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不麻了”之后，储物间里又静了很久。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地上的棉麻绳动了动，温黎披在郁青肩上的外套衣角也跟着晃了晃。远处放学的喧闹声已经彻底散了，整栋旧楼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温黎的腿蹲得有点麻了，她悄悄换了个姿势，膝盖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郁青听见了，埋在膝盖里的头动了动，慢慢抬了起来。

她的眼睛肿得厉害，眼尾红得发亮，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下眼睑上，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一道一道的。嘴唇还是肿的，有她刚才咬出来的浅牙印，下巴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水渍，和平时那个学霸，判若两人。她看见温黎还蹲在旁边，愣了一下，像才反应过来这个人还没走，耳朵又红透了。

她立刻低下头，手指攥着温黎外套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你……”她的声音还是哑的，带着很重的鼻音，说了一个字就卡了壳，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你怎么还不走？”

温黎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指了指她还放在膝盖上的手腕，那两道红紫的勒痕还很明显：“要不要我去叫校医？你手腕勒得挺厉害的，万一伤着神经……或者我去你宿舍叫你室友过来？”

郁青拼命摇头，摇得太急，本来就没戴好的眼镜直接从鼻子上滑了下来，掉在她手背上。她慌慌张张地去抓，手指还麻着，抓了两次才抓住，胡乱往脸上一戴，镜腿还是歪的。

“不用不用不用……”她一连说了三个不用，声音里带了点急，“千万别叫人……我没事，缓一会儿就好……真的，以前也勒过，过两个小时就消了……”

她把腿伸直，又慢慢弯起来，反复做了好几次，每动一下都吸口气。温黎坐在她旁边的地上，没说话，看着她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再慢慢蜷起来，反复活动着血液循环。

就这么过了大概十分钟，郁青的手指终于能灵活动弹了。

她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旁边地上的那根黑色皮带上。

就是刚才绑了她快两个小时的那根。宽宽的，黑色的牛皮，边缘磨得有点发亮，金属扣还凉着，上面沾了一点她手腕上蹭到的汗。她看了那根皮带很久，久到温黎都以为她看入神了，才慢慢伸出手，把那根皮带捡了起来。

她的指尖摸着金属扣的齿，温黎以为她要把皮带收起来，装进书包里，然后就可以一起下楼了。可她看着郁青把皮带拿在手里，翻了个面，然后，背过了身。

她的背对着温黎，肩膀微微绷着，两只手绕到背后，把左手和右手的手腕并在了一起。然后，她把皮带缠了上去，一圈，两圈，动作很熟练。她的指尖捏着金属扣，对准齿格，稍微用了点力——

咔哒。

扣上了。

还是刚才那个位置，还是勒得很紧的那格，手腕立刻又被勒出了一道浅红的印子。她扣好之后，没有再往暖气管上绑，就那么反剪着双手，背靠着管子，慢慢转了回来，脸正对着温黎。

温黎愣住了。

她看着郁青的脸，从刚才的苍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红了起来，从耳根，到脸颊，到额角，连脖子根都红透了。她的嘴唇咬着下唇，咬得很紧，眼睛看着自己的膝盖，不敢抬起来看温黎，长长的睫毛一直在抖。

储物间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稠了起来，连呼吸都变得费劲。

温黎张了张嘴，想问你干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又过了很久，久到温黎的手心都开始出汗了，才听见郁青开口。她的声音很小，碎得七零八落，每个字都像费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刚说出口，就被空气化了一半。

“温黎……”

这是她刚才以来，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你能不能……”她说到这里，卡了壳，呼吸一下子乱了，胸口起伏得厉害，停了好几秒，才把剩下的半句话，硬着头皮挤了出来，“再帮我一次？”

温黎没反应过来：“……帮什么？”

郁青的头垂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就是……刚才……门被你推开之前……我没做完的那件事……”

温黎一下子明白了她在说哪件事。

她猛地想起刚才推开门时，看见的郁青下意识蹭着腿根的动作，想起那个亮着红光的遥控器。她的脸一下子也热了起来，热得发烫，手心的汗把校服裤都浸湿了一块。

“我、我不会啊……”温黎的声音也开始抖了，她下意识往后挪了一点，背撞上了矮柜的腿，“我从来没弄过这些……我都不知道该碰哪儿……万一弄疼你了怎么办……”

“我教你。”

郁青立刻抬起了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眼里的红还没退，蒙着一层水光，亮得惊人。她怕温黎拒绝，说得又急又快，话刚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太急了，脸又红了几分，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却还是很坚定：“我教你……一步一步教你……你跟着我说的做就行……不会疼的……我保证……”

温黎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窗外最后一点暗下去的天光，还有她自己的影子。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好几个转，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郁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把悬了半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可这口气刚松到一半，想起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脸又红得更厉害了，她把脸往旁边偏了偏，避开温黎的视线，开始说，声音还是抖的，却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楚。

“你先……你先把地上的遥控器捡起来……”

温黎依言，把那个黑色的遥控器捡了起来，塑料壳子已经凉了，她攥在手里，手心的汗立刻把壳子打湿了，滑溜溜的，差点掉在地上。

“还有……那个道具……在桌子底下……刚才掉下去了……你帮我捡一下……”

温黎弯腰，在旧课桌底下摸了半天，摸到了那个小小的椭圆形东西，上面沾了点灰尘，还有一点温热的湿气。她的指尖碰到的瞬间，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然后用纸巾擦了三遍，才攥在手里，抬头看着郁青，等着她下一步指令。

郁青的目光落在那个道具上，喉咙动了一下，呼吸又乱了几分。她的腿本来是伸直的，现在慢慢往中间收了收，把校服裙的裙摆往下扯了扯，可扯了半天，还是遮不住腿根那道被绳子勒出来的红印。她闭了闭眼，像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再睁开时，声音虽然还是哑的，却稳了一点。

“现在……你蹲到我前面来……”

温黎的心脏跳得发慌，她慢慢挪过去，在郁青面前蹲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她能清楚地闻到郁青身上的味道，肥皂混着汗，还有一点淡淡的、少女身上的甜香。她的目光不知道该放哪儿，看天看地看墙，就是不敢看郁青的脸。

“看着我。”郁青的声音轻轻响起来。

温黎的目光猛地收回来，落在她的脸上。郁青的脸还是红的，眼尾还是湿的，可她的眼神很认真。

“别紧张。”她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一闪而过，却让温黎狂跳的心，稍微稳了一点，“我说一步，你做一步，做错了也没关系……我告诉你改就行……好吗？”

温黎点了点头，遥控器和道具攥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