。

我移开视线。

结账的时候，她抢着付钱。我没拦。她付完钱，把书装进书包，然后看着我。

“学姐，我们去吃点什么吧？”

“你想吃什么？”

“随便。”她说，“学姐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走吧。”我说。

她跟在我旁边。她的胳膊有时候碰到我的胳膊，碰到之后她没有挪开。她走得很近。比以前更近。

我们走到路口。红灯。她站在我旁边，低头看自己的鞋。她的白短袜从鞋口露出来一截，袜口有一道很浅的勒痕。她不知道我在看。

“学姐。”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别的地方？”

我看着前方。红灯还有十五秒。

“我没看别的地方。”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她的手指绞在一起，右手在上，左手在下。

绿灯亮了。我往前走。她跟上来。

走了几步，她伸出手，拉住了我的袖子。很轻，只是两根手指捏着袖口。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我们就这么走了一段。

她的手指没有松开。

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她也停下来。她抬头看我。她的眼睛很亮，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和刚才不一样了。

“学姐，”她说，“你是不是有别的……别的什么人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她的手指还捏着我的袖口。她问完之后没有低头，就那样看着我。她在等一个回答。

我没有回答。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她的手指捏着我的袖口，捏得很紧。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一点红，是刚才捏出来的。

“你捏着我袖子。”我说。

她的手松开了。她把手缩回去，低头看自己的鞋。

“走吧。”我说。

我继续往前走。她跟上来。她没有再拉我的袖子。但她也没有走远。她走在我旁边，很近。她的胳膊有时候会碰到我的胳膊。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不说话。耳朵是红的。

我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