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挟剑惊风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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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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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6 02:39:09
没有人知道,这个终南山山脚下破落不堪的小屋当中,究竟发生了怎样的趣事。
慕清雪推开房门时,身上的道袍已然穿戴整齐,衣襟袖口一丝不苟,背后的霜华剑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寒芒。经过昨日那一番近乎荒唐的折磨,她的神色间并未显露半分颓唐,反而透着一股比往日更为坚凝的冷肃。那是将所有的羞耻、动摇与困惑统统封冻在冰层之下的冷静,仿佛昨日那个在床上崩溃哭喊的女子根本不是她。
她按剑而立,目光投向远处的云海,呼吸吞吐间,白色的雾气如箭般射出。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身心遭受了怎样的冲击,练剑,始终是她生命中雷打不动的铁律。
“大师姐今日的气息,似乎比往日更沉稳了些。”
身后传来陆怀舟温润的声音。慕清雪没有回头,握着剑柄的手指却微微紧了一紧。
陆怀舟缓步走到她身侧,依旧是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俊,神色谦恭,全然看不出半点昨日施虐时的疯狂与邪魅。他望着慕清雪,眼中带着几分探究,更多的却是一种看似纯良的笑意。
“既然气息已稳,便是心境有所突破。”陆怀舟笑了笑,侧过身,伸手指向山下那条蜿蜒没入云雾的小径,“今日,不如换个练法?”
慕清雪眉头微蹙,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你又想耍什么花样?昨日的屈辱还不够吗?”
“非也。”陆怀舟摇了摇头,神色变得正经了几分,“所谓大隐隐于市。大师姐自幼长在全真,修的是出世之道,心中装的是清规戒律,眼里见的是云卷云舒。但这红尘万丈,若是从未真正沾染过,又谈何看破?看破不了,这剑心终究是悬在空中的楼阁,缺了那份人间烟火气的厚重。”
慕清雪微微一怔。全真教虽是道家玄门,但也讲究入世修行,师父丹阳子也曾说过,不知红尘苦,难修大道心。只是她性子清冷,即便下山执行任务,也是来去匆匆,除暴安良之后便即刻回山,从未真正留意过那熙熙攘攘的凡俗世界。
“你想让我下山?”她问。
“不过是去山下的镇子上走走,看看那些贩夫走卒,听听那些家长里短。”陆怀舟语气轻松,“不去感悟一番众生百态,大师姐这‘双剑合璧’中那一抹至关重要的‘情’字,怕是永远也修不出来。”
那个“情”字,让慕清雪的心弦轻颤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陆怀舟脸上停留了几息,似是在审视他的动机,最终,她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
“只此一次。”她冷冷地说道,率先迈步向山下走去。
山路崎岖,两侧古木参天。原本寂静的山林,随着两人的下行,逐渐多了一些虫鸣鸟叫,空气中的寒意也似乎被一种更为活泼的气息所冲淡。
两人并肩而行,相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慕清雪步履轻盈,足下生风,虽然穿着那双令她思绪复杂的云头靴,但此刻走在山路上,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靴内的触感,只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路面上。陆怀舟则显得从容许多,他虽无绝顶轻功,但内功根基已成,走在这山道上也是如履平地,衣袂飘飘,竟真有几分书生游学的意趣。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方的雾气散去,一阵嘈杂的人声随着风送了过来。
山脚下的青牛镇,虽比不得京城繁华,甚至不如涿州热闹,但在这一方偏僻地界,已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集市。今日恰逢赶集,十里八乡的村民汇聚于此,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鹅的叫声混成一片,汇聚成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
慕清雪停下了脚步。
看着眼前那拥挤的人潮,那一双双带着泥土气息的鞋子,那一张张为了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的脸庞,她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身体本能地产生了一种抗拒。这般喧闹、混乱、充满了汗味与尘土味的地方,与终南山上那清净无垢的紫气阁简直是两个世界。
“这就是你说的修行?”她有些嫌弃地用袖子掩了掩口鼻。
“这便是众生。”陆怀舟站在她身旁,目光投向那滚滚红尘,眼中却没有嫌弃,反而带着一种悲悯与怀念,“大师姐,请吧。”
两人走入集市。
慕清雪那一身雪白的一尘不染的道袍,背负长剑的冷艳气质,在这满是粗布麻衣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瞬间引来了无数道窥探的目光。有惊艳的,有畏惧的,也有市井无赖那带着几分下流的打量。
慕清雪脊背挺直,目不斜视,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寒气,硬生生在拥挤的人流中走出了一条宽敞的道。
“那是糖葫芦,酸甜可口,大师姐可要尝尝?”
“不吃。”
“那是刚出炉的烧饼,芝麻很香。”
“不必。”
“那边有卖胭脂水粉的,虽比不得宫廷御用,但胜在色泽天然……”
“陆怀舟。”慕清雪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我是修道之人,不用脂粉。”
陆怀舟笑了笑,也不气馁,带着她穿过杂货区,来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地界。这里摆着几个书画摊子,还有卖些粗制滥造的兵器铺。
陆怀舟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停下,随手翻起一本泛黄的册子。慕清雪则被旁边兵器铺挂着的一把铁剑吸引了目光。那剑做工粗糙,剑刃上甚至还有几个缺口,但在阳光下,却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拙朴。
“这剑,太钝。”慕清雪淡淡点评道。
铺子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见有人挑刺,正要发作,一抬头看见慕清雪那身行头和那双冷若冰霜的眼,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赔笑道:“道长好眼力,这不过是给乡下把式练手用的,哪能入得了您的法眼。”
慕清雪没有理会他的恭维,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在那粗糙的剑身上滑过。
“剑本凡铁,因人而灵。”她低声自语,似有所悟,“在绝世高手手中,即便是一根枯枝也能杀人;在庸手手中,便是神兵利器也不过是废铁。”
“大师姐说得极是。”
陆怀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卷旧书,笑道,“同理,这红尘俗世,在庸人眼中是名利场,在智者眼中是修罗场,而在有道者眼中,却是最好的道场。”
慕清雪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中的寒意消融了几分。
正午时分,日头高悬。
陆怀舟领着慕清雪进了一家临街的面馆。店面不大,几张油腻腻的方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汤味和葱花香。
慕清雪看着那条被前人坐得发亮的板凳,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动用内力将其震碎,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这才端正坐下。
陆怀舟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这番动作,心中暗笑,面上却叫道:“店家,两碗阳春面,多放葱花,再切二斤酱牛肉!”
“好嘞!”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了上来。
白色的面条浸在清亮的汤头里,上面漂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片薄薄的肉片,香气扑鼻。
慕清雪看着面前这碗极其廉价的食物,有些不知从何下口。在山上,饮食虽清淡,但皆是精细制作,何曾这样大碗宽汤地吃过?
“尝尝吧。”陆怀舟已经挑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吃得津津有味,“这面汤是用猪骨熬了一夜的,最是暖胃。”
慕清雪迟疑着拿起筷子,夹起几根面条,极其斯文地送入口中。
入口爽滑,汤汁鲜美,带着一股浓浓的市井烟火气,顺着喉咙滑入胃中,竟真的泛起一股暖意,驱散了终南山常年累月的清寒。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吃相依旧优雅到了极点,哪怕是在这嘈杂的面馆里,也像是在参加一场宫廷御宴。
陆怀舟也不打扰她,一边吃面,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汤汁溅到道袍,看着她因为面条太烫而微微蹙眉,看着她偶尔抬起头,目光迷茫地扫过周围那些大口吃肉、大声划拳的食客。
这个高高在上的师姐,此刻看起来,竟然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味道如何?”陆怀舟放下筷子,问道。
“尚可。”慕清雪放下筷子,那碗面竟然被她吃了一半,这对于平日里只食花露丹药的她来说,已是难得,“只是……太吵了。”
确实很吵。
邻桌几个喝多了的汉子正在高谈阔论,唾沫星子横飞,说着东家媳妇西家汉的荤段子。
陆怀舟笑了笑:“这便是人声。若是没了这吵闹,这面也就没这滋味了。”
就在这时,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抓贼啊!那个小兔崽子偷了我的包子!”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怀里死死揣着两个热包子,在人群中拼命钻行。身后一个胖大的包子铺老板举着擀面杖紧追不舍,嘴里骂骂咧咧。
小乞丐慌不择路,一头撞在了面馆门口的柱子上,摔了个趔趄。那老板追上来,一脚踹在小乞丐的背上,将他踹翻在地,擀面杖劈头盖脸地就要打下去。
“住手!”
一声清冷的断喝响起。
慕清雪的身影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瞬间出现在小乞丐身前。她并未拔剑,只是衣袖轻轻一拂,一股柔和的劲力便将那胖老板推得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光天化日,欺凌弱小,成何体统!”慕清雪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老板,眼中满是寒霜。
那老板被这一手震住了,坐在地上愣了半晌,才哭丧着脸喊道:“这位女侠,是他偷我东西啊!我小本生意,这可是我一早上的辛苦钱啊!”
慕清雪一愣。她看向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乞丐,又看了看地上那两个沾了灰的包子。
在她的认知里,强者欺凌弱者便是恶。可如今……
“他偷了你东西,你报官便是,为何要动手打人?”慕清雪皱眉问道。
“报官?”那老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为了两个包子报官?等老爷们升堂,我这铺子都凉了!再说,这小叫花子天天偷,我不打他,他记不住!”
慕清雪一时语塞。全真教的教义里有除魔卫道,有扶危济困,却唯独没有教过如何处理两个包子的纠纷。
周围的人群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这女道长长得跟天仙似的,怎么不讲道理啊?”
“就是,人家做生意的也不容易。”
“这小叫花子确实手脚不干净……”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慕清雪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第一次感觉到,手中的剑,在这世俗的道理面前,竟然如此无力。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陆怀舟走了过来,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走到那老板面前,弯腰放下:“老板,这包子钱,我替他付了。另外这几文,算是给您赔个不是,惊扰了您的生意。”
那老板见了钱,脸色立马阴转晴,抓起铜钱嘿嘿一笑:“还是这位相公懂事!得嘞,既然给了钱,这事儿就算了!”
说完,拍拍屁股走了。
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就散了。
陆怀舟回过身,看着那个依然缩在地上不敢动的小乞丐。他蹲下身,将那两个脏兮兮的包子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递了过去。
“吃吧。”
小乞丐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一把抢过包子,连句谢都没说,爬起来就跑,转眼钻进巷子里不见了。
陆怀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依然站在原地的慕清雪。
“是不是觉得很不解?”他轻声问道。
慕清雪看着小乞丐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即便饥饿,也不该行窃。即便被窃,也不该施暴。这世间道理,为何如此混乱?”
“因为这才是活着。”陆怀舟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仓廪实而知礼节。对于那个小乞丐来说,道理填不饱肚子;对于那个老板来说,道理抵不过那两文钱的亏损。大师姐,你的剑可以斩断邪魔,却斩不断人心。”
慕清雪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依旧一尘不染的云头靴。在这满是尘土的集市上,她的干净显得如此突兀,如此单薄。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陆怀舟带她下山的用意。
不是为了看风景,也不是为了吃面,而是为了让她看到这层虽然肮脏、混乱,却真实得令人心颤的底色。
“回吧。”
许久之后,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疲惫后的通透。
归途,日已偏西。
金色的夕阳洒在山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次,慕清雪没有走得那么快。她放慢了脚步,似乎是在等待着陆怀舟。
“陆师弟。”
她忽然开口,这称呼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命令,而是带着一种平等的认可。
“怎么?”陆怀舟侧首。
“今日之事……多谢。”她目视前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若是没有你,我今日怕是要出丑了。”
“大师姐言重了。”陆怀舟笑了笑,“术业有专攻。大师姐的剑是用来护佑这苍生的,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便交给师弟来处理就好。”
慕清雪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夕阳下,这个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书卷气、甚至有些文弱的师弟,此刻竟让她觉得异常可靠。那张清俊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她想起了这几日的种种。
那些荒唐的、羞耻的、痛苦的折磨。
那些深夜里的喘息,那些被逼出的眼泪,那些毫无尊严的求饶。
可是,此时此刻,当她回想起这一切时,心中竟然不再只有纯粹的愤怒与恨意。
如果没有他,自己依然是那个高坐云端、不知人间疾苦的泥塑木雕。
如果没有他,那两套剑法依然格格不入,自己依然在瓶颈前徘徊。
是他,用最卑劣的手段,撕开了她的外壳,让她看到了真实的自己,也看到了真实的世界。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恨,又像是……依赖?
“陆怀舟。”
她再次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你的那些歪理邪说……”她顿了顿,嘴角竟然极其罕见地,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有时候,倒也有些道理。”
陆怀舟愣住了。
他见过慕清雪冷脸,见过她发怒,见过她羞愤欲死,甚至见过她崩溃大哭。
但他从未见过她笑。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这却是终南山的冰雪融化后,绽放出的第一朵花。
美得惊心动魄。
陆怀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日的所有算计、所有心机,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能得大师姐这一句夸奖……”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怀舟,三生有幸。”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并肩而行的距离,似乎比来时,又近了半寸。
回到驿站时,夜色已深。
月亮爬上了树梢,给这间破旧的小屋披上了一层银纱。
两人简单洗漱了一番——这一次,慕清雪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打水洗漱,洗去了那一身的烟火气与尘土。
她换上了一套干净的中衣,坐在床边,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屋内点着灯,陆怀舟坐在屏风外,手里拿着那本从集市上买回来的旧书翻看着,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今日……”
慕清雪忽然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今日不练了。”陆怀舟头也不回地说道,“大师姐今日心神已动,看了太多,想了太多。此时若是强行修炼,反而不美。不如好好睡一觉,让那些感悟在梦中沉淀。”
慕清雪怔了怔。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再次面对那种羞耻修行的准备,甚至隐隐有些……期待?期待那种极度的释放,期待那种能让她暂时忘却一切的疯狂。
但听到陆怀舟这么说,她心中竟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失落。
不过很快,这股失落便被一种安宁所取代。
“好。”
她应了一声,吹熄了床头的灯火。
“你也……早些休息。”
黑暗中,传来陆怀舟的一声轻应。
“晚安,大师姐。”
這一夜,没有捆绑,没有木梳,没有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与呻吟。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屋内两道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但在这看似平静的夜色下,某种名为“羁绊”的东西,却正在悄然生根发芽,比任何内功心法都要坚韧,比任何剑术招式都要难解。
那坚冰般的内心,裂痕已现。而从裂痕中透进来的光,温暖得让人有些……贪恋。
第六日。
这一日的终南山,天公作美,万里无云。金色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在悬崖之上,将积雪映照得晶莹剔透。
慕清雪站在崖边,手中的霜华剑随着身形舞动,化作一道道耀眼的白虹。她的动作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带着压抑的滞涩或爆发的戾气,而是行云流水,圆融如意。全真剑法的厚重古朴与玉女剑法的轻灵诡谲,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融为一体,阴阳相济,刚柔并济。
每一剑刺出,都不再有那种真气相冲的顿挫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随心所欲的畅快。剑光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卷起地上的残雪,如飞花般盘旋不散。
陆怀舟坐在一旁的青石上,手中把玩着一根枯草,目光追随着那道翩若惊鸿的身影。他能感觉到,慕清雪身上那股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自信与通透,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在发光。
“成了。”
他在心中默默说道。虽然距离真正的大成还有一段距离,但那道最难跨越的门槛,已经被她迈过去了。
一套剑法练完,慕清雪收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盛满了久违的笑意。
她转过身,看向陆怀舟。眼神中没有了前几日的羞愤与戒备,只有一种纯粹的喜悦。
“你看清了吗?”她问道,语气轻快得像个向长辈炫耀成绩的孩子。
“看清了。”陆怀舟笑着鼓掌,“大师姐剑法通神,阴阳合抱,已然窥得大道门径。这几日的……修行,果然没有白费。”
提到“修行”二字,慕清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耳根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但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发怒,只是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随后便将视线移开,看向远处的云海。
“虽然手段……有些不堪。”她低声说道,“但若是能有此进境,倒也……值得。”
陆怀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知道,能让这位心高气傲的全真首座说出“值得”二字,意味着她在心底已经彻底接受了这段荒唐的经历,也接受了他这个始作俑者。
夜幕降临。
这间破旧的驿站小屋里,第一次燃起了温暖的炭火。
那是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上面温着一壶陆怀舟从集市上买来的劣质烧酒。旁边摆着两只粗瓷大碗,还有几碟从山下带回来的花生米与酱牛肉。
“今日剑法初成,当浮一大白。”
慕清雪盘腿坐在火炉边,难得地卸下了那一身繁复的道袍外衫,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边,被火光映衬得格外柔美。
她端起酒碗,对着陆怀舟举了举:“这一碗,敬你。”
陆怀舟受宠若惊,连忙端起碗:“大师姐折煞师弟了。这都是大师姐天赋异禀,师弟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顺水推舟?”慕清雪轻笑一声,仰头将那一碗烈酒饮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激起一阵咳嗽,她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酡红。
“你这舟推得,可是让我差点翻进水里。”
她放下碗,眼神迷离地看着火苗,“你知道吗?从小到大,师父都教我要清静无为,要断绝七情六欲。我是掌教捡回来的弃婴,没有父母,没有家,全真教就是我的天。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够听话,就能变成像师父那样的人。可是……”
她顿了顿,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陆怀舟没有阻拦,只是默默地为她剥着花生。
“可是我不快乐。”慕清雪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醉意,“我看着灵鸢那丫头可以肆无忌惮地撒娇,可以偷懒,可以闯祸,我其实……很羡慕。但我不能。我是大师姐,我是全真教未来的希望。我必须是一把剑,一把最锋利、最冷酷、没有任何缺点的剑。”
说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脚。
“哪怕是这双脚……我也要让它比别人的更干净,更完美。因为我是慕清雪,我不允许自己有任何瑕疵。可是这几日……”
她看向陆怀舟,目光变得复杂而深邃。
“你把我所有的伪装都撕碎了。你让我像个疯子一样大哭大笑,让我像个荡妇一样被人……被人那样对待。我恨死你了,真的。”
她说着恨,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杀意,反而带着一种释然后的娇嗔。
“可是……也只有在你面前,我不必再端着那个大师姐的架子。我可以喊疼,可以求饶,可以……做回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陆怀舟听着她的倾诉,心中五味杂陈。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劣质的烧酒确实辣喉,却也烧得人心头发烫。
“大师姐。”他放下碗,看着火光中那个脆弱而真实的女子,“其实,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我知道。”慕清雪哼了一声,“正人君子哪会想出那种……那种变态法子。”
陆怀舟苦笑一声:“我本是个读书人。在遇到师父之前,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然后娶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过那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他没有提复仇,没有提那些血海深仇,也没有提林婉儿和那些因为各种原因与他纠缠不清的女人们。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在这个有些醉意的女子面前,他只想做回那个最单纯的陆书生。
“我读圣贤书,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是这世道……书本里的道理,往往行不通。”
他看着手中的酒碗,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为了活下去,或者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我们不得不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就像大师姐为了剑法不得不忍受屈辱,我为了……为了某些执念,也不得不戴上各种面具。”
慕清雪静静地听着,虽然有些迷糊,但她听懂了他话语中的无奈。
“我们……都是可怜人。”
她喃喃说道,身子晃了晃,向一旁歪去。
陆怀舟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
入手温软。她的身体很热,透着一股淡淡的酒香和那股熟悉的幽兰体香。
“大师姐,你醉了。”陆怀舟轻声说道。
“我没醉……”慕清雪嘟囔着,想要推开他,却发现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那种被酒精麻痹的感觉让她觉得很舒服,像是飘在云端。
陆怀舟叹了口气,并没有趁人之危。这几日的“修行”已经足够荒唐,今夜,就让她保留这一份难得的温情吧。
他将慕清雪扶到了屏风后的床上,细心地为她脱去鞋袜。
这一次,没有邪念,没有审视,只是单纯的照顾。
那双曾经遭受过无数次“磨砺”的玉足,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被褥间,白皙、细腻,宛如两块上好的羊脂玉。
陆怀舟为她盖好被子,转身欲走。
“别走……”
一只手忽然从被窝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衣袖。
那个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种无意识的依赖与祈求,就像是一个怕黑的孩子在寻找依靠。
陆怀舟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床上那个双眼紧闭、眉头微蹙的女子。她的手抓得很紧,指节都有些泛白。
“别走……陆师弟……”
她在梦呓中依然呼唤着他的名字。
陆怀舟的心头猛地一颤。
他看着那只手,又看看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带着几分不安的脸庞。
那一刻,他心中那些关于复仇的算计,那些关于征服的欲望,统统退潮而去。剩下的,只有一种名为“怜惜”的情绪。
这个高高在上的大师姐,这把为了全真教而活的利剑,其实也不过是个渴望温暖的孤单少女罢了。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
并没有躺上去,也没有其他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袖。
“我不走。”
他轻声说道,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被角,就像是小时候奶奶哄他睡觉那样。
“睡吧,大师姐。我就在这里。”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承诺,慕清雪那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那只抓着衣袖的手,也稍稍放松了一些,却依然没有松开。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进来,落在床前。
屋内炭火微红,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毕剥声。
这一夜,没有风雪,没有剑气,也没有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喘息。
只有一个书生,守着一个醉酒的女道士,在这乱世的角落里,度过了一个难得的、宁静而温暖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