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冲出校门的时候，胸口像被灌满了冰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钝痛。他在大街上拼命地跑，越过刚开门的面包店，躲开一辆横穿而过的电动车，终于在第二个十字路口的人行道上，追上了那个正在跌跌撞撞前行的背影。

“宋妍！”

林奕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连他自己的虎口都隐隐发麻。

“放开我！”宋妍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甩开他的手，连头都没回，继续往前跑。她的呼吸急促到几乎带着哭腔，那双穿着普通运动鞋的脚在路上毫无章法地乱踩。

林奕没有被她甩开。他大步跨上前，整个人横在了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宋妍猛地停住，抬起头。她的眼睛红得像两颗快要破裂的樱桃，脸上的表情一半是绝望，一半是试图掩饰绝望的狰狞。她抬起手，死命地推林奕的胸口：“你走开！你走开啊！你别管我了！所有人都看到了！我们完了！我们彻底完了！”

林奕没有躲。他像一棵被狂风撞击的树，被她推得向后趔趄了一步，又立刻站稳。

宋妍见推不动他，彻底崩溃了。她没有再跑，而是抡起拳头，带着那种近乎失控的、想要砸碎什么的冲动，狠狠地砸在林奕的肩膀上，一下、两下、三下。她的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他的皮肉里，力气大得连林奕的眉头都忍不住拧紧。

“都是你！都是你非要来门口等我！！”她嘶吼着，嗓音已经沙哑，“如果你没来，他们就看不到我们走在一起！都是我傻！是我信了你的鬼话！我为什么要在仓库里不脱衣服！我为什么要在厕所里亲你！”

林奕咬着牙，生生地扛下了她每一拳、每一句咒骂。他没有后退，没有再开口辩解。他猛地伸出双臂，以一种近乎蛮横的、不讲理的姿态，死死地环住了宋妍的肩膀。

他把她的头按进了自己的胸口。

“你放开我！你少来这套！”宋妍拼命地挣扎，两手用力地捶打着他的后背，甚至用脚去踢他的小腿。晨路边的行人投来诧异的目光，有人停下脚步张望，林奕完全没有在意。

他只是收紧了双臂，把嘴贴在她微微颤抖的头顶上，用一种极其坚定、低沉的声音重复：“不松。我不会松手的。”

宋妍的挣扎僵住了。她的拳头依然举在半空，却停顿在那里，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她抬起手，试图再砸一下，可落下的力道，却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肩头。

她累了。在这短短的二十四小时里，她从没想过自己会经历这么多荒唐又惨烈的剥夺。

“宋妍。”林奕的声音也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看着怀里那团蜷缩的身体，她所有的骄傲、性感、倔强，此刻都碎成了满地的玻璃渣。“你听我说。学校里那些人怎么看，我不在乎。那个女主人想用这些视频来搞垮我们，我也不在乎。”

他微微低头，看着她被泪水浸湿的额发：“你问我为什么要等你，因为我怕你一个人扛着。你打我、骂我，我都认。从那间仓库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以后不论发生什么，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帮你分担。你掉下去，我拉着你。你扛不住，我替你扛一段。”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到几乎被街道的晨风淹没：“宋妍，我喜欢你。不是因为在仓库里发生了什么，也不是因为厕所里的吻。是我今天早上在梧桐树下，看到你对我笑的那一秒。”

宋妍埋在胸口里的哭声，骤然变小了。她猛地僵住，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过了很久，她那双沾满泪水的眼睛，才慢慢从林奕的校服前抬起头来。她的脸上全是泪痕，嘴角因为刚才的崩溃而微微抽动着，但那双眼睛里，那种绝望的失焦感，正在一点点汇聚起来。

“你……你这个笨蛋……”她哽咽着骂了他一句，但她没有从他怀里挣开，反而像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一样，把额头重新抵在他的锁骨上，小声地、断断续续地抽噎着。

两人就这样站在嘈杂的晨光里，互相靠着，像两棵在暴风雨中交缠过久的树，终于找到了一点可以喘息的缝隙。

安静持续了几分钟。

就在这时，林奕的余光捕捉到身后的路口转弯处，多了一个身影。

苏晚站在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她跑出来的时候有些喘，那头乌黑柔顺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穿着干净的校服白衬衫和百褶裙，手里攥着一个没来得及收好的手机，清秀的脸上表情有些复杂。她看着林奕和宋妍紧紧抱在一起，看着宋妍的眼泪沾湿林奕的衣领，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气氛一瞬间变得极其尴尬。宋妍也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她猛地把脸从林奕胸口抬起来，转过头，看到苏晚的那一刻，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有些手足无措地整理自己凌乱的头发。

“苏晚……你……”林奕的嘴唇动了动，大脑飞速地运转着，试图挤出一些解释的开场白。

出乎意料的是，苏晚率先开了口。她微微低垂着眼睫，声音听起来依然软糯，但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我知道不是你们的错。”

宋妍和林奕同时愣住了。

苏晚往前走了一步，走近两人。她看了看宋妍那张还挂着眼泪的脸，又看了看林奕那件被揉皱的校服，轻轻叹了口气：“在那个白色房间里晕过去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了。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里了。我不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那个声音……”她咽了一口唾沫，“那个女人的声音，她想要的根本不是折磨我们某个人，她想看我们互相怀疑、互相伤害。”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黑眸看着宋妍：“所以我信你们。我知道，如果你们真的是那种人，你们不会在那个白色房间里，为了救我把自己弄成那样。”

宋妍的眼眶再次泛红了。她嘴唇一扁，上前一步，猛地握住了苏晚的手。苏晚没有躲，反而反手握住了她，指尖有些凉。

“苏晚……你不怪我？”宋妍的声音发紧，带着一丝希冀。

“怪你什么？”苏晚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略显苍白的微笑，“怪你们背着我去偷偷接吻吗？”

空气短暂地停滞了一秒。

宋妍的脸“唰”地又红了，她咬着下唇，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小声骂道：“苏晚你这个坏蛋……”但她手上握着苏晚的力道却更紧了一些。

苏晚看着她通红的脸，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了，但她的余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了一旁的林奕。

那眼神很淡，淡得像风里的水汽。没有质问，没有敌意。但林奕分明看到，苏晚在看着他和宋妍那依然微微握在一起的手指时，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其短暂的、轻轻晃过的水光。

那是一种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完全察觉的、微凉的醋意。就像看到自己最重要的朋友有了更亲密的人，心里某个角落，空出了一小块。

苏晚收回目光，率先转过身，轻声说了一句：“走吧。我们回去。”

“回学校？”林奕有些担心地跟上去，“现在所有人都……”

“回去。”苏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坚持，“她不是想看我们逃跑吗？如果我们跑了，就真的被她打败了。我们三个人，一起走进去。”

宋妍看着苏晚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林奕。她用力擦了一下眼角，把那抹狼狈的泪痕抹去，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

“走吧。一起。”

三人并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晨光渐渐明亮起来，把三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地上。街道上的喧嚣重新清晰起来，而林奕夹在两个女孩中间，左边是宋妍微红的鼻尖，右边是苏晚微微抿着的嘴角。

那种被揭开的羞耻和恐惧，并没有因为这一小段路的交谈而消失。但此刻，三人的脚步，至少是朝着同一个方向迈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