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夏清源问。

“你们根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什么都不知道。我告诉你们，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那些人，全是活该。”林宏盛越说越激动，像是在朝夏清源倾泻积压已久的怨气。

“哪些人？”

“那个老保姆，她就是条贱命，死得其所。”林宏盛说，“她当年在家里干的那些事——仗着自己是老人，就真把自己当家里人了？偷东西，偷我母亲的项链、戒指，那是我母亲的东西，她一个老太婆凭什么拿？她死了也活该。”

“原来还有这种事。”林落落很惊讶。她完全不知道，那个记忆里还算亲近的老保姆竟是这种人。在模糊的幼年记忆里，老保姆待她不错，总给她买糖葫芦吃——不过她记得，老保姆更喜欢自己那个小弟弟，老爱抱着弟弟睡午觉。可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印象中和蔼的保姆，竟会偷自己奶奶的东西。

“就因为偷东西，你就杀人了？”夏梦涵问。

“我说了，我没杀她！”林宏盛吼道。

“好啦好啦，知道了，没杀人。”夏梦涵无奈地应付。

“我没杀人，但我比谁都恨她。”林宏盛说，“那个老东西还爱告密。当年就是她向老头子告密，害我妻子离开我。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她和老头子一手造成的。”

夏清源沉默了一下，只说了句：“是么。”

“我跟陈雪，当初两情相悦，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们已经谈婚论嫁了，可老头子非说陈雪是看上了我家的钱，是虚情假意，硬生生把我们拆散了。”林宏盛陷在久远的回忆里，声音有些发空。

夏梦涵有些汗颜。没想到这人走的竟是痴情男人路线，还是个纯爱战神。

林宏盛浑然不觉，自顾自说了下去：“我和陈雪——她已经怀孕了。我们本该在一起的，本该有个孩子，林家的第一个正统孩子，真正的孩子。可老头子干了什么？他把我赶走，然后把陈雪强留在家里，让老保姆的儿子把她强暴了。她流产了， [X] 死了。她做错了什么？我那没出世的孩子又做错了什么？这一切全是老头子做的，就凭他自己那套自以为是的判断，非说我的陈雪是妓女，就拿对妓女的手段对付她。老头子和老保姆，还有他们那个儿子——这一切，全是他们应得的。”

夏梦涵和夏清源对视了一眼，完全没有料到林宏盛这一通半疯的独白里，竟倒出了这么多狗血的事。

林落落怔怔地站在那里。她年幼的脑子还无法完全消化林宏盛话里的意思，但从他那扭曲的表情和怨毒的语气里，她能清楚感到，这个亲舅舅对曾经的家人恨到了骨子里。在她的记忆里，家人之间也许有些疏离，但总归还算是和睦亲密的。她从没想过，血脉相连的人竟会用这般怨毒的话语互相撕扯，把那些她不得不面对的东西，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

　　“那既然人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还要躲？”夏清源问。

“为什么躲？因为我被当成了弃子。这个家——不，根本没有什么家。所谓的家人，不过是一群血脉相连的仇人。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全都在等着看别人怎么倒台。”林宏盛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冷透了的平静，“我现在，就是那颗弃子。”

“那是谁杀的？”夏清源追问。

“我弟弟，秉文。”

夏梦涵听了，倒没觉得多意外。她只是在想——余贞在这件事里，难道真的干干净净？

“怎么会？我舅舅怎么会杀人？他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林落落还是不敢相信。

“因为老保姆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你们以为她是什么无辜好人？一个和蔼慈祥的老保姆？”林宏盛嗤笑了一声，“她在家里晃悠了那么多年，什么事都看在眼里。从前那些肮脏事，她全知道。我这个好弟弟，老早就想动手了，只是没找到机会。现在，他终于等到了。”

“什么肮脏事？”

话还没问完，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异响。夏梦涵只觉得后颈汗毛根根竖了起来，她猛地转头——远处，一个黑沉沉的东西正穿过没有玻璃的水泥框架，朝这边飞速逼近。

“你们看那个！”夏梦涵伸手一指。

众人回头，只见一颗巨大的铁球直直撞过来。

这片烂尾工地上，还残留着一些没来得及撤走的机器。其中就有一台拆楼用的破拆机，大铁球挂在钢索上，原本是打算拆掉这片水泥森林的，可烂尾的程度远超想象，机器还没动工就一并烂在了这里。而现在，不知为什么，那台机器忽然动了。巨大的黑色铁球裹着风声，正朝他们砸来。

“快跑！”夏梦涵大喊。

“走！”夏清源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手一个将夏梦涵和林落落夹在臂弯里，整个人向侧面猛扑出去。三人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夏梦涵的后背撞上一根裸露的钢筋，痛得她眼前发白。

铁球在同一瞬间砸穿了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无数水泥碎块在冲击力下炸裂开来，像弹片一样四处飞溅。一声巨响，整栋水泥楼第二层被砸出一个大窟窿，碎裂的砖石水泥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仿佛整栋楼都在抖，从脚底蔓延上来的震颤让人产生一种整座水泥森林即将坍塌的错觉。

　　扬尘爆炸般弥漫开来，瞬间将一切染成灰白。夏梦涵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砖石坠落的闷响此起彼伏，有些就在头顶不远处。她被人从地上拽起来，呛了满嘴的灰，分不清东南西北就被拖着跑。

“哇啊啊啊——”林落落尖叫。

“快跑！”夏清源顾不上头顶坠落的碎砖，拽起两人就往楼下冲。脚下整座楼都在颤抖。

林宏盛跑在最后面。他被扬尘迷住了视线，脚步慢了半拍。当他终于跑到楼梯口时，楼梯已经不再存在——整段楼梯被上方坠落的水泥板齐齐截断，断口处露出扭曲的钢筋茬子。他的脸在尘烟中一闪而过，张大了嘴，似乎喊了什么，但下一秒，整片顶板垮了下来，灰色的水泥洪流将他整个人吞没。最后能看见的，是他伸出的那只手，五指张开，像是在够什么够不到的东西，然后连同整个人一起，埋进了碎石。

“什么人在那儿？”夏梦涵看向那台机器。铁球还吊在钢索上来回晃荡，刚才砸塌了半层楼。她看见一个人影从机器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水泥楼倒塌的动静实在太大了。夏清源冲到车边，把两人塞进后座。

“怎么了？大楼怎么塌了？是不是世界末日？”安琦震惊得手机都掉了下来。

“没什么。”夏清源从后视镜里看着倒塌处腾起的滚滚扬尘，一脚油门踩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