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黑暗中的等待与精致的包装
抓娃娃机的玻璃箱内，空气又闷又潮，混着塑料球受热后散发出的那股甜腻腻的化工味。林晓和小雅肩挨着肩蜷在彩球堆里，像两个被随手丢进收纳箱的旧玩偶。厚重的黑色眼罩严严实实地扣在脸上，内侧的绒布吸饱了汗，贴着眼眶又湿又痒，可她连抬手蹭一下都做不到，双手被反剪在身后，麻绳从手腕一路缠到小臂，勒得两条胳膊像两根被捆紧的柴火棍。
看不见，只能听。
玻璃箱外面，游乐场的音乐轰隆隆地响，是一首她小时候听过的儿歌，被电子合成器改得面目全非，节奏快得像有人在敲铁皮桶。人声忽远忽近，有小孩在尖叫，有情侣在笑，还有硬币叮叮当当落进投币口的脆响。每一次投币声响起，林晓的脊背就会不由自主地绷直，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别紧张。”小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因为嘴里还塞着布团，吐字含混不清，“越紧张越难受。”
林晓想说话，可嘴上的胶带封得死死的，只能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嗯”。她试着调整姿势，膝盖在塑料球堆里挪了挪，球体互相挤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滑溜溜的表面让她根本找不到一个能靠住的支点。脚踝处的绳子跟手腕上的绳结连在一起，她只能保持一个侧蜷的姿势，压着的那条腿早就麻了，血液不流通的感觉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小腿肚子里爬。
她不知道自己在箱子里待了多久。也许两个小时，也许更久。时间在黑暗中被拉得又黏又长，每一分钟都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牛筋。
然后她听到了机械爪落下的声音。
“哐——吱嘎——哐——”
金属爪臂在轨道上滑动，齿轮咬合发出生涩的摩擦声，然后猛地一顿，抓取，提升。紧接着，玻璃箱外面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拍手，有人跺脚，还有个男声大喊“中了中了”。
小雅的身体被一股力量拖向箱口方向。林晓感觉到身边的塑料球哗啦啦地塌陷下去，小雅闷哼了一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像是有人把她从球堆里拽了出来。
“呜呜——”林晓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偏过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没事……”小雅的声音从箱口外面传来，比之前远了些，也更模糊了，“习惯就好……”
声音被一阵新的音乐盖住，箱口“哐”地合上，塑料球重新涌回来填补空缺，噼里啪啦地砸在林晓身上。
她一个人了。
孤独感像冰水一样从脚底板灌进来，瞬间淹到嗓子眼。之前在出租屋里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至少还有愤怒撑着，至少还能看见陈默——不，老张——那张脸，知道是谁在害她。可现在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外面那些陌生的笑声和音乐，只能感觉到塑料球硌着肋骨、麻绳勒着手腕、胶带闷着嘴唇。
时间变得格外难熬。她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倒数回一，数到后面乱了就重新来。中间又有人来投币，机械爪一次次落下，有时候抓空了，爪子刮过玻璃发出刺耳的“吱——”，有时候抓住一把球又松开，球砸下来噼里啪啦像下冰雹。每次声音响起，林晓都会僵住，屏住呼吸，等着那只爪子抓住自己的肩膀。可每一次都不是她。
旁边似乎有别的女孩被抽走。她听见不止一个人的呜咽声从箱口方向传来，有的尖锐，有的低沉，有的只剩下一声有气无力的哼唧。每走一个人，箱子里就空一分，塑料球塌陷的声音越来越明显，林晓能感觉到自己身边的球在减少，从紧密地挤着，到松松散散地挨着，最后只剩下薄薄一层垫在底下。
她开始发抖。冷是一个原因，塑料球上沾了不知多少人的汗，冰凉凉地贴着皮肤。但更多的是怕，她不知道下一个被抽走的会不会是自己，更不知道被抽走之后等着她的是什么。小雅说“马上就会被上架”，上架是什么意思？像超市货架上的商品一样被人挑挑拣拣吗？
她想哭，可眼泪在眼罩里淌不出去，全积在眼角和鼻梁的缝隙里，又咸又涩，泡得皮肤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箱口再次打开。这一次，音乐停了。周围安静得诡异，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地走过来，皮鞋跟敲在地砖上，“嗒、嗒、嗒”，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长，稳得让人心慌。
投币声响起。硬币落进机器，叮叮当当滚了几圈，然后“咔”一声卡进投币口。
机械爪启动，轨道滑动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像是贴着林晓的耳朵在响。她感觉到爪子降下来，金属臂张开，然后缓缓合拢，准确地扣住了她的肩膀。爪尖隔着衣服掐进皮肉里，把她往上一提。
身体腾空了。塑料球从她身上哗啦啦地滑落，像退潮一样离开她的皮肤。她被机械爪吊着从箱口升出去，冷空气猛地灌进衣服里，激得她浑身一哆嗦。然后爪子松开，她往下坠，落进了一个怀抱里。
那个怀抱很宽，手臂很有力，把她接住的时候几乎没让她感觉到冲击。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某种木质调的古龙水味道，跟她之前在出租屋里闻到的汗酸味和烟味完全是两个世界。那人的胸膛很硬，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顶在她脸颊旁边。
“先生，这是您的专属包装。”
一个工作人员的声音，恭恭敬敬的，带着讨好的笑。林晓感觉到有人把她从那个怀抱里接过去，平放在一块硬邦邦的平面上，然后有手在整理她身上的绳子，把被机械爪弄歪的绳结重新摆正。
“礼盒准备好了吗？”工作人员又问。
“准备好了，按您的要求，黑丝绒的。”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然后是盖子打开时“啵”的一声轻响。林晓被抬起来，脚朝下放进了一个容器里。容器内壁铺着软绸，光滑冰凉，她的身体滑进去的时候，绸布贴着皮肤滑动，触感滑腻得像水。空间不大，刚好能容纳她蜷缩着侧躺，膝盖几乎顶着胸口，肩膀抵着两侧的壁，严丝合缝。
是礼盒。小雅说的“上架”就是被装进盒子里，当礼物送出去。
就在盖子要合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抓住了她手腕上的麻绳。那只手粗糙，指腹上有老茧，跟刚才接住她的那个人的手完全不一样。工作人员用力拽了拽绳结，甚至把绳子又紧了一圈，勒得林晓倒抽一口凉气，手腕上的肉被挤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然后那根手指移到了她的嘴上。隔着胶带，指腹按了按她被压平的嘴唇，甚至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像在检查一件商品的封口是不是严实。胶带下面的嘴唇被捏得变形，林晓屈辱地偏过头，可礼盒就那么大，她连躲的余地都没有。
“呜……”她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工作人员轻笑了一声，收回了手。那笑声很轻，像只是觉得有趣，连恶意都算不上，纯粹是觉得好玩。
盖子合上了，最后一丝光线被切断。林晓被关在了彻底的黑暗里，比眼罩带来的那种黑更彻底，更封闭。丝绒内壁贴着她的手肘和膝盖，软绸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滑溜溜地蹭着皮肤。她试着动了一下，身体在盒子里滚了半圈，撞在盒壁上又弹回来，像一颗珠子在罐子里晃荡。
盒子被抬起来了。她感觉自己在移动，先是平稳地滑行了一段，然后微微倾斜，像是被放到了什么东西上面。外面传来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推车的人走得很快，偶尔颠一下，她就在盒子里跟着晃。
“小心点，别磕了。”工作人员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
推车停了，然后是车门打开的声音，盒盖外面传来一阵窸窣，像是有人在检查什么。接着整个盒子被抬起，平移，放下，落在一个软垫上。车门“砰”地关上，外面的声音一下子闷了许多，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
礼盒被放进了一辆车的后座。车启动了。
林晓蜷在黑丝绒的盒子里，被丝带扎紧的蝴蝶结就抵在她的膝盖旁边，随着车辆的颠簸一下一下地蹭着她。她不知道自己会被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阵仗买她。
她只知道，从被塞进这个盒子开始，她就不是一个活人了，是一件被包装好的礼物。
车在颠簸，盒子里又闷又热，胶带下的嘴唇干得起了皮，手腕上的麻绳被汗浸湿了又风干，硬邦邦地磨着肉。林晓把脸埋在膝盖上，眼泪从眼罩下面溢出来，渗进黑丝绒的布料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