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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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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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8 00:01:04
肖何穿过一扇又一扇门,身后的脚步声始终跟着他,轰隆隆的,十几号人的军靴踩在陶土砖地面上。他穿过一间堆着木箱的库房,推开对面的门。穿过一间空荡荡的卧室,推开对面的门。穿过一间放着搪瓷脸盆的卧室,推开对面的门。他甩不掉他们,他们也追不上他。这个空间是循环的,二十来间房间通过走廊互相连接,走来走去都在这个圈子里打转。他推开的每一扇门,身后那帮人都能在十几秒后推开同一扇门。
他站在一间卧室里,木板床,搪瓷脸盆,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搪瓷灯罩的昏黄光线铺在陶土砖地面上。他停下了。不是跑不动,是不想跑了。他转过身,面朝门口。门在他身后敞开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第一个冲进来的是那个矮壮的中年男人,黑色旧皮夹克敞着,手里拎着那根钢管。他身后的小弟们一个一个涌进房间,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十四个人的呼吸声在狭小的卧室里此起彼伏,钢管、木棍、铁链、棒球棍、砍刀,各式各样的武器指着他的方向。
肖何彻底不耐烦了。没有眉毛的眉骨压得很低,眼窝里的阴影把眼睛遮住了一半。月白色深衣的银灰色缎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他把右手伸进识海,摸到了撬棍。撬棍握在手里,从虚空中抽出来。他没有说话,手腕一抖,撬棍的扁平端劈向了旁边那张木桌。力量三百的一击。木桌从中间裂开了,不是断成两截,是炸开的。木板碎片四处飞溅,砸在青砖墙上弹回来,落在陶土砖地面上。桌腿断成了好几截,有一截滚到了矮壮男人的脚边。木屑在昏黄的灯光里飘了好一阵才落定。
矮壮男人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截桌腿,又抬头看了看肖何。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嘴角还往下撇着,下巴微微扬起,肩膀往前送。他身后的小弟们可没有他这么镇定。有几个人的脸已经白了,握着武器的手指在发抖。有一个极瘦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根铁链,嘴唇在哆嗦,发出极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让老盖救我们……让老盖出手……”他旁边的小弟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闭嘴了,但嘴唇还在哆嗦。
肖何听到了。“老盖”。他不知道老盖是谁,也不在乎。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这群人打怕了,让他们再也不敢跟着他。他右手握着撬棍,棍尾抵着掌心,棍头斜指向地面。左手抬起来,食指伸出,朝对面勾了勾。动作很慢,指尖从矮壮男人扫到他身后的小弟们,一个一个扫过去。
“你们一块上。”他的声音压得很平,不带任何威胁的语调,但音量足够让房间里所有人都听清楚。“不然就给我滚。”
矮壮男人的嘴角往下撇得更深了。他偏过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小弟们。小弟们的眼神躲闪着,有的看着地面,有的看着肖何手里那根撬棍,有的看着矮壮男人的后脑勺。没有人动。矮壮男人转回头,盯着肖何。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握紧了手里的钢管,往前迈了一步。“一块上。”他的声音粗哑,带着一点烟酒嗓的沙。“他总不可能一个人打得过我们十个。”
小弟们犹豫了好一阵。钢管还在地上躺着的那一幕,虎口震裂的那个年轻人的左手还悬在胸前,他们的脚像钉在了陶土砖地面上。矮壮男人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次他没有回头,直接走进了肖何的攻击范围。老大动了,小弟们也跟着动了。十几个人稀稀拉拉地往前挪,武器举起来,钢管、木棍、铁链、棒球棍、砍刀。然后他们一起冲了上来。不是有章法的围攻,是一窝蜂地涌上来。武器从各个方向砸向肖何——头顶、肩膀、腰间、膝盖。
肖何没有留手,但他控制了力度。力量三百的身体,如果全力一棍砸下去,这些人的骨头会像木桌一样炸开。他不想杀人,不想跟这帮NPC结下解不开的仇。他只想把他们打怕了,让他们再也不敢跟着他。所以他的撬棍不是砸,是戳。撬棍的扁平端弯曲成弧形的那一头,他用那一头顶出去。不是刺,是推。力量三百的推力从撬棍的尾端传到顶端,撞在第一个冲上来的小弟胸口。小弟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撞在身后两个人的身上,三个人一起倒在地上。钢管和木棍从他们手里脱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小弟捂着胸口咳嗽,脸涨得通红,喘不上气。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撬棍在肖何手里像一根极长的筷子,扁平端精准地点在每一个冲上来的人的胸口、肩膀、大腿上。每一次顶出去,就有一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或者同伴身上,倒在地上咳嗽。他没有戳任何人的头部和腹部,戳的是肉厚的地方,不会造成永久性的伤害,但力量三百的推力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像被车撞了一样倒飞出去。最惨的是一个高瘦的年轻人。他冲上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棒球棍,肖何的撬棍顶在他的胸口,他往后飞出去,本能地伸出左手去撑身后的木桌。木桌已经被肖何劈碎了,只剩下一块翘起的桌板。他的左手撑在桌板的边缘,身体飞出去的冲击力全部压在那只手上。咔嚓一声,极清脆,在混乱的打斗声中格外刺耳。小臂骨折了。不是撬棍打的,是他自己撑断的。年轻人倒在地上,抱着左臂,脸白得像纸。他没有哭,但嘴唇在发抖,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旁边的小弟们看到他的手臂——小臂中段弯成了一个不该弯的角度,手掌往外翻着。几个人同时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不敢再上前了。
不到两分钟,冲上来的十几个人全部倒在了地上。有的捂着胸口咳嗽,有的抱着大腿缩成一团,有的靠在墙上喘气。骨折的那个年轻人被两个小弟扶到了墙角,他的左臂悬在胸前,不敢动,每一次呼吸都疼得倒吸凉气。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钢管、木棍、铁链、棒球棍、砍刀。搪瓷灯罩的昏黄光线照在这一地狼藉上,照在那些倒在地上咳嗽的人身上。鬼哭狼嚎。不是真的哭,是疼得哼哼唧唧的声音,十几个人同时发出的,在狭小的卧室里混成一片。
还站着的人只剩三四个。矮壮男人是其中之一。他刚才没有冲在最前面,他让小弟们先上了。现在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根钢管,但他的指关节不再是发白的,钢管垂在身侧,棍头点着地面。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他身后那三四个没有上手的小弟缩在门框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瞪得极大。
肖何把撬棍垂在身侧,棍头点着陶土砖地面。月白色深衣的胸口微微起伏,银质铃铛随着他的呼吸发出极轻极细的碎响。他扫了一眼地上那些咳嗽的人,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矮壮男人。“还打吗?”矮壮男人没有回答。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钢管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就在这时候,肖何眼前的世界发生了变化。不是慢慢模糊,是像有人在他眼球上蒙了一层极薄的纱。青砖墙的颜色褪了,陶土砖地面的纹路淡了,搪瓷灯罩的昏黄光线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暖色光晕。倒在地上咳嗽的那些人的声音被拉长了,变成一种极远极闷的嗡嗡声,像隔着水听人说话。他眨了眨眼睛,眼皮合拢再睁开的那个极短的间隙里,青砖墙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不是纯黑,是极深的、近乎黑色的暗蓝。四面八方都是这种暗蓝,看不到边界,看不到地面,看不到天花板。暗蓝之中有无数极细的光点在缓慢移动,光点的颜色各不相同——白色、蓝色、金色、红色。光点在他身周极远的地方流动,像无数条极细的河流,在暗蓝色的虚无中蜿蜒交错。他踩在虚无之上,脚下没有任何支撑物,但他能站住。他能感觉到脚底有一层极薄极薄的、若有若无的阻力,像踩在一层无限薄的果冻上。
他的面前,大概三米远的地方,立着一个人台。木质的,深色,表面打磨得很光滑。人台有头、肩膀、躯干和手臂,没有腿,腰部以下是一根圆柱形的支撑柱,固定在虚无之中。人台身上穿着一件晚礼裙。深红色的缎面在光点的微光里泛着极淡的暗红色光泽。领口开得极低,一字领,从左侧肩膀横跨到右侧肩膀,锁骨和肩头全部露在外面。领缘镶着一圈黑色的蕾丝花边。胸衣的腰部收得极细,细到看起来不像人类能穿进去的尺寸。裙身从腰线往下骤然膨开,被裙撑撑成一个巨大的圆形,裙摆在虚无中铺成了一个直径至少两米的圆。裙摆的前面很短,只到膝盖下方一点,后面极长,从腰线往下拖出去至少三米。裙摆的表面缀满了黑色的蕾丝花边和黑色的绸缎蝴蝶结。背后是一个巨大的黑色蝴蝶结,蝴蝶结的中心是一个极复杂的绳结。蝴蝶结下面,深V形的敞口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线,十几根黑色丝带左右交叉,把敞开的背部拉合在一起。每一根丝带的中间都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蝴蝶结下面垂着黑曜石的挂坠。挂坠在虚无的微光中泛着极淡的黑色镜面光泽。人台的木质头颅上戴着一顶深棕色的长假发,中分刘海垂在颧骨两侧,发尾在腰线以下微微卷曲。假发上斜戴着一顶深红色的小圆顶礼帽。脖子上围着一条白色的蕾丝荷叶边假领,假领的前侧,喉结正下方的位置,垂着一根银色的短链,末端是一个银色的弹簧扣。人台旁边悬浮着这套礼服的其余部件——一双白色的丝绸蕾丝手套,极长,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腕以上。一双深红色的尖头高跟鞋,五厘米高的极细鞋跟,鞋面上有丝带做的绑带,从小腿上交叉缠绕。还有一对深红色的手袖,蓬松的布料,分成两截,一截在小臂,一截在大臂。
肖何盯着人台身上那件晚礼裙,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他的余光扫到了旁边。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他右侧大概十米远的地方,有另一个透明的正方形空间。正方形空间的边长和他所在的这个空间差不多,大概五米见方。正方形空间里站着一个人。临别声。
临别声的面前也有一个人台。人台身上也穿着一件晚礼裙。但那件晚礼裙比肖何面前这件更加华丽,更加夸张。深红色的缎面,黑色的蕾丝,巨大的裙撑,但胸口的刺绣更加繁复,裙摆的层数更多,背后的蝴蝶结更大。而且临别声面前的高跟鞋——肖何看到了——鞋跟至少有十厘米高,极细,像两根钉子。肖何愤怒地指着他,嘴巴张开,骂了一句什么。但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不是声音太小,是这片虚无的空间里根本没有声音传播。他的声带在震动,嘴唇在动,但空气像凝固了一样,一个字都传不出去。他看到临别声也在朝他做手势,嘴巴一张一合,同样没有任何声音传过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冲向临别声。但他撞上了一层透明的空气墙。不是玻璃,不是塑料,是一层看不见的、像凝固的空气一样的屏障。他把手掌贴在空气墙上,用力推。力量三百的双臂同时发力,肌肉绷紧。空气墙纹丝不动,甚至连一圈波纹都没有荡开。他沿着空气墙摸索了一遍——正方形的,五米乘五米乘五米,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他摸到了墙角的位置,空气墙在这里转折,形成一个直角。他试着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另一面空气墙。他站在正方形空间的中央,往左走两步就到墙,往右走两步就到墙,往前走两步就到人台面前。
然后他感觉到了。空气墙在移动。不是往上升,是往内收。他伸出双手,撑住左右两侧的空气墙,能感觉到两堵墙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向他靠拢。照这个速度,估计不到二十分钟,这五米乘五米的空间就会被压缩到连站都站不直。
他看向临别声那边。临别声也站在自己的正方形空间里,双手撑着空气墙,脸上的表情同样紧张。临别声的空间也在收缩。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了。不是从任何一个方向传来的,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没有音色,没有语调,像一段纯粹的、不经过耳朵的信息。“在十五分钟内穿上这件衣服。否则空间将你挤压而死。”
肖何愣住了。挤压而死。十五分钟。他看向人台身上那件深红色的晚礼裙,又看向临别声那边。临别声面前的晚礼裙比他的更华丽,高跟鞋比他的更高,裙撑比他的更大。他瞬间明白了。这不是临别声单方面搞他,这是临别声触发了某个道具,但这个道具的规则是双方都要承受。而且临别声承受的比他更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时间愤怒了。他开始研究人台身上这件衣服。
人台上所有的锁扣都是打开的。黑色绸缎包扣,从领口到腰线,每一颗都解开了,垂在扣眼旁边。背后的深V敞开着,十几根黑色丝带松开,小蝴蝶结没有打结,黑曜石挂坠安静地垂着。手袖、手套、高跟鞋,都悬浮在人台旁边的虚空中,等着被取下来。好像就是在方便人把它穿上。他不知道这件衣服穿上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如果不穿,十五分钟后他会死。他只能穿。
他伸手去拿悬浮在空中的右手袖。深红色的蓬松布料,缎面材质,和晚礼裙同一个颜色。手袖分成两截,一截套在小臂,一截套在大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肘。他把右手袖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内侧。内侧衬着一层极薄的肉色丝绸,贴着皮肤的一面光滑柔软。但在手肘的位置,大臂那一截和小臂那一截之间,有一根极细的黑色丝带连接着。丝带藏在内侧的褶皱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丝带的一端缝在大臂袖的内侧,另一端穿过小臂袖内侧的一个极小的金属环,然后延伸出去,消失在小臂袖的夹层里。他试着扯了扯那根丝带,纹丝不动。丝带的材质不是普通的丝绸,极坚韧,扯不断。他没有在意,以为是固定手袖用的装饰性系带。他把右手伸进手袖里,大臂的那一截套到了大臂上,小臂的那一截套到了小臂上。蓬松的缎面贴着他的手臂,肉色丝绸内衬贴着皮肤。他动了动右手,弯曲手肘,伸直。手袖跟着他的动作一起活动,大臂和小臂之间的丝带在他弯曲手肘的时候会微微绷紧,在他伸直的时候会松开。不影响活动。他只是觉得大臂那一截略微紧了一点,像被一层极薄的束缚带裹住了。但他力量三百的手臂,这点紧度不算什么。
然后是左手袖。同样的深红色蓬松布料,同样的两截设计,同样的极细黑色丝带藏在手肘内侧。他套上左手袖,动了动左臂,同样的略微紧了一点,不影响活动。
他拿起了悬浮在空中的白色丝绸蕾丝手套。极长,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腕以上。蕾丝的纹样是细碎的玫瑰和荆棘。他把右手手套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内侧。手套的腕部内侧缝着一个极细的银色金属环。金属环很小,表面有极细的磨砂质感。环上扣着另一根极细的黑色丝带,丝带的另一端缝在手套腕部的内侧,然后延伸出去,消失在晚礼裙的袖口夹层里。他没有在意,以为是固定手套用的。他把右手伸进手套里,白色丝绸贴着他的手指,蕾丝花边贴着他的手背。手套的腕部裹着他的手腕,银色金属环贴着他的腕骨。他把手套往上拉了拉,腕部的丝绸收紧,金属环微微硌着手腕内侧。
左手手套,同样的白色丝绸蕾丝,同样的银色金属环,同样的极细黑色丝带连接在腕部内侧。他套上左手手套,动了动十根手指。丝绸极薄,手指的触感几乎没有受到影响,他能感觉到空气的凉意透过丝绸传到指尖。
接下来是那件超级大的晚礼裙。他看着人台身上那件深红色的缎面礼服,巨大的裙撑,拖地三米的后摆,黑色的蕾丝花边,黑色的绸缎蝴蝶结。他不知道该怎么穿上它。人台比他高,裙撑的直径有两米多,他不可能从头顶套下去。他看向临别声那边。临别声好像很熟悉这件衣服似的。临别声正用左手把晚礼裙从人台背后拉开——深V形的敞口完全打开了,十几根黑色丝带松开,裙身像一朵巨大的深红色 [X] 一样绽开。他把整件裙子从人台身上取了下来,裙撑在他手里折叠了一下,鲸骨骨架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然后他把裙子从脚下套了上去。不是从头顶,是从脚底。他把裙撑的圆形开口对准自己的双脚,弯腰,把裙子往上提。裙腰提过了膝盖,提过了大腿,提过了臀部,提到了腰间。深红色的缎面贴着他的躯干。然后他把背后的深V拉合,十几根黑色丝带在他手里一根一根地交叉拉紧。他没有去打那些小蝴蝶结,只是用力拉了两根最边上的绳子。像死锁一样,绳子收紧,背后的深V就合拢了。整件晚礼裙穿在了他身上。
而且临别声身上还穿着那件粉红色的束脚旗袍。旗袍的窄裙裹着他的大腿,裙摆的边缘在膝盖处收紧。现在他又叠穿了一件巨大的深红色晚礼裙。裙撑从腰间膨开,把他膝盖以下的旗袍裙摆完全遮住了,只露出两只穿着马丁靴的脚。旗袍的束脚从裙撑的下缘露出来一点点,粉红色的丝绸贴着脚踝。假发的长发垂在他肩头,深红色的小礼帽斜戴在右侧。蕾丝假领围在他脖子上,银色的短链垂在锁骨下方。他站在那里,右手裹在蚕茧里横在胸前,左手垂在身侧。极其妖娆。
临别声朝肖何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像是在说——你也被我折磨成这个样子了,现在轮到你了。肖何收回视线,没有再多想。对面都被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了,自己才多穿一件漂亮的衣服。他学着临别声的动作,走到人台背后。深V形的敞口开着,十几根黑色丝带松开,裙身绽开着。他双手抓住裙腰的两侧,把整件晚礼裙从人台身上取了下来。裙撑在他手里极沉,鲸骨骨架有一定的重量。他把裙子放在若有若无的地面上,裙撑的圆形开口朝上。他弯腰,把双脚踩进裙撑的开口里。然后把裙子往上提。
就在裙腰提过他膝盖的时候,他听到了叮叮的响声。极轻,极脆,像风铃。他没有在意,只是几颗铃铛而已。裙腰提过了大腿,提过了臀部,提到了腰间。深红色的缎面贴着他的躯干,胸衣的黑色绸缎包扣垂在扣眼旁边。他把背后的深V拉合,学着临别声的样子,拉紧了最边上的两根丝带。像死锁一样,丝带收紧,背后的深V合拢了。整件晚礼裙穿在了他身上。胸垫隆起了两道极高的弧度,把他的胸口撑出了极其突兀的曲线。裙撑从腰间膨开,在他身周形成一个直径两米多的巨大圆形。后摆拖在他身后,铺在暗蓝色的虚无地面上,拖出去至少三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色深衣还穿在身上,银灰色缎边从晚礼裙的领口露出来一小截。手袖套在小臂和大臂上,白色丝绸蕾丝手套裹着双手。假发的长发垂在肩头,中分刘海贴着他的颧骨。下巴处的黄铜锁硌着他的皮肤。深红色的小礼帽斜戴在右侧。蕾丝假领围在脖子上,银色的短链垂在锁骨下方。他试着动了动双臂,手袖略微紧了一点,但不影响活动。他试着迈了一步,裙撑太大了,他必须把步子迈得极小,才能不踩到裙撑的边缘。
然后他看向了人台的脚上。还有那双深红色的尖头高跟鞋。五厘米高的极细鞋跟,缎面材质,和晚礼裙同一个颜色。鞋面上有丝带做的绑带,从小腿上交叉缠绕。他看向临别声那边。临别声面前的高跟鞋,鞋跟至少有十厘米高,极细,像两根钉子。临别声正弯着腰,把那双十厘米的高跟鞋往脚上套。他的马丁靴已经脱了,光着脚,粉红色旗袍的束脚裹着脚踝。他把十厘米的高跟鞋套上脚,鞋跟踩在若有若无的地面上,整个人往上拔高了一截。他试着站直,身体晃了一下,鞋跟往侧面一歪,他赶紧伸手扶住了空气墙才稳住。
肖何看着临别声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摇摇晃晃的样子,猖狂大笑。没有声音传出来,但他的嘴巴咧到了耳朵根,肩膀在抖,月白色深衣的银灰色缎边跟着一起抖。十厘米的高跟鞋,根本不可能走路。临别声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穿着那件裙撑直径至少两米五的晚礼裙在走廊里移动了。而他自己这边,只有五厘米。
他豪爽地把人台脚下的高跟鞋拿起来,坐在地上,把脚塞了进去。深红色的缎面贴着他的脚背,五厘米的鞋跟踩在若有若无的地面上。鞋面上的丝带绑带从小腿上交叉缠绕,他拉紧绑带,在脚踝处系了一个结。绑带收得很紧,小腿上的丝绸贴着他的皮肤。他站起来,五厘米的鞋跟让他整个人微微前倾,重心往前移了一点。他试着走了两步,鞋跟踩在若有若无的地面上,发出极轻极脆的嗒嗒声。不算太难走,步子迈小一点就行。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他把高跟鞋穿上、丝带绑带拉紧的瞬间,连接在脚踝绑带上的那根极细的黑色丝带动了。丝带的一端缝在绑带内侧,另一端穿过裙撑内侧的金属环,延伸进晚礼裙背后的蝴蝶结棘轮里。丝带在他拉紧绑带的时候被牵动了极微小的一截,棘轮内部的银色齿轮转动了一个齿。背后的蝴蝶结绳结里,那十几根连接着各个关节的丝带同时收紧了一毫米。一毫米,分散在手腕、手肘、膝盖弯、腰间、脖子后面的十几个环之间,每个环只收紧了不到一根头发丝的距离。他完全感觉不到。
他站在正方形空间的中央,暗蓝色的虚无在他身周流动。光点在他头顶极远的地方缓慢移动。空气墙还在往内收缩,但速度似乎慢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红色的晚礼裙,白色的蕾丝手套,五厘米的高跟鞋。假发,礼帽,假领,银链。他的视线扫过人台原本站立的位置,人台已经消失了。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地面上,一个极浅的圆形压痕。他收回视线,看向临别声那边。临别声穿着那件更华丽的晚礼裙,十厘米的高跟鞋,右手裹在蚕茧里横在胸前,左手扶着空气墙,身体微微摇晃。两个人隔着暗蓝色的虚无对视了一眼。然后空间震动了一下。暗蓝色的虚无像被抽走的幕布一样从他眼前消失。青砖墙、陶土砖地、搪瓷灯罩——他回到了那间卧室里。
倒在地上咳嗽的那些人还躺在地上。骨折的那个年轻人还缩在墙角,抱着左臂,脸色煞白。矮壮男人还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钢管,钢管头点着地面。他身后那三四个没有上手的小弟缩在门框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然后他们的眼睛瞪大了。不是看到肖何恢复实体之后瞪大的。是在肖何还处于虚无状态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瞪大了。
在那几个混混眼中,肖何的身体刚才变得有些虚无。不是完全消失,是像隔着一层极薄的水幕看人,轮廓还在,但颜色褪了,边缘模糊了。青砖墙能透过他的身体看到,陶土砖地面的纹路能透过他的靴底看到。一个混混从地上捡起一块木桌的碎片,抖着手,朝肖何虚无的身体丢了过去。木片穿过了肖何的胸口,没有遇到任何阻力,撞在后面的青砖墙上弹回来,掉在地上。穿过去了。
而且,在混混们的眼中,肖何面前也出现了那个人台。深红色的晚礼裙,黑色的蕾丝,巨大的裙撑,假发,礼帽,假领,银链,手袖,手套,高跟鞋。人台就立在肖何面前,和肖何一样虚无。他们看到虚无的肖何伸出手,拿起了悬浮在空中的手袖,翻过来看了看,套在手臂上。拿起了手套,套在手上。走到了人台背后,把整件晚礼裙取了下来,从脚下套了上去,拉紧了背后的丝带。拿起了高跟鞋,坐在地上,塞进脚里,系紧了绑带。
他们看着肖何在那片虚无的空间里,把一件又一件极其华丽的、极其女性化的衣物穿在了自己身上。深红色的缎面,白色的蕾丝,黑色的丝带,五厘米的高跟鞋。假发的长发垂在肩头,礼帽斜戴在右侧,蕾丝假领围在脖子上,银色的短链垂在锁骨下方。他们看着肖何从一个穿着月白色深衣的光头男人,变成了一个穿着深红色晚礼裙的、胸口隆着极高曲线的、戴着长假发和礼帽的——他们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矮壮男人的钢管从手里滑了下去,砸在陶土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没有捡。他的嘴巴微微张着,下巴的肌肉不跳了,喉结也不滚动了。他身后那几个缩在门框后面的小弟,有一个人的铁链从手里掉了下去,砸在自己的脚背上,他都没有感觉到疼。骨折的那个年轻人忘记了左臂的疼痛,抬着头,嘴巴张得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肖何。整个房间里鸦雀无声,连咳嗽的人都停止了咳嗽。
肖何站在卧室中央,深红色的晚礼裙在他身周膨开,裙撑占据了房间的大半空间。后摆拖在他身后,铺在陶土砖地面上,拖过那些木桌的碎片,拖过那几根钢管和木棍。银色的铃铛藏在裙撑的褶皱里,刚才他穿裙子的时候撞击了几次,发出过叮叮的响声,现在安静地垂着。背后的丝带网络还松松地耷拉着,有一根甚至拖到了地面上,在他脚边的陶土砖上蜿蜒。他没有看那些混混,低头整理了一下蕾丝手套的腕部,把银色金属环往上推了推。然后他抬起头,扫了一眼门口那群呆若木鸡的人。
“看什么看?”他的声音压得很平。
没有人回答。骨折的年轻人的嘴巴闭上了,又张开了,又闭上了。矮壮男人的喉结终于滚动了一下,但他发不出声音。肖何收回视线,迈出右脚,五厘米的鞋跟踩在陶土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嗒。裙撑在他身周晃动,铃铛没有响。他一步一步走向卧室的另一扇门,深红色的后摆在他身后拖过地面。那些混混自动往两边让开,后背紧贴着青砖墙,给他腾出一条路。他走到门前,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嗒的一声,鞋跟踩在走廊的陶土砖地面上,声音越来越远。
卧室里,十几个混混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矮壮男人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根钢管,没有捡。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老盖……”他没有说下去。骨折的年轻人终于感觉到了左臂的疼痛,脸皱成一团,发出极细微的呻吟。没有人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