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织这个名字,是她妈给她取名那天从词典里翻出来的。那本词典粉红色硬皮,纸页早就黄了,中间夹着一片干掉的树叶当书签。妈说名字得念着响亮,爹说别整得那么文气,他们两口子都是工人,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到家,可她爹偏偏喜欢她,说这丫头以后是要站很高地方的人。杂技团挑人,要身轻、手稳、胆子大。三岁练翻跟头,五岁站上高低凳,女孩子家练这个,爹妈都不信。
她家在城东老纺织厂家属院,三楼,没电梯。爹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几年,腰坏了,早退在家养着,一天到晚在阳台晒太阳。妈在厂里三班倒,早班走的时候她还在睡,夜班回来她已经把饭做在锅里了。家里不缺钱,缺的是她能待得住的那个地方。
省城杂技团是沈织从十四岁待到二十二岁的地方。八年的功夫全长在两条腿、一条腰和两双手心里。她是团里唯一一个走高空钢丝的女演员。钢丝绷在两台塔架之间,离地十一米,腰上挂一根安全绳,绳子另一头拴在台口的铁桩上。上台前她要在后台那块铺着旧棉花的垫子上热身,压肩、转腕、脚背绷到极限再往回勾,绑带一圈圈绕紧脚踝。这些活儿她闭着眼都能做完,做了八年,手都不用过脑子。
她拿自己的身体当器材使。肩膀能扛多少重量,腰能绷多久,脚背硬到什么程度,重心该落在哪一块脚掌,她心里都有数。团里的老师傅说她身体条件好,好在听话,哪儿疼也不吭声,往死里练都不抱怨。这番夸奖她收下了,一个器材本来就不该有脾气,能用的时候就往死里用。
她对自己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肩宽多少,臂展多长,单腿能站多久,一条腿发力的时候腰能扛多大劲,她都摸得准。钢丝上脚背不扣住线,人就上不去;上去了不把重心压到脚掌前半截,风一吹整个人就翻。她把这本账记了八年,记到不用想。
后腰靠下的位置有一块老茧,硬硬的一小块,是常年被安全绳磨出来的。夏天穿短袖,那块地方晒得发红,手指摸上去有一层薄薄硬壳,摸完心里踏实。这就是她的考勤表,别人拿记号笔打卡,她拿这个。
有人劝过她,说女孩子练这个太遭罪,换个别的也能活。她当时没接话。夜里脚背疼醒,她就伸手去摸后腰那块老茧,摸到心里就稳了。队里的师傅讲过一句,能在这行站到四十岁的,都是练狠了、把自己练折了才换来的年头。她当时听着心里发凉,后来想想,那也行。
台上那十一米她走得很稳。起步在台口的横杆上,助跑七步,第八步踩上钢丝,膝盖微屈,脚背扣线,两臂打开找平衡。风从两侧过来的时候身体会先晃一下,她不跟风较劲,让重心自己落回来。等线稳了,再一步一步往前挪,两根钢丝中间只隔一个脚掌的宽,底下什么也没有。收势最要紧,要蹲身、收臂、让肚子去找钢丝,那是全场最静的两秒。
最后一个节目的样子她记得清楚。那天风大,安全绳往下坠,把裤脚吹得往上翻。脚底下黑漆漆一片观众席,像一整片退潮的海,看不清人,只看得见一小块被追光照亮的台面。她张开双臂,重心压低,脚背扣住钢丝,整个人被钉在那根线上。台下的声音原本是散的、远的,像一整个海浪的声音,忽然就收到一处,炸开。那一秒她脑子里只剩一句话:我是干这个的。
这句话她记到现在。
下台以后她还记得鞋里那层汗。团里管这叫下台要脱鞋看脚,师傅们蹲一排在地上,看谁的脚背没破,谁的脚趾发紫。她那时候脚背磨得发红,脱了袜子往垫子上一躺,一身的旧伤都浮在皮肤上,别人看着吓人,她自己看得很平常。
杂技团解散在三个月前。团长卷款跑路那天在下雨,仓库里的道具被搬空了,剩下她、骆薇和另外四个人站在雨棚下等遣散费。等到雨停,一分钱也没等到。骆薇蹲在纸箱上哭得很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沈织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纸巾递过去,骆薇没接,只顾着骂团长,骂一句抽一下鼻子。沈织没哭,她把练功用的旧绑带从手腕上一根根解下来,卷好,塞进那个帆布包。那是她从团里唯一带走的东西,团员证留在了团长办公室,奖状也没抢到。
雨棚底下站了两个多钟头,雨点砸在铁皮上,砸得人耳朵疼。团长电话打不通,派来搬东西的车把道具全拉走了,连她练了八年的那对高低凳都被人扛上车。她看着那辆车开走,没拦。遣散费人人有份,名单上写着的数谁也看不见。
那之后三个月,她住在城郊一间隔断的出租屋里。房子是个大房间拿三合板隔出来的隔断,隔壁住着三个做直播的姑娘,晚上她们对着手机唱歌,她戴着耳机还是能听见一半。押一付三,房东还差她八百块。八百这个数她在心里算过很多遍:房租一个月七百八,押金七百八,再加中介费、宽带费、那只二手煤气灶,差的就是这八百块,不够交半个月的。卡里还剩三百多,她拿其中一半买了只二十九块的挂脖风扇,因为这屋子没空调。催缴的短信她看了三遍,一条也没敢回。手机扣在桌上扣了半个钟头,手机烫手都没翻过来。
活是给婚庆公司干,临时吊梁、搭桁架、扛灯架,一天两百块。太阳毒,胳膊和脖子晒得脱皮,一层一层往下掉。指关节肿了,攥拳都回不下去,得慢慢揉开。桁架是铝合金的,一节一节往上抬,接口的销子要插进孔里再插一根自锁销,插反了整架子会往一边倒。她干这个比干别的踏实,钻孔、上螺栓、拧到规定的圈数,一上午能装好一榀。工头嫌她慢,说女工就是不行,她不吭声,埋头把最后一根螺栓拧完,再拿水平尺照一遍。活干完,工头照样按两百给她算钱,多一句话没有。
找二十来岁演员的单子都被压价,有人上来就问她多大了,她说二十二,对方上下打量她一眼,说太瘦,风吹就倒,再看看吧。她站在那儿让人评价自己的身板,像听人报天气预报。
有一回她站了十四个小时,从早上六点站到晚上八点,中间就啃了两个馒头。下来的时候两条腿是木的,她坐在货梯旁边的台阶上缓了二十分钟才站起来。低头看那双脚,脚掌前头压平了,大脚趾根上鼓出一块,硬得像石头。她忽然想起在团里那八年,一天练八小时,脚背疼得睡不着,翻身都疼醒。现在也睡不着,区别是以前练疼,现在穷疼。这两样不能混,可她坐在那台阶上,一时也分不清自己更怕哪一种。
简历投出去二十几份,一份回音也没有。同行群里有人回过一句“我们这也不要女的”,然后就没了下文。她去城西一家舞校问过,那边的老师上下打量她,说练功的一般都在十六岁以下,二十二了,筋已经拉不开了。她当场想拉一个下腰给老师看,把腰弯到极限停住半空,腰上那道旧疤露在外面。她把腰收了回来,说了句算了,转身走了。走出大门她才发现自己在抖。
她不敢跟妈提钱的事,跟妈说的是她在城里接了个活儿,挺稳的。妈在电话那头说家里不缺她那点,让她自己留着,别饿着,末了又问一句有没有住的地方。她说有,妈才放心。
团解散后不到半个月,她跑到了市医院对面的劳务市场,想找个能按天结的活。那天她等了一天,十来个问活的人里,有饭店后厨缺切配,问她会不会抻面,她嘴上说会,其实不会;又问她能站多久,一听是高空就没了下文。中午她坐在门口台阶上啃馒头,看着对面写字楼的人一个接一个出来吃饭。快收摊的时候,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塞给她一张名片,说团里在招人,海外演出,高薪包住,三个月后出国。名片上没有印公司名,只有一个手机号和一个微信二维码。她把号码存下来,琢磨了三天,第四天晚上才拨过去。
对方很客气,一开口就叫她小沈,说团里常年招高空演员,待遇从优,问她以前在哪儿练的,练了几年,能不能高空,有没有旧伤。她说省城杂技团,练了八年。那边“哦”了一声,说正好,我们这儿正缺一个能上钢丝的。她问是什么团,对方说世界巡回的马戏团,全国到处演,走国际线路,还说名额只剩两个,让她带身份证和银行卡,当场签约。
她挂掉电话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包住。包住两个字在她脑子里绕了一晚上。她从小到大没人管她住哪儿,团里住后台,解散了住隔断间,房东的押金到现在还欠着。
第二个星期她又打了一次,对方还是那套话,说岗位已经报上去两个了。第三次打过去,那边语气更急,说这批人三月就走,错过就等下一批。她后来想过,那个中介其实很懂行,问的全是行内话:什么节目、承重多少、恐高不恐高、身上有没有旧伤。对方越专业,她心里反而越踏实,骗子不会问这些。
她把那个微信号搜了一遍,能搜到的东西少得可怜。头像是一团模糊的彩色,朋友圈只发过三条,最近一条是半年前,转的国外某个剧场的照片,配了两个字:招募。她又怕又不想放下,就在群里问了一句有没有人听说过这个团。没人回,过了两天,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小同行回了句“我听说过类似的,先别签”,隔了两天又改口,说没事,演出团都这样,哪儿都能挣钱。
她知道自己不识多少字,合同上那些条款和数字看不明白,中介说过到时候会有人一条一条念给她听。她当时听着就放心了,好像有人念就等于有人管。她把身份证、银行卡、户口本一起复印了三份,一份缝进帆布包的夹层,一份压在枕头底下,一份当天就寄给了妈。
走之前她把隔断间收拾了一遍。床板擦干净,插线板上的线一圈圈绕好,煤气灶搬回房东那儿,换下的球鞋刷了两遍晾在窗台上。临出门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三合板门,觉得这三个月像白住。
出门那天她五点就醒了,天还黑着。妈拎着一袋咸鸭蛋在楼下等她,非要她带上,说到了地方寄回来吃。妈问她去哪儿,她说省城,坐车。妈又问是哪个团,她说一个挺大的团,海外演出。妈问合同在哪儿看,她支吾了一下,说签之前会有人念给她听。她“哎”了一声,背起装绑带的旧帆布包上了车,包鼓鼓的,咸鸭蛋硌着她的背,那几根旧绑带贴在最上面,一层一层卷得整整齐齐。包里还有那双磨旧的软底鞋,一条磨破了外皮的旧安全绳,一份复印件。妈把袋子递过来的时候,手指上还有洗不掉的机油味。
车开出去,后视镜里妈还站在楼下,喊合同要看好啊,声音落在风里,她没回头。
中介派来接她的车是一辆很干净的中巴,车身新得反光,车里铺着软垫,一排矿泉水摆得整整齐齐,洗好的苹果还带着水珠,空调开得刚好。坐垫扶手擦得发亮,车里有一股新车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上车的时候司机回头问她,第一次出国演出?她点头。挡风玻璃内侧贴着一张行程表,上面只写了日期和一个地址,别的什么都没有。
车开上高架,高架往后退。她低头看手机,中介发的那条合同链接她一直没点开,指尖停在那行字上好多次。她想的是到了就知道了,反正被人领着走台这种事她干过,团里以前跟外团合作,那边有人领路,她在后台跟着走过好几回,规矩她懂。
就是这时候,她忽然想起来,自己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到底是哪个团,演什么,跟谁一起。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背蹭到帆布包硬硬的边,那几根旧绑带压在最上面,卷口朝里塞得规规矩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