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何踏入第三层的时候，光线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从第二层楼梯间下来的昏暗被彻底切断了。第三层的入口没有门，直接敞开着，白光从里面涌出来，亮得不像一栋废弃大楼该有的样子。他站在入口处，等眼睛适应。

地面铺着方方正正的砖块，白底带浅蓝色的科技纹路，像某种电路板的纹样被放大了几十倍。砖缝之间嵌着发光的灯带，白光从地砖下面透上来，踩上去的时候光线会在鞋底边缘漫出来，像踩在一层薄薄的光上。墙壁是同样的白蓝色砖块，天花板也是。整个空间被一种冷冽的、接近手术室色温的白光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一条直直的走廊。

从入口到对面的出口，大概五十米。没有任何岔路，没有任何房间，就是一条笔直的通道。但这条通道不是空的。

钢管。

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钢管，从左侧墙壁横穿到右侧墙壁的钢管，弯曲成弧形的钢管，笔直斜插的钢管。每一根的直径都不一样——粗的大概有腰身那么粗，细的只有手臂粗细。表面喷着一层银灰色的哑光漆，边缘弯曲得非常柔顺，没有任何锋利的棱角或焊渣。钢管的弯曲处过渡平滑，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慢慢弯折成型。

它们在这五十米的通道里织成了一张立体的网。有些地方钢管密集得只能侧身挤过去，有些地方则留出了刚好够一个人站直的空间。

肖何站在入口，看着这张钢管织成的网，笑了一下。

林微跟他说过这一关。第三层，新手教学的最后一关。通过之后能拿到组委会投放的紫色新手道具——然后就是真正的神秘空间了。前三层是组委会能操纵的最后区域。第四层开始，属于“那个东西”的领域。

他收起笑容，开始攀爬。

从横管踩到斜管，从斜管跨到竖管，从竖管和弯管之间的缝隙挤过去。力量三百的身体在钢管之间移动几乎不需要发力，但钢管的排布确实棘手——有些缝隙看起来能过，走近了才发现弧度在肩膀高度收窄，钻到一半就会卡住。

大概十分钟后，他跨过最后一根横在地面附近的低管，双脚落在出口前的空地上。

空地正中央，放着一只陶罐。

灰褐色粗陶，表面没有上釉，罐口封着一层白蜡。肖何从识海里抽出撬棍，一棍扫过去。陶罐碎了。碎片在落地之前变得透明，接触地面的瞬间彻底消失。

陶罐消失的位置，叠着一条裙子。蓝灰色的格子。百褶的款式。叠得方方正正，褶子压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裙子上面放着一张卡牌。蓝色的底，银色的边。

肖何盯着那条裙子，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暴怒。

“裙子？”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钢管空间里回响，“我爬了十分钟钢管，开出来一条裙子？”

他蹲下来抓起那张蓝色卡牌。识海里自动浮现出道具信息——

“蓝色卡牌。效果：将此卡牌与任意外观类道具绑定后，可消耗卡牌效果，将绑定道具强制传送至对手的服装栏。若对手服装栏有空余位，道具自动着装。服装栏空位越少，着装成功概率越低。”

他把这段话读了两遍。又看了看那条裙子。识海里，道具信息浮现——“JK格裙。灰色道具，外观改变类。布料极具韧性，常规手段难以破坏。”

他把裙子从地上拎起来，扯了扯面料。入手柔软顺滑，但用力一扯——纹丝不动。确实极具韧性。

他把裙子翻过来。腰部不是传统的拉链，而是嵌着一枚黄铜色的小锁孔。裙腰内侧编着极细的金属丝。衬衫和蝴蝶结也在——白色长袖衬衫，衣襟上一排七枚铁灰色小锁。粉色蝴蝶结的系带末端，同样是一枚铁灰色的小锁。

肖何没有细看。他把蓝牌叠在裙子上，意念确认绑定。牌面亮了一下，蓝光渗进裙子里面，绑定完成。

他深吸一口气，把叠好的裙子托在掌心，意念确认——传送。

裙子从他掌心里消失了。蓝牌也消失了。

与此同时，他面前的地面上凭空落下来一枚骰子。拇指指甲盖大小，六个面全是白光。骰子在地上弹了两下，停住。朝上的一面是白光。

识海里，那张红色卡牌“判官”亮了起来。红色的底，金色的边，整张牌从卡牌角落里浮起来。

骰子的六个面同时从白光变成了蓝光。骰子震了一下，重新弹起来，再次落下。朝上的一面是蓝光。所有面都是蓝光。不管怎么扔，结果都只有一个。

判官。任何道具对敌方生效的概率，强制锁定为百分之百。

肖何看着地上那枚通体发蓝光的骰子，把撬棍收回识海，转身朝出口走去。

他不知道临别声穿上那条裙子是什么样子。他也看不到。两个人永远不会在同一个空间里相遇。从第一层到最后一层，他们各自走在各自的大楼里，各自的空间是平行独立的。裙子传送过去了，但他看不到临别声穿上它的样子。永远看不到。除非在后续的楼层中找到能够观察对手的道具。

这是命运游戏的底层规则。

他走到出口前，推开门。门后是向下的楼梯。和前面两层一样——混凝土台阶一级一级延伸进黑暗里。没有任何屏幕，没有任何直播画面。他不知道临别声那边发生了什么，临别声也不知道他这边发生了什么。两个人对彼此的唯一感知，就是道具传送成功时识海里闪过的那一瞬间的确认。

肖何踏上了第一级台阶。脚步声在混凝土上沉闷地回响，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深。

临别声在钢管迷宫里找了一块空地坐下来。

他进来第三层大概有十五分钟了。这个空间的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白蓝色的砖块，发光的砖缝，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钢管。他第一反应是检查地面有没有陷阱——用脚踩，用手电筒敲，蹲下来看砖缝之间有没有压力感应装置。什么都没有。这就是一层普通的关卡，钢管只是物理障碍。

但他还是走得慢。每穿过一个缝隙之前，都会先用手电筒照清楚对面的落脚点。当杀手这么多年，他学会了一件事：看起来越简单的地方，越容易死人。

他靠在身后的竖管上，从识海里取出水瓶喝了一口。正准备站起来继续走。

一枚骰子从半空中落下来，掉在他面前的地砖上。拇指指甲盖大小，六个面全是白光。骰子弹了两下，不动了。

临别声盯着骰子，然后抬起了头。

在他头顶斜上方，一条裙子正飘在空中。蓝灰色的格子，百褶的款式。叠得方方正正，褶子压得整整齐齐。悬浮在半空中，没有任何支撑。

临别声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骰子变了。六个面的白光同时切换成蓝光。骰子震了一下弹起来，再次落下——朝上的一面是蓝光。

裙子开始发光。同样的蓝光，从褶子缝隙里涌出来，从腰口的黄铜锁孔里涌出来。然后裙子朝他飞过来。

蓝灰色的格纹在半空中拉成一道模糊的影子。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挡，手指触到裙面的瞬间，裙子穿过他的手掌像穿过一层幻影，贴上了他的腰。

蓝光炸开。等光散尽之后，临别声低头看向自己的腰。

裙子穿在他身上。不是穿在工装裤外面，是穿在里面。腰口的松紧带贴着最里层的皮肤，黄铜锁孔硌在腰侧。百褶的裙摆从裤腰下面垂出来，盖住了大腿根。

不只是裙子。

他拉开工装夹克的拉链。夹克下面多了一件白色衬衫，穿在他原本的衬衫外面。领口系着一条粉色蝴蝶结，系带绕到脖子后面，一枚铁灰色的小锁硌在后颈。衬衫的衣襟上一排七枚同样的铁灰色小锁，从领口排到下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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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套。裙子，衬衫，蝴蝶结。全部锁死了。

他试着扯了扯裙腰，松紧带纹丝不动。扯衬衫衣襟，七枚小锁牢牢扣着。摸后颈的蝴蝶结系带，铁灰色锁头硌在指尖。

除非有对应的钥匙，否则这些东西脱不下来。


他站起来，拉了拉工装夹克的拉链，继续走。

穿过两根竖管之间的时候，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不是因为谨慎，是因为裙子。他能感觉到裙摆在膝盖上方扫过的触感，工装裤和裙子面料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更麻烦的事情发生了。

他弯腰准备从横管下面钻过去的时候，裙摆的边缘多了一条倒钩。半透明的淡蓝色能量体，形状像弯钩，从裙摆边缘延伸出来。他伸手去摸，手指穿过了它——没有触感，像穿过一束光。但倒钩接触横管的瞬间，钩尖牢牢吸附在钢管的哑光漆面上。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四条倒钩均匀分布在裙摆边缘，左、右、前、后各一条。

临别声明白了。这个房间的特殊力场。裙子本身没有附加效果，但进入钢管迷宫之后，房间的力场和裙子产生了反应，生成了这些倒钩。它们不会伤害他，但会勾住每一根靠近的钢管。

他试着往前走。挤过一个窄缝的时候，四条倒钩同时往四个方向张开，左钩和右钩吸附在左右两根竖管上，前钩勾住前方的横管，后钩勾住身后的弯管。他被钉在原地。

他侧身卡在两根竖管之间，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花了将近二十秒才挣脱。

他调整了走法。不再从最窄的缝隙挤，而是绕远路。遇到不得不钻的窄缝时，先用手把裙摆拢到身前，四条倒钩被拢到一起握住，然后侧身挤过去。

二十分钟后，他跨过最后一根低管，双脚落在出口前的空地上。四条倒钩在他离开钢管网络的瞬间同时消失，像被拔掉电源的全息投影。

空地中央，放着一只陶罐。

灰褐色粗陶，罐口封着白蜡。临别声从识海里抽出那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对准陶罐中部捅进去。裂纹扩散，陶罐碎成几瓣，碎片在落地前透明消失。

陶罐消失的位置，躺着一把刀。

刃长大概只有他手掌的长度，单面开刃，水滴形刃尖。握柄是木头的，柄尾嵌着一枚黄铜铆钉。比他那把锈匕首短得多，像一把水果刀。

识海里自动浮现出道具信息——“白色道具。短匕首。无特殊效果。”

他把刀收进识海。占了一格。五十四格空间，现在用了六格。

临别声站起来，把水果刀握在左手，手电筒握在右手。推开门，门后是向下的楼梯。混凝土台阶一级一级延伸进黑暗里。

没有屏幕。没有任何关于肖何的信息。

他不知道肖何那边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肖何有没有看到他穿上裙子的样子，不知道肖何拿到了什么道具，不知道肖何现在走到了哪里。他只知道一件事——裙子是肖何传送过来的。那张判官牌生效了。传送成功。

这就够了。

临别声把手电筒的光柱照向楼梯下方，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脚步声在混凝土上沉闷地回响。左手水果刀，右手电筒，工装夹克，JK格裙，粉色蝴蝶结从领口露出一小截。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路，背影越来越深。

两个人各自走在各自的楼梯间里。永远不会相遇。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不知道对方拿到了什么，不知道对方走到了哪里。唯一知道的，是道具传送成功时识海里闪过的那一瞬间的确认。

新手教学的三层，全部结束了。接下来是第四层。组委会无法操纵的领域。属于“那个东西”的领域。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