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牟雅欣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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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是有气味的。对于牟雅欣而言,童年最深的记忆,是混杂着柴火灰烬、糙米蒸腾的热气,以及雨后泥土腥味的一种复杂气息。这气息永恒地萦绕在那间低矮、昏暗的土坯房里,萦绕在外婆佝偻的背影周围。
那时,她还不叫牟雅欣这个后来显得干练又疏离的名字,村里人都叫她“丫丫”。她的世界被压缩在湘中那个偏僻山村的一隅,边界是村口那棵虬枝盘错的老槐树,是雨季来时变得泥泞不堪的村道,是夜晚窗外无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她的天空,只有从屋檐瓦片间隙漏下的一小片。
关于父母,她的认知是模糊而冰冷的碎片。父亲,是外婆在煤油灯下纳鞋底时,偶尔会停下针线,望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喃喃自语中的一个影子——“那个回了城就再没音信的知青”。母亲,则是后山坟地里一个粗糙石碑上刻着的陌生名字,连同“难产而死”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扎在她对“母亲”这个词最初的理解上。她没有感受过母亲的体温,连想象都缺乏依据。
外婆,是她全部的世界。这个瘦小、脊背早早被生活压弯的老人,用干柴般的手为她撑起了一片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屋檐。外婆的疼爱是沉默而粗糙的:是清晨灶膛里点燃的第一把火,是锅里总是熬得最稠的那碗粥,是夜晚在油灯下为她缝补衣物时,针脚细密却难免歪斜的慈爱。外婆的怀抱,是她抵御外界寒意的唯一堡垒,虽然这堡垒本身也已摇摇欲坠。
那场改变了她一生的灾难,发生在一个异常闷热的盛夏午后。天气热得连狗都趴在阴凉地里吐着舌头,懒得吠叫。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噪,声音黏稠得仿佛和灼热的空气凝固在了一起。土坯房里更是闷热难当,像个巨大的蒸笼。
外婆正在灶台边忙碌。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舔舐着漆黑的锅底,大铁锅里的水刚刚烧开,翻滚着白色的水花,蒸汽氤氲,让外婆布满皱纹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她正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开水,灌进那个用了不知多少年、竹壳已经泛黄发黑、边缘甚至有些破损的暖水瓶里。暖水瓶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丫丫就赤着脚,站在灶台边不远处。她穿着外婆用旧衣服改的小褂子,上面还有补丁。她看着外婆忙碌,空气中弥漫着水蒸气的湿润和柴火特有的、带着点焦香的温暖气味。这原本是日复一日的、贫瘠却安宁的乡村图景的一部分。
“丫丫,远点儿,莫烫着喽!”外婆不放心地回头叮嘱,额上沁出的汗珠沿着深深的皱纹滑落。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有些沙哑。
丫丫含糊地应了一声“晓得了”,但脚像生了根,没动。她的目光被那冒着白气的开水壶吸引,或许还有对那个神秘暖水瓶的好奇——它为什么能保住水的热度?
就在外婆灌完水,正准备塞上软木塞的那一刻。毫无预兆地,“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如同惊雷在咫尺炸响的爆裂声,猛地撕裂了午后的沉闷!那不是简单的破碎声,是某种容器无法承受内部压力而彻底崩溃的、充满毁灭性的巨响。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冻结了。丫丫的瞳孔骤然放大,她眼睁睁看着那个竹壳暖水瓶在外婆手中猛地炸开!炽热的开水,夹杂着无数锋利的、闪着寒光的玻璃碎片,像一道失控的、白色的死亡瀑布,朝着她迎头盖脸地、毫无怜悯地泼溅而来!
首先是难以形容的、瞬间席卷全身的灼痛!那不是普通的烫,是滚烫的开水直接浇在娇嫩皮肤上的酷刑。紧接着,才是玻璃碎片划过皮肉的尖锐刺痛。她甚至没能立刻发出声音,极度的恐惧和疼痛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世界只剩下那片铺天盖地的白色和随之而来的、撕裂般的痛苦。
一两秒后,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才从她喉咙里冲破出来,尖锐得刺破了整个村庄的宁静。她本能地用手去挡,去抹,结果只是让开水和玻璃碎片波及了更多的地方。她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哭嚎,感觉全身的皮肤都在被烈火焚烧、撕裂、剥落。
外婆的惊呼声,惊慌失措的哭喊,邻居们被惊动后跑来的嘈杂脚步声,锅碗被碰倒的声音……一切瞬间乱作一团。巨大的恐慌和心疼让外婆几乎晕厥,她徒劳地想用手去拂去丫丫身上的开水和碎片,却被烫得缩回手。闻讯赶来的邻居七手八脚地想帮忙,却不知从何下手,场面混乱不堪。
乡下的医疗条件近乎于零。唯一的赤脚医生被请来,看着丫丫浑身红肿、起满巨大水泡、甚至有些地方皮肉已经脱落的惨状,也只能摇摇头,留下些廉价的、气味刺鼻的药膏,交代几句“防止感染”便离开了。真正的磨难,从这时才真正开始。
夏日的炎热是伤口最大的敌人。烫伤处很快开始化脓、感染,发出难闻的腐败气味。丫丫持续高烧,浑身疼得不断抽搐,意识模糊。外婆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土办法,寻来的草药捣碎了敷上去,但效果微乎其微。旧的痂还没结好,新的溃烂又出现,反复折磨。那间原本充满炊烟气味的土坯房,长时间被一股伤口腐烂和草药混合的怪异气味所笼罩。
当高烧最终退去,生命保住了,但丫丫却永远地失去了她原本的样貌。满身狰狞的、深一块浅一块、紫红色凸起的、像无数条扭曲蜈蚣爬满身体的疤痕,成了她新的“皮肤”。这些疤痕不仅覆盖了手臂、脸颊、脖颈,甚至蔓延到前胸和后背。她从一个眉眼还算清秀的小姑娘,变成了村里人眼中名副其实的“鬼娃”、“怪物”。
孩子们见了她就吓得跑开,或者用石子丢她,喊着“丑八怪”、“疤子丫”。她不敢再去村口和小伙伴们玩耍,不敢去河边洗衣淘米。即使是在最炎热的夏天,她也必须穿着长袖长裤,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汗水浸湿衣服,黏在伤口上新生的嫩肉上,又痒又痛。但即便如此,那异样的、掺杂着恐惧、厌恶、还有一丝怜悯的目光,依旧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从四面八方刺来,让她无处遁形。她开始害怕任何能反光的东西——水面、甚至别人家擦得锃亮的门环,因为那里面映出的,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恐惧的、丑陋扭曲的影像。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场意外带来的,不仅是丫丫身心的双重毁灭性创伤,也成了压垮外婆的最后一根稻草。深深的自责(“为什么没看好孩子”)、无法承受的医疗压力、以及长期积劳成疾的身体,让外婆的精神和身体都迅速垮了下去。在丫丫的伤情还未完全稳定,疤痕依旧鲜红刺目的时候,外婆在一场来势汹汹的病痛中,握着丫丫那双布满疤痕的小手,带着无尽的牵挂和愧疚,撒手人寰。
丫丫,彻底成了孤儿。
葬礼简单而凄凉。之后的日子,是真正的“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她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拖着满身疤痕,在乡邻们或出于同情、或碍于情面、或仅仅是不忍心看她饿死的施舍中,艰难地活着。东家给一口稀饭,西家给一件破旧的、不合身的衣裳。她学会了在最角落的位置吃饭,学会了用最快的速度吃完离开,学会了在接受帮助时低下头,不让别人看到自己脸上的疤痕,也学会了用越来越厚的沉默和冷漠,来包裹那颗早已被恐惧、疼痛和失落碾得千疮百孔的心。童年的温暖和色彩,在那声爆炸之后,彻底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