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新刺客从北京出发了。

他们走的时候，索额图亲自送到永定门外，一人发了一包碎银子，一匹快马，一封度牒，一件僧衣。度牒是真的，北京广济寺开出来的，上面盖着礼部的印。僧衣也是真的，粗布缝的，领口还有香火烫的小洞。只有人是假的。

索额图站在马车旁边，把三个人挨个看了一遍。

“上次派去的两个人，在岳州被抓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表情，声音不高，像是在交代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发型出卖了他们。”

三个人都没说话。他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大清剃发，吴逆蓄发，居然在这么简单的事情上出错，真是阴沟里翻船。

“所以你们这次剃光，假装和尚。”

索额图说完就走了。车帘放下来，马车轮子碾过永定门外的黄土路，扬起一阵灰。

三个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领头的那个叫巴图，是镶黄旗的满洲兵，在荆州大营打过三年前锋。另外两个一个叫额尔赫，一个叫济尔哈，从前在大同府当差，后来调进京进了侍卫处。

巴图把度牒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走。”

他们骑了十二天的马，从北京到武昌，从武昌渡江到岳州，从岳州沿湘江南下。一路上换了三拨马，吃了无数顿干粮。

快到衡州的时候，他们在湘潭附近把马卖了，步行往南走。走路的时候巴图走在最前面，额尔赫和济尔哈一左一右，步子不快不慢，和路上那些赶集的老百姓没什么两样。

衡州城门口有兵丁盘查，巴图把度牒递上去，兵丁翻开看了几眼，又看了看他的光头，把度牒还给他。

“哪来的？”

“广济寺。”

“来干嘛？”

“挂单。”

兵丁挥了挥手。三个人进了城。

衡州城比他们想的热闹。青石板路上到处是人，卖布的，卖米的，卖柴的，挑着担子挤来挤去。街两边的店铺挂着各色招牌，有个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白气，热气扑到巴图脸上，他闻到了虾皮和葱花的味道。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掌柜是个矮胖子，说话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巴图听不太懂，额尔赫替他说。额尔赫在大同当过差，跟南边来的商人打过几年交道，勉强能听懂几句。

掌柜问他们来干什么。额尔赫说云游。掌柜问他们去哪。额尔赫说随便走走。掌柜就不再问了。出家人嘛，本来就该到处走。

他们在客栈住了五天。

五天里他们每天出去转。巴图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个木鱼，边走边敲。额尔赫和济尔哈跟在后面，一人拿一串念珠，嘴唇翕动，像是在念经。

他们转遍了衡州城的每一条街。皇宫在城北，靠着山，宫墙有三丈高，墙头上插着大周的旗。正门有侍卫把守，侧门有太监进出，后门对着山，看不清楚。巴图在宫墙外面转了三天，把能走的路都走了一遍，把能看的角落都看了一遍。

第四天傍晚，他发现了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长在宫墙里面，紧挨着墙根。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分出来的枝桠伸出去老远，有几根越过了墙头，斜斜地探到宫墙外面来。墙外是一条窄巷子，两边都是老房子，没什么行人，到了傍晚连收破烂的都懒得进去。

“就这里。”巴图说。

他们选在第九天的晚上动手。那天是十五，月亮正圆，月光照在宫墙上，把墙砖的缝都照得清清楚楚。

巴图从巷子口爬上了墙。他的手指抠进砖缝里，脚踩着墙上的青苔，一步一步往上挪。额尔赫和济尔哈在底下等着，眼睛盯着巷子两头，手里攥着刀柄。

巴图翻过墙头，落在老槐树的枝桠上。树叶很密，月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顺着树干往下滑，落到地上。地上是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他站在树影里，安静地等了片刻。

远处有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三更了。

额尔赫和济尔哈也翻过来了。三个人站在老槐树下，月光照在他们光头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色光泽。

巴图打了个手势。三个人分成三路，贴着墙根往寝殿方向走。他们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脚底像是长了肉垫，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接缝上。

巴图走在最前面。他穿过一道月亮门，绕过一座假山，来到寝殿前面的院子里。

院子里种着两棵柏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寝殿很大，飞檐翘角，廊下挂着几盏宫灯，灯罩里透出昏黄的光。殿门关着，窗户纸上映着烛火，里面有动静。

巴图伏在假山后面，等着。额尔赫和济尔哈伏在柏树后面，也在等。

等了大概两刻钟。寝殿里的烛火灭了。又过了一会儿，殿门开了，几个值夜的太监打着哈欠退出来，往偏殿走去。

巴图伏着没动。又等了片时，太监们走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月亮正照在寝殿的屋顶上，琉璃瓦泛着冷光。

巴图站起来。额尔赫和济尔哈也站起来。三个人无声地穿过院子，走到寝殿门口。巴图伸手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股檀香味，混杂着另一种他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某种不属于这里的呼吸。

他闪身进去。殿内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的光。御榻的方向在最里面，帐幔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巴图拔出刀，刀锋在微光里一闪。额尔赫和济尔哈也拔出了刀。

三个人屏着呼吸，一步一步往御榻的方向走。他们的刀尖微微下垂，这是经过训练的姿势。刀尖往下，随时可以往上撩，撩开帐幔的同时就捅进去，一击毙命。

巴图伸出手，抓住了帐幔的边缘。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那层明黄的绸缎，他甚至能感觉到帐幔后面的呼吸，平稳均匀，显然正在熟睡。

然后他就飞了出去。

他的胸口被一个硬得不可思议的东西撞了一下，撞击点在他的胸口正中间，力道透过肋骨直接灌进胸腔里。

像被一头看不见的公牛正面顶了一下。巴图整个人从寝殿门口飞出去，飞过院子里的两级台阶，砸在石桌上，石桌碎了。

石桌碎成好几瓣，碎石块四散飞溅，有一块擦着额尔赫的头皮飞过去，撞在墙上一声脆响。

巴图躺在碎石堆里，一口血从喉咙口涌上来。他想撑起来拿刀，手臂刚撑起上半身就垮了下去，胸腔里像是有一把刀在搅，每一次呼吸都带出铁腥味。刀不知道摔到哪去了，只听见当啷一声远远地落在石板地上。他垂着头，肺里的气只进不出。

额尔赫和济尔哈站在院子里，刀举在半空，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们看见一个人从寝殿里走出来。

吴世瑶。

她穿着素白的中衣，赤着脚，披散着头发，站在寝殿门口的台阶上。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从台阶一直拖到院子的正中间。

她的表情很淡。不是愤怒，不是杀意，也不是那种被人半夜惊醒的不耐烦。而是平静。就像是在看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比预料之中晚了几天，仅此而已。

额尔赫咽了口唾沫。他和济尔哈对视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冲了上去。他们动作整齐，一左一右，刀锋划出两道弧线，一刀砍向她的脖子，一刀劈向她的腰侧。

这是侍卫处训练的标准合击术。

然后济尔哈的刀断成了两截。半截刀刃弹飞出去，钉在柏树干上，嗡嗡地抖。济尔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半截断刀，是被内力震断的。

然后他整个人被砸进了柏树下的泥地里。脸朝下，鼻梁骨断了，嘴磕在树根上，两颗门牙嵌进了老槐树裸露的根须里。满嘴是泥，他想吐出来，可吐出来的只有血。

额尔赫的刀还在手里，他看见巴图嵌进碎石的姿势，又看见济尔哈砸进树根不动了，决定不再往前冲。他转身就跑，往月亮门的方向全力冲刺。他跑得很快，这辈子从没跑得这么快过，耳边的风呼呼地响，脚步砸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面上，心跳比脚步声还响。

然后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后颈。

那只手不粗，指节很细。但五根手指合拢的时候，额尔赫感觉自己的颈椎像是被铁钳钳住了，动弹不了。整个脊椎从脖子到尾椎全部僵住，手脚还在空中划动，但人已经悬在了半空中，像一只被掐住后颈拎起来的猫。

然后他被放倒了。被放在地上，力道精确到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后脑勺碰到石板的时候甚至没发出声音。他动不了。放倒的瞬间，有什么东西锁住了他的脊柱，四肢发麻，手指蜷缩着使不上力气。

从巴图被踹飞，到额尔赫被放倒在地，统共过了不到十息。十息之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月光照着碎掉的石桌，照着嵌进树根里的一颗门牙，照着三个躺在不同位置的刺客。吴世瑶站在院子中间，赤着脚，脚底沾了点青苔，除此之外和刚才走出寝殿时没有任何区别。她的中衣领口在刚才的动作中微微敞开了些，露出一小截锁骨，肤色如素瓷。她用手指拈住领口两侧，对齐叠好，指尖顺着交领的边沿捋平褶皱，动作安静而从容，像是在做完一件寻常家务。

她转身走回寝殿，在御榻边坐下，端起案上凉了半夜的茶，呷了一口。

李淳风从偏殿里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头发翘着一撮。

“什么动静……？”

他看见院子里的场景，嘴巴张开了。巴图嵌在碎石堆里，济尔哈的脸插在树根底下，额尔赫老老实实地躺在石板地上，旁边是断成两截的刀。

“有刺客！护驾！”

喊完后他蹲下身，看了看额尔赫。

“居然是个和尚。”

李淳风又看了看另一个。

“都是和尚？”

他指挥赶来的大内侍卫把刺客押送西厂审问，随后走进寝殿。

“你一个打三个？”

“嗯。”

“用了多久？”

吴世瑶想了一下。

“十息。太慢了，这具躯体反应跟不上。”

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太好。李淳风沉默了。他哪怕开风灵月影，也做不到十息之内干掉三个训练有素的刺客，自己连气都不喘。

“你刚才说你太慢了？”

“太慢了。这具身体太脆弱。你看到我出手的时候停顿了两次。大脑信号传到肌肉时出现延迟，神经元传导速度跟不上指令频率。”

“那你们母星上的人打架是什么样的？”

吴世瑶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茶盏放下，看着窗外。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纹丝不动。

“一拳打爆一颗行星，”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发生在很久以前的、和自己已经没有太大关系的事实，“是入门战士的及格线。”

御书房里的空气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么圆，只是云移过来遮住了它的下半边，光芒变得柔和了一些。

李淳风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这么说，你现在……？”

“实力百不存一。”吴世瑶说。

她又补了一句。

“碳基生物的躯体太脆弱。”

李淳风慢慢坐下，感觉后脑勺有点麻。他觉得自己来这个世界已经有些日子了，该惊讶的早就惊讶过了。但此刻还是忍不住想象那张星图上炸开的碎片和她的母星在轨道上解体时爆出的光。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扮男装的皇帝，在某种意义上，比穿越本身更离谱。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说。

“说。”

“你穿越之前，是不是叫卡卡罗特？”

吴世瑶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困惑，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在研究某个奇怪句式时的空白。

“就是，一打架，头发就会变黄，战斗力翻倍，身上冒金光，”

吴世瑶低头，拽了一把散在肩头的长发，对着烛光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黑的。”

“超级赛亚人，龙珠里的。”李淳风说，“贝吉塔行星炸了，你母星也炸了。赛亚人一拳能打爆行星，你也一拳能打爆行星。赛亚人看到满月会变大猩猩，”

吴世瑶的脸色在听到“猩猩”两个字的时候微微一僵。

“闭嘴。”吴世瑶站了起来。

李淳风闭嘴了。

院子里的月光渐渐暗下去，云层彻底遮住了月亮。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压低了声音说话。

吴世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月亮。良久，她转过头，看着李淳风，一字一顿地说清楚了。

“月亮不会让我们变成大猩猩。”

“我说着玩的……”

“我们的变身也不需要月亮。”

“……等等什么？变身？”

吴世瑶没有回答。她把窗户关上了。窗板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震落了窗棂上积的一层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