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来了，年号从昭武改成了洪化。

洪化元年的春节平安过去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陈永华在鸿胪寺的客馆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早上起来先练一趟拳，然后吃早饭，吃完早饭坐在窗前看书，中午吃午饭，下午睡个午觉，起来再练一趟拳，晚上吃晚饭，然后睡觉。作息规律得像一座钟，规律到鸿胪寺负责接待他的官员都觉得这个人是不是来衡州养老的。

但陈永华的脑子没闲着。

他在等。

等吴世瑶见他。

那个站在屋脊上的少女。

赤着脚，披着发，一掌把他从殿顶拍落，内力深厚到不像一个十几岁的人该有的。他摸了摸胸口，那块被掌风震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被人一把攥住心脏又松开的闷痛，过了好几天都没完全消散。

吴周有了一个能打的皇帝，和一个神秘的国师。这两个人加在一起，让这个偏安西南的小朝廷变得危险起来。

第四天早上，鸿胪寺的官员来敲门，说陛下召见。

陈永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跟着进了宫。

太监领着他穿过几道宫门，拐了几个弯，到了正殿。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棂上新刷了桐油，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金。殿内站着几个人，陈永华一眼扫过去，认出了郭壮图、方光琛，还有几个武将模样的面孔，不认识。

龙椅上坐着吴世瑶。

脸上的表情和上次一样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大明使臣陈永华，参见大周皇帝。”

他行了礼，站起身来。

殿内安静了片刻。

吴世瑶先开了口：“平生不识陈近南，纵称英雄也枉然。陈总舵主，这几日在衡州住得可好？”

陈永华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点破他的身份。总舵主这个称呼，在天地会内部用的，在外头他从来不让人这么叫。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拱手道：“劳陛下挂念，客馆清静，住得甚好。”

“那就好。”吴世瑶的声音不咸不淡，“朕还担心你胸口疼，睡不好觉。”

陈永华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句话是对他说的，也是说给殿内其他人听的。翻译过来就是：这个人我交过手，他不是我的对手，你们不用紧张。

郭壮图站在班首，面无表情，但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方光琛捋了捋胡子，目光在陈永华脸上转了一圈，又收回去。

陈永华没有接这个茬。他今天来，不是来跟吴世瑶斗嘴的。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陛下，大明延平郡王闻大周新君登基，特命臣前来道贺。此乃郡王亲笔贺书，伏乞陛下御览。”

太监接过书信，转呈吴世瑶。吴世瑶展开看了，看完放在案上，没有表态。

陈永华趁热打铁：“陛下，延平郡王还有一句话，托臣转达。”

“说。”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清虏窃据中原已三十余载，暴虐无道，剃发易服，致使四海离心，天下怨望。今大周举义于西南，大明厉兵于海上，此乃天赐良机。若两家联手，大周起兵北伐，大明出师闽粤，使清军首尾不能相顾，则大事可成。”

他说完这番话，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武将班次里有人动了。

吴国贵往前踏了一步。岳州一战，阵斩尚善，击退清军，正是大周武将意气风发，信心膨胀的时候。他的声音洪亮，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陛下，臣以为此议可行！”

他从班次里站出来，走到殿中央，朝吴世瑶拱手，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陈永华，但目光却扫过殿内所有武将。

“今日大计，宜转守为攻，北向以争天下。吾辈勿畏难，勿惜身，宁进死，勿退生，拼死决战，剜中原之腹心，断东南之漕运。即令不能混一，黄河以南，我当有之！”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握拳，在左掌心狠狠敲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一记响鞭抽在殿柱上。

殿内的空气被他这几句话点燃了。

高得捷从班次里站了出来。脸上泛着红光，跟着附和：“吴将军所言极是！我军新胜，士气正旺，正宜乘势北进。若待清虏喘息过来，再想北伐就难了！”

胡国柱也站了出来。他的声音比吴国贵低一些，但语气同样坚决：“臣附议。我军在岳州已经证明，火器不输清军，将士不畏死。若能得东宁牵制闽粤，则荆襄之敌必分兵南顾，我主攻方向压力大减。此乃千载良机，不可失也。”

三个武将，态度鲜明。

陈永华站在殿中，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始终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张扬，不卑微，像一个有教养的客人听到主人家的孩子表现优秀时那种礼貌的赞许。

马宝没动。

他站在武将班次的后排，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赞成还是反对。夏国相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位置很近，但谁也没看谁。

郭壮图把这些人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他在心里快速地盘算：吴国贵、高得捷、胡国柱，这三个人代表了军中的主战派，他们想打，因为打了才有功，有功才有赏，有赏才有地盘。这是武将的本能，不奇怪。

但马宝和夏国相没动。

这两个人是老将，跟着吴三桂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的，见过的阵仗比吴国贵多，吃过的败仗也比吴国贵多。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郭壮图又看了方光琛一眼。方光琛站在文官班次里，脸上没有表情，但郭壮图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在犹豫。

殿内的气氛就这样分成了三股：一股要打，一股不表态，一股在等。

就在这时候，李淳风开口了。

他站在龙椅旁边，今天穿的还是那身黑衣，外套黄马褂，据说是建宁公主亲手给他做的，虽然看起来很滑稽，但是没人敢笑。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但殿内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反对。”

两个字，干脆利落。

吴国贵转过头来看他，眉头皱了一下。高得捷脸上的红光还没退，但嘴角已经往下撇了。胡国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李淳风走到殿中央，和陈永华并排站着，但没有看陈永华。他看着龙椅上的吴世瑶。

“我反对与郑家结盟。”

他顿了顿。

“不是反对结盟本身。是反对现在结盟。”

殿内有人发出了轻微的议论声，但很快就安静了。

“远的不说，就说前几年。”李淳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耿精忠还在我们这边的时候，他起兵北伐，攻入浙江，连克数城，打得清军节节败退。那时候郑经在干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陈永华。

“郑经派人去抢了泉州、漳州、潮州。”

陈永华的微笑没有变，但他的眼睛眨了一下。

“耿精忠在前线拼命，郑经在后方捡便宜。耿精忠只好降清。”李淳风说完这句话，转回去，看着吴世瑶，“我不是说不该跟郑家合作。但跟郑家合作，得先把账算清楚。什么地盘归谁，什么仗谁打，什么粮谁出，这些不说清楚，今天的朋友就是明天的仇人。”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陈永华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稳，不急不躁，像是在跟一个不太懂事的小辈讲道理。

“国师此言，陈某人不敢苟同。”

他朝吴世瑶拱了拱手。

“当年耿精忠北伐，大明收取泉漳潮三府，乃是耿藩主动相让。彼时三家结盟，约定各自攻取之地归各自所有。耿精忠攻浙，大明攻闽，各取所需，何来趁火打劫之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此一时彼一时。今日大周与大明，并无领土接壤。大周在西南，大明在海上，两家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大周北伐，大明攻闽，清军两面受敌，无论哪一路得手，都是对另一路的支援。这等好事，国师为何反对？”

李淳风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子里把陈永华的话过了一遍，发现这个人说话很有技巧。“此一时彼一时”是万金油，什么情况都能用。“没有领土接壤”是事实，但“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就未必了。今天没有，明天呢？大周如果北伐成功，拿下了湖南湖北，下一步往哪走？往东是江西，江西过去就是福建。福建是谁的地盘？郑家的。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这些事太远了，远到说出来像是在杞人忧天。

“我不是说不能合作。”李淳风说，“我是说，合作之前，要把条件谈清楚。郑家出多少兵？打哪里？打下来归谁？这些不说清楚，今天歃血为盟，明天就要兵戎相见。”

陈永华微微一笑：“国师多虑了。延平郡王此番遣臣前来，正是为了商议这些细节。结盟之事，自当有约在先，白纸黑字，岂能儿戏？”

郭壮图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从班首的位置往前踏了一步。

“陛下，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吴世瑶看着他，点了点头。

郭壮图转过身，面对着殿内所有人。他的声音不高，但他的位置决定了所有人都会认真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