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老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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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别声站在SCP-078收容室的门口,左手扶着银灰色的金属门框。深红色的晚礼裙在他身周膨开,裙撑的鲸骨骨架撑出一个直径至少两米五的巨大圆形,把收容室门口的走廊堵得严严实实。后摆拖在他身后,铺在银灰色的金属地板上,拖出去至少四米。深红色的缎面在冷白色LED灯光下泛着极淡的暗红色光泽,黑色的蕾丝花边沿着裙摆的边缘排列,黑色的绸缎蝴蝶结在裙撑的褶皱里若隐若现。
他的脚上穿着那双十厘米的尖头高跟鞋。深红色缎面,极细的鞋跟,像两根钉子钉在金属地板上。他的脚掌从穿上这双鞋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疼了。不是磨脚的那种疼,是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两根极细的金属棍上,前脚掌被挤压在一个极窄的三角形空间里,五根脚趾被迫挤在一起,跖骨承受着本该由整个脚掌分担的压强。他才站了不到两分钟,前脚掌就已经开始发麻了。他试着把重心往后挪,让鞋跟承担更多的重量,但十厘米的高度让他的脚踝被迫往前倾,小腿肌肉绷得紧紧的,膝盖无法完全伸直。他只能微微弯着膝盖,身体前倾,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保持着平衡。
他开始后悔了。后悔给萧何设计的那双高跟鞋只有五厘米。五厘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这双十厘米的,又想了想萧何脚上那双五厘米的。五厘米的鞋跟,前脚掌承受的压强比他小得多,脚踝的倾斜角度也小得多,小腿肌肉不需要绷得那么紧。萧何穿着五厘米的高跟鞋,至少能正常走路,甚至能小跑。而他穿着十厘米的,连站都站不稳。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没有声音,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挤出极低的气流声。他骂的是这个SCP。SCP-078,投掷者的报应。杀敌一千,自损两千。他给萧何设计的束缚——五厘米的高跟鞋,丝带系统,铃铛触发,蝴蝶结收紧,拜观音的极限姿势。他自己承受的是更重的版本。十厘米的高跟鞋,更紧的丝带系统,更灵敏的铃铛,更容易收死的蝴蝶结。他设计的时候觉得值,现在站在这双十厘米高跟鞋上,他依然觉得值。但他的脚掌在告诉他——你他妈的是个蠢货。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六层绳圈和紫色蝴蝶结压着,吸进去的气很浅。他低下头,看着人台木质头颅上那顶深棕色的假发。他的假发比萧何的长了一整倍。萧何的假发垂到腰线,他的假发垂到了大腿中段。深棕色的发丝在冷白色LED灯光下泛着极淡的暖棕色光泽,中分刘海垂在他的颧骨两侧,发尾在他大腿外侧微微卷曲。假发的内网上,三根肉色丝带垂下来,末端的银色金属环扣在一起,黄铜锁小巧精致。他把假发从人台头上取下来,托在左手里。假发的发丝极光滑,在他掌心里堆成一小堆。他咬了咬牙,把假发戴在了头上。内网贴着头皮,肉色丝带绕过额头、耳侧和后脑勺,在下巴处汇合。他把银色金属环扣在一起,黄铜锁的锁梁穿过金属环,咔嚓一声扣合。假发固定在了他头上。深棕色的长发垂在他肩头,垂在他背后,垂过他的腰线,垂到他的大腿中段。发尾在他走路的时候会轻轻扫过裙撑的后摆。
他抬起头,看向暗蓝色虚无的另一侧。萧何站在自己的正方形空间里,正把那顶垂到腰线的假发戴在头上。萧何的光头被假发的内网完全覆盖住了,深棕色的长发垂在肩头,中分刘海贴着他的颧骨。下巴处的黄铜锁扣合,深红色的小礼帽斜戴在右侧。萧何戴好假发之后,抬起头,视线和他对上了。两个人隔着暗蓝色的虚无对视了一眼。萧何的嘴角往上翘了翘,像是在笑他的假发比自己的长一倍。临别声的牙齿咬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又松下去。
然后空间震动了一下。
暗蓝色的虚无像被抽走的幕布一样从他眼前消失。银灰色的金属墙壁、冷白色的LED灯光、透明的玻璃展示盒——他回到了SCP-078的收容室。他站在展示盒前面,左手还保持着托举假发的姿势,但假发已经在他头上了。深棕色的长发垂在他身侧,垂过裙撑的边缘,发尾几乎扫到了金属地板。他试着迈了一步。右脚抬起来,十厘米的鞋跟离开金属地面,身体的重心全部压在了左脚上。左脚的脚掌像踩在了一根钉子上,跖骨被挤压的感觉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把右脚放下去,鞋跟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嗒。重心移回右脚,左脚抬起来,同样的刺痛从左脚掌传上来。一步,嗒。一步,嗒。他走了两步就停下了,左手扶着展示盒的边缘,右臂裹在蚕茧里横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弯着,保持着一种随时会往前栽倒的姿势。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萧何。他要看萧何穿着那件晚礼裙、踩着五厘米高跟鞋、被那十几个混混围观的场面。那才是最舒适的部分。他转过身,面朝收容室的门。迈出右脚,嗒。左脚,嗒。小碎步,步子极小,频率极快。鞋跟密集地敲击在金属地板上,嗒嗒嗒嗒嗒。裙撑在他身周晃动,鲸骨骨架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后摆拖在他身后,铺在金属地板上,像一道深红色的瀑布。他走到收容室门口,把B级门禁卡贴在感应区上。“滴”,防爆门滑开。他走进短走廊,“滴”,第二扇防爆门滑开。他回到了主走廊里。
他凭借脑子里的记忆,沿着走廊往右走。SCP基金会的临时站点地图在他脑子里清晰得像刻进去的一样。C区,B区,A区。保安值班厅在B区和C区的交界处,走廊拐角的位置。他走过了SCP-019,SCP-022,SCP-023。嗒嗒嗒嗒嗒,鞋跟敲击金属地板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裙撑的边缘擦过走廊两侧的金属墙壁,铃铛在裙撑的褶皱里被撞击了一次,两次,三次。叮叮当当的响声极轻极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没有在意,他现在只想快点走到保安值班厅。铃铛的响声在他身后逐渐远去。
保安值班厅的门是一扇普通的金属门,没有门牌编号,只有一个极小的金属牌,上面刻着“安保值班”几个字。他把B级门禁卡贴在感应区上。“滴”,门滑开。房间很小,大概三四平方米,像一间被压缩过的值班室。墙壁上贴着发黄的墙纸,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化纤地毯。正对着门的墙壁上有一张桌子,复合板台面,桌子前面有一把转椅。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墙壁上有一个插座,两孔的,白色的塑料面板已经发黄。他把左手伸进工装夹克的口袋里,摸到了那个便携式监控终端。紫色道具,电视机。3×4×1的体积,屏幕朝上,外壳朝下,天线斜着收在机身旁边。他把电视机从识海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电视机的电源线垂在桌沿,黑色的线身上有几处被胶布缠过的痕迹。他把电源线的插头插进墙壁上的插座里。插座发出一声极轻的电流声,电视机的屏幕亮了起来。
灰白色的光栅在屏幕上闪烁了几秒,然后稳定下来。画面是灰白的,没有颜色,只有灰度。画面里是一条走廊,青砖墙,陶土砖地,搪瓷灯罩的昏黄光线。画面的视角很低,大概在人眼的高度。画面里没有人,只有走廊本身。他盯着屏幕,左手按在电视机的外壳上,指尖微微发凉。他等着。
肖何站在卧室里,手还保持着扣合假发铜锁的姿势。深棕色的长发垂在他肩头,中分刘海贴着他的颧骨,发尾在腰线处微微卷曲。下巴处的黄铜锁硌着他的皮肤。深红色的小礼帽斜戴在右侧,银色的别针藏在帽檐下面。暗蓝色的虚无在他眼前消失了,青砖墙、陶土砖地、搪瓷灯罩重新出现在他周围。倒在地上咳嗽的那些人还躺在地上。骨折的那个年轻人还缩在墙角,抱着左臂,脸色煞白。矮壮男人还站在门口,他的钢管掉在脚边,没有捡。他身后那三四个没有上手的小弟缩在门框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然后他们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呆若木鸡的震惊,是另一种。矮壮男人的嘴巴还张着,但他的眼神变了——从震惊变成了谨慎。他不知道对面使了什么魔法,一个人在他眼前从虚无状态重新变成实体,身上多了一套极其华丽的深红色晚礼裙,假发,礼帽,假领,银链,高跟鞋。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手段,但他知道这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右脚往后退了半步,靴底磨着陶土砖地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但他身后那几个小弟可没有他这么谨慎。有一个极瘦的年轻人,就是刚才念叨“让老盖救我们”的那个,他的铁链还在地上躺着,但他的人已经从门框后面完全走出来了。他站在矮壮男人身侧,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肖何——深红色的晚礼裙,白色的蕾丝手套,五厘米的高跟鞋,假发,礼帽,假领,银链。他的嘴角开始往上翘。不是微笑,是那种想忍但忍不住的、从嘴角一直往上咧的笑。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小弟,下巴朝肖何的方向扬了扬。旁边的小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嘴角也开始往上翘。然后第三个,第四个。几个人的肩膀开始抖,喉咙里发出极轻的、憋着的气声。有一个甚至笑得前仰后合,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嘴巴张得极大,笑声从喉咙里喷出来,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
“哈哈哈哈哈哈——他穿的什么——”那个前仰后合的小弟直起腰,用手指着肖何,转头对旁边的同伴说,声音极大,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怎么穿得这么漂亮——”
肖何的牙齿咬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又松下去,又鼓起来。假发的刘海垂在他颧骨两侧,遮住了他半张脸。深红色小礼帽的帽檐在他眉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五根手指在白色丝绸蕾丝手套里握成了拳。他往旁边扫了一眼,看到了那张被他劈碎的木桌。桌腿断成了好几截,有一截滚到了墙角。他弯腰,右手握住那截桌腿,站直,手腕一抖。桌腿从他手里飞了出去,旋转着砸向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小弟。不是砸头,是砸胸口。力量三百的投掷,桌腿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极快的弧线。
小弟的反应不慢。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掌张开,去挡那截桌腿。桌腿撞在他的掌心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接住了。但他的手掌被震得生疼,虎口像被铁锤砸了一下,五根手指不由自主地张开,桌腿从他手里弹出去,掉在陶土砖地面上,滚了几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红了一片,拇指根部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角还翘着,但眼睛里已经没有笑意了。
肖何的右手垂回身侧,五根手指在手套里张开,又握紧。他没有乘胜追击,因为他知道自己这样打架可能得吃亏。他的双臂上套着那对手袖,深红色的蓬松缎面,大臂一截小臂一截,中间露出一截手肘。手肘内侧,连接大臂袖和小臂袖的那根极细的黑色丝带正贴着他的皮肤。刚才他弯腰捡桌腿、挥臂投掷的时候,手肘弯曲了,丝带绷紧了一瞬。他能感觉到那根丝带的存在——不是勒,是一种极轻微的、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按住了手肘内侧血管的感觉。他投掷的动作没有受到限制,但如果对面有人冲上来,揪住了他手臂上的这些丝带,或者把他的丝带缠在了什么东西上面——他的双手双脚可能都要被限制住。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深红色的晚礼裙,裙撑从他腰间膨开,直径两米多,占据了卧室的大半空间。裙撑的褶皱里,银色的铃铛挂在极细的滑道上,安静地垂着。刚才他弯腰捡桌腿的时候,裙撑倾斜了,铃铛在滑道上滑动了几厘米,但没有撞击到任何东西,没有发出响声。背后的丝带网络还松松地耷拉着,有一根从他的腰间垂下去,拖在陶土砖地面上,在他脚边蜿蜒。黑色的缎面丝带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黑曜石挂坠垂在他腰后,十几个水滴形的黑色镜面互相碰撞,发出极轻极脆的叮叮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卧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矮壮男人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了他背后,盯着那十几个黑曜石挂坠看了好几秒。
肖何不知道这些丝带和挂坠是干什么的。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穿着这身衣服,没法战斗。裙撑太大了,他迈不开步子。高跟鞋让他重心前倾,站都站不稳。手肘上的丝带随时可能被对面揪住。背后的挂坠叮叮当当的,像在给对面报他的位置。他必须撤退。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咬牙切齿的表情收起来,换成了一种极其自信的、带着蔑视的平静。嘴角微微往下撇,下巴扬起,眼睑半垂着,视线从矮壮男人扫到他身后那几个小弟,一个一个扫过去。
“一群垃圾。”他的声音压得很平,不高不低,不带任何颤抖。“再追上来,我就不手下留情了。”
说完,他转过身,面朝卧室的另一扇门。裙撑在他转身的时候扫过了陶土砖地面,鲸骨骨架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他迈出右脚,五厘米的鞋跟踩在陶土砖上,嗒。左脚跟上,嗒。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深红色的后摆在他身后拖过地面,拖过木桌的碎片,拖过那几根钢管和木棍。他的步子很稳,鞋跟敲击地面的节奏很均匀,嗒,嗒,嗒。但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勉强维持着平衡。五厘米的鞋跟让他的脚踝被迫往前倾,小腿肌肉绷得紧紧的,膝盖无法完全伸直。他只能微微弯着膝盖,身体前倾,用大腿的肌肉代偿脚踝的僵硬。每一步迈出去,他的前脚掌都在承受着全身的重量。不算疼,但极其别扭。他走到门前,伸出左手去推门板。
裙撑撞在了门框上。不是正面撞上去,是侧面擦过去的。门框的宽度比走廊窄,他的裙撑直径两米多,根本不可能直接通过。裙撑的边缘挤在了门框的右侧,鲸骨骨架被挤压变形了极微小的一点点。裙撑褶皱里的铃铛在滑道上猛地滑动了几厘米,撞在了一起。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一串极密集极清脆的铃铛声在安静的卧室里炸开了。声音不大,但极清晰,像一小把银质的珠子撒在了玻璃桌面上。
肖何的身体僵了一瞬。不是被铃铛声吓到了,是他不知道这些铃铛为什么会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裙撑的边缘,银色的铃铛挂在滑道上,安静地垂着,不再响了。他没有在意,侧过身,把裙撑斜着挤过门框。鲸骨骨架发出更响的摩擦声,铃铛又被撞击了一次,叮当叮当。他把整个裙撑挤过了门框,后摆跟着拖了过去,黑曜石挂坠在门框边缘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脆的叮。他走出了卧室,门在他身后敞开着。
走廊里,搪瓷灯罩的昏黄光线铺在陶土砖地面上。他迈出右脚,嗒。左脚,嗒。小碎步,步子极小,频率极快。鞋跟密集地敲击着陶土砖,嗒嗒嗒嗒嗒。裙撑在他身周晃动,擦过走廊两侧的青砖墙壁。铃铛在滑道上被反复撞击,叮叮当当的响声在他身周此起彼伏。他走了大概十几步,鞋跟踩在了一块陶土砖的接缝上。接缝比砖面低一点点,极小的落差。但他的鞋跟极细,五厘米的高度让这个极小的落差被放大了。鞋跟往侧面歪了一下,他的脚踝跟着往外翻,整个人的重心猛地往右侧倾斜。他的左手本能地伸出去,扶住了青砖墙壁。手掌撑在粗糙的砖面上,稳住了。他的右脚踝被这一下崴得生疼,不是扭伤的那种剧痛,是韧带被突然拉伸之后的酸胀感。他把右脚放平,鞋跟重新踩在陶土砖上,站直了。他扶着墙壁站了好几秒,等脚踝的酸胀感消退了一点,才把手从墙上收回来。白色丝绸蕾丝手套的掌侧沾上了一层极细的青砖灰。
这一幕被卧室里那些小混混全部看在了眼里。从肖何转身走向门口,到裙撑撞上门框发出铃铛声,到他侧身挤过门框,到他在走廊里差点崴脚扶墙——他们透过敞开的门,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小弟,手掌还红着,但他的嘴角又翘起来了。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下巴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你看他,差点摔了。”他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笑意藏不住。旁边的同伴没有笑,视线还盯着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矮壮男人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地上那截桌腿。他的眼神谨慎,嘴唇抿得很紧。他没有笑。
肖何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之后,嗒嗒嗒的鞋跟声逐渐远去。卧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矮壮男人从地上捡起钢管,握在手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个手掌被震红的小弟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试探。“老大……追不追?”矮壮男人没有回头。他的视线还盯着走廊拐角,嘴角慢慢地咧开了。不是笑肖何,是另一种笑。自信的,胜券在握的。
“老盖出手了。”他的声音粗哑,带着一点烟酒嗓的沙。“追上去。”
听到老大发声,地上的小混混们一个个勉强爬了起来。捂着胸口的放开了胸口,抱着大腿的松开了大腿,靠在墙上的撑起了身体。骨折的那个年轻人缩在墙角,抱着左臂,脸色煞白。他没有动。矮壮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骨折的年轻人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声音。“我……我回去……”矮壮男人点了点头。骨折的年轻人用右手撑着墙壁站起来,弯着腰,从另一扇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往走廊另一个方向去了。剩下的十几个人捡起地上的武器——钢管、木棍、铁链、棒球棍、砍刀。他们的胸口还疼着,大腿还酸着,手掌还红着。但他们还是跟着矮壮男人,走出了卧室,追着嗒嗒嗒的鞋跟声往走廊深处去了。
十几号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轰隆隆的。但他们追得并不快,不是跑,是快走。军靴踩在陶土砖地面上,密集而沉重。矮壮男人走在最前面,钢管握在手里,棍头点着地面。他的嘴角还咧着,眼睛里闪着一种猎人在追踪受伤猎物时的光。嗒嗒嗒的鞋跟声就在前面,不远,隔着一两扇门的距离。他们跟着鞋跟声,穿过一间空荡荡的卧室,穿过一间堆着木箱的库房,穿过一间放着搪瓷脸盆的卧室。鞋跟声始终在他们前面,不快不慢,像是在走,又像是在等他们。
保安值班厅里,临别声坐在转椅上。深红色的晚礼裙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裙撑被转椅的扶手挤得变了形,鲸骨骨架发出极细微的抗议声。他把转椅往前挪了挪,左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盯着电视机的屏幕。灰白的画面里,肖何正在一条走廊里走着。青砖墙,陶土砖地,搪瓷灯罩。深红色的晚礼裙在肖何身周膨开,裙撑的边缘擦着走廊两侧的墙壁。假发的长发垂在他肩头,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他的步子极小,频率极快,五厘米的高跟鞋密集地敲击着陶土砖地面。嗒嗒嗒嗒嗒。
临别声的嘴角咧开了。他看到肖何的裙撑撞上了走廊拐角的墙壁,铃铛在滑道上被撞击,叮叮当当的响声从电视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极轻极脆。他看到肖何侧过身,把裙撑斜着挤过拐角,鲸骨骨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看到肖何的鞋跟踩在陶土砖接缝上,脚踝往外翻了一下,整个人往右侧倾斜,左手扶住了墙壁才稳住。他笑出了声。极轻,极短,从喉咙里溢出来,在狭小的值班厅里回荡。
他把转椅又往前挪了一点,右手裹在蚕茧里横在胸前,左手撑着桌沿。屏幕里,肖何的身后不远处,那十几个混混追上来了。轰隆隆的脚步声从电视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被灰白画面的寂静压成一种极闷极远的背景音。矮壮男人走在最前面,钢管握在手里。他身后的小弟们稀稀拉拉地跟着,武器垂在身侧。他们和肖何之间隔着大概一扇门的距离,能看到肖何的裙撑后摆在拐角处一闪而过,能听到嗒嗒嗒的鞋跟声和叮叮当当的铃铛声,但还没有追到能伸手够到的距离。
临别声的视线从混混们身上移回肖何身上。屏幕里,肖何推开了一扇门,走进了另一间卧室。裙撑撞在门框上,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起来。肖何侧过身,把裙撑挤过门框,后摆跟着拖了过去。嗒嗒嗒,鞋跟踩在陶土砖上。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刚才那一次差点崴脚之后,他的步子更小了,频率更快了,鞋跟敲击地面的节奏密集得像雨点。但他的左手始终微微张着,随时准备扶墙。他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月白色深衣的胸口在晚礼裙的胸衣下面一起一伏。不是累,是紧张。他穿成这样真的没法战斗,他必须在那群混混追上来之前找到出口,或者找到一个能让他躲起来的地方。
临别声看着屏幕里肖何微微张开的左手,看着他每走几步就回头扫一眼身后,看着他裙撑上的铃铛被墙壁撞得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他的嘴角咧得更开了。他现在非常舒适。十厘米高跟鞋让他的脚掌生疼,假发的长发垂到大腿中段,裙撑比肖何的更大更重,背后的蝴蝶结把他的丝带系统收得更紧——但他完全不后悔。因为肖何现在的处境比他艰难得多。肖何不知道丝带系统的存在,不知道铃铛每一次被撞击都会让背后的棘轮转动一个齿,不知道他走得越多、撞得越多、逃得越久,丝带就会收得越紧。而他知道。他可以坐在这里,看着肖何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步一步把自己折叠成拜观音的姿势。
他把左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右手裹在蚕茧里横在胸前,大红色的丝绸蚕茧在深红色缎面下面鼓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拇指和食指还捏着系带的头部,手指关节僵硬得发酸。他试着把系带往外拉了一点点,系带在他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在试探。他赶紧捏紧,不敢再动了。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屏幕。肖何又推开了一扇门,裙撑撞在门框上,铃铛叮叮当当。身后的混混们追到了门外,轰隆隆的脚步声从屏幕里传出来。肖何挤过门框,嗒嗒嗒地走进下一间房间。混混们推开门,涌了进去。
临别声的嘴角往上翘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