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立国三百年，疆土分十三州，州下设府，府下置县。凤历十九年，女帝萧见微端坐神都，诏书却要经中书令宗政燮用印，方能走出宫门。宗政氏掌盐铁、羽林与半部百官考课，门生故吏遍布州府。朝中人人都知道帝党与宗党迟早要有一场清算，只是无人知道，第一把刀会落在谁头上。

庙堂之外，世家庄园连阡累陌，庄客世代依附，奴婢可以买卖、抵债、陪嫁。犯了重罪的官民，本人没为官奴，亲族亦常受株连。官府按律断狱，豪族却能在高墙内自设刑堂；县衙的惊堂木与庄园里的皮鞭，共同维持着大晟的秩序。边陲黑石州盛产青石、玄铁，矿山与官营石场终年缺人，发配为奴因而成了仅次于死刑的重罚。

这世间只有女子。各地生泉泽被繁衍，泉眼多握在官府与世族手中，饮水、结契、孕育、入籍，皆有章程。女子之间结为妻室、厮守终生，是街巷田舍间再寻常不过的事；江湖上也多侠侣，一壶酒两人分，一把剑替另一人挡。只是情爱到了门阀深宅，同样逃不过聘财、名分与权势。

武人以内功为根。真气初成，冬日可单衣夜行；练至气行周天，能负重疾走，连日不寐，伤病也较常人痊愈得快。内功越浑厚，体力、耐力与恢复力越出众。轻功名家借力一点，便能掠过屋脊、登上高墙。官府缉拿武犯，常用锁脉钉截住经脉，再灌下散功药，使其空有浑厚内力，不能随意调转。

押解规制

押解女犯是专差，不是临时抓来的苦役。差官从入行起便学捆缚、验枷、喂饲、急救与山路行进，俸禄按趟结算。把一批女犯送到流放地，点清人数、枷械与文书，取得接收官署的回执，再返程复命领钱。歇不了几日，下一批犯人已在牢里等着。路上的每一步都有旧例，谁也不愿因私情坏了整趟差事。

此趟共八名差官。押官韩砺总领行止，副官岑照掌管名册、罪状、口粮与惩戒簿；前哨二人探路，左右巡缉二人监伍，后队二人防逃并收治伤病。每次停歇，前哨、巡缉与后队六人两两成组，从队首至队尾逐伍查验。前一人验枷喂食，后一人验绳复绑，韩砺与岑照持簿册巡回复核，不在犯人面前讨论公事。

女犯四人一伍，合戴连颈长枷。枷板一丈来长，上下两片厚木合拢，四个颈孔前后排列，枷尾加铁链与暗锁。行进时只许正视前方，不许交谈、唱吟、打暗号，也不许以敲击枷板、拖拽铁链传递消息。同伍四人的停、转、跪、起，全听差官号令。未经准许，连提醒同伴脚步也算妄言。

起解分伍也有章程。差官先核籍贯、亲族、师门与案由，旧识、亲故、同门不得分在一伍，以防四人齐心。伍分定后发给木牌，注明姓名、颈孔次序、绳色与锁号；途中私换前后位置，与试图脱枷同罪。练过武者另立细册，锁脉钉打在何处、散功药用了多少、何时灌服，均写明白。朝暮两次试脉验伤，既防她们暗中冲开经脉，也防差官用药过重，交差时只剩一个死人。

长队各伍保持一丈间距。前哨以梆点通报落石、陡坡与窄桥，后队复述，防止号令在山弯里断掉。遇到陡坡，前伍未过完，后伍不得跟上；有人伤病，也只能由巡缉差官报停，犯人不得擅自跪坐。每日所行里数、停歇次数与动用刑具，全在宿营前汇总，缺少一项，接收官署便可追问。

缄口令以连坐施行。一人擅自开口，全伍各受五鞭，开口者戴口枷，枷板上捆载官粮与饮水；再犯或查有密谋之嫌，全伍加戴口枷，负重加倍。粮袋、水囊都有皮扣，负重多少、何时装卸，须记入惩戒簿。受罚者看得见补给，双手反绑，口中有枷，既取不到，也不能求取。负重不替代鞭刑，减免食水也须另记，防止差官私下滥刑。

途中闻梆而止。女犯须立刻停步，随号令向左转身，四人依次屈膝，最后齐跪在枷板左侧，脸全朝同一方向。跪姿使长枷降低，颈孔不易藏物，反绑的双手也暴露在查验者眼前。后方差官逐人摸过腕绳、肩绳与背后绳结，查看有无磨损、松脱和偷偷搓动的痕迹；前方差官检查颈孔、木榫、铁楔与枷板裂纹，再以皮尺比过锁链余量。验毕各在伍牌上压下印记，隐患当场修整，不能留到下一歇。

食水由差官喂给，犯人不得自行取用。戴口枷者须等查验完毕，由前方差官开锁取下，食后重新锁回。干粮每人半块，直接送入口中，以水两勺润下。饼若落地，须同伍四人同时跪伏低头，方能由一人用嘴叼起；四人双手背后，又受长枷牵制，起身极难。未经差官准许，任何人不得擅自俯身。因掉饼、抢食或配合失当弄翻长枷者，全伍免当日晚食与次日朝食，并各受十鞭，动手者另记过。

宿营时长枷锁入地桩，差官分班守夜。伤病、死亡、枷械更换与沿途县衙验看，均须写入行程册。抵达黑石州后，双方按名册唱点，核对人、枷、械、粮与惩诫记录；接收官署落印，押解差事才算完结。

第一回　山道长枷

皮鞭抽在背上，响声惊起崖边两只灰雀。

“缄口！赶路！”

女官裘七甩回鞭梢。山道窄处只容两人并肩，右侧贴壁，左侧便是落满碎石的斜坡。前夜下过雨，石缝里的泥被踩成黑浆，看不见脚下的人，只能凭脚掌探着走。

四十四名女犯分成十一伍，前后拖成长队。她们的头发早已散乱，双手反剪在背后，麻绳绕过肩颈、胸前与腕部。每伍四人共用一块连颈长枷，前后相隔两步。前人停步，后人的颈子便撞上枷孔；后人脚软，前头三个也会被铁链扯得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