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执纸边有点毛。她用拇指碾过那点毛刺，假装在看字，其实在看他侧脸。灰发被太阳晒出浅浅的金边，耳廓很干净，耳垂上有一粒几乎看不清的小痣。她忽然生出一点恶劣的好奇：如果把时间按住，让这张脸只能看她，他会先红耳朵，还是先皱眉？她甚至在舌尖把这两个可能各尝了一遍，哪一个都很有意思。

「下一个。」工作人员喊。

拉米尔这才侧身让开，黑丝小腿离开柜台阴影时带起一点凉。办完，她接过回执，指尖在他递来的方向再停一拍，纸角在两人之间多停半秒，纸边几乎割到他指腹。「谢谢店长先生。」然后先一步走人流。

她说谢谢时，尾音轻轻一翘，像在说“下次还会麻烦你”。她没等他回应，已经转身离开窗口，黑丝小腿在人群缝隙里一闪，又在他身侧停住。

哲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空着的手。指尖还留着回执纸的毛糙触感，也留着她刚才擦过的那一点温度。

他把帮忙递过的材料拢好，交还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动作有点多此一举，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空下来的手指在衣袋外停了半秒。他忽然想起她报出「拉米尔」时，眼尾那一点弯。

哲摇了摇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可一抬头，她还站在不远处，正看着窗口前重新排好的队伍。

他刚想离开，身后便传来证件落地的脆响。那点念头也被眼前的动静暂时压了下去。

报名窗口前的队伍忽然骚动了一下。

有人挤错窗口，有人掉了证件。哲下意识伸手扶住差点摔倒的人，动作熟。拉米尔看在眼里，黑丝脚趾在高跟鞋里轻轻蜷了蜷。这种热心太天然，天然到让她生出拆开的欲望，想拆成只对她失态的样子。

她把回执折好，塞进礼服内侧贴近胸口的位置，纸边刮过皮肤，凉。

「店长先生，」她忽然问，「你店里……晚上关门晚吗？」

「看情况。」

「那我看情况来。」她笑，「别假装不在哦。」

她说这话时，眼尾弯着，像在说一件轻巧的玩笑。可他把那几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没接。她也不在意，转身时裙摆轻轻扫过他小腿，留下一点夜香。

「店长先生。」她走出两步，忽然回头，「我是认真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抹黑丝没入人流，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好像还没问过她，为什么要“看情况来”。可他没追，只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拉米尔把这句话说得像一句预告，说完也不解释，只又看了他一眼，像把钩子轻轻挂在他领口。哲没接话。她却在这沉默里读出了一种默许，转身走时，高跟鞋敲地的节奏都轻快了几分。

「看情况来……」他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衣袋边缘。

他没接话。她却把这当作一种答应。

高跟鞋敲地，黑丝在人群缝隙里闪了一下，就远了。裙摆扫过某人的小腿，对方回头，只看见粉发一闪。

哲吐出一口气，肩线松了半寸，以为结束。掌心还留着纸页的温度，以及她指尖停过的那一点触感。他低头看了看空着的手，又抬头，人潮已经把她吞掉。

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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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真走远。在转角处等他出来，背靠最大的那张辉金音擎海报，指尖点在印刷光晕上，像点一枚还没到手的门禁。金墨在日光下发烫，她的倒影却是冷的。粉发贴着面纱边缘，黑丝小腿交叠，高跟鞋尖在地面轻轻画圈，圈心是一粒被踩扁的石子。

哲经过。她伸手虚拦，不碰他，只挡视线。掌心对着他胸口三寸，停住。他若再往前半步，就会撞上她的手；他停了。

「辉金音擎……你也感兴趣？」

风把她裙摆掀起一角，黑丝大腿一线。她自己按住，指尖陷进布料，像羞，又像演。海报上的金光贴着她耳后，把粉发边缘照得发白。她看见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掠过那一线黑丝，又迅速收回，耳根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热。

「……我只是路过。」

「路过也好。」她眨眼，粉瞳闪过一点坏意，「热心的人，路过也会救人吧？」

哲不接梗。点头，要走。夹克下摆被风掀了一下，又落下。她补一句很轻的，尾音贴着他耳廓外侧的空气，像故意把气送进他领口：

「那我可记住你了，店长先生。」

她说完这句话时，哲的肩线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稳。她把那一顿收进眼底，像收下一枚硬币。他记住了她。她也要让他记住，记住了才好接近。

人群从他们之间涌过，她退后半步，让那一点距离重新拉开。是给钩子留够线。线越长，收回来的时候，越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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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退后两步。翅膀在衣下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想展开，又被她按回去。人群涌来，身影被海报与光切开，热浪与喇叭声重新把她淹没。她忽然很想把面纱摘掉，又很快否决：太阳下的真名是累赘。累赘会引来追问，会引来不该在此时出现的人。

人群把她推远，她却在被推远时精确地避开所有会弄脏礼服的肩膀，只让黑丝在光里闪最后一次。闪完，她进了通道，通道里阴凉，她终于伸手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耳根，低声骂自己一句：有点玩过头。

玩过头也没关系。门还在前面。店长先生……也会在前面。

哲脚步一顿。

拉米尔已经笑着没入报名处另一侧通道。高跟鞋声被人群吞掉，只剩黑丝在光里最后一闪。喇叭继续喊名额，有人抱怨队伍太慢，有人把传单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又被风吹出来。他低头看自己的空手，材料帮完了，掌心却还留着纸页的温度，以及她指尖停过的那一点触感。像有人用细线在他掌心画了个圈，怎么搓都搓不掉。他甚至下意识抬手闻了闻，没有香水的甜，只有一点冷，像夜里开过窗。荒谬。他放下手，继续走。

六分街的方向在另一头。录像店的灯还没亮，可他脑子里已经闪过货架与账本。拉米尔。黑丝。辉金音擎。这些词不该出现在同一页，却被她用笑拧在一起。他想起她说“路痴”时的尾音，轻快，假得漂亮。假得漂亮的人通常更难防。

「……应该只是我想多了。」他对自己说。

话音落进热风里，没有回音。

「……拉米尔。」

像登记一个不该随便登记的名字。

那三个字的音节在舌尖打了个转，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很陌生，说不清道不明。他甩甩头，想把这感觉甩掉，却只把它甩进了更深处。

转身要走时，余光扫过海报上的辉金音擎。金光刺眼。他盯着那团金光看了两秒，忽然想起什么：她刚才在海报前站了很久，目光始终落在那枚音擎上。她在意它。他也因此在意它。

哲把这个念头按下，告诉自己只是顺路帮了个忙。可回店的一路上，那抹黑丝始终在他视野边缘，像一道没散去的光。他想起她点在上面的指尖，以及那句“感兴趣”。风再起时，他袖口那点旧线头晃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扯过。报名处的热浪里，有人撞了他肩膀，说了对不起；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远。

黑丝。粉发。热心的店长先生。

脚步落进街道的阴影，太阳仍在，却像被谁切走了一小块。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只剩方才蹭过衣袋边缘的指尖还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