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坐满了人。

白樱的黑框照片摆在舞台正中央——那是她三年级开学时拍的，银白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紫水晶色的眼睛微微上挑着，嘴唇抿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照片放得很大，大到你站在礼堂最后一排也能看清楚她领口上那颗银星校徽的纹理。院长站在照片旁边，用那种低沉的、专属于追悼会的嗓音念着悼词。悼词里面说了很多白樱生前的事——S级资质，双精灵契约，带队扫荡裂隙外围的英勇事迹。院长每念一句台下就有人低一低头。前排有个一年级的小学妹一直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她的同学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但那只手也在发抖。

黑崎真夜站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她的黑色直发从肩头一直淌到臀部，刘海遮着左半边脸。她穿的是学院的标准校服——深灰色的高领夹克和黑色长裤，全身上下一件多余的装饰都没有。手臂上缠着的白色绑带从手腕绕到手肘，那是她自己缝上去的，跟校服没有任何关系。她今晚本来可以不来的。追悼会的通知上写着"全体师生自愿参加"。她来了。她从宿舍走到礼堂的这段路上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来。现在她站在最后一排，站在所有低着头的人群背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要来——她想看看那些在台上念悼词的人的表情。

院长念到"她的名字将永远镌刻在银星学院的英雄碑上"的时候，嗓音在"永远"那个词上微微抖了一下。台下没有人注意到。真夜注意到了。她在心里把那个抖动的尾音反复嚼了几遍——那到底是因为悲伤，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整场追悼会真夜一动没动。没哭，没低头，连眼睛都没怎么眨。那双血红色的瞳孔从头到尾盯着台上那张照片——白樱的照片。以前每次看到白樱那张得意得要命的脸，她都会冷哼着把视线转到别处。白樱太吵了，白樱太自以为是了，白樱总是以为自己的双属性就天下无敌了——每次训练被她揍趴在地上，嘴还硬得要死，说下次一定赢回来。然后下次又被她揍趴下，然后再嘴硬。两个人互相较劲较了三年。较劲的内容无所不包——训练成绩、任务完成数、精灵亲和力排名、谁能先跑完障碍赛道、谁能在魔力耗尽之前多撑一组法术。真夜赢的次数远多于输的次数。但白樱每次输了之后都会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灰、头发散了、膝盖蹭破了皮——然后对着真夜的背影喊一句"下次一定赢你"。真夜从来不会回头。但她每次都在心里数着白樱喊了多少次。到现在为止——三年——一共喊了记不清多少次。今天没有人喊了。

她没哭。她不信白樱会死在几个低级魔物手上。白樱——那个三年级就拿到双精灵契约的天才、那个在训练场上被她按在地上无数次然后又站起来故意说要赢回来的笨蛋、那个自己掏任务奖金给全年级买冰淇淋然后特地端两杯到她面前把其中一杯塞进她手里说"学姐你也尝尝很贵的"的家伙。那杯冰淇淋真夜放在训练场边上直到融化都没碰。白樱训练结束以后看到那杯化成一滩的东西，蹲在旁边看了很久。银白色的马尾从肩膀上滑下去了，白樱蹲在那里盯着那杯化了的冰淇淋一动不动。真夜记得那个画面特别清楚——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白樱蹲在那里的时候训练场上已经没有别人了，而她自己站在走廊拐角后面没有走。两个人隔着一整片空训练场和一滩化了的冰淇淋。谁也没看到谁。

追悼会之前她暗地里翻过学院的医务档案。那三个被弹回来的学妹——小铃、阿瑶、小安——全都深度昏迷，已经数周无法被唤醒。档案上的诊断写着："魔力耗竭导致的真皮神经损伤。"诊断书下面只有院医务官的签字，没有任何一位精灵医师的联合诊断。按照学院的规定——在这个问题之前她从来没有怀疑过——所有涉及魔力回路的重度昏迷都必须有精灵医师联合会诊的签字。她当时把档案合上的时候手指在纸页上蹭了一下。纸页边缘有一道极淡的浅灰色印痕——是有人在最近翻过这份档案，而且翻的正好是小铃那一页。那个人翻完以后没有把档案放回原位。档案柜是按照入院日期排列的，小铃的档案应该在最左边，但她找到的时候在最右边。有人在找什么东西。而且很急。

她把档案合上以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就坐在档案室的地板上——周围全是落灰的铁皮柜和发霉的纸张味道——把那份诊断书上的每一个字又从头读了一遍。"魔力耗竭导致的真皮神经损伤。"这个诊断如果放在任何一个正常训练中受伤的魔法使者身上，都没问题。魔力耗竭确实会导致神经损伤。但裂隙作战不是正常训练。被魔界生物击伤和训练时魔力耗尽是完全两种不同的创伤机制——任何一个上过三年级战地医学课的人都知道。院医务官当医官当了二十多年了。他不可能不知道。除非他需要不知道。

真夜的暗之精灵"夜狩"蹲在她肩膀上，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暗影。夜狩在警觉的时候会发抖——现在它就在轻轻抖着。从她翻完那份档案到现在，夜狩就一直在抖。它不是那种大幅度的抖——是那种非常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像被冻到了一样的抖。暗之精灵是冷血生物。它们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发抖——环境温度过低，或者预感危险。调教室里的温度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她站在礼堂最后一排，周围所有人在低头默哀的时候她在抬头盯着台上那张照片。白樱在照片里对着她笑——得意地、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的那种笑。她盯着那道笑盯了很久——久到她旁边同班的女生小声问了她一句"你还好吗"。真夜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自己右手在夹克内袋里攥着的那个东西——那份被人翻过的医务档案的复印页——纸角已经在她手心里被汗浸得有点发潮了。

她脑子里反复回转一个细节。白樱带队出发那天在裂隙入口回了头。白樱回头是在找她。她就站在人群里，但白樱没找到——因为她躲在阴影里。那天在裂隙入口，院长站在出征台旁边，白樱走在队伍最前面，银白色马尾在脑后晃了一下——然后她回头。真夜当时以为那个回头只是白樱的又一个得意——出发前看一眼人群，享受最后一点掌声。现在她知道那一眼是在找一个人。那个人站在阴影里。那个人没有被她看到。那个人现在站在她的追悼会最后一排，还站在同一个阴影里，手里攥着一份被人翻过的医务档案和一页复印的、只有一个签名的诊断书。

追悼会结束。人潮开始往外涌。真夜站着没动。学生们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有人还在哭，有人在低声说着白樱生前他们还记得的小片段。白樱很优秀，白樱对学妹特别好，白樱上次请全年级吃冰淇淋还是用她自己的任务奖金。白樱。白樱。走到礼堂门口的时候真夜停住了。她回头看台上——那张黑框照片还摆在舞台中央。工作人员正在收花，照片被挤到了一边，眼看就要被白花堆淹没。真夜走回去。她从花堆里把那照片抽了出来。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看她的年级徽章是四年级的，没多说话。真夜用手背抹掉了照片玻璃框上沾的 [X] 碎屑。照片里面白樱的紫水晶色瞳孔透过玻璃还在直直地望着她——那眼神和她在训练场上被揍趴下之后爬起来说要赢回来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她把照片从相框里摘了出来，折成巴掌大小，用手掌按平了塞进自己夹克内袋里。内袋贴着她左边肋骨的位置——里面有她自己的学生证、暗系魔法资格证、还有一把从来没在别人面前拿出来过的短刃折叠匕首。现在多了一张照片。

她走出礼堂。学院广场上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二年级的在花坛边上收横幅。真夜站在广场中央——站在那道裂隙入口的正前方。入口还没关闭——一道暗紫色的口子像眼皮一样半开半合，里面漏出来的空气还是那种不冷也不热的黏腻温度。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地面——裂隙边缘的石板上有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粉尘很细，细到风一吹就散了。她捻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这种东西不像泥土，也不像任何一种岩石粉尘。她的暗系精灵"夜狩"在这个时候从她后颈处慢慢凝聚成形，落到她肩膀上。夜狩平时在学院里从不显形——除了白樱没人知道真夜有暗之精灵。现在它自己跑出来了，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暗影，浑身都在轻轻地抖。夜狩在她脑子里传回来一道极其微弱的感知——这道灰色粉末里面有一丝残留的魔力波动。这道魔力的性质和学院任何一种训练的魔法都不一样。夜狩从这道残留里感知到的是一种——它从来没遇过的——完全陌生的魔法属性。

真夜站起来把指尖的粉末弹掉了。她看了一眼广场边缘的医务室方向——那栋灰色建筑的二楼靠左边的窗户是隔离病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窗户缝里漏出了一条极其微弱的蓝光。那是心跳监测石在工作。小铃她们还在里面。她从来不喜欢小铃——那个一年级的风属性小鬼太爱在训练场上叽叽喳喳了。阿瑶的身高总是让真夜在双打配合时多算一倍掩护距离。小安的细框眼镜在每一场伏击训练的反光都会暴露她和白樱的位置。现在三个人的心跳在隔离病房里亮着三道蓝光。三次光晕。三次心跳。还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醒不过来。真夜把夹克内袋的扣子按紧了——照片在里面贴着运动内衣的边缘。她转身朝医务室方向走去。夜狩在发抖。它在真夜的后颈处缩成一团比刚才更小更紧的暗影——那种频率的抖真夜以前只感觉到过一次。上次是白樱在裂隙入口回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