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被 A 級小隊嫌棄的我 - 第一卷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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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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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0 14:11:45
那場雨,一直下到天亮。
諾亞・亞修福德醒來時,窗外的天空仍是濕冷的灰色。
舊聖堂宿舍的石牆吸飽了夜雨,房間裡帶著淡淡潮氣。
窗框邊緣凝著水珠,地板縫隙裡傳來遠處巡邏隊靴底踏過石板的聲音。
平常的諾亞,醒來後第一件事大多是確認昨晚寫到哪一段。
魔力觀測記錄。
術式節點草圖。
魔物核心裂紋樣本。
或者雷昂哈特禁止他熬夜後,被他藏在枕頭底下的研究筆記。
可是今天,他第一個確認的不是那些。
而是胸口。
外套內側,那張折成四折的羊皮紙還在。
諾亞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
薄薄一張紙,隔著襯衣貼在胸口,明明沒有溫度,卻讓他昨夜被雨聲與質問壓得發冷的地方,稍微安定下來。
他坐起身,將紙取出。
羊皮紙正面,是管理局制式的功能定位表副本。
> **諾亞・亞修福德**
> **後衛火力支援/隊長直轄管制**
光是看見那幾個字,諾亞的胃部仍會隱隱收緊。
可是他翻到背面。
那裡有莉奧娜用細炭筆留下的字跡。
> **觀測者判斷:諾亞・亞修福德,方向正確。**
> **補充:你沒有錯。**
字跡不算漂亮。
甚至有些地方像是故意寫得很用力,線條微微壓進紙面,彷彿她不只是寫給諾亞看,也是在和那張表正面的內容吵架。
諾亞看了很久。
然後,把紙重新折好,放回外套內側。
不是藏起來。
至少,他此刻不想用「藏」這個詞。
這是他第一次,不是為了逃避責備而把什麼東西收進懷裡。
而是因為那張紙上有一句話,是他不想交出去的。
門外傳來敲門聲。
規律。
不重。
卻沒有給人拒絕的餘地。
「諾亞。」
雷昂哈特・亞斯特萊亞的聲音隔著門板響起。
「起床。早餐後開會。」
諾亞的手指停在胸口。
昨夜的作戰室、雨聲、關上的門、那句「你最近,藏了一個女人吧?」重新浮上腦海。
雷昂哈特知道了。
至少,他知道諾亞遇見了誰。
知道他在隱瞞。
知道他為了那名少女說謊。
可是最後,諾亞沒有把莉奧娜交出去。
他甚至沒有說出她的名字。
想到這裡,諾亞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昨夜,他對雷昂哈特說了謊。
不是因為害怕。
不是因為被逼到無路可退。
而是因為他確實不想讓雷昂哈特靠近莉奧娜。
這個認知,比他想像中更加沉重。
「諾亞。」
門外的聲音再次響起。
比剛才低了一點。
「我知道你醒了。」
諾亞閉了閉眼。
果然。
雷昂哈特總是知道。
知道他醒著。
知道他想說謊。
知道他想逃開。
知道他每一次呼吸裡藏著多少動搖。
所以才可怕。
諾亞下床,整理好制服,最後又用指尖碰了一下外套內側的紙。
——你沒有錯。
莉奧娜的聲音像落在夜色裡。
輕得不像命令。
卻比任何命令都更能讓他站直。
「我馬上去。」
他說。
門外沉默片刻。
然後,雷昂哈特回答:
「三分鐘。」
依舊是隊長命令般的語氣。
可今天,諾亞沒有立刻覺得喘不過氣。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胸口,低聲說:
「知道了。」
---
早餐桌上的氣氛,比前一天更安靜。
舊聖堂宿舍的餐室並不寬敞。
長木桌上擺著熱湯、硬麵包、簡單煎過的香腸,以及管理局臨時送來的藥草茶。
窗外雨勢轉小,細密雨絲貼著玻璃滑下。
芙蕾雅坐在諾亞斜對面,一邊撕麵包,一邊不時看向他。
米菈趴在椅背上,尾巴在腳邊慢慢晃動。
她今天難得沒有一坐下就開始抱怨早餐太素。
塞蕾娜端坐在雷昂哈特身旁,神情仍然端正,但視線比平常更常落在諾亞與雷昂哈特之間。
雷昂哈特把一份修訂後的任務報告放在桌上。
「昨夜確認過補充內容後,舊聖堂事件暫定等級維持 A-。管理局會追加兩日觀測。芙蕾雅負責外圍防線巡查。米菈負責夜間氣味路徑比對。塞蕾娜協助教會結界班確認污染殘留。」
他一如既往清晰地分配任務。
然後,視線落到諾亞身上。
「諾亞。」
「在。」
諾亞放下湯匙。
雷昂哈特看著他。
那雙紅眼平靜得沒有一絲昨夜的波瀾。
「你的職責不變。今日起,未經我許可,不得單獨接觸舊聖堂主殿、祭壇區域、封鎖資料室,以及任何與未知相位反應有關的物品。」
「……任何?」
「任何。」
「如果是我自己的觀測記錄呢?」
「先交給我確認。」
諾亞的手指微微收緊。
芙蕾雅皺眉。
米菈的耳朵動了一下。
塞蕾娜看向雷昂哈特,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仍然沒有開口。
諾亞低下眼。
胸口那張紙安靜地貼著。
——你沒有錯。
他吸了一口氣。
然後抬起頭。
「我可以接受主殿與祭壇區域由隊長審核。」
雷昂哈特的眼神微微一動。
很細微。
可諾亞看見了。
大概是因為他沒有像昨天那樣沉默。
也沒有立刻低頭說「知道了」。
諾亞繼續說:
「但第三段衰減曲線必須保留追蹤項目。那不是單純的未知魔力反應,而是週期性被拉扯後的殘響。若今天和明天的波形偏移角度不同,管理局就能判斷核心是否還在活動。」
餐桌上的空氣變了。
芙蕾雅睜大眼。
米菈的尾巴停在半空。
塞蕾娜則輕輕放下茶杯。
雷昂哈特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諾亞。
諾亞也看著他。
說出口後,諾亞才發現自己的手心有汗。
他當然緊張。
他不是突然就不怕雷昂哈特了。
雷昂哈特仍然是隊長。
仍然比他強。
仍然能用一份報告、一條規定、一句「為了安全」,將他所有行動重新框回三步以內。
可是今天,他至少想把這一句說完。
不是為了反抗。
也不是為了證明自己不需要被管。
而是因為他看見了那條曲線。
因為那條曲線仍在他的腦中。
因為有人告訴他,缺資料不代表判斷錯誤。
片刻後,雷昂哈特開口。
「依據?」
諾亞怔了一下。
「什麼?」
「保留追蹤項目的依據。」
雷昂哈特拿起羽毛筆,將報告翻到補充頁。
「說。」
諾亞看著他。
有一瞬間,他幾乎無法判斷雷昂哈特是想讓他說明,還是打算聽完後再否定他。
可是筆尖停在紙上。
沒有劃掉。
沒有遮住。
只是等著。
於是諾亞說了。
「第一,地脈底噪和未知反應的相位差過小,代表那不是外部魔導器單純干涉,而是某種固定點在反覆吸收與釋放。」
「第二,衰減曲線第三段有不自然的橫向偏移,像是被觀測術式強行截斷後又接回去。」
「第三,白天祭壇後方爆發的月白光,沒有造成普通魔力污染,卻讓周圍魔物核心出現脆化。這代表它影響的不是魔力量,而是魔力結構。」
「結論是,我建議今日黃昏與午夜各追加一次短時觀測。範圍不用進主殿,只要在西側外庭佈置三枚低干涉測定針就夠。」
他說完後,餐室安靜了幾秒。
米菈小聲吹了個口哨。
「諾亞一講到魔法,果然完全不像剛睡醒喵。」
芙蕾雅露出笑。
「這才像你。」
諾亞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視線。
雷昂哈特看著補充頁。
筆尖停住。
諾亞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
兩下。
最後,雷昂哈特在報告上寫下一行字。
> **觀測者主張:保留第三段衰減曲線追蹤項目。**
不是「諾亞主張」。
而是「觀測者主張」。
措辭冷淡,正式,刻意拉開距離。
可那一行被留下了。
諾亞怔住。
雷昂哈特蓋上筆帽。
「黃昏觀測由我陪同。午夜觀測取消。」
諾亞本能地想反駁。
雷昂哈特先一步抬眼。
「理由充分,所以保留追蹤。夜間單獨行動風險過高,所以取消午夜觀測。這是隊長判斷。」
正確。
又是正確。
可這一次,諾亞竟然無法把它單純歸類成壓迫。
因為雷昂哈特確實留下了他的項目。
也確實沒有否定他的判斷。
他只是仍然把所有路都收束到自己手裡。
就像把一扇窗打開半寸,然後用手按住窗框,提醒諾亞:
可以看。
但不可以自己出去。
「我明白了。」
諾亞說。
雷昂哈特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另外。」
他將報告收起。
「今天起,夜間八點鐘聲後,所有隊員需回報所在位置。諾亞,你的回報由我親自確認。」
餐室裡再次安靜。
芙蕾雅的眉頭皺了起來。
「雷昂哈特,所有隊員都要?」
「表面上是。」
米菈拖長聲音。
「實際上是諾亞特別規則喵?」
雷昂哈特看她一眼。
「昨夜管理局封鎖區有不明人影出入。夜間管制是必要措施。」
不明人影。
諾亞的手在桌下收緊。
莉奧娜。
雷昂哈特知道昨夜她在附近。
還是只是在試探?
他不知道。
更糟的是,他忽然發現自己第一個想到的不是「我又被限制了」。
而是——
今晚還能見到她嗎?
這個念頭出現得太快。
快得諾亞自己都怔住。
雷昂哈特看著他。
「你有異議?」
諾亞摸了摸胸口那張紙。
隔著制服,很輕。
「沒有。」
他說。
雷昂哈特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諾亞不知道為什麼。
明明他回答得很順從。
可雷昂哈特看起來,並不像滿意他的順從。
那雙紅眼深處有一點諾亞讀不懂的光,像早已知道他真正想問的不是管制,而是今晚還能不能見到那名少女。
---
黃昏的觀測,比諾亞預想中順利。
至少技術上如此。
西側外庭的三枚低干涉測定針準時佈置完成,地脈底噪被塞蕾娜用簡易聖術結界壓低,米菈負責外圍警戒,芙蕾雅站在更遠處的舊石牆旁,負責防止魔物或冒險者誤入。
雷昂哈特則站在諾亞身後。
三步以內。
那個距離精準得令人胃痛。
可是諾亞今天沒有像昨天那樣,只覺得自己被押送。
因為測定針亮起時,他看見了。
第三段衰減曲線仍然存在。
而且偏移角度比白天更明顯。
「……果然。」
諾亞蹲在地上,將測定針輸出的細線抄到臨時記錄板上。
「不是一次性殘留。它在變化。」
雷昂哈特站在他身後。
「核心仍有活動?」
「不一定。也可能是封存術式正在自行回復,導致殘響被重新拉回固定點。」
「危險性?」
「目前外庭觀測量很低。只要不進主殿,不會直接觸發。」
諾亞說到一半,頓了一下。
因為他發現自己剛才的回答,不自覺避開了「我想進去看」這句話。
雷昂哈特也察覺了。
「很好。」
他說。
只有兩個字。
諾亞卻怔了一下。
很好。
雷昂哈特很少這樣稱讚他。
至少最近很少。
可那一瞬間的動搖還沒來得及變成什麼,雷昂哈特下一句便落下來。
「你總算知道,什麼地方不該靠近。」
胸口那一點剛亮起的東西,又被冷水澆熄。
諾亞低下頭。
「……嗯。」
果然。
他想。
雷昂哈特不是在肯定他。
是在肯定他終於學會聽話。
可是這一次,胸口那張紙貼著他。
——你沒有錯。
不是因為雷昂哈特留下追蹤項目,所以他才正確。
也不是因為雷昂哈特說「很好」,他才值得相信。
那條曲線存在。
他的判斷也存在。
這兩件事,不需要被雷昂哈特允許才成立。
諾亞握緊筆。
在記錄板下方補上一行小字。
> **第三段偏移持續。需追蹤。**
雷昂哈特看見了。
沒有刪掉。
也沒有阻止。
他只是看著那行字,紅色眼睛裡浮現出某種諾亞看不懂的情緒。
像冷淡。
又像被強行壓住的滿意。
也像被什麼細微地刺了一下。
---
晚上八點鐘聲響起時,諾亞確實回到了房間。
他沒有違反雷昂哈特的命令。
至少表面上沒有。
房間裡的魔導燈調得很暗。
桌上擺著黃昏觀測的正式記錄副本,以及雷昂哈特允許保留的補充項目。
諾亞坐在書桌前,筆尖懸在紙面上。
他本來想整理今晚的觀測。
可是寫到一半,視線便不自覺落向窗外。
雨停了。
雲層散開一角,月亮掛在舊資料庫庭院上方。
從這個角度看不見月桂樹,只能看見庭院邊緣那堵被藤蔓纏住的矮牆。
昨天夜裡,莉奧娜就是從那一帶消失的。
諾亞盯著那片月光。
一開始,他告訴自己只是確認封鎖區是否有異常。
這是合理行為。
身為術式解析擔當,即使被雷昂哈特限制,他仍然需要關注舊聖堂周邊的魔力變化。
所以他看向庭院。
所以他注意鐘聲。
所以他在聽見走廊巡邏腳步遠去時,會下意識停住呼吸。
所以——
「……不是吧。」
諾亞低聲說。
他的手慢慢按上胸口。
他終於承認。
自己不是在等異常。
他是在等莉奧娜。
這個認知,比昨夜說謊時更加明確。
也更加危險。
他和莉奧娜只見過幾次。
她來歷不明。
知道太多。
還能一眼看出他重畫錯的第三段衰減曲線。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她都不該被他信任。
可是諾亞發現,自己竟然開始期待她出現。
期待她坐在月桂樹下,笑著說「你今天也被隊長大人欺負了嗎」。
期待她拿過自己的筆,在紙上寫出毫無權威卻莫名有力的「你沒有錯」。
期待她叫自己的名字。
不是像雷昂哈特那樣,用一個名字把他釘回位置上。
而是像在確認他確實存在。
諾亞閉上眼。
不能去。
雷昂哈特說了八點後要回報所在位置。
走廊外有巡邏。
米菈的嗅覺很靈。
塞蕾娜如果發現他夜間外出,一定會向雷昂哈特報告。
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還不知道莉奧娜是否危險。
他不該這樣期待她。
不該。
桌上的魔導燈微微閃了一下。
窗外,遠處庭院的月桂樹影像是被風吹動。
諾亞睜開眼。
然後,他站了起來。
「只是確認外庭測定針。」
他對自己說。
這個理由很爛。
爛到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但他還是拿起外套,將那張折好的紙放進內側口袋,推開窗戶,沿著宿舍外牆旁的狹窄石階,避開走廊巡邏路線,往舊資料庫庭院走去。
---
舊資料庫庭院比昨夜更安靜。
月亮已經升到月桂樹枝頭。
乾燥落葉堆在石椅旁,殘破水池裡積著一層薄薄雨水,映出被雲切開的月光。
遠處管理局宿舍仍亮著幾盞燈,巡邏隊的聲音被石牆擋在外面,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布。
莉奧娜還沒有來。
諾亞站在月桂樹下。
一開始,他告訴自己只是早到。
可是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樹影慢慢偏移,遠處鐘塔敲過九下,又敲過十下。
莉奧娜仍然沒有出現。
於是,那個被他壓在心底的恐懼開始浮上來。
她是不是被雷昂哈特找到了?
是不是管理局追加巡邏後,她無法靠近?
是不是舊聖堂主殿裡的月白魔力又牽動了她?
是不是昨夜她來見自己,本身就已經很勉強?
諾亞開始在庭院裡來回踱步。
他不是第一次等待別人。
任務集合也好,研究院排隊調閱資料也好,管理局報酬結算也好,他等過很多次。
可那些等待都有明確終點。
人會到。
資料會出來。
報酬會結算。
可是莉奧娜不一樣。
他甚至不知道她住在哪裡。
不知道她能不能白天出現。
不知道她若是遇到危險,自己該去哪裡找她。
他忽然明白,等待一個不知道能否被找到的人,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胸口那張紙被他反覆按住。
紙張邊緣隔著衣料硌著指腹。
他幾乎快要把折痕壓進掌心。
終於,庭院另一側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
諾亞猛地回頭。
莉奧娜扶著牆,從月桂樹影外走進來。
她今天沒有像平常那樣笑。
深色斗篷滑落一角,金髮有些凌亂,臉色比月光還白。
她的呼吸很輕,像是走了一段很長的路,卻又硬是不願意讓自己看起來狼狽。
諾亞立刻走上前。
「莉奧娜。」
少女抬起眼。
看見他的瞬間,她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然後,她笑了。
「你真的來了。」
「妳遲到了。」
「第一句就是責備我?」
「我等了很久。」
話說出口,諾亞才意識到自己承認了什麼。
莉奧娜的眼睛微微亮起。
「你在等我?」
「我只是確認測定針。」
「測定針在西側外庭,這裡是舊資料庫庭院。」
「……順路。」
「你繞了兩棟宿舍,一道封鎖欄,還避開了巡邏。」
「妳為什麼連這個都知道?」
莉奧娜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平時淡。
但仍然有一點小惡魔似的壞。
「因為你很好懂。」
諾亞想反駁。
可是莉奧娜扶著牆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立刻忘了反駁。
「妳身體不舒服?」
莉奧娜的笑容停了一瞬。
「沒有。」
「妳說謊。」
「你也學會看出別人說謊了?」
「妳臉色太差。」
諾亞伸手,卻在快要碰到她時停住。
昨天莉奧娜說過,不可以一直看女孩子的手。
那碰呢?
他不知道該不該碰。
莉奧娜看著他停在半空的手。
紅色眼睛裡浮現一點柔軟的笑意。
「你可以扶我。」
諾亞怔了一下。
「可以?」
「嗯。」
她把手放進他掌心。
「因為是你。」
那句話太輕。
輕得像月光落在水面。
諾亞的心跳卻不受控制地亂了一拍。
莉奧娜的手仍然很冷。
但今天,那份冰冷之下似乎混著一點不穩定的熱。
不是發燒,更像魔力流路在身體裡錯位後,殘留下來的細微灼感。
諾亞扶著她坐到石椅上。
「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只是今晚巡邏比昨天多,我繞了點路。」
「只是繞路,不會讓妳變成這樣。」
莉奧娜眨了眨眼。
「你今天好嚴格。」
「因為妳看起來不像沒事。」
她垂下眼。
斗篷下,她的肩膀似乎短暫繃緊了一下。
很細微。
像體內有什麼東西試圖將她的輪廓往另一個方向拉扯,卻又被她硬生生壓住。
諾亞皺眉。
「莉奧娜?」
「看著我。」
她忽然說。
諾亞一怔。
莉奧娜抬起眼,紅色眼睛直直看著他。
「不要看別的地方。」
「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想讓你看著我。」
語氣任性。
甚至有點不講理。
可她握著諾亞手指的力道,比平常更緊。
諾亞沒有移開視線。
片刻後,她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方才斗篷下那點不自然的緊繃,也像被月光安撫一般,緩緩鬆開。
諾亞看著她。
「剛才那是……」
「不能說。」
「又是不能說?」
「嗯。」
她露出一點苦笑。
「如果說了,你會查。」
「我本來就會查。」
「所以現在不能說。」
這句話和昨夜一樣。
可是今天,諾亞聽出不同。
她不是想賣關子。
也不是單純隱瞞。
她是真的害怕他靠近某個答案。
「那至少告訴我,妳會不會有危險。」
莉奧娜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她笑了。
「你在擔心我?」
「這不是很明顯嗎?」
莉奧娜怔住。
這一次,換她說不出話。
月光落在她臉上,讓她的表情顯得比平時更脆弱一些。
那種總是甜得危險、像在把人一步步引進陷阱的笑容,短暫消失了。
她低下頭。
聲音很輕。
「嗯。」
「嗯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很高興。」
「這種時候不要只高興。」
「可是我真的很高興。」
莉奧娜抓著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因為你剛才看起來,真的很像在等我。」
諾亞沒有反駁。
反駁太假了。
莉奧娜大概也看出來了,所以沒有逼他說出口。
她只是從斗篷內側取出一小疊空白羊皮紙和細炭筆,放到兩人之間。
諾亞看著那些東西。
「妳為什麼帶這個?」
「因為你會需要。」
「我需要?」
「今天白天,那位隊長大人是不是又說了很多讓你討厭的話?」
「……他讓我保留第三段追蹤項目。」
莉奧娜挑眉。
「那不是很好嗎?」
「但他只寫『觀測者主張』,不是我的名字。而且午夜觀測被取消,所有資料都要先給他確認。」
「嗯。」
「妳這個嗯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果然很麻煩。」
諾亞嘆了口氣。
「雷昂哈特不是完全否定我。」
「我知道。」
莉奧娜的回答很快。
快得讓諾亞微微一怔。
她垂下眼,看著紙面。
「他大概比任何人都知道你能做到什麼。」
「那他為什麼……」
諾亞停住。
因為這個問題,他自己問過很多次。
如果雷昂哈特真的知道他能做到什麼,為什麼總要把他壓回身後三步?
如果雷昂哈特真的不否定他,為什麼每一句肯定都像套著枷鎖?
莉奧娜沒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把筆塞進諾亞手裡。
「把今天的曲線畫給我看。」
「這算違規。」
「我又不是管理局。」
「問題就在這裡。」
「所以不要寫正式數值。寫你記得的形狀。」
諾亞看著她。
「妳在誘導我違反隊長命令。」
「不是。」
莉奧娜笑了笑。
「我是在把被他壓住的東西,還給你自己。」
這句話讓諾亞沉默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低頭,在空白紙上畫出黃昏觀測的第三段衰減曲線。
沒有數值。
沒有正式座標。
只有形狀。
可是畫下第一筆時,他忽然感覺白天那種被審核、被修訂、被改成「觀測者主張」的 [X] 感,稍微鬆開了一點。
莉奧娜坐在旁邊看著。
她沒有催。
也沒有替他畫。
只有在諾亞猶豫時,輕輕點一下紙面。
「這裡再往上。」
「妳又知道?」
「你剛剛說偏移角度更明顯。」
「我沒說偏移方向。」
「你眼睛說了。」
「我的眼睛到底寫了多少東西?」
「比你以為的多。」
她笑得很得意。
諾亞本來想吐槽。
可看見她臉色仍然蒼白,話到嘴邊又變成另一句。
「如果累了,就不要勉強。」
莉奧娜眨了眨眼。
「你現在是在照顧我?」
「不是。」
「那是什麼?」
「最低限度的安全確認。」
「學隊長大人說話。」
「……不要把我和他混在一起。」
莉奧娜看著他。
眼底的笑意慢慢變柔。
「嗯。你和他不一樣。」
諾亞握筆的手停了一下。
「哪裡不一樣?」
「你會問我疼不疼。」
她說。
「你會停下來等我說可以。」
「你明明想知道答案,還是會先問我會不會危險。」
她微微偏頭,紅色眼睛映著月光。
「還有,你會為了不讓我被帶走,對那位隊長大人說謊。」
諾亞的呼吸停住。
「妳知道?」
「我猜的。」
「妳的猜測真的很危險。」
「那你有說謊嗎?」
諾亞沒有回答。
莉奧娜笑了。
不是小惡魔式的嘲笑。
而是像終於確認某件很重要的事,整個人都稍微鬆了一口氣。
「謝謝。」
諾亞低下眼。
「我還不知道妳是不是值得我這麼做。」
「嗯。」
「妳知道太多,也不肯說太多。」
「嗯。」
「而且妳真的很可疑。」
「這點我不否認。」
「正常人這時候應該替自己辯解。」
「可是我不想騙你說我很安全。」
諾亞抬起頭。
莉奧娜看著他。
她的表情很平靜。
平靜得不像平時那個總愛逗他的少女。
「諾亞,我不是什麼都沒有瞞著你。」
「我知道。」
「你應該更警戒我。」
「我有。」
「你沒有。」
「至少比昨天有。」
「昨天你就把紙給我了。」
「那是因為妳說妳不搶。」
「你真好騙。」
「我現在開始後悔了。」
莉奧娜低聲笑了。
笑聲很輕,卻讓庭院裡冰冷的月光變得柔和了一點。
她拿起另一支筆,在諾亞畫出的曲線旁寫下一行字。
> **如果白天有人說你不適合,就摸一下這張紙。**
諾亞怔住。
「這算什麼?」
「補充指示。」
「沒有任何學術意義。」
「有心理穩定意義。」
「妳知道心理穩定這個詞?」
「我很聰明。」
她理直氣壯。
然後,她又在下面補了一句。
> **明天也要想起我。**
諾亞看著那行字。
筆畫比剛才更輕。
不像命令。
也不像請求。
更像一個任性的標記。
宣告這張紙、這段夜晚,以及這個庭院裡的諾亞,有一部分已經被她悄悄佔走。
「這句更沒有學術意義。」
「有。」
莉奧娜看著他。
「如果你明天又被那位隊長大人說得低下頭,就想起我。」
「想起妳有什麼用?」
「你會記得,至少有一個人不是那樣看你。」
諾亞說不出話。
胸口又一次被很輕地碰了一下。
莉奧娜把紙折好,推到他面前。
「收好。」
「又要收?」
「嗯。」
「妳一直讓我收奇怪的紙。」
「因為你會看。」
諾亞無法否認。
他把那張新紙和昨夜的紙疊在一起,放進外套內側。
紙張貼近胸口時,他忽然有種荒唐的錯覺。
彷彿雷昂哈特用報告和規定在他身上寫下的東西,正被莉奧娜一行一行改掉。
不是抹去。
也不是推翻。
只是旁邊多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註解。
雷昂哈特寫:
> 隊長直轄管制。
莉奧娜寫:
> 你沒有錯。
雷昂哈特說:
> 你的位置由我決定。
莉奧娜說:
> 明天也要想起我。
諾亞低聲問:
「妳明天還會來嗎?」
莉奧娜看著他。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笑意消失得很快。
快到像某種不安從眼底掠過。
但她很快又笑了。
「如果你來,我就盡量來。」
「盡量?」
「嗯。盡量。」
「這種回答很不負責任。」
「可是比保證更誠實。」
諾亞無法反駁。
莉奧娜站起身。
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諾亞立刻扶住她。
「妳真的需要休息。」
「你也一樣。」
「我至少沒有扶著牆走進來。」
「你是翻窗來的。」
「……妳到底看見多少?」
「全部。」
「那妳還不早點出來?」
「因為你翻窗的樣子很有趣。」
「莉奧娜。」
「好啦。」
她笑著往後退一步。
這一次,臉色似乎比剛來時好了一些。
至少她又能露出那種讓人頭痛的笑了。
「我該走了。不然那位隊長大人真的會來抓你。」
諾亞皺眉。
「他不會抓我。」
莉奧娜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他。
諾亞想起雷昂哈特昨夜那句話。
——別以為她能一直躲在你身後。
他下意識握緊手。
「莉奧娜。」
「嗯?」
「如果雷昂哈特找到妳,妳不要一個人應付。」
莉奧娜怔住。
諾亞看著她。
「妳不想被交給管理局,不想被教會封存,也不想被研究院分析。這些我記得。」
他停了一下。
「所以,如果真的發生什麼,至少來找我。」
莉奧娜的紅眼微微睜大。
「你要保護我?」
「我只是說至少要讓我知道。」
「那就是要保護我。」
「妳不要擅自簡化。」
「可是你就是這個意思。」
她笑了。
笑容甜得像被月光浸過。
「諾亞。」
「什麼?」
「你剛才這句話,很危險喔。」
「我知道。」
他回答得比自己想像中更快。
莉奧娜的笑容停住。
諾亞看著她。
「我知道妳很危險。」
「也知道瞞著雷昂哈特很危險。」
「更知道我不該私下見妳。」
夜風穿過庭院。
月桂樹葉沙沙作響。
諾亞低聲說:
「可是我還是不想把妳交出去。」
莉奧娜安靜下來。
那一刻,她不像神祕少女。
不像小惡魔。
也不像會用甜笑讓人失去戒心的危險人物。
她只是站在月光裡,像聽見了一句自己等了很久、卻從來不敢確定能得到的話。
片刻後,她伸出手。
不是小指。
而是輕輕抓住諾亞的袖口。
「那就藏好我吧,諾亞。」
她說。
聲音輕得幾乎被夜風吹散。
「藏到你不想藏為止。」
諾亞沒有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不顯得奇怪。
他只是低頭看著她抓住自己袖口的手。
明明力道很輕。
卻像在他的世界裡,抓出了一條新的線。
一條不通往雷昂哈特身後三步的位置。
也不通往管理局的報告欄。
而是通往這個夜晚、這座庭院,以及一個叫莉奧娜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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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奧娜離開後,庭院重新安靜下來。
諾亞在月桂樹下站了一會兒,才沿著原路回到宿舍。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回房。
他站在走廊陰影裡,聽著遠處巡邏隊經過,等腳步聲遠去後,才推開房門。
房間裡的魔導燈仍亮著。
書桌上的正式報告停在未完成的一頁。
一切看起來都和他離開前一樣。
可諾亞知道,有什麼不同了。
他坐回書桌前,取出莉奧娜今晚寫下的紙。
魔導燈微弱的光下,那行字顯得有些歪。
> **如果白天有人說你不適合,就摸一下這張紙。**
諾亞用指尖碰了碰。
然後是下一行。
> **明天也要想起我。**
他低下頭。
很輕地笑了一下。
不是開心。
也不是悲傷。
而是一種他從未有過的、帶著一點疼痛的決心。
那一刻,諾亞第一次不是因為害怕被責罵而想隱瞞。
而是因為他有了一個無論如何都不想交出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