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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被 A 級小隊嫌棄的我 - 第一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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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 发送消息   |   14402字  |   免费   |   2026-07-20 14:16:51

早晨的作戰室裡,諾亞・亞修福德被雷昂哈特・亞斯特萊亞叫住了。

不是命令他集合。

不是分配任務。

也不是像平常那樣,冷淡地提醒他站回三步以內。

雷昂哈特只是坐在長桌盡頭,將一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放在桌面上。

那是諾亞的私人觀測筆記。

被奪走的那一本。

筆記封面上還留著他的墨痕,書脊處也有他親手刻下的遮蔽術式。

那原本應該藏在他房間暗格裡,藏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現在,它安靜地躺在雷昂哈特手邊。

像一件證物。

也像一件戰利品。

諾亞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進去。

「有事嗎?」

他的聲音比自己想像中更冷。

雷昂哈特抬起眼。

金髮在晨光裡泛著淡淡光澤,紅色眼睛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看起來仍然是那個無懈可擊的《緋金黎明》隊長。

如果不是桌上那本筆記,諾亞幾乎會以為昨天什麼都沒發生。

雷昂哈特說:

「坐下。」

「如果是為了筆記,我已經說過了。」

諾亞看著他。

「那不是你該拿走的東西。」

雷昂哈特沒有因為這句話動怒。

他只是翻開筆記。

翻頁聲很輕。

可那聲音落在諾亞耳裡,卻像有人在翻動他的肋骨。

「你寫了很多有趣的東西。」

雷昂哈特說。

諾亞的手指慢慢收緊。

「我不是寫給你看的。」

「我知道。」

「那就還給我。」

「不行。」

回答沒有任何猶豫。

作戰室裡安靜下來。

窗外天色仍陰,舊聖堂宿舍的石牆帶著雨後潮氣。

長桌上只點著一盞魔導燈,燈光照在雷昂哈特指尖,也照在那本被打開的筆記上。

諾亞看見了。

雷昂哈特翻開的那一頁,正好寫著:

> 名字。

> 觀測。

> 接觸。

> 情緒連結。

> 不否定存在。

那是他和莉奧娜昨夜一起重寫過的理論。

不。

更準確地說,是他記在心裡、回房後沒有寫下來的版本之前,筆記裡留下的舊推論。

雷昂哈特看著那幾行字,低聲問:

「你認為,這些足以穩定她?」

諾亞沒有回答。

雷昂哈特繼續說:

「名字,是固定相位方向的媒介。」

他翻到下一頁。

「觀測,是外部認知對肉體形態的定位。」

再下一頁。

「接觸,可以讓魔力邊界短暫同步。」

下一頁。

「情緒連結,可以提高穩定率。」

他抬起眼。

「那外部魔力呢?」

諾亞心臟微微一沉。

雷昂哈特的問題太準。

不是普通讀者會問的問題。

也不是只看過筆記表面就能立刻抓住的核心。

「什麼外部魔力?」

諾亞問。

雷昂哈特看著他。

「不要用那種程度的謊言敷衍我。」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

「有。」

雷昂哈特聲音變低。

「只要你的推論牽涉舊聖堂核心、相位回響,以及那名少女的狀態,你就有義務回答我。」

「你又要說這是隊內風險管理?」

「是。」

「那你拿走筆記也是?」

「是。」

「拆我的暗格也是?」

「是。」

諾亞笑了一下。

那不是開心的笑。

只是覺得荒謬。

「你真的很方便。」

雷昂哈特翻頁的手停了一瞬。

「方便?」

「只要你想要,所有事都可以叫風險管理。」

諾亞走進作戰室。

他沒有坐下。

只是站在長桌另一側,看著雷昂哈特。

「你想知道外部魔力,是因為舊聖堂核心開始往莉奧娜身上灌入魔力,對吧?」

雷昂哈特的眼神短暫亮了一下,又被隊長式的冷靜蓋住。

諾亞繼續說:

「那不是她本人的魔力。」

他一邊說,一邊看著雷昂哈特的表情。

「那股月白魔力像補充源。可是沒有穩定方向時,它不會讓她恢復,只會推動相位回彈。」

雷昂哈特沒有否認。

沒有。

只是沒有說話。

這個反應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諾亞的手指慢慢收緊。

「你早就知道。」

雷昂哈特垂下眼。

「我知道外部魔力很危險。」

「不只這樣。」

諾亞往前一步。

「你知道它和莉奧娜有關。知道核心會牽引她。知道她不是單純來歷不明的少女。甚至知道她會因為那股魔力被拖向某種錯誤形態。」

雷昂哈特抬眼。

「錯誤形態?」

「不然你希望我怎麼說?」

諾亞的聲音壓得很低。

「說她會被核心改寫?說她會被舊聖堂裡某個被磨掉名字的東西吞回去?說她的身體會不再像莉奧娜?」

雷昂哈特的瞳孔像被什麼刺了一下。

很短。

短得幾乎不像存在過。

但諾亞看見了。

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冷。

「雷昂哈特。」

諾亞問:

「你到底想讓我推導出什麼?」

雷昂哈特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筆記推到桌面中央。

「你還差最後一個條件。」

諾亞怔住。

「什麼?」

「名字、觀測、接觸、情緒連結。」

雷昂哈特一字一句說。

「這些只能暫時穩定她。」

「……你怎麼知道?」

雷昂哈特沒有理會這個問題。

他從旁邊取出一張紙。

紙上寫著幾行工整字跡。

不是諾亞的字。

是雷昂哈特的。

> 外部魔力導入量增加時,普通接觸錨定不足。

> 需要更高密度、近距離、同步性更強的相位固定條件。

> 方向錯誤時,魔力補充會轉化為相位回彈。

諾亞盯著那張紙。

喉嚨慢慢發緊。

這不是單純讀他的筆記。

這是雷昂哈特在他筆記基礎上繼續推導。

「你在做什麼?」

「我在避免她毀掉你。」

「她不會毀掉我。」

「你怎麼知道?」

雷昂哈特看著他。

「因為她對你笑?因為她叫你的名字?因為她說你沒有錯?」

那句話像刀一樣刺進諾亞胸口。

諾亞的臉色變了。

「不要用那種語氣說她。」

雷昂哈特的眼神冷了下去。

「你看。」

他低聲說。

「你已經把她放到我不能碰的位置了。」

「不是你不能碰。」

諾亞說。

「是你碰她時,只會想把她變成你能管理的東西。」

雷昂哈特沒有說話。

作戰室裡的魔導燈輕輕晃動。

很久後,他合上筆記。

「今晚不准見她。」

諾亞幾乎笑出聲。

「你覺得我會答應?」

「你若見她,只會讓她更不穩定。」

「這又是你判斷的?」

「是。」

「那就沒有用了。」

諾亞看著他。

「因為我現在不相信你的判斷。」

那句話落下時,雷昂哈特的表情終於有了裂縫。

不是憤怒。

更像是疼痛。

可下一瞬,他把那份疼痛壓得乾乾淨淨。

「諾亞。」

他的聲音低而冷。

「你不知道自己正在靠近什麼。」

「那就告訴我。」

「現在不能。」

「那就不要再命令我停下。」

諾亞轉身。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筆記還給我。」

雷昂哈特沒有回答。

諾亞也沒有回頭。

「我知道你不會還。」

他說。

「所以我以後不會把真正重要的東西寫給你拿走。」

門關上。

作戰室重新安靜下來。

雷昂哈特坐在長桌盡頭,手指按著那本黑色筆記。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垂下眼。

「真正重要的東西……嗎。」

他低聲說。

那聲音裡有一點很輕的笑。

---

塞蕾娜・亞斯特萊亞是在走廊轉角處聽見後半段對話的。

她原本只是來送教會結界班的封存報告。

哥哥大人早晨忽然把諾亞先生叫進作戰室,這件事本身就讓她在意。

等她走到門外時,裡面已經傳出兩人壓低的聲音。

她沒有打算偷聽。

至少一開始沒有。

可是當她聽見「名字、觀測、接觸、情緒連結」這幾個詞時,腳步便停了下來。

那不是普通任務用語。

也不是冒險者管理局會在封存報告裡使用的分類。

那更像相位魔導學。

而且是極端私人、極端危險的方向。

塞蕾娜站在陰影裡,手中報告紙被她捏出皺痕。

哥哥大人不是在追問神祕少女的藏身處。

也不是在單純警告諾亞先生遠離危險人物。

他在逼問穩定條件。

名字。

觀測。

接觸。

情緒連結。

外部魔力。

高密度近距離同步。

這些詞彙連在一起時,導向的不是「逮捕」或「封印」。

而是某種相位固定式。

哥哥大人到底在研究什麼?

不。

更準確地說——

哥哥大人為什麼需要諾亞先生研究這個?

作戰室內,諾亞離開後,塞蕾娜本想敲門。

可下一瞬,她看見門縫裡透出一縷極淡的月白光。

她屏住呼吸。

那光來自桌面。

哥哥大人似乎拉開了抽屜。

抽屜裡,有一只小小的玻璃瓶。

瓶底殘留薄薄一層月白色液體。

液體正在微微震動。

像是在回應遠方舊聖堂主殿裡某個尚未完全醒來的東西。

雷昂哈特看著那只瓶子。

低聲說:

「不是量不夠。」

塞蕾娜的手指猛地收緊。

「是方向沒有固定。」

那句話很輕。

卻讓她背脊發冷。

哥哥大人知道。

他知道那瓶液體與相位回響有關。

知道外部魔力導入不是單純補充。

知道需要方向。

而這個方向,很可能需要諾亞先生來完成。

塞蕾娜後退一步。

沒有敲門。

她將教會報告抱進懷裡,轉身離開。

走廊裡很冷。

冷得她覺得指尖發麻。

她心裡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浮現一個判斷。

哥哥大人不是單純在阻止諾亞先生接近神祕少女。

他在等諾亞先生找出能讓那名少女穩定下來的方法。

不。

不是等。

他在逼。

用壓迫。

用奪走。

用不完整的提示。

用那種既阻止又放任的矛盾方式。

一點一點,把諾亞先生推向答案。

塞蕾娜停在走廊盡頭。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報告。

紙面上寫著昨夜封存班觀測到的數值。

月白魔力波動。

相位殘留上升。

舊聖堂核心活動徵兆。

她忽然覺得,這些數值和哥哥大人身上的祕密相比,反而變得簡單多了。

「哥哥大人……」

塞蕾娜低聲說。

「您到底想讓諾亞先生給誰穩定?」

她不知道答案。

而正因為不知道,才更可怕。

---

那天白天,諾亞沒有再試圖重寫筆記。

雷昂哈特拿走了紙。

也拿走了他可以用來保護紙的房間與暗格。

可諾亞沒有因此完全失去那份推論。

因為第九話那個夜晚之後,真正重要的內容已經不在紙上了。

它在他腦中。

也在莉奧娜那裡。

這樣想時,他忽然明白莉奧娜那句話的意思。

秘密不要只藏在紙裡。

藏在我這裡。

那不是撒嬌。

至少不只是。

那是在告訴他,即使紙被奪走,某些東西仍然可以存在於兩人之間。

所以諾亞白天做得很安靜。

雷昂哈特讓他整理魔物核心碎片,他整理。

雷昂哈特讓他提交已審核過的戰鬥紀錄,他提交。

雷昂哈特讓他不得靠近主殿封鎖區,他沒有靠近。

他看起來順從得近乎平靜。

可米菈午后路過資料室時,只看了他一眼,就把耳朵壓低了。

「喵。」

「怎麼了?」

「諾亞今天看起來像在等晚上。」

諾亞的筆停了一下。

「妳的嗅覺連這個都聞得出來?」

「不是嗅覺。」

米菈趴在窗邊,金色眼睛微微彎起。

「是經驗。」

「什麼經驗?」

「被隊長壓得越安靜的人,晚上跑得越快喵。」

諾亞一時無言。

米菈晃了晃尾巴。

「不過,今晚西側巡邏會比較密。」

「為什麼告訴我?」

「因為米菈什麼都沒告訴你。」

她笑得像偷走了魚乾的貓。

「只是路過,然後自言自語喵。」

說完,她便從窗邊消失。

諾亞低頭看著桌上的任務紀錄。

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緋金黎明》的人,真的都很麻煩。

可是這份麻煩,和雷昂哈特的麻煩不太一樣。

芙蕾雅的麻煩,是把話說得太直。

米菈的麻煩,是什麼都看見卻假裝沒看見。

塞蕾娜的麻煩,是不站在他這邊,卻又不願意真的看著他壞掉。

而雷昂哈特的麻煩——

諾亞停下筆。

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不想在這裡繼續想雷昂哈特了。

至少現在不想。

因為一想到那個人,胸口就像有什麼被重新按住。

於是,他把任務紀錄完成。

把筆收好。

然後等待夜晚。

等待那個金髮紅眼的少女。

---

入夜後,舊資料庫庭院很安靜。

安靜得讓諾亞不安。

月光被雲遮住一半,庭院裡只剩斷斷續續的銀白光帶。

乾涸石井旁的落葉被雨水浸濕,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月桂樹枝在風裡慢慢搖晃,影子像一隻伸出手的獸。

諾亞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半刻鐘。

莉奧娜還沒來。

這本來很正常。

她從來不是完全準時的人。

有時早。

有時晚。

有時像一直等在那裡。

有時又像從月光後方臨時走出來。

可是今天不同。

諾亞站在樹下,越等越覺得心口發冷。

因為白天雷昂哈特問了太多。

卻隱約感覺到某種東西正在逼近。

因為舊聖堂方向的月白光,從傍晚開始就比平常更亮。

鐘聲敲過八下。

莉奧娜沒有來。

敲過九下。

仍然沒有。

諾亞開始在庭院裡來回踱步。

他告訴自己不要慌。

莉奧娜可能被巡邏拖住。

可能避開了管理局封鎖線。

可能只是像平常一樣,故意等他忍不住焦躁後,再從背後說一句「你在等我嗎」。

可是她沒有來。

風越來越冷。

舊聖堂方向的月白光忽然亮了一瞬。

諾亞猛地抬頭。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一股細微的相位震動從地下傳來,像某條看不見的線從主殿深處拉向西側。

不是普通地脈波動。

是方向很明確的牽引。

諾亞握緊法杖。

「莉奧娜……?」

下一刻,庭院另一側的半毀資料庫傳來一聲極輕的撞擊。

像有人扶住破碎窗框時,手指撞到了石邊。

諾亞幾乎是立刻衝了過去。

「莉奧娜!」

她在那裡。

破碎窗框下方,深色斗篷幾乎與夜色融在一起。

莉奧娜一隻手撐著窗沿,另一隻手死死攏著斗篷前襟。

金髮從兜帽裡滑出,沾著雨後的濕氣,臉色比月光還白。

她抬起頭。

像是想笑。

「抱歉,今天……稍微遲了一點。」

話音還沒落,她的手指忽然痙攣了一下。

不是魔力光閃爍。

也不是普通的虛弱。

是變形。

原本纖細的指節像被看不見的力量從內側撐開,骨節短暫變得銳利而突出,手背的輪廓也在一瞬間顯得過於寬大。

下一刻,那變化又被她咬牙壓了回去。

諾亞的臉色變了。

「妳怎麼了?」

莉奧娜低頭看自己的手。

她迅速將那隻手藏進斗篷裡。

「沒什麼。」

「那不是沒什麼!」

「只是今天……外面的魔力太吵了。」

她說得很輕。

像在說天氣不好。

可是下一瞬,她身上的斗篷肩線忽然繃緊。

布料被從內側撐出一個不自然的弧度,像有某種更高大、更寬闊的輪廓,正從她嬌小的身體底下往外頂起來。

莉奧娜立刻彎下身,用力抓住斗篷,把肩膀與手臂全部裹進陰影裡。

諾亞的心臟像被重重攥住。

「相位偏移……不,這是……相位回彈?」

他還不能確定那個詞是否準確。

但眼前的現象絕不是單純的魔力閃爍。

莉奧娜不是在變淡。

她是被某種錯誤的肉體形態,從內側強行覆寫。

至少,在諾亞眼裡,那就是錯誤。

「別看。」

莉奧娜壓低聲音。

最後一個字卻像被粗糙砂紙擦過,短暫地變得低啞。

那聲音讓諾亞心臟狠狠一縮。

低。

太低了。

低得不像她。

也低得讓他覺得莫名熟悉。

可是舊聖堂方向的月白光在此刻再次亮起。

莉奧娜肩膀猛地一顫。

諾亞沒有時間捕捉那份違和感。

他只知道,莉奧娜正在痛。

而且正在被什麼東西拉走。

「核心醒了。」

莉奧娜勉強抬頭,看向舊聖堂方向。

紅色眼睛裡第一次露出無法遮掩的恐懼。

「外面的魔力……全部在流進來。」

諾亞立刻伸手扶住她。

一碰到她手腕,他就明白了。

那不是莉奧娜自身的魔力。

是外部魔力。

大量月白色外部魔力,正透過她身上的相位回響,像失控洪水一樣灌入她體內。

它本該是補充。

本該成為穩定材料。

可是沒有方向。

沒有錨點。

沒有足以承接它的固定式。

於是它沒有穩定莉奧娜。

反而把她推向另一個形態。

一個更高、更寬、更強,也更不像眼前這名少女的形態。

諾亞咬緊牙。

「我會穩定妳。」

「不要。」

莉奧娜低聲說。

「現在不要靠太近。」

「妳都這樣了,還要說這種話?」

「因為……」

她抓緊斗篷。

肩線又一次被撐緊。

「現在的我,不好看。」

諾亞怔住。

莉奧娜像是想笑。

可是下一瞬,手指又被迫撐開一點。

她立刻咬住唇,把那聲痛哼壓回喉嚨裡。

諾亞胸口發緊。

「我不是來看妳好不好看的。」

「那你來做什麼?」

她抬起眼。

聲音低了一瞬,又硬是被她拉回平常那個音色。

「來做觀測?」

「來叫妳。」

莉奧娜愣住。

諾亞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比平常大了一點。

骨節僵硬。

手掌邊緣甚至浮現出某種不該屬於少女的厚重感。

可是諾亞沒有放開。

「莉奧娜。」

他叫她的名字。

少女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

諾亞另一手在地面展開相位環。

不是完整術式。

只是他昨夜和莉奧娜一起整理出的臨時錨定式。

名字。

觀測。

接觸。

情緒連結。

不否定存在。

五個節點在地面亮起,藍白魔力與月白光短暫交錯。

相位環一成形,立刻被外部魔力壓得扭曲。

諾亞咬牙穩住。

「看著我。」

莉奧娜低聲笑了一下。

「這句話平常是我說的。」

「那今天換我。」

「不公平。」

「現在不是公平的時候。」

諾亞抬起眼。

「看著我,莉奧娜。」

她慢慢看向他。

紅色眼睛裡有痛、有害怕,也有某種快要壓不住的渴望。

相位環開始運轉。

諾亞將自己的魔力壓得很低,避免刺激她體內的外部魔力。

他不去補滿。

不去修復。

只是給方向。

「妳不是相位回響裡被扭曲的記錄。」

相位環亮起第一層。

「不是誰可以封存、登記、帶走的東西。」

第二層亮起。

莉奧娜抓著他的手,呼吸急促。

斗篷下那股膨張的輪廓仍然在撐開她的身體。

諾亞靠近一步。

「妳是莉奧娜。」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卻沒有移開視線。

「現在在我面前。」

月桂樹葉在無風的庭院裡微微震動。

湧入莉奧娜體內的月白魔力開始改變節奏。

原本雜亂的外部魔力,像被某個名字重新導向,逐漸沿著諾亞腳下的相位環流動。

不是補滿。

不是治癒。

只是暫時有了方向。

那個試圖從她體內撐開的錯誤形態,被一點一點壓回相位深處。

莉奧娜的紅眼裡,像有什麼東西終於崩落。

她抓著諾亞的衣襟,額頭抵上他的胸口。

「再說一次。」

聲音很輕。

這一次,聲音終於又像她了。

「莉奧娜。」

「再一次。」

「莉奧娜。」

「再……一次。」

諾亞低頭看著她。

「莉奧娜。」

每一次呼喚,腳下的相位環就穩定一分。

她不自然變大的手指重新纖細。

被撐開的肩線恢復少女的輪廓。

聲音裡那道低沉的回音也漸漸消失。

最後,莉奧娜整個人靠在諾亞身上。

她沒有平時那種小惡魔式笑容。

也沒有故意捉弄他。

只是抓著他的衣襟,像剛從一場可怕的變形中被拉回來。

諾亞不敢亂動。

只低聲問:

「穩定了嗎?」

莉奧娜沒有立刻回答。

她靠著他,呼吸一點一點平復。

過了很久,才低聲說:

「暫時。」

暫時。

這個詞讓諾亞胸口沉了一下。

「原因是核心?」

「嗯。」

她閉著眼。

「外部魔力正在變強。它想補進來,可是……方向錯了。」

「方向?」

「現在還不能說。」

「又是不能說?」

莉奧娜抬起頭。

臉色仍然蒼白。

可是眼神已經恢復了一點平常的甜與壞。

「你如果現在知道,就會去拆核心。」

「我本來就想拆。」

「所以更不能說。」

諾亞看著她。

「妳差點被那股魔力撐壞。」

「還沒有差點。」

「莉奧娜。」

「好吧。」

她垂下眼。

「差一點。」

諾亞握緊她的手。

「下次不要自己忍。」

「我有來找你。」

「妳遲到了。」

「因為很難走。」

「那就更應該早點叫我。」

莉奧娜安靜了一下。

然後小聲說:

「我不想讓你看見剛才那樣。」

諾亞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眼前的少女。

她仍然是莉奧娜。

金髮、紅眼、深色斗篷。

會任性地笑,會用壓迫式撒嬌逼他承認心意,會把問號從「喜歡?」旁邊劃掉。

可剛才那一瞬間,她身體裡確實有某種更強、更沉、更不像她的輪廓,被外部魔力拖出來。

莉奧娜在害怕。

害怕他看見。

害怕他因此覺得,現在的她不是莉奧娜。

諾亞低聲說:

「我看見的是妳在痛。」

莉奧娜抬起眼。

「不是別的?」

「不是。」

「如果有一天……」

她的聲音停了一下。

像花了很大力氣,才把那句話問出口。

「如果這個名字是借來的呢?」

諾亞的呼吸停住。

月桂樹下,夜色安靜得近乎沉重。

莉奧娜看著他。

不再笑。

不再逃開。

「如果 `L——na` 只是檔案裡的名字。」

「如果我只是拿來用。」

「如果這個名字原本不屬於我。」

她的手指輕輕抓住諾亞的衣襟。

「那你還會這樣叫我嗎?」

諾亞想起那片殘缺名牌。

`L——na`。

想起私人觀測筆記裡自己寫下的推論。

莉奧娜可能是舊聖堂相位回響事件的當事人。

也可能只是借用了那個名字。

甚至可能,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哪部分是真正屬於她。

可是他也想起剛才的相位環。

想起自己一遍遍叫出「莉奧娜」時,她的手指恢復纖細,肩線重新回到少女輪廓,聲音裡低沉回音慢慢消退。

名字不是檔案。

至少不只是。

名字也是此刻有人願意這樣呼喚她。

諾亞低聲說:

「那現在也是妳的。」

莉奧娜怔住。

「……什麼?」

「如果是借來的。」

諾亞看著她。

「那從我叫妳開始,它就是妳的。」

莉奧娜的紅眼劇烈顫了一下。

諾亞繼續說:

「不是檔案的。」

「不是核心的。」

「不是教會或研究院留下來的。」

「也不是雷昂哈特可以拿走的。」

他握住她的手。

「在我面前,這個名字屬於妳。」

莉奧娜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

像聽見了某句她不敢期待,卻一直想聽的答案。

過了很久,她忽然低下頭,額頭抵住諾亞的胸口。

「再叫一次。」

「莉奧娜。」

「不是為了穩定。」

諾亞一怔。

莉奧娜抓著他的衣襟,聲音悶悶的。

「只是叫我。」

諾亞垂下眼。

「莉奧娜。」

「嗯。」

「莉奧娜。」

「嗯。」

「莉奧娜。」

她閉上眼。

這一次,她沒有再要求更多。

只是很輕地說:

「我在。」

那兩個字讓諾亞胸口忽然酸了一下。

像剛才那場相位回彈真正被壓回去的,不只是她的形態。

還有某種一直懸在兩人之間的恐懼。

---

他們在月桂樹下坐了一會兒。

莉奧娜沒有完全恢復。

相位回彈雖然被壓下去,外部魔力卻仍在她體內留下細微震顫。

她的手指偶爾會不自然地繃緊,但只要諾亞叫她,她便會重新放鬆。

諾亞用低干涉測定針記下波形。

不是寫在紙上。

而是在兩人之間低聲重複,讓莉奧娜也記住。

「外部魔力導入量過高時,普通接觸不足。」

「嗯。」

「名字呼喚有效,但需要持續。」

「嗯。」

「相位環可以暫時導向,但會被核心輸出壓扭。」

「嗯。」

莉奧娜靠在樹幹旁,臉色雖白,眼神卻比剛才穩定許多。

「還有?」

諾亞停了一下。

「情緒連結有效。」

莉奧娜唇角微微彎起。

「這句可以再詳細一點。」

「不需要。」

「需要。」

「學術記錄不需要那麼詳細。」

「可是秘密不是只藏在紙裡。」

她抬起眼。

「要藏在我這裡。所以你要說給我聽。」

諾亞耳根有些發熱。

「……妳剛才穩定時,對我的呼名反應很強。」

「嗯。」

「接觸同時存在時,魔力邊界更容易承接方向。」

「嗯。」

「情緒……」

他停住。

莉奧娜看著他。

「情緒?」

諾亞深吸一口氣。

「我不想失去妳。」

夜色安靜了一瞬。

莉奧娜的表情慢慢變了。

不是得意。

不是小惡魔式的笑。

而是一種像被很輕地碰到心口的表情。

「所以?」

她的聲音很輕。

諾亞看向別處。

「所以那份情緒可能也進入了相位環。」

「只是可能?」

「目前只能這樣寫。」

「諾亞。」

「什麼?」

「你真的很不擅長告白。」

諾亞差點被自己的呼吸嗆到。

「這不是告白。」

「那是什麼?」

「相位錨定條件分析。」

「原來『我不想失去妳』是分析?」

「在這裡是。」

莉奧娜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笑了。

那笑聲很輕,還帶著剛才痛過後的虛弱。

可確實是她平常那種會讓人頭痛的笑。

「好吧。」

她說。

「那我記住了。」

「妳要記住的是理論。」

「我記住了。」

「妳剛才的語氣不像。」

「因為我記住的是另一部分。」

「莉奧娜。」

「嗯?」

「妳真的很麻煩。」

「可是你不想失去我。」

諾亞閉嘴了。

莉奧娜笑得更開心。

可下一瞬,她像是牽動了體內尚未穩定的魔力,肩膀又短暫繃緊了一下。

諾亞立刻扶住她。

「別笑太用力。」

「你連這個也要管?」

「現在要。」

「有點像隊長大人。」

諾亞的手指僵住。

莉奧娜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

她垂下眼。

「抱歉。」

「沒事。」

「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短暫的沉默後,莉奧娜忽然低聲問:

「你今天,還怕他嗎?」

諾亞沒有立刻回答。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會說不怕。

因為承認自己怕青梅竹馬,聽起來太難看。

可是現在,他想起雷昂哈特打開暗格時的手。

想起那本被放在桌上的私人筆記。

想起作戰室裡,雷昂哈特像翻閱任務資料一樣翻閱他的秘密。

他低聲說:

「怕。」

莉奧娜的手指微微收緊。

諾亞繼續說:

「但不是因為他強。」

「那是為什麼?」

「因為他很容易讓我相信,是我錯了。」

莉奧娜安靜下來。

諾亞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總是太正確。」

「所以我才更害怕。」

「如果一個人用錯誤的方式傷害我,我還能生氣。」

「可是他用正確的話、正確的理由、正確的程序,把我壓回去。」

他停了一下。

聲音更低。

「久了以後,我會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真的不該有任何秘密。」

莉奧娜沒有說話。

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抓住他的手指。

很冷。

也很小心。

「諾亞。」

「嗯?」

「你可以有秘密。」

她說。

「可以有不交出去的東西。」

「可以有不被隊長大人審核的觀測。」

「可以有不需要別人許可就想保護的人。」

諾亞抬起眼。

莉奧娜看著他。

紅色眼睛裡沒有玩笑。

「你不是他管理下的一部分。」

她停了一下。

「至少在我這裡不是。」

這句話讓諾亞喉嚨有些發緊。

他正想回答,舊聖堂方向忽然傳來一聲低沉震動。

很遠。

卻像直接敲進胸口。

月白光從主殿尖塔的裂縫裡閃過。

莉奧娜的身體立刻緊繃。

諾亞握住她。

「莉奧娜。」

她咬緊牙,壓住那股從體內再次竄起的回彈。

這一次,比剛才弱。

但更深。

像核心已經記住了她的位置,正一下一下地試探。

「它在找我。」

莉奧娜低聲說。

諾亞臉色沉下來。

「核心?」

「嗯。」

「它為什麼會找妳?」

莉奧娜沒有回答。

諾亞沒有逼她。

因為他已經看出來了。

不是不知道。

是不敢說。

「我會找到方法。」

他說。

莉奧娜抬起眼。

諾亞看著舊聖堂方向。

「臨時錨定只能拖住。」

「如果核心持續灌入外部魔力,妳還是會被拉向那個錯誤形態。」

「所以我要完成正式錨定式。」

莉奧娜望著他。

「如果最後一步,是你不該給我的東西呢?」

諾亞怔住。

「什麼意思?」

「只是如果。」

她低下眼。

「如果名字、觀測、接觸、情緒都還不夠。」

「如果需要更近。」

「更直接。」

「更像把你自己的一部分交給我。」

莉奧娜的聲音越來越輕。

「那你不要急著答應。」

諾亞沒有立刻說話。

因為他忽然想起雷昂哈特白天寫下的那一句:

> 需要更高密度、近距離、同步性更強的相位固定條件。

那時他只覺得危險。

現在,他第一次感覺到,那句話後方可能藏著某個不能用純粹學術方式面對的答案。

諾亞低聲說:

「如果妳會被核心拖走,那就不是該不該給的問題。」

莉奧娜的呼吸停住。

諾亞看著她。

「是我不能不給。」

莉奧娜的紅眼微微睜大。

過了很久,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甜。

卻帶著一點像要哭出來的脆弱。

「諾亞。」

「嗯?」

「你真的越來越危險了。」

「都是妳教的。」

「我沒有教你這個。」

「那就是我學錯了。」

「錯得很好。」

她低聲說。

然後,她把額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

「今天先到這裡。」

「妳能回去嗎?」

「能。」

「我送妳。」

「不行。」

莉奧娜抬起頭。

「如果你再往前,會看到不該看的東西。」

又是這句。

諾亞皺眉。

可這一次,他沒有追問。

「那妳答應我。」

「什麼?」

「如果又開始回彈,立刻來找我。」

「嗯。」

「不是忍到走不動才來。」

「……嗯。」

「也不是覺得不好看就躲起來。」

莉奧娜的臉色微微一僵。

諾亞看著她。

「我不是只在妳看起來像少女時,才叫妳莉奧娜。」

這句話落下時,莉奧娜徹底安靜了。

月光落在她臉上。

那雙紅眼慢慢泛起水光。

可她很快低下頭,把所有情緒藏進兜帽陰影裡。

「這句……」

她的聲音很輕。

「我也要記住。」

「嗯。」

「不准反悔。」

「不反悔。」

莉奧娜退後一步。

身形仍有些不穩,但比剛才好太多。

她拉起兜帽,重新露出那種小惡魔式的笑。

只是笑意比平常柔了一點。

「晚安,諾亞。」

「晚安,莉奧娜。」

她轉身走向資料庫殘牆後方。

走到一半,忽然回頭。

「再叫一次。」

諾亞看著她。

「莉奧娜。」

她笑了。

這一次,笑容真正像她。

「嗯。」

然後,她消失在夜色裡。

諾亞站在庭院裡,很久沒有動。

直到舊聖堂方向的月白光重新沉下去,他才慢慢低頭,看向自己仍殘留著冰冷觸感的手。

今天,他第一次用理論救了她。

也第一次明白——

理論還不夠。

---

夜色更深時,雷昂哈特・亞斯特萊亞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身上披著黑色隊服,髮尾沾著一點潮氣。

看起來像剛從管理局臨時指揮室回來。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至少,沒有人能提出證據。

他反手關上門。

房間裡沒有點大燈。

只有書桌旁一盞小型魔導燈亮著,照出桌面上那本黑色私人筆記,以及旁邊一張新寫到一半的紙。

雷昂哈特走到書桌前坐下。

他打開抽屜。

那只月白色玻璃瓶仍在裡面。

瓶底的液體比早晨更少了一點。

薄薄一層。

像快要乾涸的月光。

雷昂哈特垂眼看著它。

片刻後,他拿起羽毛筆,在紙上補下幾行字。

> 名字有效。

> 觀測有效。

> 接觸有效。

> 情緒連結有效。

> 外部魔力導入時,需更高密度同步。

筆尖停住。

他看著最後那行字。

很久後,又補上一句。

> 若完成現時歸屬承認,她就不會再只是借來的名字。

寫完後,雷昂哈特閉上眼。

他的指尖輕輕按在紙上。

像在按住某種快要失控的渴望。

窗外,舊資料庫庭院的方向被夜色遮住。

什麼也看不見。

可是雷昂哈特的唇邊,慢慢浮現一點笑。

很甜。

很危險。

也很寂寞。

「還差一點。」

他低聲說。

「快一點找到答案吧,諾亞。」

月白色玻璃瓶在抽屜裡微微震動。

像在回應舊聖堂深處那顆尚未完全甦醒的核心。

也像在回應某個名字。

莉奧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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