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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官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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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传者: Nilou   |   ✉ 发送消息   |   11417字  |   免费   |   2026-04-26 23:15:56
010 健身房与官袍

临别声向右转入了那条走廊。

走廊比他预想的要长得多。从第三层下来之后,他对“长”这个概念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旋转楼梯走了四十分钟,高档酒店的走廊走了五十米——但这条走廊不一样。它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而是一种让你走起来之后才发现不对劲的长。

墙壁是米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没有壁灯,没有墙纸,就是光滑的米白色涂料,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地面是浅灰色的PVC地材,踩上去微微有弹性,走路的脚步声被地面吸收掉大半,变成一种闷闷的噗噗声。天花板上的灯是嵌入式的LED平板灯,每隔三米一盏,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整条走廊没有一丝阴影。

临别声举着手电筒走在这条走廊里。手电筒的光柱在冷白色灯光下显得有些多余,但他没有关掉。多一束光没坏处。

走了五分钟,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没有任何门。没有任何岔路。没有任何标识。只有米白色的墙壁,浅灰色的地面,冷白色的平板灯,和他自己的脚步声。

走了十分钟。还是一样。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走廊和身前的走廊一模一样,米白色墙壁,浅灰色地面,平板灯均匀地排列着,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走过来的了。

直播间里,弹幕开始刷了。

“这条走廊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临别声走了十分钟了,两边连个门都没有”

“高档酒店走廊至少还有门,这条走廊什么都没有”

“不会是无限循环吧”

“不会,你看地上的接缝,每隔一段就有重复,应该是真的在往前走,只是特别长”

“这大楼到底有多大,怎么每一层都有走不完的路”

临别声看不到弹幕。他继续走。十五分钟。二十分钟。

终于,前方走廊的右侧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凹进去的区域。不是门,是整个墙壁往内凹进去大概两米深,形成一个半开放的空间。凹区的尽头是两扇玻璃大门。

门是透明的,玻璃很厚,边缘有金属边框。门把手是长条形的拉丝不锈钢,横在门的中央。两扇门之间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圆形的感应区,感应区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蓝色灯带,正在以缓慢的节奏明灭着。门的上方挂着一块亚克力牌子,上面印着两个字——“健身房”。

玻璃门后面是一片黑暗。手电筒的光柱照进去,只能隐约看到一些健身器械的轮廓。

临别声站在玻璃门前,把手电筒的光柱从门的左侧扫到右侧。门把手是不锈钢的,感应区是圆形的,没有刷卡区。他试着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然后他想起了识海里的那张门禁卡。

他从识海里把门禁卡抽出来。白色的,银行卡大小,正面印着“通用门禁卡”几个字,背面是磁条和一枚嵌入式芯片。卡片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使用过的。

他把门禁卡贴在感应区上。

感应区边缘的蓝色灯带闪了一下,从缓慢明灭变成常亮。然后一声极轻的“滴”——电子锁释放的声音。两扇玻璃大门同时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向两侧滑开。滑动的动作很缓慢,玻璃边缘和地面摩擦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门开了。

直播间里,弹幕飘过一行。

“门禁卡有用处了”

“健身房,这种地方能有什么道具”

“说不定有蛋白粉,喝了一小时力量加十”

“你游戏玩多了吧”

临别声把门禁卡收回识海,举着手电筒走了进去。

健身房不是特别大。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大概能看清全貌——一个长方形空间,宽度大概十米,深度十五米左右。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排跑步机,跑步机的履带是黑色的,扶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中间的空地上放着几台力量训练器械,金属支架的表面有些地方已经开始生锈。靠里侧的墙角堆着一摞瑜伽垫,卷起来的,用弹力绳捆着。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橡胶味,混合着灰尘的味道。很久没人来过。

临别声沿着墙壁走,手电筒的光柱逐一扫过每一台器械。跑步机的操作面板是暗的,按键上印着的图标已经有些模糊了。他把手按在其中一台的扶手上,没有通电,没有反应。

直播间里,弹幕在猜测。

“跑步机能不能用?这地方还有电吗”

“感应区都有电,灯应该也有电”

“找找开关”

临别声走到力量训练区,在一台高位下拉机的座位旁边,看到了一罐蛋白粉。塑料罐子,标签已经褪色了,生产日期是三年前的。罐子旁边放着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上积了一层灰。他把矿泉水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闻——没异味。收进识海,占了一格。蛋白粉他没拿。

继续往里走。墙壁上有一个开关面板,老式的跷跷板开关。他试着按下去,天花板上的一排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惨白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健身房,把那些生锈的金属支架和落灰的跑步机照得更加破败。

弹幕刷起来。

“亮了亮了”

“有电,这大楼到底是怎么供电的”

“别管供电了,快找道具”

灯亮之后,临别声能看清更多细节了。跑步机后面的墙壁上贴着一面落地镜,镜面蒙了一层灰,照出来的人影模糊不清。他走到镜子前面,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工装夹克,鸭舌帽,手电筒。夹克下摆下面露出半截蓝灰色的百褶裙摆。粉色蝴蝶结从领口露出一小截。

他把视线从镜子上移开,继续搜索。

二十分钟。他把健身房里每一台器械的每一个角落都检查过了。跑步机的履带下面,力量器械的配重块缝隙里,瑜伽垫卷起来的中心,墙角堆着的哑铃架——什么都没有。除了那两瓶矿泉水和那罐过期的蛋白粉,这个健身房里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

直播间里,观众开始着急了。

“怎么什么都没有”

“白走了二十分钟走廊,进来又是空的”

“不应该啊,门禁卡能刷开肯定有东西”

“临别声再找找,角落里说不定有暗门”

“你们看他身后那面墙,颜色是不是不太对”

“哪面墙?镜头转过去看看”

临别声走到健身房最里侧的角落时,手电筒的光柱照到了一面不一样的墙壁。

不是墙本身看起来不一样——是墙的声音不一样。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墙面,发出的声音不是实墙该有的沉闷,而是一种空腔的回响。咚咚咚,声音在墙壁后面回荡了一瞬才消散。

他把手掌贴在墙面上,用力推。墙面纹丝不动。他沿着这块墙面的边缘摸了一圈,在墙的右侧找到了一个极细的缝隙——不是裂缝,是门缝。这面墙是一扇暗门。

直播间弹幕瞬间密集起来。

“暗门!真的有暗门!”

“我就说门禁卡不会白用”

“里面有什么,快打开看看”

“不会是道具库吧”

临别声把手指伸进缝隙里,往外拉。门没动。往旁边推。墙面沿着轨道向右侧滑开了,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暗门后面是一个小房间。大概七八平方米。没有窗户,天花板上有一盏小功率的LED灯,发着昏黄的光。房间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单人床。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台灯旁边是一个马克杯,杯子里插着两支笔。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员工休息室。

弹幕在刷。

“员工休息室,这种地方最容易藏好东西”

“桌上那个哨子看到了吗,单独放在正中间”

“肯定不是普通哨子”

“金色的,你们注意到没有,哨子表面是金色的”

“金色道具???”

“临别声快拿起来看看”

临别声走进房间,手电筒的光柱首先照向桌面。桌子不大,复合板材质,边缘贴着木纹贴皮,贴皮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了。桌面上除了台灯和马克杯,正中央放着一把哨子。

哨子单独放在桌面正中央。不是随手放的——是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正中间,像有人专门把它放在那里等人来拿。

临别声把哨子拿起来。

入手很轻。哨子的主体是金属的,表面镀着一层哑光的金色涂层。金色的色泽很淡,不是那种张扬的金光闪闪,而是一种偏暗的、像旧 brass 器皿一样的质感。哨身细长,吹嘴是扁平的,哨尾系着一小截黑色的绳子,绳子的末端打了一个结。哨身上刻着一圈极细的花纹,花纹的线条细密繁复,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才能勉强看清——不是文字,是某种符号,一圈一圈绕着哨身排列。

他把哨子翻过来。底部什么都没有。吹嘴里面是空的,能看到一个极小的腔体。

识海里自动浮现出道具信息——

“金色道具。哨子。效果:未知。需满足特定条件方可获知使用方式及效果说明。”

金色。

直播间瞬间炸了。

“金色!!!”

“真的是金色道具”

“临别声抽到的赌徒就是金色,现在又拿到一个金色”

“效果未知,需要特定条件”

“这什么设定,拿到手了还不能用”

“肯定是很强的道具,不然不会设这种限制”

“那个哨子上的符号你们看到了吗,一圈一圈的”

“像某种文字,但又不是”

“说不定和‘那个东西’有关,组委会控制不了的那个”

临别声看着“金色道具”这四个字,瞳孔收缩了一下。七级牌里的第二档。白绿蓝紫金红彩。和他抽到的“赌徒”是同一个等级。

他把哨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哨身上那圈极细的符号在手电筒光柱下忽明忽暗,像某种活物的呼吸。他试着把哨子凑到嘴边吹了一下——没有声音。不是吹不响,是他吹出去的气流穿过哨子,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像气流被哨子吞掉了一样。

他又吹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

弹幕里有人开始猜。

“吹不响的哨子”

“可能要遇到特定情况才会响”

“或者不是用吹的,是用别的方式激活”

“金色道具不会这么简单的,等着吧”

临别声把哨子收进识海。金色道具进入识海的瞬间,他感觉到它占用了道具格子的方式和其他道具不同——它不占用那五十四个标准格子,而是和金币一样,悬浮在识海的另一个角落。但它和金币也不完全一样。金币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哨子则在缓缓地自转,每转一圈,哨身上那圈符号就会亮一下,又暗下去。

他把意识从识海里退出来,继续检查房间。

床是单人床,铁架子,床垫很薄。床上铺着一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被面是白色的,布料有些发黄,边缘磨出了毛边。他伸手摸了摸被子——普通的棉被,没有任何道具的提示。

他把被子掀开。

被子底下压着一条裙子。

黑色的。不是蓝灰色格子那种明亮的配色,是纯粹的黑色。面料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像乌鸦羽毛的那种暗光。裙子的款式是哥特风格的——上身是一个紧身的胸衣式设计,腰部收得极细,胸衣上缀着黑色的蕾丝花边,花边的纹样是玫瑰和荆棘交织的图案。下身是一条蓬松的及膝裙,裙摆层层叠叠,最外层是黑色的薄纱,薄纱下面是一层一层的黑色缎面内衬。

裙子旁边,放着一件配套的黑色蕾丝头饰,和一条黑色的choker。choker的正面缀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十字架。

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变了画风。

“又是裙子”

“哥特风黑裙子,比JK那条还夸张”

“蕾丝花边,choker,十字架”

“临别声这是捅了裙子的窝了”

“他自己穿着JK,现在又开出来一条哥特裙”

“这条是给肖何准备的吧”

“肯定是对面穿的,和JK一样”

临别声看着这条裙子,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把裙子从床上拎起来。入手的感觉和他身上那条JK格裙几乎一模一样——柔软,顺滑,像丝绸一样,但捏在指间用力一扯,纹丝不动。极具韧性。

他把裙子翻过来。背后是一条拉链,从上到下贯穿整个背部。拉链的拉头是一枚银色的锁头,和拉链的金属齿咬合在一起。他试着拉动拉链——拉头纹丝不动。锁头上有一个极小的锁孔,细长形状,和他身上那件白衬衫的铁灰色小锁是同一个款式。

不解开这枚锁,拉链就拉不下来。拉链拉不下来,这条裙子就不可能被正常穿上。除非像他身上这条一样,通过道具效果直接传送着装——那样的话,锁会在传送完成的瞬间自动扣合。

临别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的JK格裙。蓝灰色的格子,黄铜锁孔硌在腰侧。又看了看手里这条哥特黑裙,银色锁头咬在拉链顶端。两种锁,同一个原理。穿上就脱不下来。

他把哥特裙子放回床上,在被子下面继续翻。裙子底下压着一张卡牌。

蓝色的底,银色的边。牌面上画着一条裙子的轮廓,轮廓里面填充着黑色的蕾丝纹样。牌面下方两个字——

“夜莺。”

识海里自动浮现出道具信息:“蓝色卡牌。效果:将此卡牌与‘夜莺’哥特裙绑定后,可消耗卡牌效果,将绑定道具强制传送至对手的服装栏。若对手服装栏有空余位,道具自动着装。服装栏空位越少,着装成功概率越低。本卡牌使用后消失。”

和肖何第三层那张蓝牌一模一样的效果。只是换了一条裙子。

弹幕开始分析起来了。

“同样的蓝牌,同样的传送效果”

“临别声现在有两张外观传送牌了,但他没有判官”

“肖何有判官,百分之百强制生效”

“临别声只有赌徒,要用金币才能强制,而且对面还能拒绝”

“不公平啊,肖何用裙子一用一个准,临别声用了可能白送金币”

“但他现在也没金币,最后一枚在第二层用掉了”

“观众打赏呢?有没有人给他打点”

“打赏通道开着呢,但临别声看不到弹幕,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打”

临别声蹲在床边,把卡牌和裙子并排放在床上,盯着它们看了好几秒。

他在想。

肖何有判官,自己没有。肖何对他用外观道具,百分之百生效。他对肖何用,不仅需要金币强制,肖何还可以拒绝,拒绝之后肖何白拿金币补偿。这不对等。

他想起自己身上这条JK格裙——腰上的黄铜锁孔硌得他呼吸略有些不畅,衬衫的七枚铁灰色小锁牢牢扣着衣襟,蝴蝶结系在脖子上,粉色边缘从工装夹克领口露出来。全都是因为肖何那张判官牌。而现在他手里有了一条同样原理的哥特裙,但他没办法让肖何百分之百穿上。

有点恼怒。

他把“夜莺”的卡牌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蓝色牌。不是金色,不是红色。只是一张蓝牌。

他把卡牌和裙子一起收进了识海。

裙子进入识海之后,自动折叠起来。不是像他之前收衣物那样随便一卷——是自动叠得整整齐齐,黑色的蕾丝花边被仔细地抚平,蓬松的裙摆被层层收拢,最后叠成了一个规整的方块。方块占据了道具格子的九格,3×3,端端正正地放在一节车厢的中央。

直播间里,弹幕继续刷着。

“自动叠好了,3×3九格”

“这裙子占九格,JK那条占几格”

“JK穿在身上不占格子,这条是收起来的所以占地方”

“临别声现在道具格子五十四格,九格不算什么”

“但他后面还会拿到更多道具,空间总会满的”

“那条JK什么时候能脱下来啊,穿着不难受吗”

“你看他走路的样子就知道难受了,裙腰勒着腰呢”

“衬衫扣子也是锁死的,蝴蝶结也是锁死的”

“肖何那条裙子太狠了,全套锁死”

“临别声拿到这条哥特裙,肯定想报复回去”

“但他没有判官,怎么报复”

临别声从休息室走出来,回到健身房。日光灯的惨白灯光照在那些生锈的器械上。他在健身房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门禁卡从识海里抽出来,走出健身房。玻璃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感应区的蓝色灯带从常亮恢复成缓慢明灭。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米白色墙壁,浅灰色地面,冷白色平板灯。往前延伸,看不到头。

他举着手电筒,继续往前走。

肖何打碎了走廊里最后一扇木门。

三十二扇门,他已经踹开了三十一扇。这是最后一扇。门板和前面三十一扇一样,暗红色的漆面,斑驳的木纹,变形卡住的门框。他抬脚踹过去,门板从门框上飞脱,连着合页一起砸在房间里面的地板上,扬起一片灰尘。

他走进房间。单人床,书桌,衣柜。和前面三十一间宿舍一模一样的布局。他把衣柜打开——空的。书桌抽屉拉开——空的。床垫掀起来——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报纸,报纸的日期是十几年前的。他抖了抖报纸,里面没有夹任何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

房间最里侧的墙壁上,有一扇门。

不是宿舍房间该有的门。前面的三十一间宿舍都没有这扇门。它开在墙壁的右下角,矮矮的,大概只有一米五高,像一个被强行凿出来的洞口。门板是一整块灰色的复合板,没有漆面,没有门牌号,没有把手。门缝边缘参差不齐,像是用切割工具草草切开,没有打磨。

肖何走到这扇矮门前面,蹲下来。门板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复合板本身的灰色。他把手贴在门板上,用力一推。门向后倒下去,砸在另一侧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门后是一个向下的楼梯。

不是旋转楼梯那种规整的大理石台阶。是水泥浇筑的直梯,台阶很窄,每一级的高度参差不齐,像是浇筑的时候没有用模具,纯粹靠手感抹出来的。扶手是两根并排的镀锌钢管,用金属卡扣固定在墙壁上,有些卡扣已经松了,钢管微微晃动。楼梯间的宽度只够一个人通过,墙壁是裸露的水泥,没有粉刷,表面粗糙,有些地方还留着浇筑时木模板的木纹印迹。

楼梯往下延伸。肖何蹲在门口往下看,下面很黑。这一层楼梯间里每隔一段距离有一盏壁灯,老式的白炽灯泡,发着昏黄的光。灯光很暗,只能照亮台阶的大致轮廓,两级台阶之间的部分都是阴影。往下看不到底。

他开始往下走。楼梯很陡,每一步的落差都不太一样,他必须扶着墙壁才能保持平衡。水泥墙壁粗糙冰凉,硌着他的掌心。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被压得很闷。走了大概两分钟,他回头往上看——那扇矮门的门洞已经变成了头顶一个小小的灰色方块,壁灯的黄光从那个方块里漏下来,像井口的光。

他继续往下。三分钟,四分钟,五分钟。楼梯的坡度没有变缓,台阶的高差依然参差不齐。壁灯之间的距离倒是很均匀,大概每二十级台阶一盏,灯泡外面罩着铁丝的护网,网上积了一层灰。

越往下走,温度越低。不是空调那种干燥的冷,是地下的那种阴凉,从水泥墙壁里渗出来的凉意,带着一丝潮湿的味道。他呼出的气开始变成淡淡的白雾,在壁灯的昏黄光线下飘散。

他有些畏惧。

不是因为黑暗——楼梯间里有壁灯,虽然昏暗,但足够看清脚下的台阶。不是因为狭窄——力量三百的身体在这种逼仄空间里反而有一种踏实感,墙壁就在手边,随时可以扶。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畏惧。这个楼梯太长了,太安静了,台阶的高差每一级都不一样,像是一个人手工凿出来的,凿得很急,凿完就再也没人来过。他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也不知道这条楼梯最终会通向哪里。

走到第五分钟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到底了。是因为他听到了一些声音。不是从下面传来的,是从墙壁外面传来的。极轻极远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走路,脚步声穿过水泥墙壁,被削弱成一种闷闷的震动。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消失了。

他继续往下走。

然后他看到了。

楼梯的下一个转角处,有一扇门。

不是矮门,是一扇正常高度的门。门框是金属的,表面漆着暗灰色的漆。门板是整块的,材质看不出来,表面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光膜。光膜不是静止的——它在缓缓流动,像水面被竖了起来。淡蓝色的光从门板的中心向外扩散,到边缘又收回来,形成一个缓慢的呼吸节奏。

门框上方没有标识。门把手的位置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整块覆盖着光膜的门板。

传送门。

这个词从肖何的脑子里蹦出来。不是识海给的信息,是他自己的直觉。这扇门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门都不一样。前三层的门是真实的物理门——防火门,办公室木门,白蓝色的隐藏门。这扇门不是。它更像是一层膜,一层把两个空间隔开的东西。

他站在门前,没有立刻伸手。

直播间里,弹幕在刷。

“传送门,闪着蓝光的传送门”

“这是要去哪,肖何你倒是进去啊”

“前三层的门都是物理门,这扇门明显不一样”

“会不会是通往第四层真正的入口”

“前三层是新手教学,这才是游戏真正开始的地方”

“肖何的表情,他在犹豫”

“他当然犹豫,谁看到一扇发蓝光的门不犹豫”

“而且楼梯走了五分钟,越走越阴森,突然来一扇传送门,换谁都得多想几秒”

肖何犹豫了大概十秒。然后他把手伸进识海,摸到了撬棍。撬棍握在右手,左手空着。他用左手的手指尖碰了一下门板上的光膜。

手指穿过了光膜。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像穿过一层空气。光膜在他手指穿过的位置荡开一圈波纹,从手指接触的中心往外扩散,一直扩散到门板的边缘,然后消失。

他把手抽回来。手指完好无损。

深吸一口气。他迈了进去。

整个人穿过光膜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阵极短暂的失重——不是身体往下坠,是方向感在一瞬间被抽走了,不知道哪里是上哪里是下。然后失重感消失了。脚下踩到了实地。

他站在一个房间里。身后的传送门已经不见了。他回头,身后是一面竹制的墙壁,竹竿并排绑在一起,用麻绳固定,竹竿之间的缝隙填着干草和泥土。没有任何门的痕迹。

空气是温热的。不是空调暖气那种干燥的热,是带着水汽的湿热,像澡堂更衣室的那种温度。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蒸汽,不浓,但足够让远处的物体边缘微微模糊。

房间不大。墙壁是竹子和木板混合的结构——下半截是竹竿并排,上半截是横向的木板,木板表面没有刷漆,保留着木头本来的浅黄褐色。地面铺着榻榻米,草席的表面已经有些磨损,边缘翘起来一点。天花板也是竹制的,几根粗竹竿作为横梁,横梁上面铺着竹席。

房间里有三扇门。不是传送门,是普通的推拉门——日式的那种障子门,木框上糊着白色的和纸,和纸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边缘破损,露出下面的木格。三扇门分别开在三面墙壁上。正对着他的那扇门上面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圆圈里面是一个抽象的人形,人形的肩膀很宽。另外一扇门上的木牌画着另一个符号——同样是一个圆圈,圆圈里面是一个抽象的人形,但这个人形的肩膀较窄,腰部有弧度。第三扇门上没有木牌。

男,女,无标识。

肖何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握着撬棍。蒸汽在空气中缓缓流动,竹子和榻榻米的味道混在一起,是一种干燥植物与潮湿水汽交织的气味。他看了一眼身后竹墙上消失的传送门,又看了一眼前方的三扇障子门。

没有回去的路了。

直播间里,弹幕在刷。

“传送门消失了,回不去了”

“三扇门,男,女,无标识”

“这是个澡堂?温泉?”

“竹子墙壁,榻榻米,蒸汽,日式推拉门”

“这风格和前面三层完全不一样了”

“前三层是废弃大楼,这里是日式澡堂”

“这空间真的是混乱的,什么风格的房间都有”

“肖何现在怎么办,选哪扇门”

“肯定选男的那扇吧,总不能选女的”

“但无标识那扇说不定才是正路”

“别想那么多,先进男的看看”

肖何选择了男的那扇门。

他走到挂着男性符号木牌的障子门前,伸手推开。门是左右滑动的,木质滑轨发出干燥的摩擦声。门后是一条走廊。

走廊很窄,宽度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是竹制的,和房间一样——下半截竹竿,上半截木板。天花板上每隔一段距离挂着一盏灯笼,纸质的灯罩发着暖黄色的光。灯笼的光线很柔和,照亮了走廊的地面——地面是木板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

走廊两侧是一个一个的隔间。不是房间,是开放式的隔间——三面竹墙,正面敞开,像一个凹进去的壁龛。每个隔间里面放着一张竹制的方凳。凳子不大,正方形的凳面,四条腿,没有靠背。凳面上什么都没有。

更衣室。

肖何沿着走廊往前走。每经过一个隔间,他就往里面看一眼。第一个隔间,竹凳上空的。第二个,空的。第三个,空的。第四个,空的。隔间的布局完全一致——三面竹墙,一张竹凳,墙壁上有一个竹制的挂钩,挂钩上什么都没有。

他走了大概三十个隔间。全部是空的。走廊还在往前延伸,看不到尽头。灯笼的暖黄光均匀地铺在木板地面上,蒸汽在光线里缓缓流动。整条走廊安静得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木板的吱呀声。

直播间里,观众开始感到诡异了。

“这条走廊怎么走不到头”

“和临别声那条米白色走廊一样,无穷无尽”

“但临别声那边至少还有门,肖何这边只有隔间,连门都没有”

“隔间里面全是空的,一张凳子而已”

“走了三十几个了,什么都没有”

“这澡堂到底有多大”

“不是澡堂大,是空间本身在延伸”

“就像学生宿舍有三十二间一样,这个更衣室的隔间可能是无限的”

“他走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走到大概第四十个隔间的时候,肖何停下了。

这个隔间的竹凳上,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凳面正中央。

肖何走进隔间,把衣服拎起来。很沉,比他预想的要沉得多。衣服在他手里展开——是一件官袍。

中国古代的官袍。圆领,大袖,下摆长及脚面。面料的底色是深绯色——介于红和褐之间的一种颜色,像干涸的朱砂。绯色的底上织着暗纹的团花图案,花的形状是牡丹,一朵一朵均匀地分布在全身上。领口、袖口、下摆的边缘镶着黑色的缎边,缎边上用金线绣着云纹,云纹的线条细密流畅,在灯笼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金属光泽。

官袍的胸前缝着一块方形的补子。补子的底色是石青色,上面用彩色丝线绣着一只飞禽——不是仙鹤,是锦鸡。锦鸡的尾羽很长,五彩斑斓,从补子的右下角一直延伸到左上角。锦鸡的脚下绣着海水江崖的纹样,蓝色的波浪托着红色的山岩。

锦鸡。二品文官。

肖何把官袍翻过来。背后同样有一块补子,同样的锦鸡,同样的海水江崖。官袍的腰部缝着一条玉带,玉带是皮革底子,表面镶嵌着一块一块的玉片。玉片是青白色的,有些玉片上已经有了裂纹,裂纹里面沁进去暗黄色的土沁。

官袍旁边,放着一顶官帽。乌纱帽,帽体是黑色的细纱,表面挺括。帽子的后部横插着一对帽翅,帽翅是细长的椭圆形,末端微微上翘。帽顶正中央镶着一枚顶珠,顶珠是珊瑚材质的,颜色是深红色,表面有极细的天然纹理。

官袍底下压着一张卡牌。

肖何把官袍和官帽放在竹凳上,拿起卡牌。绿色的底,银色的边。牌面上画着一件官袍的轮廓,轮廓里面填充着绯红色的底色和金色的云纹。牌面下方两个字——

“绯袍。”

识海里自动浮现出道具信息:“绿色卡牌。外观改变类。效果:可对自己使用,亦可对敌方使用。使用后,目标穿着二品文官官袍全套。官袍无任何属性加成,无任何负面效果。本卡牌使用后消失。”

绿色。比蓝色低一档。无加成,无负面。就是一件纯粹的衣服。

直播间里,弹幕刷了起来。

“二品文官,锦鸡补子,珊瑚顶珠”

“这官不小了,二品是真正的朝廷大员”

“但这袍子没有任何效果,就是一件衣服”

“绿色卡牌,比蓝牌还低一档”

“穿上也没什么用,还占地方”

“肖何肯定不穿,他又不是临别声,没有被强制着装”

“他可以留着给临别声用啊”

“给临别声穿官袍?那临别声现在就是JK格裙配哥特裙再加官袍,叠穿是吧”

“笑死,临别声成换装游戏模特了”

“但肖何的道具格子好像快满了,不一定拿得了”

肖何把卡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绿色,外观改变类,可对敌方使用。但他没有立刻收起来。

他蹲在竹凳前面,看了一眼自己识海里的道具格子。两把剪刀,两根撬棍,一捆绳子,一瓶水,一把生锈的钥匙——二十七格空间塞得满满当当。这件官袍叠起来至少占十几格,塞不进去。

他把卡牌收进了识海。卡牌进了卡牌角落,和他的能力卡牌叠在一起。力大无穷,判官,谢顶,强击——现在多了一张绯袍。

官袍和官帽他没收。拿不了。

他把官袍重新叠好,和官帽一起放回竹凳上。转身走出隔间。

走廊还在往前延伸。灯笼的暖黄光铺在木板地面上,蒸汽在光线里缓缓流动。前方还有无数个隔间,每一个隔间里都放着一张空荡荡的竹凳。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木板上吱呀作响,被竹墙吸收,变成一种闷闷的回响。走了大概二十个隔间,还是什么都没有。走廊看不到尽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走过的路同样看不到尽头,灯笼的光在蒸汽中模糊成一片暖黄色的光雾。

他开始意识到一件事:这个空间是混乱的。从学生宿舍踹开最后一扇门掉进水泥楼梯,从水泥楼梯穿过传送门掉进日式澡堂——这些空间之间没有任何逻辑联系。任何一个房间都不知道会连接在什么地方。学生宿舍的尽头可以是水泥楼梯,水泥楼梯的尽头可以是传送门,传送门的尽头可以是日式澡堂的更衣室。每一个门后面都可能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直播间里,弹幕也在讨论这个。

“这大楼根本不是正常的建筑”

“学生宿舍连水泥楼梯,水泥楼梯连日式澡堂”

“澡堂更衣室的走廊还走不到头”

“每一个空间都是随机拼接的”

“所以这不是一栋楼,是无数个空间的碎片拼在一起”

“那出口在哪里?游戏怎么结束?”

“不知道,可能根本就没有固定的出口”

“只能一直走,走到触发某个条件为止”

“临别声那边怎么样了”

画面切到临别声。

他还在那条米白色走廊里。从健身房出来之后,他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分钟,走廊两侧终于开始出现门了。不是合金门,不是玻璃门,是普通的木门,门板上标着门牌号。他试着推了其中一扇——锁着的。第二扇,锁着的。第三扇,锁着的。

门禁卡派不上用场。这些木门用的是老式的机械锁,需要钥匙。

临别声没有钥匙。他沿着走廊继续走,一边走一边用手电筒照每一扇门的门缝。走廊很长,门很多。但他一扇都打不开。

弹幕里有人叹气。

“临别声这边也困住了”

“米白色走廊,两边全是锁着的木门”

“门禁卡只能刷感应区,这些老式机械锁刷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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