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六点半。

沈聿是听着钟声下来的——宅子里有一座老座钟，在一楼楼梯口，六点整敲了六下，声音沉、稳，余音长得过分，像这座房子在替谁深呼吸。她掐着余音散尽的时间走进餐厅，一分不早，一分不晚。她要让他知道，守规矩这件事，她也会拿来当武器。

餐厅很长，长桌能坐十二个人，只点了桌子两端的两盏灯。霍砚辞已经坐在主位，换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放下来了。管家把菜端上来，四菜一汤，两个人的量，摆法却一丝不苟，碗的边缘离桌沿一寸，筷子尖朝同一个方向。

“规矩三。”他说，没有抬眼，“坐。”

沈聿在他右手边坐下。距离是量过的，她一眼就看出来，这把椅子和主位之间的空隙，比其他椅子都窄半寸。近得刚好能闻到对方袖口的雪松味，又远得够不着失礼的线。

她坐下，拿起筷子。

前二十分钟，没有人说话。餐具的声音在这种安静里被放得极大——汤勺碰到碗沿，瓷器压着桌布，管家的脚步在门外走廊上消失。沈聿吃得慢，她能听见自己咀嚼的节奏，也能听见他的。他吃饭的声音几乎是零。这个人连吃饭都像怕吵醒什么。

第三十分钟，她放下了筷子。

“规矩四。”她说，“不问不答。问了的，你会答。”

霍砚辞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是。”

“那我问了。”她看着他，“琴是谁砸的。”

他抬起眼。这是今晚他第一次正面看她。餐厅的灯只有两盏，光落在桌子中央，他的眼睛在光的边缘外，看不清底色。

“你问的是修复相关事宜。”他说，“规矩五，合同期内不得与外界联络修复相关事宜。你只是没联络外界。”

“所以，答。”

他看了她三秒。然后放下筷子，用餐巾按了一下嘴角，动作慢得像在给什么上弦。

“砸琴的人，用了四个小时。”他说，“从监控里看，全程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你今天上午看的那批弦槌毡——你摸过断面。”

沈聿的手在桌布下收紧了一瞬。他一直在看。她看琴的每一分钟，都有人在看。

“刀口平，力道匀。”她说，“不恨琴的人。”

“对。”他说，“那个人不恨琴。那个人恨的是琴的主人。”

餐厅安静下来。座钟在这时候敲了半点，一声，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门。

“然后呢。”沈聿问。

“规矩四只保证我答。”霍砚辞重新拿起筷子，“不保证我答完。”

饭后她回了修复间。规矩一：日落前收工——她看了一眼窗外，山里的天黑得比城里早，她收工的边界比合同上写的每一天都提前。

收工具的时候，她听见了那架琴。

西侧书房的琴声，比下午清楚。还是不准，还是差那十二音分，但是这次有人在反复弹同一个小节——四小节，停，再来，四小节，停。像一个人在反复问同一个问题，问了二十遍，二十遍都没有等到答案。

她拎着工具箱走过去。

走廊很长，两侧的门全关着。她数着走，第七扇门，就是那扇虚掩的西侧书房。琴声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木地板上，薄薄的一线。

她在离门三步的地方停下。

不是不敢。是她走过去的这十几步里，琴声没有一丝变化——弹琴的人听觉极好，好到不可能没听见一个拎着金属工具箱的人走过木地板。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她耳朵里像鼓。

琴声不停，只有一种解释：弹琴的人知道她会来，并且在等她走到这个距离。

三步。这个距离是给她的。

沈聿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后颈发凉。她调了二十年琴，进过上千个陌生人的家，从来没有哪一次，是她先被人“调”了音。

她转身回了修复间。

回房间的路要经过二楼东侧的走廊。管家给她安排的客房在二楼西侧，房卡是一枚旧铜牌，牌子边缘磨得发亮——用了很多年的东西。她进门的时候没有多想，进门之后才开始想。

房间不大，一床，一柜，一桌，一盏落地灯。都是好的，好得过分，胡桃木，和楼下书房那张桌子同一批的木纹。床的高度，她坐下的时候膝盖正好弯成九十度——她是身高中等偏矮的人，这个床的高度对她来说是量过的。

灯的开关在门的左手边。她是右利手。

沈聿坐在床沿上，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灯光的角度落在枕头偏左的位置——她睡觉朝左侧卧。这个习惯她没告诉过任何人，连她母亲都说不上来。

她坐在那片灯光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起身，拉开衣柜挂衣服。衣柜里有衣架，六个，全是空的，间距匀称。最里面那个衣架上，缠着一根头发，很长，栗色，不是她的黑发。

她把那根头发捏在指尖看了三秒，没有取下来，让它留在原处，像在别人的琴上留一个不归位的音。然后她关上柜门，回床边，从工具箱里拿出自己的音叉。

她敲了一下，440赫兹，握在指尖。

音叉的嗡鸣里，隔着走廊，西侧的琴声正好又循环到那个四小节。她跟着那四小节在心里数拍子，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听出来了——

那不是四小节的重复。是同一个小节，被移了调，反复弹。每一次移调都比上一次低半音，一路降下去，像一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降到最后一次，琴声停了。

整栋房子静下来。座钟没有响，除湿机在一楼嗡鸣，山里没有风。

就在这份安静里，她房间的门外，走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搭扣碰到铜牌的声音——

管家在门外，用不高不低的音量说：

“沈小姐。十点了。规矩七——熄灯。”

沈聿握着音叉的手指停在半空。

规矩七她记得，合同第八页，熄灯时间。她记得的原因是当时觉得可笑：一座宅子，管一个二十八岁的人几点睡觉。

现在她不觉得可笑了。因为管家这句话说完，她听见管家的脚步声不是走向楼梯的方向。

是走向西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