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最后一次摸到自己的皮肤,是在半年前。
说是“摸到”,其实已经不准确了。那天陈景深照例来帮我擦身,他解开嫁衣背后的暗扣,将上半截衣料缓缓褪到腰间。冷空气贴上脊背的一瞬间,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久违的触感,像一根针轻轻扎进麻木的肉里,让我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停下手,问:“冷了?”
我没回答。事实上,我只是太惊讶了。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冷”了。久到几乎忘了皮肤还有这种功能。
这间地下室没有窗户,常年保持着恒温,不冷不热,像一只巨大的、温吞的胃,慢慢地消化着我。我在这里度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皮肤已经被驯化了——不再出汗,不再起鸡皮疙瘩,不再对温度有任何反应。它只是沉默地包裹着我的骨头,像一层过了期的保鲜膜。
他拧了热毛巾敷在我肩头,动作一如既往地轻柔。水汽氤氲中,我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腕。
那根红绳常年绑着的地方,已经凹进去一道浅浅的沟壑。
边缘泛着一圈暗红色的茧,像是皮肤自己长出了一道小小的堤坝,把绳子拦在外面。与其说是勒痕,不如说那已经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了——它不再疼,不再痒,甚至不再有知觉,就像我天生就该戴着那根绳子一样。
我试着用指尖去触碰那道勒痕。
愣了一下。
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有感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正实实在在地按压在那道沟壑上,指甲盖已经泛白了,用力到这种程度,却像是按在一块不属于我的肉上。没有痛,没有痒,连那种“被触碰”的感知都没有传递到我的大脑里。就好像那条通路,断了。
我没有告诉陈景深。
我抬起头,看向对面墙上的镜子。那面镜子是他特意放在这里的,他说“棠棠这么美,应该每天都能看到自己”。我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讽刺我,总之,它就一直挂在那里,正对着这张红色的大床,让我每天都无法回避地看到自己。
镜子里那个女人穿着鲜红色的嫁衣。九凤朝阳的绣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每一根金线都像刚从绣娘手里拿出来一样明亮,凤凰的眼睛是金线盘成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在发光。领口的四合如意纹没有一丝磨损,云肩的褶皱平整如初,裙摆那一千颗珍珠一颗都没有脱落,依然细碎地碰撞着,发出当年我第一次穿上它时的声音。
它鲜红如初。像是昨天才从那个木箱里拿出来的一样。
而我呢?我看着她——那个女人。她的头发很长,长到披散在肩头和背后,像一匹枯黄的布,没有任何光泽。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没有血色。她的眼神空空的,像一口枯井,你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漆黑。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才想起来——她是我。她叫沈棠。
我叫沈棠。今年大概二十六岁了——也许二十七,我不太确定。这间地下室没有窗户,我看不到外面的天空。我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不知道现在是春天还是冬天。我只知道陈景深每天下来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送饭、倒水、跟我说话。我用这两次的间隔来推断一天的长度,但有时候他来得早一些,有时候来得晚一些,我的时间感早就错乱了。
我只知道我已经穿这件嫁衣很久了。久到它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久到我分不清那些贴着我皮肤的渔线网,哪些是嫁衣的内衬,哪些是我自己长出来的疤。久到我偶尔会在半梦半醒间恍惚——我真的曾经是一个不穿嫁衣的人吗?我有没有过那种时候——穿着T恤和牛仔裤,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猫趴在我肚子上打呼噜?

有的。我记得是有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
陈景深帮我擦完身,将衣料重新穿好,系紧背后的暗扣。那些焊死的锁扣硌着我的脊椎骨,每一个都带着当年焊枪留下的凸起。他说过那是“永久处理”,意思是这辈子都打不开了。我已经习惯了那种不规则的压迫感,就像习惯呼吸一样。不,比呼吸更习惯——呼吸有时候还会忘记,但那些锁扣永远不会让我忘记自己的处境。
他绕到我面前,蹲下来,握住我放在膝盖上的手。
“棠棠,”他说,声音很轻很温柔,“我爱你。”
我看着他那张脸。说实话,他长得很好看,五官端正,眉眼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甚至有一点腼腆。如果我在别的地方遇到他——走在街上、坐在咖啡厅里、在朋友的聚会上——我大概会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男人,温和、有教养、让人有安全感。
我第一次见他那天,他也是这样笑的。他提着燕窝粥站在电梯里,说:“你好,我是刚搬来的邻居。”
谁能想到呢。
我没有回答他。我转过头,重新看向那面镜子。那个红妆裹身的女人也在看我,眼神空洞。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还在“锦绣大唐”上班。我是那里的金牌NPC,每天站在最高的绣楼上抛绣球。我穿过好多嫁衣,红的、粉的、金的,每一件都精致华美。我喜欢它们,痴迷它们,我收藏它们研究它们,我以为我了解它们。我以为是我在掌控这些嫁衣——我想穿就穿,想脱就脱。
直到我捡到那件。
那一年我二十五岁。我在仓库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打开之后,看到了那件红嫁衣。它叠得整整齐齐,九凤朝阳,珍珠串坠,腰间一枚圆形的盘扣,绣着立体同心结。那一刻我连呼吸都停了。我以为那是上天的礼物。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量身定做的陷阱。
如果我当时没有打开那个木箱就好了。如果我那天没有去整理仓库就好了。如果我没有把那个箱子抱回家就好了。如果我没有相信那张纸条上的鬼话就好了。如果我在按下那个盘扣之前犹豫哪怕多一秒钟就好了。
但是我没有。我太自信了,太好奇了,太喜欢那件嫁衣了。
我按了第三下。
咔哒。
然后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今天又想了这些事一遍——我每天都会想一遍。每一天,像上刑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重放那天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到一个可以逆转的节点。但是没有。每一个节点我都走错了,每一个选择我都踩进了他设计好的坑里,一步都没有偏离。
最可悲的是,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盘扣按下去的手感。它不是那种“咔哒”一声就结束的清脆,它是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咬合上了,一层接一层,从盘扣深处一直传递到全身,袖口、领口、腰间,像是一头沉睡的野兽被惊醒了,慢慢收紧了它的爪子。
我那个时候就后悔了。
从我按下那枚盘扣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
可是这个后悔,来得太晚了。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又回来了。
我不知道他这次下来要做什么。也许是送饭,也许是想跟我说话,也许只是想看着我。他经常做这种事——什么也不做,就坐在床边看着我,一看就是很久。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件嫁衣随着我的呼吸微微收紧,贴住我的肋骨,像是一个拥抱,也像是一个提醒。
我穿的这袭红妆,永远不会褪色。
它永远是新的。
永远在提醒我——你穿上了,就再也脱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