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钝刀与软肋
下载章节txt
已购章节打包下载
加收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脑海里只剩下一片混乱的嗡嗡声,像是有无数只飞虫在耳膜里乱撞。地铁上的拥挤、报站的女声、街边的车流,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水。直到防盗门在身后发出“咔哒”一声反锁的闷响,她整个人才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顺着门板滑坐在了冰凉的瓷砖地上。
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没开灯,窗外的霓虹灯透进来,把房间切得支离破碎。
乔晚低下头,借着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绳子虽然解开了,但深紫色的勒痕像丑陋的蜈蚣一样盘踞在白皙的皮肤上,甚至破了皮,渗着细小的血珠。胳膊只要稍微抬一下,肩关节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她死死咬着下唇,伸手抓过床上的枕头,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起初只是压抑的抽泣,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但很快,那种被遗弃在阴暗牢房里的孤独、被当权者肆意揉捏的屈辱,以及身体上无休无止的痛楚,化作了一声声绝望的呜咽。眼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浸透了廉价的荞麦枕头,阴湿了老大一片。
她哭得浑身发抖,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只剩下干瘪的抽气声。
就在这时,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咕噜”声。
乔晚抬起头,摸了摸干瘪的胃。她想起交完房租后,手机银行里那可怜的三位数余额。
她撑着墙壁站起身,走进那个连转身都困难的狭窄厨房。灶台冰冷,她烧了一锅开水,从柜子里翻出半把挂面丢了进去。连一根青菜都没有,她只能在出锅前滴了两滴酱油。
没有油水,只有咸味和面粉的寡淡。
她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挂面坐在床沿,刚吃了一口,眼泪又不受控制地砸进了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别哭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她一边用手背狠狠抹着眼泪,一边大口大口地把挂面往嘴里塞。滚烫的面汤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停。在这座吃人的城市里,连悲伤都是一种消耗,她必须填饱肚子,才能活下去。
吃完面,她把碗随便一推,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
第二天一早,乔晚准时出现在了片场。她用厚厚的粉底勉强盖住了惨白的脸色,又在戏服袖子里缠了一圈布条,遮挡手腕上还没消退的勒痕。
刚进棚,李编就拿着通告单走了过来,眼神木然:“小乔,今天还是在牢房,导演说要补几个不同角度的特写。”
“好。”乔晚没有任何废话,走到机位前。
道具大哥拿着那捆熟悉的粗麻绳走过来。当粗糙的绳子再次压上昨天破皮的红痕时,乔晚疼得浑身一颤,死死咬住了牙关。双手被反剪,勒紧;绳索穿过腋下,收紧;双腿被死死缠住。
“起——”
滑轮声响起,她再次被悬吊在半空。脚尖离地半尺,全身的重量再次将肩膀往下扯。
这一天,王导依旧没有露面。棚里只有执行导演在拿着对讲机喊:“给个痛苦的表情!对,眉头再皱紧一点!”
一墙之隔的片场,依然热闹非凡。乔晚挂在那里,像一具风干的尸体,任由时间一点点抽干她的力气。昨天的旧伤加上今天的新痛,让她的大脑开始间歇性发白,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一直到晚上九点多,剧组终于收工。
“过了!放下来吧。”执行导演喊了一声,人已经往外走了。
道具大哥剪断绳子,乔晚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双手抖得连地上的土都抓不住。
人群渐渐散去,棚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就在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准备等稍微恢复一点知觉再爬起来时,一阵脚步声停在了她面前。
是扮演土匪头子的老周。他已经换下了戏服,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老周没说话,蹲下身,把一盒还温热的盒饭放在她手边,又递了一瓶水。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乔晚还在微微抽搐的肩膀。
乔晚抬起头。老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在这个圈子里跑了二十年龙套,比谁都清楚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乔晚一眼,给了她一个无奈却又带着暖意的眼神,然后站起身,叹了口长气,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乔晚看着那盒盒饭,眼泪夺眶而出。
她忍着双臂钻心的酸痛,用完全不听使唤的双手,极其艰难地掰开一次性筷子。打开盒盖,里面有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颗卤蛋。她把饭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混着咸涩的眼泪死命往下咽。老周也不富裕,这盒饭,可能是他在这个冷漠片场里,能给出的最大的善意了。
她忍着泪水吃完了盒饭,扶着墙,一步步走回了家。
深秋的夜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乔晚走在路灯下,正打算加快脚步去赶地铁,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是“妈”。
她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僵硬的脸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按下了接听键:“喂,妈。”
“晚晚啊,吃饭了没?”母亲温和的声音传来。
“吃了吃了,刚收工,剧组盒饭有红烧肉呢。”乔晚笑着说,眼泪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那就好,别太省了,看把你瘦的。”母亲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心疼,“你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当初听妈的,毕业了老老实实考个公,或者当个老师,有个铁饭碗多好。非要去北京当什么演员,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的……”
乔晚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生怕发出一丝颤抖的尾音。
“妈知道你不爱听,不说了。”母亲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在外头,报喜不报忧的。妈刚才给你转了五千块钱,你收着,买点厚衣服,别苦了自己。”
“妈,不要……”乔晚急了,站在冷风中,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有钱,这戏快结账了,我真有钱……”
“行了行了,跟妈客气什么。”
“嘟——嘟——”电话被挂断了。
紧接着,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短信:【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存入人民币5000.00元。】
乔晚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那条转账短信,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碎得稀里哗啦。这五千块钱,像一记无声的耳光,彻底打碎了她硬撑了许久的骄傲。她口口声声说自己能行,结果却连活下去都要靠父母的接济。
回到出租屋,她连鞋都没脱,直接扑倒在床上,抱着那个还没来得及洗的枕头,再次哭得撕心裂肺。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
乔晚躺在床上,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泛黄的天花板。屋子里静得能听到水龙头滴水的“吧嗒”声。
她慢慢伸出手,摸过手机。屏幕解锁,点开微信,点开通讯录。
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向下滑动。划过了同学,划过了李编,划过了老周。
最终,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头像上。
备注名是:“王导”。
屏幕的冷光打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她的拇指悬停在那个头像上方,微微颤抖着。
没有点开对话框,也没有放下手机。
她就那样盯着那个头像,许久许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