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会结束的当晚。学院里大部分人都睡了，走廊里只剩下夜巡的魔力灯在墙面上缓慢移动着冷白色的光圈。

真夜用暗影潜行无声地穿过教学区和宿舍区之间的连廊。她的身体完全融入黑暗中——肉眼无法将她与墙壁投下的暗影区分开来。夜狩趴在她左肩，缩成只有巴掌大的一团暗色轮廓。她以前在这条连廊上走过无数次。白天的时候这里全是人——一年级的抱着课本跑着赶课，二年级的靠在栏杆上背精灵契约咒文，三年级的从训练场满头大汗地回来。白樱每次经过这条连廊都会故意用肩膀撞她一下——"学姐你走太慢了。"真夜从来不理她，但每次被撞完之后都会在白樱背后用口型无声地骂一句笨蛋。现在连廊上空无一人。魔力灯一圈一圈地移动，把她融入暗影的身体在墙面上切出极其短暂的轮廓——每到灯环移过她所在的位置，就能在墙上看到一个人形的缺口。然后缺口被下一段灯光补上，人形再次融入黑暗。

医务室在学院东翼的一楼最深处。隔离病房的门上贴着一道简单的魔力封印——学院等级最低的那种，只能挡住没受过魔法训练的外人。夜狩从真夜肩上跳下去，化成一缕细得看不见的黑烟，从门缝底下渗了进去。封印在暗之精灵的触碰下像一层薄冰遇到热水一样无声地碎开了——碎片还没落到地面就化成了空气。真夜转动门把手推门进去。关门的时候正好赶上灯环移回第一段的亮区。走廊恢复了一片寂静的冷蓝。

隔离病房里有三张床。并排摆着。每张床头都有一只心跳监测石——拳头大小的淡绿色水晶石悬浮在金属底座上方，每隔一拍就发出一圈缓慢扩散的蓝色光晕。三次光晕——三次心跳，频率均匀，节律正常。

小铃在最左边那张床上。她的脸被透明的氧气面罩遮着大半，棕色的短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她今年刚入学，风属性的精灵亲和力天赋非常好但作战经验几乎为零——白樱当时在裂隙里让她守在最后方。真夜从来不喜欢小铃——那个一年级的小鬼太爱在训练场上叽叽喳喳了，每次真夜从旁边经过她都要拉着白樱的袖子小声问"那个黑头发的学姐是不是从来不会笑"。白樱每次都会故意提高音量回一句"她笑起来可好看了就是从来不给你看"。然后真夜会从训练场另一边扔过来一个魔力弹警告她们闭嘴。

阿瑶在中间。她是三个人里身材最高挑的，平时在训练场上特别抢眼——做事利落，出剑很快。真夜和阿瑶在双打配合课上被分到过同一组。那次配合打得极其糟糕——阿瑶习惯往前压，真夜习惯往后撤，两个人从开场就在对骂。白樱在场边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现在阿瑶身上盖着白色的薄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呼吸平稳到像是在深度睡眠的最底层。

小安在最右边。她的细框眼镜被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旁边还有一支记录笔和一块没用完的野外魔力数据记录板。白樱以前说过小安是三个人里最冷静的——有一次伏击训练全部人陷入恐慌只有小安还在记录对方阵型的移动规律。真夜曾经在图书馆里碰到过小安——两个人坐在同一张长桌的两端，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小安在翻一本很厚的魔力回路解剖图谱，翻到某一页的时候铅笔在页边写了一行很小的注解。真夜后来趁她去洗手间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那行字——"魔力回路主干道末端的精灵契约核心连接点在受到超过上限的冲击时会自行切断以保护脑部神经。"那行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现在小安躺在这里，她的魔力回路主干道末端被人从外面强行切断了一根她试图从解剖学角度去理解的神经。

三个人都活着。心跳在跳，血在流，肺在呼吸。只是醒不过来。

真夜站在小铃床前。她没有用任何诊断工具。学院的诊断工具全都是基于学院培训体系标准的魔力回路检测——如果一直使用同一套标准，是检测不出来这套标准之外的异常的。她伸出右手——手指悬在小铃额头正前方，皮肉未触及。夜狩从她的指尖渗了出来，化作一缕极细极淡的暗影丝线，顺着小铃额头的皮肤往下沉——穿过表皮，穿过皮下脂肪层，穿过颅骨外围的保护性肌肉群。然后停在了魔力回路的主干道节点上方。

魔力回路的主干道埋在脊椎与后脑之间的深层组织里，是人类体内最灵敏的魔力传输通道。正常情况下这道回路上会有微弱的魔力残余在流动——哪怕人已经昏迷。但现在这条回路上什么都没有。完全空的。那道埋在脊椎与后脑之间的、人类体内最灵敏的魔力传输通道——安静得像是从出生以来就从来没被使用过。真夜把自己的指尖在小铃额头前停了很久。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夜狩的暗影渗透需要通过她的身体作为传导介质，暗影在她指尖的浓度太高了，把她的肌肉纤维震得一直在颤。这种颤法和紧张没有任何关系——是纯粹的物理反馈。

夜狩沿着主干道继续往下探。往深处又下沉了极微小的一段距离——然后猛地弹了回来。

弹回来的力道大得直接把真夜整条左臂都震麻了。夜狩从她指尖瞬间缩回体内，缩得比刚才还要小——像一粒黑芝麻，缩在她锁骨窝里剧烈地发颤。同时她在脑子里收到了一道极其强烈的感知——那种感知不需要画面、也不需要语言，暗之精灵特有的知觉传递比人类的任何一种感官都更直接。小铃的魔力回路最深处——主干道的末端，那个应该连接着精灵契约核心的位置——残留着一股陌生的外来力量。这股力量的性质和银星学院教授的任何一种魔法体系都不一样。它不属于元素系，不属于自然系，不属于召唤系，不属于任何一个真夜学过的分类。它沉在魔力回路的最深处，像某种感染——一道残留了很久但始终没消散的锈。

真夜把夜狩收回体内。她走到阿瑶床边——重复同样的探察。生怕自己刚才感觉错了一分一毫——暗影丝线重新凝聚，重新穿过表皮和脂肪层，重新找到主干道，重新往下沉。同样位置的同样残留。小安——同样的残留。三个学妹的魔力回路深处，全都被同一种陌生的外来力量同时污染过。她站在三张床之间，头顶的心跳监测石每隔一拍就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蓝色光晕扩散的声音。三次光晕，三次心跳，稳定得近乎虚假。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探察过三个人的那只右手——手指尖上有很淡很淡的一小片黑雾还没完全收回去。夜狩还在发抖。在它的感知里，那股残留在三个人体内的外来力量——还活着。还没有完全死透。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裂隙里那一幕。白樱被触手抓住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三根触手在击飞小铃她们之前，每一根都在她们身上停留了不到眨眼的时间。当时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以为那只是触手在把她们弹飞出去。但现在回想起来，触手那一下击飞她们的时候——同时做了另外一件事。它们在击飞的一瞬间往每个人的魔力回路最深处注入了某样东西。那样东西现在还残留着。还活着。还没死透。真夜低头看着小铃安静到近乎虚假的脸——那个在训练场上叽叽喳喳的小鬼现在就躺在这里，被一层透明氧气面罩封着嘴。面罩内侧有一层极薄的水雾——那说明小铃还在呼吸。还在呼吸，但魔力回路的最深处有一道锈在慢慢扩散。

真夜深吸了一口气。她把右手收回夹克内袋——碰了一下白樱那张照片的纸角。照片的内袋和那份被人翻过的医务档案复印页压在一起。她转身推开门——在魔力灯的暗间隔中重新潜入了暗影之中。夜狩还在发抖。那种抖动的节奏和频率和它在裂隙边缘感觉到那道灰白色粉末里的魔力残留时一模一样。距离不远了。真夜在心里画完最后一段路线。下一个目的地——地下档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