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第一层

肖何的第一层

肖何走进第一层的时候，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然后彻底灭了。

不是坏了，是这一层本来就这么暗。他站在楼梯口，等眼睛适应。光线从墙壁底部的地脚灯渗出来，昏黄的，像旧时代蜡烛的颜色，只能照亮脚踝以下的部分。地面是水泥的，没铺任何东西，灰尘积得很厚，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又看了看前方。

一条走廊。不，不是一条，是很多条。地脚灯的黄光勾勒出墙壁的轮廓，墙壁在大概三米外分岔，分成左右两条路，每条路又在更远处继续分岔。墙壁的高度大概到天花板，看不清材质，像是某种粗糙的复合板，表面刷着一层吸收光线的深灰色涂料。

迷宫。

肖何站在入口处，没有急着往里走。他把意识沉进识海，检视了一遍自己拥有的东西。三张能力卡牌——力大无穷、判官、谢顶——躺在卡牌角落里。道具格子里暂时是空的，二十七格空间干干净净地等着被填满。

他开始沿着左手边的墙壁走。

这是走迷宫最笨的办法——贴着一边墙，一直走，总能走到出口。笨，但不会迷路。肖何不介意用笨办法，笨办法不犯错。

走了大概二十步，他遇到了第一个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只是墙壁上凹进去的一块空间，没有门，像一个敞开的壁龛。壁龛里放着一张铁架子，架子上摆着三样东西：一瓶矿泉水，一包压缩饼干，一条毛巾。

新手补给。

肖何拿起矿泉水，拧开盖子闻了闻。没异味。他没喝，把瓶子拿在手里继续走。又走了十几步，遇到第二个壁龛，里面放着一把生锈的剪刀和一卷胶带。他没拿，继续走。

走到第三个壁龛的时候，他停下了。

壁龛里什么都没有，但墙壁上贴着一张纸。纸是A5大小的打印纸，钉在复合板上，上面印着一行字——

“识海规则。”

肖何把纸揭下来，凑到地脚灯的黄光下看。

“一、识海容量为3×3×3格，每格为1分米立方。二、道具放入识海后，按实际体积占据对应格数。三、不规则形状道具按最小外接长方体计算占格。四、能力卡牌不占用识海格数，存放于识海角落的卡牌专用空间，该空间仅限存放卡牌，容量无限。”

肖何看完，把纸叠起来塞进口袋。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矿泉水瓶。

圆柱形，大概二十厘米高，直径五六厘米。

他试着把水瓶往胸口一拍。水瓶消失了。识海里多了一样东西——那瓶水，端端正正地占据了一格空间。一格，不是两格，因为瓶子的实际体积塞进1分米×1分米×1分米的格子里绰绰有余。

他心念一动，水瓶又出现在手里。再一拍，又回去了。

肖何把水取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温温热，带着管道里的金属味，但确实是水。他把盖子拧回去，把水瓶收回识海，继续贴着左手边的墙往前走。

走到第五个壁龛的时候，他又停下了。

壁龛里放着一只铁皮箱，大小和之前见过的道具箱差不多。银灰色的外壳，边缘没有呼吸灯，就是一个普通的铁皮箱，表面有些锈斑。箱盖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印着字——

“新手工具包。每人限开一次。”

肖何蹲下来，把箱子打开。

里面躺着三样东西：一把剪刀，一把撬棍，一捆绳子。

剪刀的刀刃上有一层褐色的锈迹，握柄的塑料套裂了一道缝。撬棍大概一臂长，扁平的一头微微弯曲，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砸过。绳子倒是新的，尼龙材质，大概五六米长，绕成一个整齐的圈。

肖何把三样东西都拿起来。剪刀和绳子放进识海，各占了一格。撬棍太长了，大概六十厘米，他试着往识海里放，发现它占据了六格——1×1×6，贴着识海边缘排成一长条。

二十七格，现在已经用掉了八格。一瓶水，一把剪刀，一捆绳子，一根撬棍。

他站起来，继续走。

迷宫比他想的大。走了大概十分钟，经过了十几个岔口，八个壁龛，他始终贴着左手边的墙，一步都没有偏离。地脚灯的光线始终是那个颜色，昏黄，稳定，不闪烁。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灰尘味，像很久没人来过的地方。

从头到尾都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复合板墙壁之间来回弹，变成一种孤零零的回响。

他知道临别声也在某个第一层里。但不是这一层。命运游戏的前三层是平行隔离空间，两个人各自走各自的迷宫，各自拿各自的道具，碰不到面。只有进入第四层之后，隔离才会解除。

迷宫正中央，向下的楼梯口。

肖何贴着左手边的墙走了整整一圈——从入口进去，沿着左侧墙壁，经过十九个岔口、十二个壁龛、两次死胡同、一次绕回原地的环形路径，最终走到了这里。迷宫的正中央。

一个圆形的空地。直径大概五米，地面铺着和迷宫走廊一样的水泥。天花板上悬着一盏灯，是这一层唯一一盏亮在头顶的灯，灯光惨白，照得整个圆形空地像一间手术室。

空地正中央是一个向下的楼梯口。没有门，没有围栏，就是一个开在地面上的方形洞口，水泥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看不到底。洞口边缘嵌着一圈暗黄色的地脚灯，灯光的颜色比走廊里的更暖一些，照在台阶上，把水泥染成旧照片的色调。

楼梯口的旁边，放着一只铁皮箱。

比新手工具包那只大。大概半米长，三十厘米宽，四十厘米高。箱体是墨绿色的，表面喷着一层哑光漆，漆面有些地方已经磨掉了，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底色。箱盖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肖何”。

只有一只箱子。

肖何蹲下来，打开。

箱子里面分成两格。左边一格放着一把剪刀，右边一格放着一根撬棍。

剪刀和他在新手工具包里拿到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刀刃生锈，握柄开裂。撬棍也是同样的款式，一臂长，扁平的一头微微弯曲，表面坑坑洼洼。

他把两样东西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和他已经有的工具完全重复。

肖何把剪刀和撬棍收回识海。剪刀占一格，撬棍占六格。识海里的道具格子现在更挤了——两把剪刀、两根撬棍、一捆绳子、一瓶水。二十七格空间，用了超过一半。

他盖上箱子，站起来。

圆形空地里只有他一个人。天花板上那盏灯照在他头顶，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浓黑的影子。影子孤零零地铺在水泥地上，旁边没有第二道影子。

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台阶延伸进黑暗里，大概十几级之后就被阴影吞没了。从下面吹上来的风带着一股冷意，和第一层的干燥灰尘味不同——是潮湿的，带着混凝土和铁锈的味道。

他没有犹豫，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脚步声在混凝土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深。穹顶上的透明无人机跟在他身后，镜头对着他的背影——光头，鸭舌帽，西装外套。

他不知道临别声在第一层拿到了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第二层也碰不到，第三层也一样。只有到了第四层，游戏才真正开始。

临别声的第一层

临别声走进第一层的时候，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灭了。

他站在楼梯口，手电筒的光柱切开了黑暗。光线从墙壁底部的地脚灯渗出来，昏黄的，但在手电筒的白光面前不值一提。地面是水泥的，灰尘积得很厚，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他没有急着走。先用手电筒扫了一遍前方的空间。

一条走廊。不，是很多条。墙壁在大概三米外分岔，分成左右两条路，每条路又在更远处继续分岔。墙壁是深灰色的复合板，表面粗糙，吸光吸得很厉害，手电筒的光打上去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光晕的边缘被复合材料吃进去，边界模糊不清。

迷宫。

临别声举着手电筒，开始走。

他没贴墙，也没做记号。他走迷宫的方式只有一个——每到一个岔口，站一两秒，然后选一条路走进去。不是随便选，是凭直觉。当杀手这么多年，他学会了一件事：直觉比逻辑快。逻辑需要信息，需要时间，需要把所有岔路都走一遍才能排除。直觉不用，直觉直接从结果往回走。

走到第一个壁龛的时候，他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铁架子上摆着一瓶矿泉水，一包压缩饼干，一条毛巾。

新手补给。

他没拿。压缩饼干包装上印着生产日期，是三年前的。水他没动，毛巾也没动。他的识海里只放了三样东西：金刚内裤、无敌手电筒、赌徒金币。

走到第三个岔口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壁龛。

壁龛里贴着那张“识海规则”的纸。他用手电筒照着看完，把手电筒收回识海。手电筒一进去，他立刻感觉到了占用的格数——两格。手电筒的长度刚好超过了1分米的整数倍，必须占用两个连续的格子。

二十七格。手电筒占两格，内裤占一格。金币躺在识海的一个角落里，不占格子。那个角落和其他格子不同，像是专门划出来的一块区域。

走到第五个壁龛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只铁皮箱。“新手工具包。每人限开一次。”

他蹲下来，打开箱子。

里面躺着两样东西：一把匕首，一把螺丝刀。

匕首的刀刃上全是锈，锈得连刃口都看不清了。握柄是木头的，被什么东西泡过，膨胀裂开，握上去硌手。螺丝刀更惨，刀头已经磨圆了，拧不了任何螺丝，握柄的塑料套脱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生锈的金属杆。

临别声把两样东西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赌徒。效果二：当持有者遭遇“抽奖类”关卡或道具效果时，可消耗一枚金币，放弃当前抽取结果，重新抽取一次。

新手工具包算不算抽奖类？

他把箱子盖合上，又打开。箱子里的匕首和螺丝刀还在，没有任何变化。识海里没有弹出任何提示。

临别声蹲在箱子前面，想了想。他把箱子盖重新合上，然后把手伸进识海，摸到了那枚金币。

金币被他取出来，落在掌心里。歪戴着王冠的人头冲着天花板，在昏暗的地脚灯光里微微发亮。他把金币往箱子上砸了一下。

金币接触箱盖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硬币掉进水里的声音，短促，清越。

然后金币消失了。金币栏的数字从“1”跳成了“0”。

他伸手把箱盖打开。

箱子是空的。匕首不见了，螺丝刀不见了。什么都没有。

临别声蹲在空箱子前面，愣了一秒。一枚金币，五百万，换了一个空箱子。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站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

箱子内侧的角落里有东西。不是工具，不是实物。是一张牌。

牌面朝下扣在箱子底部的角落里，颜色很浅，是一种他没见过的那种蓝——不是他抽到的蓝色牌的深蓝，是一种更淡的、像稀释过的墨水一样的浅蓝。

临别声把手伸进箱子，把那牌翻过来。

牌面是浅蓝色的底，银白色的边。上面画着一只手，手掌摊开，手心里放着一个透明的立方体。立方体里面被划分成整齐的小格子，3×3×3，一共二十七格。牌面下方两个字——

“扩容。”

识海里自动浮现出效果说明：“浅蓝牌，识海扩容类。使用后，识海容量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二十七格。本牌不占用识海容量，不占用能力卡牌位。使用方式：将牌面朝上置于掌心，念出牌名即可生效。”

临别声把牌往胸口拍了一下。牌消失了，进了识海卡牌角落。

他把意识探进去，摸到那张浅蓝牌，把它从卡牌角落里抽出来。牌重新出现在他手里。

他把牌面朝上放在掌心。

“扩容。”

牌面亮了一下。浅蓝色的光从牌面中央涌出来，然后整张牌化成一滩光，渗进他的掌心里。识海震动了一下，然后扩大了。

原本他能触碰到的格子是二十七格，3×3×3的一个立方体。现在立方体变成了五十四格——三个3×3×3的立方体并排连接在一起，像三节火车车厢。

临别声把意识从识海里退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空了。浅蓝牌消失了，化为识海的一部分。

他把箱子盖合上，站起来，举着手电筒继续往前走。

迷宫比他预想的大。走了大概十分钟，经过了十几个岔口，凭直觉绕了三次环形路径、两次死胡同。从头到尾都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手电筒的光柱里，在复合板墙壁之间来回弹。

迷宫正中央，向下的楼梯口。

临别声从最后一个岔口走出来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柱照到了一片开阔的空间。

一个圆形的空地。直径大概五米，地面铺着水泥。天花板上悬着一盏灯，灯光惨白。

空地正中央是一个向下的楼梯口。方形洞口，水泥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看不到底。

楼梯口的旁边，放着一只铁皮箱。

墨绿色，半米长，三十厘米宽，四十厘米高。箱盖上贴着一张纸，写着“临别声”。

只有一只箱子。

临别声蹲下来，打开。

箱子里面分成两格。左边一格放着一把匕首，右边一格放着一把螺丝刀。匕首的刀刃上全是锈，握柄开裂。螺丝刀的刀头磨圆了，握柄的塑料套脱落了一半。

和他在新手工具包里开出来的东西完全重复。

他手里没有金币了。上一枚金币用在了新手工具包上，换了那张浅蓝扩容牌。

他把匕首和螺丝刀拿起来，放进识海。匕首占一格，螺丝刀占一格。加上内裤一格，手电筒两格，总共用了五格。五十四格空间，还有四十九格空着。

他盖上箱子，站起来。

圆形空地里只有他一个人。天花板上那盏灯照在他头顶，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孤零零的影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工装裤，鸭舌帽——和进入大楼时一模一样。

他走到楼梯口，手电筒的光柱照下去。台阶延伸进黑暗里，看不到底。从下面吹上来的风带着一股冷意，潮湿的，带着混凝土和铁锈的味道。

他没有犹豫，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脚步声在混凝土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一级一级往下。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路。

穹顶上的透明无人机跟在他身后，镜头对着他的背影。

直播间里，画面被切成左右两半。左边，肖何的脚步声在混凝土台阶上沉闷地回响。右边，临别声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一寸一寸地往下切。

两个人各自走在各自的楼梯间里，彼此不知道对方走到了哪里，彼此不知道对方在第一层拿到了什么。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