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大周歧途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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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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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30 17:26:04
而已。拿回去也是个死贝勒,救不了他们的命。”
副将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吴应麒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吴应麒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头。清军已经把尚善的尸体运下了城,正在往盾车后面撤。他们撤得很慢,因为要抬着尸体,又要防止周军追击,所以盾车排成了好几层,把撤退的路线护得严严实实。
城下,尚善的尸体被平放在一辆盾车上。亲兵们把盾车上的棉被扯下来,铺在车板上,再把尚善的尸体放上去。尸体上的甲胄已经被扒掉了,露出里面的棉袍。棉袍被血浸透了,从明黄色变成了暗红色,贴在身上,把身体的轮廓勾勒出来。亲兵们用绳子把尸体固定在车板上,怕颠簸的时候掉下来。固定好之后,他们站在盾车两旁,没有再说话。
蔡毓荣站在城下接应,看到尚善的尸体被运下来的时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快步走到盾车前,掀开盖在尸体上的棉被,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把棉被盖了回去。那个画面他不想看第二遍。
“撤。”他对身边的参将说,“快撤。”
清军的撤退井然有序。盾车排在最外面,挡住城头可能的追击;步兵在盾车后面,扶着云梯和受伤的同伴;骑兵在最后面殿后,马头朝着城头的方向,随时准备反冲锋。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车轮声和马嘶声。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味。
吴应麒站在城楼上看着清军撤退,没有下令追击。他知道自己的兵已经没有力气追了。城头的周军靠在垛口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枪管烫得能点着纸,火药桶空了三分之一。追击?能守住就不错了。
“清狗退了?”一个火枪手蹲在垛口后面,声音沙哑。
“退了。”旁边的人说。
“还会再来的。”
“嗯。”
没有人再说话。城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尸体堆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在哭。
清军退了,亲兵们开始清理战场。他们在尸体堆里翻找,把周军的尸体抬出来,在城头排成一排;把清军的尸体堆在一起,准备运下城去烧掉。
有人在清军的尸体堆里发现了万正色。
他死在了城下,在后撤的时候被流弹打中的。他被自己人从盾车后面推了出来,为了腾出地方放尚善的尸体。戈什哈们推着他的后背,把他推出了盾车的掩护范围,推到开阔地上。
然后一颗子弹打中了他。子弹从他的左肋穿进去,击穿了脾脏。他倒在地上,血流得很快。没有人在他身边停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尚善的尸体上,没有人低头看一眼地上这位绿营总兵。
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天上的云已经散了,露出傍晚的天空,灰蓝色的,干干净净的。
“还是个官。”吴应麒看了一眼万正色的尸体,“砍头,扒官服,送衡州报功。尸体和清军的一起烧了,防疫。”
亲兵领命而去。
吴应麒转身往回走。
城头上,士兵们正在把木炮从垛口后面搬出来。十几门木炮,有三门炸了膛,木头炸成了碎片,只剩几根铁圈还箍在残骸上。另外十门基本完整,但炮口都烧焦了,榆木炮身被火药烧出了一道道裂纹。
他知道这些木炮不会再响了。它们用一次就废了。
但一次就够了。
战报还没写,他知道今天晚上要写两份战报。一份是捷报,尚善阵亡,万正色阵亡,清军死伤数千。一份是求援,木炮全废,清军还会再来。
天完全黑了。城头上点起了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曳,照亮了城下密密麻麻的尸体。
远处,清军大营已经拆了大半,清军正往武昌撤退。
蔡毓荣坐在帐篷里写奏折。他已经写了两个时辰,写了撕,撕了写。奏折的内容,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
“吴逆新增数十门大炮”,先托底,敌人太强,不是我蔡某人不行。
“万正色不听指挥,轻敌冒进”,把锅甩给死人,死人不会辩解。
“致我方大炮全毁”,把损失列清楚,表示自己尽力了,实在打不动。
“连累尚善贝勒殉国”,尚善死了,责任在万正色,不在我蔡某人。
“损失辎重无数”,强调代价太惨重,皇上看了总要动点恻隐之心吧。
“奴才恳请速派援兵,否则岳州难下”,最后提要求,要援兵,而且要快。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奏折装进信筒,用火漆封了口。火漆在烛火上烤化了,滴在信筒上,他用力按上自己的私印。
“八百里加急,送北京。”他说。幕僚接过信筒,犹豫了一下:“大人,万总兵的尸体……”蔡毓荣摆了摆手。战乱之中,尸骨无存,也是常事。
岳州城头的火把烧了一整夜。
尸体太多了,清军的尸体在城下堆了一层,周军的尸体在城头排了一排。活着的人举着火把在死人堆里翻找,把周军的抬出来,擦干净脸,盖上白布,排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把清军的堆在城下,堆成一座小山,浇上油,点火。
吴应麒站在城头上,看着城下那堆火。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额角那道新结的痂照得发亮。
城头上的木炮还搁在原位。十几门木炮,东倒西歪地散在垛口后面,有三门炸成了碎片,只剩下铁圈和几块烧焦的木头。另外十门炮身还算完整,但炮口全烧焦了,榆木表面被火药烧出了一道道裂纹。有的裂纹从火门一直延伸到炮口,再装药开火,肯定会从裂纹处炸开。
一个炮手正在收拾炸膛的木炮残骸。他把铁圈从碎木头里拣出来,码成一摞,可以回炉重铸。碎木头扫进筐里,当柴烧。
吴应麒走到一门还算完整的木炮前,蹲下来,摸了摸炮身。他的手指沿着裂纹往下摸,摸到火门的位置,停下来。火门周围的木头已经炭化了,轻轻一碰就掉下来一块黑灰。
“下次怎么办?”他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炮手们低着头继续收拾残骸,铁圈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远处的火堆还在烧,火光把城墙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的边缘不停地跳动。
吴应麒站起来,走到垛口前,看着城外。
清军大营的篝火还在,但比昨晚少了一半。他知道剩下的篝火不是驻扎的兵,是殿后的斥候。清军主力已经退了。但他们还会回来的。下一次来的时候,他们会带来更多的炮,更多的兵,更多的盾车。他们不会再傻乎乎地往木炮的射程里冲了。
木炮只能骗一次。下一次呢?
吴应麒转过身,对着幕僚说了一句话。
“写战报。两份。”
幕僚铺开纸,研墨。墨块在砚台上转了几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第一份是捷报。尚善殁,万正色殁,清军损兵数千,暂退。”
幕僚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走。
“第二份呢?”
“木炮全废。弹药余量不足三日。需增援,需大炮,需弹药。若无,则岳州仍旧堪忧。”
幕僚停了笔,抬头看吴应麒。捷报和求援,写在同一夜,同一个人口述,同一支笔写的字。墨是一样的墨,纸是一样的纸,但两封信说的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吴应麒看着幕僚的表情,没有说话。他知道幕僚在想什么。他打了这么多年仗,这种事见得多了。胜仗和败仗之间,往往只隔一夜。今晚你站在城头上清点战利品,明晚敌人可能就站在你的城头上做同样的事。
“老规矩,信号塔和八百里加急。”他顿了顿,“捷报先发。”
幕僚低下头,继续写。
蔡毓荣的奏折在路上走了五天。
五天里他做了很多事。他把汉军旗撤回了武昌。他清点了剩余的弹药,把最好的火药和最重的炮弹都留在自己营里,报上去的时候说全部消耗在攻城战中了。他还给尚善的东西都贴了封条,一样没动。他知道朝廷会派人来查看,来查看的人会看到封条完好,会看到他没有动尚善的东西,会在报告里写上“蔡毓荣处置得当”。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
幕僚跟了他十几年,知道这种表情意味着什么。蔡毓荣脸上没有表情的时候,心里正在盘算。而且往往盘算的是别人想不到的事情。
“大人的奏折,”幕僚问,“皇上看了会怎么样?”
“会骂。”
“骂谁?”
“都骂。”蔡毓荣坐在火盆前,把双手伸到火上烤着,“骂尚善冒进。骂万正色无能。骂我推卸责任。骂完了,他还是得派援兵来。因为岳州不能不打。不打岳州,湖南就拿不下来。拿不下湖南,吴逆就灭不了。”
他停了一下,翻过手背继续烤。
“打仗就是这样。皇上可以骂所有人,但他不能骂打仗本身。仗还得打。所以骂完了,该派的兵还得派,该拨的银子还得拨。只要仗还在打,当将军的就饿不死。”
幕僚想了一下,觉得蔡毓荣说得对。
“那万总兵的尸体……”
“没关系。”蔡毓荣的声音没有起伏,“战场上丢了几具尸体,正常得很。皇上不会为这个追究。他要的是岳州,不是万正色的命。”
幕僚不再问了。
五天后,奏折送到了北京。
八百里加急的骑兵从永定门入城,马蹄铁踏过石板路,一路疾驰入宫。守门的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火漆,直接送到了乾清宫。
康熙坐在暖阁里,和几天前索额图来的时候是同一个姿势。
梁九功把奏折呈上来的时候,康熙正在用膳。膳桌上摆着十几道菜,他只动了两道,一碗燕窝粥和一道酱牛肉,燕窝粥喝了两口就搁下了,酱牛肉吃了一片,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他打开奏折,开始看。
梁九功站在旁边,看着皇上的脸。康熙的脸是圆的,平时看起来和气,但此刻那张圆脸上的肌肉一寸一寸地绷紧了。颧骨下面出现了两条细细的筋,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
奏折不长,康熙看了两遍。
看完之后,他把奏折放在桌上,继续用膳。他夹起一片酱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三下,咕咚一声咽下去。然后他喝了一口燕窝粥,粥顺着喉咙滑下去,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梁九功以为没事了。
然后康熙突然把碗砸在了地上。
燕窝粥溅了一地,碎瓷片从地上弹起来,弹在梁九功的靴子上。满殿的宫女太监齐刷刷跪了一地,膝盖砸在金砖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没有人敢抬头。
康熙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背影在炭火的光里显得很宽,但他拢在袖子里攥着的手指正在发抖。
“几十门大炮?哪来那么多炮?”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提高了声调,“郑逆?是不是郑逆?”
“奴才不知道。”梁九功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
康熙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红了,充满了血丝。他已经好几夜没有睡好觉了,自从那个白衣女子来过之后,他每晚闭上眼睛就看见她剜子弹的样子。
“万正色有多大胆,敢不听尚善的?他一个总兵,敢抗命?”
“万正色死了。”梁九功小声说,像是在纠正皇上,又像是在提醒他。
“蔡毓荣这个老狐狸,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康熙把奏折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尚善……你是自己想立功,冲得太前了吧。”
他把奏折放下。这一次放得很轻。因为他也知道,这封奏折里写的内容,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尚善确实立功心切,蔡毓荣确实老奸巨猾,万正色确实是炮灰。但知道归知道,仗打输了,总得有人担责。尚善死了,万正色死了,蔡毓荣缩在龟壳里不出头。
他谁也追究不了。
“传旨。”康熙说,“派察尼去接替尚善,接管荆州、岳州前线军务。”
“嗻。”
梁九功爬起来,倒退着出了暖阁。他出门的时候,康熙又叫住了他。
“另外,礼部议一下尚善的恤典。厚加抚恤。”
“嗻。”
梁九功关上门。暖阁里只剩下康熙一个人,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郑逆不是已经和吴逆翻脸了吗?怎么又勾搭上了?”
没有人回答。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炭火盆里的火星往上一窜,又落下去。
第二天朝会,康熙把战报和处置方案说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尚善贝勒阵亡,万正色总兵阵亡,损兵数千,岳州暂时撤退。末尾加了一句,已派察尼前往接替军务。
满殿的王公大臣们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康亲王杰书站了出来。
“皇上圣明。尚善贝勒为国捐躯,当厚加抚恤。”
他的话说得很得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脸上的表情也是,眉头微皱,嘴角下垂,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安亲王岳乐也站了出来。
“皇上圣明。蔡毓荣虽有过失,但前线不可易帅,且留用观后效。”
两个人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康熙的决定,又表达了对死者的哀悼,同时巧妙地避开了任何一个可能被追究的问题,谁该为这场败仗负责,他们一个字也没说。康熙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康熙看着这两个亲王,看着他们脸上那副“皇上说得对”的表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们是不是在庆幸?庆幸挨骂的不是自己,庆幸上前线送命的是尚善不是他们,庆幸这把火没烧到自己身上。这个念头一出来,康熙就觉得胸口闷了一口气,闷得他想砸东西。但他忍住了,没有砸。
散朝后,康熙独自坐在暖阁里,他在想一个问题。
吴逆的那几十门炮,到底是从哪来的?他派去濠境的人回来说,抢光了佛朗机人的炮,吴逆一门都没买到。他派去东瀛的人回来说,东瀛幕府没有和吴逆往开来。郑逆那边自己也没多少炮,哪来那么多卖给吴逆?那几十门炮是哪来的?难道吴逆自己能铸炮了?如果是,那岳州这一仗只是开始。
康熙想到这里,脊背忽然一阵发凉。他想到了一个更大的可能:如果吴逆真的自己能铸炮了,而且是几十门几十门地往城头上摆,那大清就不仅仅是输一仗两仗的问题了。整个战局都会被扭转。
他叫来梁九功。
“给前线传旨。让察尼到了之后,务必查明吴逆所用火炮的来源。”
“嗻。”
“另外,告诉蔡毓荣,暂不追究他的过失,以观后效。但如果岳州再攻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