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夜没有离开档案室。她坐在地上——靠着满是灰尘的铁皮柜，膝盖上摊着那份泛黄的牛皮文件。夜狩从她肩上滑下来，落在文件旁边缩成很小的一团，安静得跟墙壁上任何一处掉漆的暗斑没有任何区别。

她一页一页从头读。协议的文笔比她以为的更直白——没有模棱两可的句式，没有任何试图粉饰的修辞。整个文件的语气像一份资产管理报告。第一页开篇的第一段就把所有条件摊出来摆在她眼前——银星学院每百年向魔界输送一名资质最好的魔法少女，作为交换条件，魔界确保裂隙在开启期间不会进一步扩大、魔王级存在不会降临人类世界。输送必须发生在裂隙开启后的第三日之前。延迟一日自动失效。失效后学院将失去魔界提供的边界稳定保护。

输送由学院高层秘密协商选定。参与投票的有五个人——院长、两名副院长、教务长、精灵医师联合会首席。选定的标准列得清清楚楚："魔法资质评级S级、精灵亲和力排名全学院前列、无家族政治背景足以引发争议。"真夜把这一条读了三遍。无家族政治背景。她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被选中的输送者不能有强大的家族在后面撑腰，不能有一位大魔导师的爷爷或王国军事参赞的叔叔。死了以后没人会来查，没人能来追究。

白樱之前在学院填报的家庭信息是什么来着——她在脑子里翻：孤儿。没有直系亲属。没有家族背景。没有监护人的名字。是银星学院从孤儿院系统招进来的。她突然觉得一阵冷——从背后铁皮柜的铁壁灌进脊椎。这绝非巧合。这五年学院招进来的每一名S级孤儿都是被填在输送名单上的预备人选。白樱——是积累足够数据的最终产出。她在中间几页上看到的那三个名字——三个S级，同一所孤儿院，同一年输送——在她脑子里和刚才那个念头撞在一起。那绝非偶然。输送协议的投票标准里有一条"无家族政治背景"，而孤儿院招进来的孩子——天生满足这五个字。银星学院每年从孤儿院系统里筛选有精灵亲和体质的孩子进入一年级预备班。筛选标准从来没有人对外公开过。真夜自己也是从孤儿院招进来的。她和白樱不同一年入学，但她进一年级预备班的流程和白樱一模一样——某一天孤儿院的管理员把她从午睡里叫起来，带到一间她没有去过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穿银星学院制服的老师。老师让她把手放在一颗透明的水晶球上。她照着做了。水晶球里涌出一团黑雾。老师对她笑了笑，说了一句——"你被录取了。"真夜当时以为那是自己人生中最幸运的一天。现在她坐在这间灰扑扑的档案室里，把那份输送协议的条款重读了一遍又一遍，突然意识到她当时的感受——被选中、被认可、被看到——和输送协议上那几十个S级孤儿在知道自己被评为S级时的感受可能一模一样。而他们中绝大部分人现在还挂在荣誉墙上。名字后面加了一道红横线。

她往下翻了一页。协议中间部分列着历年输送者的名录——每一行都记载着输送对象的姓名、魔力资质评级、契约精灵属性、输送日期，以及完成输送后的处理方式。她从那些名字里认出了好几批——一连好几批，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其中有三个名字她曾经在学院的荣誉墙上读到过。那时候她低着头在那面墙下面发的呆——觉得这些前辈很了不起，觉得能把自己牺牲在裂隙前线的人一定很勇敢。她现在知道她们没有牺牲在前线。她们是被一票一票投进那道暗紫色口子里的。那面墙——她每次路过都会放慢脚步的那面荣誉墙——是用输送名单堆出来的纪念碑。而她自己也差一点就和墙上那些人排在一起。差一点。只差了她的魔法属性评级——A+级。只差了那一个加号。如果不是那个加号，今天追悼会上被挂在照片里的就是她。白樱是那个加号以上的人。白樱替她把那个红横线扛了过去。

她翻到今年那页。"输送人选"下面的那一栏——白樱的名字在最上方。学院评级S级。光之精灵"露娜"、冰之精灵"霜语"——双精灵契约。评价栏上写着——"全学院唯一的三年级双属性天才，符合全部输送标准。"下面有院长、两名副院长、教务长、精灵医师联合会首席的五个签名。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核对用的印章。五票，全票通过。真夜把这一页折起来翻到了背面——背面是院长的亲笔落款：输送日期——今年裂隙开启后第三日。就是白樱带队出发的那天。裂隙开启典礼上院长宣布"裂隙魔力强度尚未稳定"把出征推迟了三天。这三天是输送协议上规定的交付截止日。第一天用来公布输送人选——追悼会的演讲稿早就写好了。第二天把白樱的照片挂上舞台，白樱当时还在为新制服雀跃。第三天送她进裂隙。下面五个签名。五个人，五票。一边写着"英勇牺牲，英雄碑上永远的名字"，一边写着"输送日期，全票通过"。

她把协议合上。后脑勺靠上冰凉的铁皮柜门，闭上了眼睛。她脑子里白樱在裂隙入口回头望最后一眼的那个表情突然变得非常清晰——白樱当时在找她。白樱回头是在找她的影子。她就站在人群里但白樱没找到——因为她在阴影里。她那天为什么躲在阴影里——因为她不习惯站在人群里被人看到。她从小就不习惯。现在她蹲在灰尘里，手里攥着一份把白樱选为牺牲品的名单，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如果那天她从阴影里走出来——如果她让白樱看到她——白樱会不会在回头的时候笑得不一样。但这个问题已经没有答案了。白樱已经回头了。她已经走进了那道暗紫色的口子。现在已经不知道多少天过去了。她还活着吗——真夜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白樱还活着，这道裂隙里一定有路可以进去。

夜狩趴在她腿边一动不动——暗之精灵安静到连她自己都感受不到它的轮廓。她站起来把膝盖上的灰尘拍掉。把那份文件折成巴掌大小的方块塞进了夹克内袋——在照片的正上方，两层布料之间隔着一张纸。两个白樱——一个在照片上得意地比着手势，一个在输送协议上被五个人划了红横线还未封口。贴着她左边肋骨的同一个位置。她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全是灰。她没有把柜门关回去。锁扣弹开着，里面那个夹层已经空了。她就让它这么敞着。她推开了档案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