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夜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整整三天。

她的宿舍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面镜子、一个衣柜。窗帘从第一天晚上拉上之后就再也没拉开过。夜狩趴在枕头边上，从头到尾没有发出过任何声响。真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把她和白樱之间所有能想起来的零碎片段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三年前入学仪式上站在她后面那个扎着银白色高马尾的女生——那时候白樱的头发还没现在这么长，刚到肩胛骨的位置。她第一次在训练场上把白樱揍趴下时白樱趴在地上从沙子里抬起头的表情——满脸灰还非要嘴硬，说"下次一定赢你"。去年年底两人因为训练方法大吵一架吵到各自被罚扫走廊——扫的正好是面对面的两条走廊，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真夜记得自己扫完收工了，白樱还在那里拿着扫帚对她做鬼脸。

还有很多她很不想承认但确确实实在她脑子里翻出来的片段——白樱端着冰淇淋跑过来，把其中一杯塞进她手里说"学姐你也尝尝很贵的"；白樱在表彰大会上接过S级证书时用口型在台上对着最后一排说的"看到没"；白樱在裂隙入口回头。那个回头。她已经在脑子里反复播放了整整三天。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枕头被眼泪泡湿了一小块——她自己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懒得管。夜狩的暗影从枕头边蔓延过来，极轻地贴在她脸颊旁边，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层非常微弱的、像被极薄的丝绸蹭了一下的触感。真夜没有推开它。

她在输送协议上看到自己的位置之后——那个A+级的位置，那个差一个加号就能替代白樱成为输送人选的位置——把她和白樱之间这三年较劲的每一场训练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每一次她赢了白樱，每一次她把白樱揍趴在地上，每一次白樱从沙子里爬起来对着她的背影喊"下次一定赢你"。她以前以为那些是她比白樱强的证据。现在她知道——那些成绩单上的A+是她的安全网。而白樱的S级不是荣誉。是死刑判决书上盖的章。

第三天晚上她打开了衣柜。衣柜里面挂着一套她从来没在学校里穿过的东西——黑色高领无袖紧身上衣，黑色紧身长裤，手臂和小腿上的白色绑带。这套装备是她去年自己缝的。布料是暗影精灵专用的阴影丝——能在黑暗中主动吸收周围光线，使她本就依靠暗系魔法的潜行范围扩大整整一圈。她缝袖口的时候特别收了两针——紧到不会在动作中滑动，但不会妨碍胳膊肘弯折。裤腿也一样。膝盖的位置多加了一层薄薄的暗影防护层——当时缝的时候她想的是在潜行任务中如果膝盖着地可以减少声响。现在她重新看着那两层膝盖防护层，脑子里想的是裂隙里面那个她没见过的世界——地面是什么材质，需不需要膝盖爬，有多冷。她不知道。她从来没进过裂隙。每次裂隙开启她都在外面——作为后备队，作为支援组，作为被安排在任何不需要主动进入那道暗紫色口子里的岗位。她的暗系魔法在学院评估报告上标的是暗杀型——从来被排除在潜行任务之外。学院不让她进裂隙。她以前以为那是因为她的魔法属性不适合正面作战。现在她知道了——暗杀型魔法可以对任何人使用，包括学院内部的人。学院把她留在裂隙外面，和她的资格毫无关系。恰恰相反，正因为她太够格对某些人做某些事了。

她站在衣柜前盯着那套战斗服盯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从衣架上取了下来。黑色布料冰凉。阴影丝在黑暗里微微发着极其微弱的暗紫色幽光——在没有任何外来光源的宿舍里，那种光看起来像一层薄薄的紫色水雾覆盖在布料表面。她对着镜子穿好紧身上衣，套上紧身长裤，弯下腰从小腿开始缠绕白色绑带——从脚踝绕到膝盖底下，绕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拉得很紧。然后站起来，右臂的白色绑带从手腕绕到手肘。同样紧。她直起身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血红色的瞳孔在对面和自己对上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学生。看起来像一个已经做了决定的人。她以前在镜子前从来不会盯着自己看这么久。她一直不习惯自己的脸——不习惯左眼角那颗泪痣，不习惯被刘海遮住的左脸，不习惯那对红得像暗火一样的瞳孔。现在她盯着自己盯了很久。镜子里那个人的脸上没有犹豫。她在她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犹豫。

夜狩从枕头边飞过来落在她肩头。暗之精灵贴着她后颈缩成一小团，整个身体在发颤——那种从精灵本能最深处涌上来的、跟理性完全无关的恐惧。夜狩在她脑子里传递了一道感知——恐惧、警告、劝阻。这些信号在最底层，没有语言，没有任何可以被转译成思维的信息——就只是最原始的、从精灵的神经末梢直接灌进她大脑的恐惧。上一次夜狩用这种强度传递恐惧是在什么时候——裂隙开启典礼那天。她站在人群里。夜狩突然从她后颈处冒出来，缩成一小团，用和现在一模一样的频率发着抖。真夜当时以为那是因为裂隙里溢出的魔力波动对暗之精灵有影响。现在她知道那堆解释全是配套好的——和输送协议一起、和医务档案一起、和荣誉墙一起，全被同一支笔写在同一套谎言的同一个框架里。夜狩当时发抖不是因为裂隙的魔力。是因为裂隙里面有什么东西——夜狩在所有人之前就感觉到了。

真夜没有回应。她把夹克内袋里的三样东西又检查了一遍：白樱的照片压在左边，折成巴掌大小的输送协议压在右边，那份只有院医务官一个人签了名的诊断书压在中间。三样东西在她左边肋骨的相同位置叠成三层——三层不同的温度。那张照片被她的体温捂暖了。那份诊断书的复印页在中间——隔绝了前两层的热量交换。那份输送协议还是冰的——牛皮封面的凉度从档案室的铁皮柜里一路维持到现在还没散尽。她把内袋的扣子按紧了。

她关掉宿舍灯，推开了门。凌晨的学院走廊空无一人。魔力灯的冷蓝色光圈沿着墙壁缓缓移动。她穿过教学区和宿舍区之间的连廊——白樱每次撞她的那条连廊。她穿过训练场边上那条她和白樱扫过无数次走廊的那道走廊——白樱拿着扫帚对她做鬼脸的那道走廊。她穿过广场边缘那几个二年级收横幅还没收完的花坛。停在裂隙入口前方。那道暗紫色的口子还在半开半合地缓缓蠕动着。漏出来的空气带着那种黏黏的温度——不冷也不热。和四周天白樱带队出发时的温度一模一样。她站在裂隙边缘——最后一次回头看学院塔尖。塔尖在晨雾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夜狩在她肩头发出一声极低的、近乎呜咽的颤音——那是精灵在预感危险时唯一会发出的声音。真夜闭上了眼睛。然后纵身跃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