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克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霉味。

林克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霉味。

潮湿、腐败的泥土气息灌进鼻腔，黏稠得仿佛能尝到它的质感。他本能地皱起鼻子，却发现这个动作做得异常别扭。鼻梁似乎扁平了许多，呼吸时气流的走向完全不同于他记忆中的样子。

他动了动手指。

触到的不是工厂宿舍那张硬板床粗糙的床单，而是松软的堆积物。潮湿的泥土地面，铺着一层枯叶和不知名的干草，草叶发黑，一碰就碎成粉末。

林克慢慢坐起身。

这个动作同样奇怪。身体轻得离谱，仿佛没有骨头。四肢短小，不是那种强壮的短小，而是发育不良的短小。像营养不良儿童的手臂和腿。他低头看去。

绿色的皮肤。

手指也是绿的，指节细小，指甲又黑又薄，像某种幼兽的爪子，还没完全硬化。他盯着这双手，足足看了十几秒，然后把它们翻过来、翻过去，一根一根掰手指关节，确认这不是梦。

五根手指，细小，指甲卷曲。掌心有粗糙的老茧，但太浅了，像是练过什么，却没练多久。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脸。

额头扁平，眉骨突出。耳朵长在很低的位置，尖尖的，从脸颊两侧斜斜地伸出去。他扯了一下，疼。鼻子宽而扁，牙齿从嘴唇间露出来，上下各排着几颗尖牙，其中两颗犬齿已经冒头，但还不算长——未发育完全的幼齿。

林克猛地想站起来，双腿却一软，又跌坐回干草上。

不是不想站，是站不起来。

这具身体的肌肉量极少，核心力量薄得像一层纸。他咬紧牙关，双手撑地，一点一点往上挪。膝盖发颤，肩膀发酸，试了三次才勉强半跪起来。第四次，他双手撑住两侧的石壁，腿猛地发力。

站起来了。

站得歪歪扭扭，像刚学走路的幼儿。重心不稳，双腿打颤，他不得不靠住石壁才没摔倒。

林克喘着气，大口大口地喘。肺活量小得可怜。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得不正常。

他低头打量自己。

绿色皮肤，瘦小，四肢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肩窄，胸平，肚子微微凸起，不是胖，是营养不良的瘪。从这个角度看，身高大概多少。

他走到洞穴一角。那里有一面光滑的石壁，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膜，能映出模糊的倒影。

倒影里是一个幼年的哥布林。

尖耳，绿皮，细长的四肢，细小的爪子。看起来最多相当于人类七八岁孩童的体型，甚至更小。五官怪异，眼神却异常清醒。

幼年期。

这个词从身体原主的记忆里冒出来，带着一种生理性的认知。这是未成熟的身体。力量只有成年哥布林的一半不到，骨骼还没硬化，肌肉量不足，连基本的格斗技巧都没有。在哥布林的族群里，幼崽由成年个体保护，不参与狩猎和战斗。

他是个幼崽。

林克靠在石壁上，慢慢蹲下去，双手抱头。

他想起来了。

四十三岁。工厂流水线。每天重复同一个动作，十二个小时，站或者坐，看具体班次。没有女朋友，父母在他二十五岁那年相继去世，唯一的弟弟在十八岁的车祸里没了。没结过婚，租的房子十平米，墙上贴满了霉斑。个子矮，一百六十五公分，皮肤黑，瘦，在工厂里没什么存在感。

然后呢？

一场高烧。可能是流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在宿舍里烧了两天，第三天醒来，就成了这个样子。

这个绿色的、丑陋的、体型如幼童的东西。

林克用尽力气才把那个词从脑子里压下去。幼齿在唇间磨出细微的声响。

恐惧是真实的。不是害怕工厂扣工资，不是害怕房东涨房租，不是害怕孤零零死在出租屋里的那种日常焦虑。这是本能的、原始的恐惧。身体里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告诉他现在的处境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他环顾四周。这个洞穴像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窝棚。角落里有几堆勉强能叫被子的干草，上面沾着泥巴和暗红色的污渍，可能是血，已经干透了。墙壁上有抓痕，深深的，像大型动物用爪子挠出来的。远处隐约传来声音，低沉的、含糊的咕噜声，听不懂在说什么，但绝不是人说的话。

哥布林。

这个词是自己冒出来的。不是他作为四十三岁人类的记忆，而是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像水一样从脑海深处涌上来。

这具身体属于一个哥布林幼崽。至于原来的那个幼崽独居者去哪儿了，他不知道。

林克闭上了眼睛。

他花了大约五分钟来接受这件事。

作为一个在流水线上熬了二十年的工人，他早就习惯了不可控的命运。父母去世的时候他没哭，弟弟出车祸的时候他在工地上搬砖，没赶回去见最后一面。那时候他就明白一件事：这个世界不欠任何人一个合理的解释。

现在它又给了一个。

他睁开眼，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来，朝洞 [X] 走去。

光线亮了一些。外面是一片树林，树木高大，枝叶茂密，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空气潮湿，带着植物腐烂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远处有鸟叫，叫声嘶哑，不像是他熟悉的那种鸟。

林克停下脚步。洞 [X] 的石壁上同样覆着水膜，他低头看了看倒影。幼年的哥布林面孔，尖耳，绿皮，细小的尖牙从唇间露出来。但那双眼——不属于幼崽。属于一个活了四十三年的、在流水线上把青春熬成废渣的男人。

他咧开嘴，露出了满口尖牙。

幼年的、未发育完全的牙齿。

他没有崩溃。他没有像那具身体的原主可能做的那样蜷缩在角落里发出绝望的呜咽。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世界，慢慢梳理着脑海里的信息。

这具哥布林幼崽的身体很弱。弱到离谱。力量、耐力、速度、骨骼密度，全部处于最低水平。但他记得怎么发力，记得怎么使用杠杆，记得怎么把有限的力量用在刀刃上。人类的智力和幼年期哥布林的肢体——如果这两样东西能组合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细小，指甲薄而黑，不够锋利，但还能用。尖牙没发育完全，咬合力可能不如成年哥布林，但用来撕咬喉咙也够了。四肢短小，关节灵活，幼年期通常更敏捷，只要身体允许。

最重要的是，他拥有这具身体原主的肌肉记忆和本能反应，加上他自己四十三年的生活经验。人类的思维方式、策略规划、对危险的预判能力。这些东西不是哥布林天生具备的，更不是哥布林幼崽天生具备的。

林克转身回到洞穴深处，靠坐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开始梳理记忆。

这具身体原主是独居的幼崽。哥布林幼崽通常不会独居，族群会集中养育。除非——他是因为太弱、太不成器，被族群遗弃了。或者在族群迁徙、遭遇袭击时走散了。原主的记忆在这里有断层，像被撕掉了一页。

但他不介意。

原主不在了。他来了。

林克睁开眼，活动了一下这具身体。手指张开又握紧，细小的爪子划过空气。他试着走了几步，步伐一开始有些别扭，很快这具身体的本能就开始自动调整平衡和节奏。幼崽的身体确实更灵活，关节更柔软，只是力量不足。

他走到洞穴角落里翻找。找到一把骨制的匕首，粗陋，边缘参差不齐，但足够锋利。又找到半块干肉，颜色发黑，闻起来有些酸，但能填饱肚子。他把这些东西收好。

骨制匕首握在细小的手里显得 oversized，匕首比他整个手掌还长。但他握住了，也能用。

林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栖身之所。

潮湿，阴暗，破旧。但它暂时是安全的。

他迈步走出洞穴。

光线刺眼。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走进树林深处。步伐有些踉跄，幼崽的双腿还不够结实，走久了会酸，走快了会喘。但他没有停下来。

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什么。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哥布林在附近，也不知道自己是敌是友。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既然他成了这个幼崽，不管是什么世界，他就要用这具身体，用脑子里那点人类经验，在这个陌生地方杀出一条路来。从幼崽长成成年哥布林，从弱小到强大。

他已经在流水线上活够了四十三年的平庸。不会再回去了。

林克加快脚步。细小的爪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头也不回地走远，绿色的小小身影逐渐消失在树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