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淼淼(第一卷)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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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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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21:06:18
“赵叔叔,我……”
吴淼淼还是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她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那几根手指正不安地互相绞着,指甲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一下一下地掐。
“我……我不是故意的。”
这话说出口,就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站不住脚,不是故意的——那怎么解释自己脱得光溜溜地站在玻璃门后面?怎么解释爸爸不在家就光着身子满楼跑?她咬住下唇,牙齿在嘴唇上压出一道白印。
可话还得往下说。
“求求赵叔叔别告诉我爸爸……”
声音在“爸爸”两个字上突然湿了,带上了一点哭腔的边缘,像是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要涌上来又被她死死压住。脸还是那么红,红得能滴出血来,从脖子根一直烧到额头,连耳垂都变成了透明的粉色。
“哈哈哈哈!”
赵龙爽朗的笑声在狭小的仓库里炸开,把沉闷的空气都搅动了几分。他笑得肩膀抖起来,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干脆把它往茶几上一搁,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笑声还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才慢慢落下去。
“你这娃儿,”他抬起手,指了指吴淼淼,手指虚虚地在她头顶的方向点了两下,“你就觉得你赵叔叔这么喜欢打小报告吗?”
男人的话语里带着只有长辈对小辈时才有的那种开了玩笑的口气,就像平时和老吴喝酒时偶尔吐槽淼淼挑食不长肉一样。平稳,可靠。
吴淼淼听到这句话,肩膀终于松下来一些。那口气从憋了好久的胸口渗出来,细细的,凉凉的。她偷偷抬了一点眼皮,看了赵龙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赵龙的手指在手机壳背面轻轻敲着,哒、哒、哒,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一下一下地打在人心上。他的目光从上到下又打量了她一眼——不带攻击性地,只是在看她的头顶,看她那几绺贴在太阳穴上的湿头发。
“淼淼,”声音忽然收起了笑声,平下来了,“你这是第几次干这事儿了?”
“啊……这……”
吴淼淼被问得整个人一愣。刚刚松下去的肩膀又绷起来了,手指赶紧从膝盖上移到T恤衫的下摆,捏着衣角来回搓,发黄的布料被她卷成一个小筒又放开,再卷起来。眼睛从自己的脚丫看到茶几上的灰尘,又从灰尘移到赵龙的手机壳,最后又落回自己脚趾上抠着地面的动作。
该说实话吗?还是编个瞎话先糊过去?
脑子里两个念头乒乒乓乓地撞在一起。说实话——那不等于自己招了,告诉赵叔叔自己经常这么干?多丢人啊。可说瞎话——万一被拆穿了怎么办?赵叔叔那双眼睛毒着呢,刚才一眼就看出热不热的瞎话是假的。
“你说实话,”赵龙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不急不缓,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空气里,“你说实话我就不把今天的事儿告诉你爸。你要是说谎——”
他故意拖长了一点声音,眼角的皱纹挤了挤。
“那我得跟老吴说说他女儿满嘴谎话的事儿了。”
这话半吓唬半忽悠,可语气里没有半点真的要凶她的意思。偏偏越是这样,越是让人摸不清他到底会不会真的去说。
吴淼淼心中的天平彻底倾向了说实话的那一边。
她可不敢赌。不敢赌赵叔叔会不会真的跟她爸爸说,不敢赌赵叔叔是不是只是嘴上不当回事心里其实已经记下了。更不敢想象老爸听到她满嘴谎话时的表情。
“那样子……那样的站店门口是第二次……”
吴淼淼的话说出口时,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碎了一遍才放出来。太害羞了,血液拼命往脑子里涌,太阳穴突突地跳,耳朵里灌满了自己心脏咚咚咚的捶打声。她感觉整个人有点发飘,像蹲久了猛地站起来那一刻——晕乎乎的,但她又不能不把话说清楚,不能让赵龙以为她在撒谎。
她手指绞着T恤衫下摆,卷起来一小截又放下去,好几秒才攒够气继续说。
“平时……平时爸爸不在家的时候,我有……我有光着……就是走走。”
这话可全是真的。反正赵龙只是看见了她光着屁股站在店门口,不知道她在二楼房间里干的那些事,她也不用跟倒豆子似的什么都交代。说到底无非就是一个小丫头在自己家里没穿衣服,又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只是她家正好是宠物医院,算得上半个公共场合,才让这整件事带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说完她把头低得更深了些,下巴快贴上胸口了,然后偷偷从刘海缝里往上抬了一点眼皮,飞快地看了赵龙一眼又缩回来,心里七上八下地等着他的反应。
赵龙用手遮在嘴上,食指横过来蹭了蹭人中。
这是他动脑子时候的习惯,吴淼淼见过好多次了——他在老吴那喝酒,听了别人说的一句什么话,就会这样蹭一蹭。屋里安静了几秒钟,那些细小的灰尘在傍晚最后一抹天光里浮着。
“你这娃儿,还是个女娃,”他放下手,牙齿缝里挤出来的话不轻但也不重,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别扭,“咋真不害臊。”
吴淼淼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今天还好是我,要是让别人瞅见,人家不得笑话死你。”
这句话像是往她脸上又添了一把火。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牙齿在里面死死咬着。她知道他说得对。改天要是给别人看到,那就不是今天这样挨几句训就算了的事了。
可赵龙没有让这个话题继续。他把茶几上的手机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往她这边挪了过来,沙发弹簧吱呀叫了一声。他的一只大手撑在坐垫上,头低下来,往她耳边凑近。
太近了。近到吴淼淼能感觉出空气被挤开,近到她来不及反应就直接被带进了一个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
赵龙压低了声音,悄悄地问——
“娃儿你跟叔说,刚刚你是啥感觉的。”
吴淼淼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呆住了。脑子里茫茫然,所有的念头全撞在一起摔成碎片,拼不回一句完整的话。她怎么都没能想到赵叔叔会问出这种问题来——这个问题太私密了,私密到连她自己一个人偷偷想的时候都不敢用太清楚的词。可现在就这么被人贴在她耳边问出来了。
可是她心里有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好像在说——要真诚地面对自己的心思。
女孩攥着衣角的手终于握成了拳头,小小的拳头陷进T恤衫的布缝里,指节顶出几个白点。头低得更深了,下巴快埋进锁骨窝里。
“一开始……一开始有点害怕,有点紧张——”
话磕磕绊绊地往外掉,好像每一块都得从牙缝里挤出来。她顿了顿,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小了。
“后来……后来感觉挺害羞的……”
说到这,她微微抬起了一点点头,眼睛从垂着的睫毛底下小心翼翼地瞥向身边——赵龙就在耳边,近得她能看见他脸上被岁月刻出来的粗大毛孔,和脖颈上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
“……但是站在门口的时候——”
她的声音又停住了,好像接下来要说的那个词实在太大,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觉得挺……”
“挺怎么样呀?”
赵龙的嘴角带着笑意,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因为离她太近了,那几个字裹着一股滚烫的呼吸打在她耳朵上,混着男人长年累月抽烟喝酒熏出来的口气,辛辣的烟草味和酒精发酵过的味道,又浓又呛,直直地拍在女孩细嫩的耳廓和脖颈上。
吴淼淼不由自主地起了半身鸡皮疙瘩。从耳朵一直延伸到肩膀,细小的颗粒一颗一颗在皮肤上鼓起来。她条件反射地皱了皱鼻子——太难闻了。可偏偏就是在这股浓烈到近乎侵略的气味里,她小腹深处又被撞了一下,那股熟悉的暖流不知从什么地方涌了出来,渗进血管,顺着身体一路往下走。
“挺……挺刺激的。”
女孩最后还是说出了这个词。一个在她能想到的词里面,相对还算中性的词。
说完她立刻就把头死死低了下去,两只手从拳头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脸上烫得能煎鸡蛋,耳朵尖红得透光。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该说,还是说了不该说的真话,还是说了真话之后不应该承认自己也觉得这事儿刺激。
赵龙听完,嘴边的笑意收了收,但没彻底收掉。他也没再追问。
男人从她耳边离开了,沙发又吱呀一声,他重新往另一侧的沙发靠背靠过去,两个人之间的那段小距离又恢复了。
他靠在沙发上,侧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吴淼淼的眼睛上。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吴淼淼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不是被责备的那种,是被看得很清楚。
“淼儿,你才十一岁吧。”
赵龙的声音又恢复了刚才那种平稳和可靠。
“叔给你个忠告——”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齿缝里蹦出来四个字,每一个字都落得扎扎实实。
“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
什么叫注意安全。
吴淼淼呆呆地眨了两下眼睛。脑子里有根弦被拨了一下,嗡嗡地响,但她怎么也摸不准那个音。她本来准备好赵叔叔板起脸来,说出“别再干了”或“不许玩了”这样的话。她都准备好了低着头挨训,错了就是错了,挨训也认。可他偏偏说的是“注意安全”。这四个字从男人嘴里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不像是教训或者生气,而像在嘱咐她过马路时走斑马线一样随意。
她扭头看着面前的男人。女孩子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一眨不眨,她在试着从他眼睛里找答案。赵龙的脸在休息室傍晚半昏不暗的光线里显得轮廓很深,颧骨下面有阴影,眼角的皱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可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一个中年男人的心思,又怎么会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能轻易看透的呢。
赵龙没有继续卖关子。他看到女孩脸上清清楚楚写着“不懂”两个大字,嘴角又浮起了一点刚才问“挺怎么样”时的那种笑,带这长辈在给孩子讲道理之前的那种稳重。
“注意安全,”他放慢了语速,声音从胸腔里压出来,裹着一层磁性质感落在女孩耳朵里,“是让你在做这个游戏的时候,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就好像刚刚——”
他扬了扬下巴,朝楼梯口的方向歪了歪头。
“你看,如果不是我,而是被别人看见了你,那你往哪儿躲,往哪儿藏。你想过没有?”
这句话一下子就把刚才那件荒唐事的后果摊在了吴淼淼面前。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如果是镇上的其他人,是来送猫送狗的顾客,是隔壁卖水泥的大爷,是在门口喝胡辣汤的那几个光膀子工人。她的脑海里闪过了几个模糊的面孔,每个面孔上都带着一种让她想把身子缩进地板里的表情,但是却感觉有一种别样的刺激,令她幻想。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起来,攥住了一小截T恤衫的衣角。
然后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很重,下巴在胸口上撞了两下。
赵龙看出这孩子是听进去了。他没再多说。有些话适可而止,让她自己去琢磨,会有更好的效果。
“行了,先这样。”
他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老旧的弹簧吱吱呀呀地叫了很长一声,然后他的手从空中落下来,捂在吴淼淼头顶上,粗糙的掌心带着体温在她头发上揉了两下。
“我得回家看看你鹏鹏哥作业写得怎么样了。”鹏鹏是他儿子,和吴淼淼同一个学校,虽然年纪比她大一岁,但却是同年级的同学,只是吴淼淼在一班,鹏鹏在五班。
“我们家儿子可不像你这么省心,没人盯着光知道玩,不写作业。”
这话赵龙说得随意,没什么夸的口气,只是在说事实。可吴淼淼听到耳朵里,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省心,省什么心呀。人家孩子虽然不写作业,但也不会不知羞耻地光着屁股在店门口乱跑。作业不写只是贪玩,可自己那事儿……她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比不写作业更不省心。耳边好像想起听人议论妈妈时候的话,那些人好像说的是——骚货。
那些从男人掌心透下来的温度顺着头发丝渗进头皮,又顺着头皮流进脸皮,变成了一片更深的红。她举起双手把脸整个盖住了,手指头张开又合拢,从指缝里漏出一句声音闷闷的话——
“赵叔叔别说了——”
这几个字听起来像在撒娇,更是被憋在胸口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刚才压在心里的紧张、不安、怕被告诉爸爸的恐惧,全被此刻的害羞挤出体外了。赵叔叔不会告诉她爸,这件事翻篇了。他非但没有骂她,还教她了,教她怎么“注意安全”。那是不是说,只要注意安全,这个游戏还是可以继续的?她的心里忽地冒出了一芽尖尖的、痒痒的期待,像春天里刚钻出土的草尖子。
“哈哈哈哈,好,我得走了。”赵龙笑着迈开步子,从休息室往楼梯口走,一边走一边朝身后喊,“多多我先牵走了。”
吴淼淼从椅子上跳下来,光着脚啪嗒啪嗒跟在后面。刚走两步就听见他又开口了——
“哦对了,等你爸爸回来跟他说一声——我本来想着等他回来让他给多多看看,这两天这狗东西总是不好好吃饭,是不是得看看病。结果老吴这么晚还没回来。”
他把他来店里的原因简单地跟吴淼淼说了一下,也算是打消了吴淼淼对于赵叔叔为啥在店里的疑虑。
“嗯嗯,好的,我会跟爸爸说的~”
她把赵龙送下了楼梯,送到了店门口。门一推开,一股凉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从远处田里飘来的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风拂过吴淼淼的脸,刚才闷在屋子里的热气被带走了大半,脸上的红消退了一些,但留了一小片在颧骨上,配着路灯暖黄的光,竟把她晒黑的小脸衬出了几分说不出的娇媚。
赵龙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看得很短,但他自己觉得长。刚才这个小丫头还光着身子缩在墙角,就在他的眼前,现在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洗干净但领口洗不出发黄的老旧T恤衫,一条鹅黄色的小内裤隐在底下的运动短裤里,光着的脚丫一个叠在另一个上,踩在门框边的水泥地面上。明明她只是个小丫头片子,可偏偏在这一瞬间——路灯、夜风、红扑扑的小脸蛋——竟然让他看得顿住了。
男人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把脸往旁边转了转。
“娃儿你明天要是没啥事儿,做完了功课,去找叔。”他看到女孩抬起脸,好奇地望着他,赶紧又咳了一声。“叔明天带你鹏鹏哥去后山露营,你要是愿意跟着,咱们一块去。”
话还没落到地上,他又急急地补了一句——“老吴要是有空也一块。”
“嗯!”
吴淼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亮光像是谁在里头点了盏小灯泡,把刚才那些困惑、羞耻、紧张全照没了。她的头点得像鸡啄米一样。
“等我爸爸回来就跟他说!”
“行了,我走了。”
老赵没再多话。他转身朝远处走去,多多的狗绳已经在左手腕上绕了一圈,在灯光下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走了几步,他把右手从身侧举起来,在空中随意地往回挥了两下。
手掌张开,又放下。脚步没有停,影子越拉越长,最后融进了巷子尽头那片没有路灯的黑暗里。
吴淼淼站在门口,看着他走了好一会儿,才把卷帘门吱吱呀呀地拉下来,锁好。空气里还残留着他刚才挥手时搅动的风,带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