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龙没有追问，没有继续看，也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他只是站在原地，语气硬邦邦的，带着长辈对待小孩子瞎胡闹时那种理所当然的不耐烦。
“快滚去把衣服穿上。这么大姑娘了，也不怕让人笑话。”
吴淼淼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松了绑的绳子，一下子从紧绷的状态里松了下来。虽然脸上还在烧，虽然身子还光着，但她听出来了——赵叔不打算追究，也不会告诉爸爸。
两只手牢牢地挡在身前，遮着胸和下面，她弯下腰，在赵龙面前鞠了个躬。动作很急，很潦草，后背的脊椎骨一节一节从皮肤下顶出来，然后她直起身，弯着腰一路小跑，光脚板啪啪啪地拍在楼梯上，一级、两级、三级，脚步声在空房子里密密地响。
跑回房间，门砰地关上，背靠着门板，她才敢大口喘气。
电子表还在一楼前台亮着。六点三十分，挑战的时间到了。但吴淼淼现在脑子里装的已经不是三分钟挑战的事了，她看着自己房间的天花板，胸口呼哧呼哧地起伏，两条胳膊还紧紧环着自己，好像那层皮肤还能再遮一层似的。
又过了几分钟，刚刚的紧张稍微褪去了一些。
吴淼淼坐在床沿，两只手撑着床边，光脚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蛋，掌心碰在皮肤上发出轻轻的两声啪啪响，好像要把自己从刚才那种天塌了一样的惊恐里拍醒。
“还好是赵叔叔。”
还好是赵叔叔。不是别人。不是镇上那些嘴碎的大妈大婶，不是哪个跟她爸不对付的闲汉，也不是某个会把这件事当笑话传出去的同龄人。是看着自己长大的赵叔叔，是老爸最好的朋友，是把她当自家闺女看待的那个赵叔叔。
心跟着这句话落下来半截。
可另一层感受却没有跟着紧张一起退。
吴淼淼夹了夹腿，大腿根蹭到了自己腿间的湿意。 [X] 又湿了，刚才那股恐惧退去之后，剩下的是另一种东西。那种被赵叔叔从头看到脚的画面还赖在脑子里不走——自己光着身子站在他面前，肋骨在皮肤下一清二楚，小屁股露在外面，用手拼命想遮胸和下面却怎么也遮不全。他扫她的目光坦荡得像看一件跟他不相干的事物。
被看到了。原来被人看见是这种感觉。
心跳又重了些，小腹那里像有一小团暖水流进来，麻酥酥的，痒痒的，比刚才自己用手指按的还挠人。她感觉到稍微有些黏稠的 [X] 从肉蚌缝里渗出来，凉丝丝地沾在大腿根上。
要不怎么说好了伤疤忘了疼。才几分钟前吓得魂都要飞了，缩在拖把后面恨不能在地上凿个洞钻进去。现在恐惧的潮水一退，那些被恐惧压住的别的东西就涨了上来。脑子里一遍遍地回闪刚才的画面：赵龙的手一只就能抓住她小臂，把她拉起来时脚步踉跄了半下，看见她身子时的眉毛跳了一下。每一个碎片捡起来，都让 [X] 又往外流一点水，夹紧了又松，松了又夹紧。
“赵叔叔刚刚那个话，应该是不会给我爸爸告状的吧。”
她小声地自言自语，像是在问空气，又像是在给自己下结论。她细细回想赵龙说那几句话时的语气——那种随便的、不耐烦又带着一丁点嫌弃的口气。那不像要告状的人说的，那就是赵叔叔平时说话的样子。他说话本来就这样。让他专门去找到老吴坐下来说这件事，他大概嫌麻烦。
吴淼淼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站着一个光溜溜的小人儿。瘦小的肩膀，一根一根数得清的肋骨，黄黑的皮肤上有几块浅色的印子——那是养在衣服下的肉。腿间微微反着光，湿的那一小片皮肤颜色比旁边深一些。
她摇了摇头。
今天的游戏就到这里了。
打开衣柜，旧衣柜的门有点涩，嘎吱一声拖了道响。在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T恤下面压着那条鹅黄色的小内裤，她用手指把它勾出来，在手里展开看了看。裤头的一圈松紧带洗了太多次，已经有点松了，边缘起了细密的毛球。她弯腰，一只脚再一只脚地套进去，然后把裤腰慢慢往上拉。
布料贴上屁股的那一下，她整个身子都扭了一下。
太紧了，太闷了。屁股被整个包裹起来，大腿根那里一圈松紧带勒出浅浅的印子，皮肤的每一寸都像被什么捂住了。毕竟这一个星期，她都是大着胆子光着屁股直接穿校服的。校服裤子的内衬粗粗的，但好歹没有紧紧贴在皮上。而没有内衣内裤的包裹，这些天给了她一种说不清楚的滋味——不只是自由，还有某种像是做坏事却没有人发现的肆意。
那种感觉，她偷偷觉得很上瘾。
把内裤扯正了位置，又扭了扭屁股，布料和皮肤互相较着劲，她在镜子前面看了两秒。然后弯下腰，从柜子里拎出一件洗得有点发黄的T恤衫，脑袋钻进去从领口冒出来，一脑袋碎头发飞得到处都是。再扯了一条短裤随便套上，裤腰拉到肚脐，板板正正的。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那个穿好衣服的小女孩。跟刚才光着身子的自己判若两人。头发有点乱，脸还有点红，眼睛底下还挂着一层水雾没消干净，但看上去就是个和一般女孩没什么区别的居家样子。
这时候快七点了。
吴淼淼走到房间门口，手扶在门把手上，却没有马上拧开。
“赵叔叔也不知道走没走……是不是要打个招呼啊。”
她嘴里嘟囔着，手指在门把上轻轻转了一个角度又转回来。
“刚刚发生了那种事儿，他要是以为我是坏孩子怎么办……”
她从小到大听过太多闲话。所以她在外面总是特别乖，作业不留过夜，见了长辈喊得甜，从来不跟别的小孩子起冲突。她拼命想证明自己和那个连她都没什么印象的妈妈不一样。
可现在赵叔叔会不会觉得她和她妈妈是一样的人？会不会觉得这么小的女孩子脱光了衣服站在店门口就是不正经？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扎了一下。她扶着门把手顿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吸了口气，然后用手指梳了梳刚才穿衣服弄乱的头发，把肩膀往后绷了绷，手下多用了点力拧开了房门。
不去也得去。不去更让人多想，去了还能解释一下。
走廊里很安静，楼下的电子表还是亮着的，隐约能看到时间在跳。吴淼淼的光脚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轻轻地走，不发出太大的声响。走到楼梯口旁边那个摆茶几的仓库门口，她停下了。
之前门关着，她以为没人。结果赵龙就在里面，不知道是休息还是在睡觉，让她一点察觉都没有。现在门开着，里面的情况一眼就能看进去。一条不长的破沙发背对着门口摆着，旧得皮面上都起了裂纹，有几块破出的海绵从缝里探出头来。屋里的光线很暗，窗帘只拉了半边，昏黄的天光从另外半扇玻璃挤进来，落在茶几上挤出一片斜斜的光。
男人就靠在那条沙发上。一只胳膊架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横在眼前，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浓黑的眉毛和有些方正的颧骨勾出了轮廓。他刷着手机，手指偶尔在屏幕上划一下，整个人放松得像是坐在自己家客厅。
吴淼淼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嗓子有点紧，咳了两声。
“赵……赵叔叔。”
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打破似的。赵龙没有马上抬头，她咽了口唾沫，鼓起一口气再补了一句。
“赵叔叔，刚刚我……”
她本来想好了一句话，一句话就好。可一到嘴边，脑子里就又闪过自己光着身子站在他面前的画面，脸腾地红了，话就断了。接下来的话扎在喉咙里出不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赵龙听到声音放下了手机，扭头朝门口看过来。他看见吴淼淼站在门外，手里攥着短裤的裤边，卷着又放开，光着两只脚踩在水泥地上。T恤衫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歪在锁骨那儿，脸上还红红的，一双眼睛不知往哪儿放。
“哦，是淼淼啊。”
赵龙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他朝她招了招手，然后用那只大手在身旁的沙发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啪的一声，沙发上激起来一层薄薄的灰。
“过来坐吧，”他侧过身子，让出沙发的一个角，“过来说。”
“哦……好。”
吴淼淼光着脚啪嗒啪嗒踩在地上走进屋里，脚步迟疑，每走一步都好像在决定下一步要不要退回门口。她走到男人身边，目光在他脸上和他身旁的位置之间来回跳了又跳，有点不敢坐。她脑子里闪过刚才自己光着身子站在这个男人的面前，还被他的手提起过的情景，现在又要跟他坐在一起，挨得这么近。
但她想到赵龙刚才也没有说她什么，语气虽然是凶的，可话本身不坏，还叫她滚去穿衣服不要去丢人。这样听来，赵叔叔应该没那么生气，也没觉得她是坏孩子。
她还是坐下了。屁股只沾了半边坐垫，上身挺得笔直，和赵龙中间隔着一段刚刚好够再坐下一个淼淼的距离。女孩膝盖并得紧紧的，两只手不安分地搭在腿上，手指头藏在腿缝中间偷偷地绞来绞去。脚趾在地面上不安地抠着，起起落落，像是在踩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眼睛不知道搁在哪儿。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脚丫，又抬起来看一眼茶几上那块灰，最后犹豫着停在了赵龙的手机壳上面。手机壳是深蓝色的，四角磨得有些掉漆。
她很努力地想让一切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