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小妹推开出租屋的门，整个人像一块被拧过的抹布，软塌塌地挂在门框上。她把脚上那双白色帆布鞋踢掉，鞋子飞出去一只落在鞋架旁边，另一只滚到茶几底下。她光着脚踩过地板，脚趾在凉飕飕的地砖上蜷了一下。
“哎哟，累死我了。”
她直接往沙发上一倒，陷进那个灰扑扑的布艺沙发里，后脑勺磕在靠背上，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晒了太久的鱼。那头乌黑浓密的微卷长发散在沙发靠垫上，发梢垂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像一摊刚被热水泡软的黑线。
沙发对面的小茶几上，闺蜜正盘腿坐着，手里端着一碗泡面，面汤的热气袅袅地升上去，在她眼前形成一团模糊的白雾。她叼着一次性叉子，含糊不清地问：“咋个了嘛？今天班这么累哦？”
精神小妹没睁眼，只是把手伸到空中，五指张开，又慢慢握成拳头：“那死老板，要我我做那又做那。”她翻了个身，脸埋进靠垫里，“我啷个就找了这么个工作哦，一天天好累。”
闺蜜嗦了一口面，吸溜吸溜的，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几下，咽下去，才说：“你不是说要换工作嘛？咋个还干到起的？”
“换？换啥子换？”精神小妹从靠垫里抬起脸，一只眼睛眯着，另一只眼睛盯着天花板，“找工作不要钱哦？我连这个月房租都差点交不起。”她又瘫回去，“算了算了，先干着，等啥时候找到好的再跑。”
她说着翻了个身，摸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她眯着眼看了一眼通知栏的消息。
然后她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像被人从后背拍了一巴掌。她瞪大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往上弯。
“哎！哎哎哎！”她拍着闺蜜的膝盖，“有人要买我的袜子！”
闺蜜被她拍得差点把面汤泼出来，赶紧把碗端稳了，翻了个白眼说：“啥子哦？你慢点讲！”
精神小妹把手机屏幕转向闺蜜，上面是一个聊天框，最新的消息里写着：“你这边的袜子是怎么出的？可以面交吗？价格好商量。”她指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戳了戳，戳得屏幕都在抖，“你看嘛！有人要买我的袜子！”
闺蜜放下泡面碗，探过头来看了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在逗我吧”的意味。她盯着精神小妹看了好几秒，然后说：“就你那脚臭的，还真有人要哦？”
“呸！”精神小妹用脚踢了闺蜜一下，“我啷个脚臭了！我天天洗脚的好不好！”
“天天洗有啥子用嘛，”闺蜜往后缩了一下，躲开她踢过来的脚，“你穿一天那鞋，那个味道，简直了。上次你那袜子忘记洗，扔在那盆子里泡了一晚上，我第二天进去洗衣服，差点被熏晕过去。”她用手扇了扇鼻子，像是在回忆那股味道，“臭得跟那个啥子……”
“跟啥子嘛！”精神小妹瞪她。
“跟那个……”闺蜜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跟那个腌了好多年的老坛酸菜似的！”
精神小妹又踢了她一脚，这次闺蜜没躲开，挨了一脚之后笑得直不起腰来。精神小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像四月午后忽然打碎的阳光。
她笑了几秒，又收敛起来，正了正脸色说：“不管了不管了，人家出了价钱的，我得去一趟。”
“行行行你去吧。”闺蜜摆摆手，又把泡面端起来，“反正不关我的事。等会儿被人臭晕了可不怪我。”
精神小妹已经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左右看了看，找到自己那双白色帆布鞋，走过去弯腰捡起来，穿好，系上鞋带。她站起来拍拍屁股，回头看闺蜜一眼，嘴角还挂着那抹笑意：“那你在家等着，等我回来请你吃烧烤！”
“快走快走！”闺蜜朝她摆手，“别磨叽了！”
精神小妹出了门，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很快，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她穿过楼下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边堆着杂物、旧自行车和几盆快干死的绿植，墙角蹲着一只花猫，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舔爪子。小巷尽头连着一条稍宽的街道，街灯这时候亮了，昏黄的灯光和天边最后一抹暗蓝色交织在一起，把她走过的地方都镀上一层暗淡的橙色。
她走到约好的那个小公园，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头在远处下棋，旁边站着几个看热闹的，偶尔传来几声争吵和笑骂。精神小妹在长椅边停下来，把脚在帆布鞋里活动了一下，踩着脚趾，把脚底板压了压。
这时候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卫衣的帽子半扣在头上，手里捏着手机，手机屏幕上亮着聊天界面。他走近了，站定，目光先落在精神小妹脸上，然后往下移，移到她的脚上。
“你就是……那个？”
“对头！”精神小妹笑嘻嘻的，双手叉腰，“你要买我袜子是吧？”
那男人推了推眼镜，咽了一下口水，点了点头。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不太熟练的样子。最后还是开口说：“你……你把脚上这双袜子脱下来给我，我付你钱。”
精神小妹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打量的、不太信任的笑意：“你还真要嘛？”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拖了一点尾音，像在试探什么。
男人又点了点头：“要。”
精神小妹耸了耸肩，也不废话，弯腰把帆布鞋脱了，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换拖鞋。她左脚先脱，帆布鞋落在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声响。然后她捏住脚上那只白色短袜的袜口，先把它从脚踝上褪下一截，露出的皮肤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白。她还没完全脱下来，那股味道就先散开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汗味。是一种更浓的、更沉的、像是被鞋闷了一整天之后一次性释放出来的气息。热烘烘的，带着一种发酵过的酸涩，还有织物纤维吸收了一整天脚汗之后那种特有的腥咸。
她还没把袜子完全从脚上拽下来，男人已经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像是踩到了一滩看不见的水，先是惊讶，然后是嫌弃，最后变成一种想跑又不太好意思跑的尴尬。他又退了一步，这次退得更远，用手挥了挥面前的空气，像是在赶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算……算了算了。”他语速很快，像在为自己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我、我不要了。”
精神小妹手里捏着那只刚脱下来的袜子，愣住了。她光着一只脚站在公园的灰砖地面上，另一只脚还穿着鞋，整个人像一台突然卡住的机器。她把袜子举到眼前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眼睛眯起来，嘴角的笑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耐烦的、绷紧的弧度。
“搞啷子哦！”她把袜子往口袋里一塞，“你必须要！我都出来了噻！你耍我哦？”
“不是不是……”男人后退着，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为难，像是被逼到墙角不知道该怎么脱身，“我就是……我没想到这个味……”
“啥子味？”精神小妹往前走了一步，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脚趾微微蜷着，“我这袜子好好的！穿了一天而已！你又没说要香的要甜的！”
“我……”男人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一样，语速快了起来，“这样吧，你给我按摩一下，我付你双倍，行不行？”
精神小妹愣住了。她歪着头看着他，像在判断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又在耍她。她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但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她看了看自己光着的那只脚，又看了看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重新挂上了那抹标志性的笑意：“按摩？你确定？”
“确定。”男人赶紧点头。
精神小妹想了一下，然后耸耸肩：“行吧，那就按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