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铃还没响，周小萌就坐在我旁边的空椅子上了。

她把书包往我桌上一放，掏出一盒牛奶，搁在我面前。然后翻自己的课本，翻到昨天讲的那一页。

“学姐，昨天这道题没听懂。”

我给她讲。她凑过来，肩膀挨着我的肩膀。我没往后让。讲完的时候，她没走。她拿起那盒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她把牛奶递到我面前。

“喝。”

我看了她一眼。她把吸管往我这边又递了递。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她看着我把吸管放回嘴里，才低头继续翻书。

第一节课下课，我去接水。走廊拐角，江月从楼梯口下来。

她抱着作业本，低着头。看到我，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往旁边走，想绕。我往旁边移了一步。她又往另一边走。我又移了一步。她停下来。她看着地面。

“江月学姐。”

她没说话。她的手抓着作业本，指节发白。

“你最近怎么不化妆了。”

她的耳朵红了。她低着头，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退了一步。背碰到墙。

“我很喜欢你上次的表现哦。”我说。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着我。她的脸从耳朵开始红，一直红到脖子。

“卸了妆还那么漂亮。”我说，“什么时候再来找‘姐姐’玩呢。”

她整个人僵住了。作业本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她没有捡。她只是看着我。嘴唇在抖。眼眶红了。

“你……”

“我什么？”

她说不出来。

然后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周小萌走过来。她走到我旁边，没有停。她站在我和江月中间。她背对着我。她看着江月。江月也看着她。

然后周小萌转过头。

她的手伸过来，揪住了我的耳朵。这次是真揪。手指捏住耳廓，用力拽了一下。

“学姐。”她说。

她的声音很甜。甜得不对劲。

“你刚才在说什么呀。”

她又拽了一下。我的耳朵被她揪得发烫。

“什么‘上次的表现’呀。”她歪着头看我，“什么‘来找姐姐玩’呀。”

她学我说话。语气一模一样，但每个字都带着酸味。

“学姐，你什么时候跟她玩了呀。我怎么不知道呀。”

她又拽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只跟我玩吗。”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揪着我耳朵的手指收紧了。

我没有说话。我的耳朵被她揪着，整个人被她拽得偏过去。不好……她听到了多少。她刚才站在后面多久了。我脑子里在转，但嘴上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江月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她的表情变了。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捡起地上的作业本，转身走了。

周小萌看着江月走远。然后她松开我的耳朵。她转过头看我。

她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圆。她的脸还是红的。但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走吧。”她说，“回家。”

她拉着我的手腕往教室走。我跟她走。我的耳朵还在发烫。她刚才学我说话的语气还在我脑子里转。我什么时候说过“只跟我玩”这种话。但我想了一下，我确实没反驳。

走了两步，我回头看了一眼。江月已经不见了。

中午食堂。

周小萌坐在我对面。她打了两份饭，一份放在我面前。番茄炒蛋，炒青菜。她拿起筷子，把我碗里的番茄夹了一块放到自己碗里。

“你不吃番茄。”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吃。”

“上次你碗里的番茄没动。”她把番茄吃了。

我往食堂角落看了一眼。江月坐在那里。她瘦了。校服空了一块。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我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周小萌也在看那边。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眠眠。”她说。

我看着她。

“叫学姐。”

“眠眠。”

我放下筷子，伸手捏住她的脸。她的脸颊很软，手指一捏就陷进去。她被我捏着，嘴嘟着，含糊地说：“眠眠……眠眠……”

我捏了一下，松开。她又叫：“眠眠。”我又捏。她终于改口了：“学姐。”我松开手。

她揉了揉脸，低头吃饭。吃了两口，她抬头看我。“学姐，”她说，“你明天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去趟书店。”

“行。”

她笑了。酒窝陷进去。她低头继续吃。她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戳着。

放学后，我在校门口等周小萌。她从教学楼里跑出来，书包在背上颠。跑到我旁边，她喘着气，站定。

“走吧。”

我们往书店走。路上她一直在说话。说今天的作业，说语文老师上课写错了字，说食堂的番茄炒蛋太酸。她说话的时候会看我。我偶尔点一下头。

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你先进去。”我说，“我打个电话。”

她看着我。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点头进去。她站在那里，看着我。

“你又要去找她。”

不是问句。

“我打个电话。”

“骗人。”

她伸出手，捏住我的脸。这次捏得比刚才重。手指捏住我脸颊的肉，往外扯。我的脸被她扯得歪了。

“眠眠，”她说，“你跟我进去。”

“叫学姐。”

“眠眠。”

我伸手去捏她的脸。她躲了一下，没躲开。我捏住她的脸，她被我捏得嘴巴嘟起来。她瞪着我。我看着她。

“叫学姐。”

她不叫。我捏了一下，松开。她揉了揉脸，小声说：“……学姐。”

“走吧。”我说。

她跟着我进了书店。她没有再提江月。她在参考书区挑了两本书，举起来给我看。我指了左边那本。她把另一本放回去。结账的时候她抢着付钱。我没拦。

出了书店，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她走在我旁边，很近。她的胳膊有时候碰到我的胳膊。碰到之后她没有挪开。

走到她家楼下，她停下来。

“学姐。”

“嗯。”

“你上来坐一会儿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她的手指绞着书包带。

“好。”

她笑了。她转身往楼里走。我跟在后面。她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到了她家门口，她掏钥匙开门。她进去换鞋，给我拿了一双拖鞋。我换了鞋。她站在客厅里看着我。

“你坐。”她说。

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我旁边。她没有靠过来。她坐着，离我有一点距离。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有人在笑。她看着电视。我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往我这边移了一点。又移了一点。然后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电视里的笑声一阵一阵的。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很轻。

我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我低头看她。她的眼睛闭着。她的呼吸很轻。她大概是睡着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我没有叫醒她。

电视里的综艺结束了，开始放广告。我把遥控器拿过来，把音量调小了一点。她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她的脸在我肩膀上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窗外天完全暗了。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光。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稳。

我坐在那里，看着电视。广告结束了，开始放下一档节目。我没有换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