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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曙光商会以后，我没有立刻前往传送广场。

赤沙戈壁不是普通练级地图，这一点，光是听瓦伦丁刚才那几句话就已经足够判断出来了。

高温、缺水、沙暴、昼夜温差，再加上一片已经彻底乱起来的商路，这种地方，如果只考虑怎么打怪，那离死也就不远了。

我先回了一趟商业街，秋秋的铁匠铺门口还是那副鬼样子。

不，比刚才还夸张。

排队的人已经从街口拐出去第二道弯了。

甚至不知道哪个人才，从旁边酒馆搬来了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

【代排队，十分钟两枚铜币。】

下面还真坐着三个玩家。

“……”

很好，已经开始衍生产业链了。

我没进去添乱，而是直接去了旁边几家杂货铺，水囊买了六个，普通清水装满，又额外买了两只容量更大的皮质水袋。

虽然我的背包不讲什么现实中的负重逻辑，但在野外行动的时候，把所有补给都塞在背包深处不是一个好习惯，真遇到突发情况，系统背包当然能开，问题是——你未必有时间站在那里翻东西，腰间至少要留一份随手能取到的水，药也是一样。

基础生命恢复药剂，解毒药剂，止血药，属性药，绷带，火绒，一小捆绳索。

另外还有几样专门应对沙漠环境的东西。

【沙漠防风斗篷】

没有属性。

就是一件用亚麻和某种粗糙兽毛混合织成的浅灰褐色斗篷，面料不算厚，但非常宽大，帽檐可以一直压到眉骨位置，脸侧还有两片能够向中间扣合的布料，只留下眼睛。

按照老板的说法，这东西最大的用途不是防热，而是挡沙。

赤沙戈壁如果真遇到风暴，沙子会从领口、袖口、鞋子，甚至鼻孔耳朵里面钻进去，有时候死不了，但能把人折磨疯。

我又买了一条白色长头巾，一副防沙镜，鞋子则没换，我现在的装备本身已经远远超过普通冒险装备，没必要为了所谓的“沙漠套装”牺牲防御属性。

最后，我买了几块硬得像砖头一样的盐肉和耐储存面饼。

不是我有多喜欢吃，而是瓦伦丁提醒了我一件事，赤沙戈壁很多地方不是没有钱买食物，是根本没有地方让你买，虽然我还有璐儿的菜，但不可能存那么多牌菜在背包里，这种压缩的食物，还是存一些吧。

全部准备完毕以后，我找了一处没什么人的街角，把装备重新整理了一遍。

恶魔猎杀者巨剑和队长重锋依旧背在身后。

常用药剂调整到最容易取出的格子。

地图单独放。

瓦伦丁给我的那枚银色徽章，则被我放进了胸甲内侧。

做完这一切，我又站在原地想了几秒。

这一次，我没有叫任何人。

原本如果只是去三女神之泪取一瓶水，我带上墨月、龙皇她们都没什么问题，但现在事情已经变了。

失踪的商队，疑似城防军的人，封锁的商路，暴涨的水价，红玫瑰姐妹会。

这已经明显不是一个单纯的采集任务。

人多当然有好处，可有些时候，人多也是累赘，尤其是在敌我不明、情报不足的地方。

我一个人去，真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至少跑起来方便。

至于打不过？那就不打。我又不是无敌的，活着完成任务才叫本事。

想明白以后，我还是给女孩们发了个消息，告诉她们一声我要去光明之城办事，之后我径直向城市中央的传送广场走去。

曙光之城的下午依旧热闹，街道两侧商铺不断传来叫卖声，几个玩家围在公告栏前争抢刚刷新的任务，两辆装满木料的马车从主干道缓缓驶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阳光落在城市洁白的建筑与金色屋顶上。

温暖，明亮。

和我即将去的地方完全是两个世界。

选择目的地，【光明之城。】

“确认。”

嗡——！

脚下魔法阵瞬间亮起，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视野被白光完全吞没，几秒后。

热。

这是我恢复视觉以后最直接的感觉。

一股和曙光之城完全不同的干热空气扑在脸上，不是森林和平原地区那种带着水汽的闷热，而是干，极其干燥，像有人打开了一座巨大烤炉的门，将里面被晒透了的空气迎面泼了出来。

我微微眯起眼睛，光明之城，又来了。

脚下依旧是那座熟悉的传送广场，大块浅黄色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白，空气因为高温产生了轻微扭曲，远处，镀金穹顶、白色大理石立柱与装饰夸张的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几座喷泉依然在不计成本地向上喷着水，在这样一个水比很多地方的酒都值钱的区域，用大量清水装饰广场——某种意义上，也确实很符合这座城市。

这里最不缺的东西就是炫耀，只要有金币，什么都可以买，什么都能摆出来。

而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我没有多少心情观察这些，那时候墨月凌风的妹妹星璃还在青山手里，我们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把人带回去，现在再看，光明之城和记忆中并没有太大变化。

传送广场西侧依旧有人公开进行奴隶交易，几个脖子上戴着铁环的人坐在阴影下面，旁边一个穿丝绸衣服的商人正在和客人讨价还价。

再远一点，一名脸上涂着厚厚白粉的女人靠在酒馆门前，对路过的男人招手。

街道中央，一辆镶着铜边的豪华马车横冲直撞地驶过，一个挑着货物的老人躲避不及，被车轮边缘撞翻在地，驾车的人甚至没有回头。

“让开！找死吗！”马车扬长而去，老人骂了两句，自己爬起来，周围的人也没有多看。

我把防风斗篷披上，帽檐压低，倒不是怕别人认出我，只是没必要太显眼。

光明之城这种地方，背着一把明显不是普通货色的巨剑在街上招摇，和在脑门上写着“我有钱”其实区别不大。

我按照地图上的标记，向商业区走去，曙光商会在光明之城当然有分部，而且规模不小，赤沙戈壁的矿石、药材、特殊石料以及大量本地商品，都需要通过这里向其他区域运输，瓦伦丁既然能把西卡放在这种地方，已经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我的人。”这是他介绍西卡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而不是——“我的下属。”或者“分会负责人”。

能让瓦伦丁这种老狐狸这么评价的人，至少不会是普通角色。

沿着主路走了大约十几分钟以后，周围建筑逐渐从酒馆、赌场、拍卖行，变成了大量商会、货栈和仓库，街道上的马车也明显多了，空气里除了尘土，还混杂着皮革、牲畜、木料和香料的味道。

曙光商会的标志并不难找，金色的初升太阳，下面托着一杆天平。

很快，一栋三层石质建筑出现在街道右侧，比曙光之城的总部当然小得多，但放在这条商业街上已经算是很大的店面。

一楼临街，后方应该连接着仓库和装卸区，二楼与三楼则开着整齐的长窗，建筑外墙用的是赤沙戈壁常见的黄白色岩石，边缘却镶嵌着曙光商会惯用的深色木条。

至少从外观看，和周围那些恨不得把金币直接贴在墙上的商铺相比，已经算得上低调。

我走到门前，然后停了下来，门关着，不是半掩，也不是营业结束以后简单合上，是锁着。

厚重的木门外，一道黑色金属插销扣进锁槽，门把手上则挂着一块不大的木牌字写得很整齐——【负责人暂时外出，如有紧急事务，请前往曙光商会总部。】

我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一眼商会门窗，没有营业，一楼所有窗户都从里面关着，旁边用于进货的小门同样落锁。

“暂时外出……”我低声重复了一遍，表面上没什么问题，商会负责人出去办事，店铺临时关闭，很正常，尤其现在赤沙戈壁商路出了那么多事。

但我还是没有立刻离开，瓦伦丁给我的任务是什么？【前往光明之城，寻找曙光商会驻光明之城负责人——西卡·克莱尔。】

如果只是普通出差，瓦伦丁为什么会把高级信物给我？而且从他之前的反应来看，他显然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正常联系上西卡。

我伸手摸了摸门锁，没有破坏痕迹，门缝周围也很干净，不像有人强行闯入。

我退后半步，视线向二楼扫了一圈，窗户全部关闭，最右侧窗框边缘积着薄薄一层红沙，看厚度，至少这两天没有打开过。

难道人已经离开几天了？

我从胸甲内取出瓦伦丁给我的银色徽章，正面的曙光商会标志在阳光下闪过一道银光。

门锁侧面有一个很不起眼的凹槽，尺寸正好，我把徽章贴了上去。

咔哒。

极轻的一声，锁芯里面传来了机械转动与魔法结构同时解除的声音，原本锁死的插销自己向侧面滑开。

“权限还挺高。”我收起徽章，右手搭在门上，但没有马上推。

侧耳，里面没有声音，至少一楼靠近门口的位置没人，我这才慢慢推开木门。

吱——

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一股封闭房间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纸，木头，少量墨水，还有一点已经快散干净的茶香。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先看，大厅不大，正对入口是一排商会柜台，后方放着货架、账册柜以及几张供客人商谈生意用的桌椅。

东西很多，但一点都不乱，甚至——整齐得有些过分。

桌椅全部摆正，椅背与桌沿之间的距离几乎一样，柜台上没有散落纸张，几支蘸水笔洗干净以后，整齐插在笔筒中，墨水瓶全部盖着盖子，货架上的样品依照类别分开。

矿石，药材，兽皮，香料，几个原本应该用来展示水果或食品的木盘已经空了，盘子也被擦洗得干干净净，没有腐烂的食物，没有招虫的残渣。

这就有意思了，如果真的是突然发生了什么事情，店员和负责人被迫离开，不会有时间做这些。

我迈步走进去，顺手把门重新合上，脚下没有明显灰尘，但靠近门边的地面已经能看见一层非常薄的细沙，这里几天没人正常活动了。

我绕过柜台，抽屉上都有小标签。

【临时票据。】

【待核对货单。】

【客户委托。】

【备用钥匙。】

我拉开最后一个，几把大小不同的钥匙安静地躺在里面，下面垫着一块深色绒布，每把钥匙旁边甚至还有对应的小纸签。

仓库。

后门。

地下储藏室。

二楼档案间。

一把不少，如果有人仓促逃走，或者失踪，备用钥匙还能这么规规矩矩放回原位？

我把抽屉推回去，继续向后走，楼梯就在大厅左侧。

上楼，二层。

最里面那间门上挂着一块铜牌。

【分会负责人】

应该就是这里。

门没锁，推开以后，我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去看书桌，而是看窗户，两扇窗，全部锁死，窗帘拉到一半，既能挡住下午最毒的太阳，又没有让整个房间完全陷入黑暗，窗台下面没有积水，也没有杂物。

再然后，才是整间办公室，很简单，甚至比我想象中简单得多。

一张书桌，两张给客人坐的椅子，几个靠墙书柜，一个矮柜，小壁炉，一盆植物，没什么值钱的装饰，没有名贵地毯，没有金银摆件，也没有那些商人最喜欢放在办公室里彰显身份的稀有矿石、魔兽头骨或者贵重艺术品。

这里不像一个光明之城高级商人的办公室，更像一个专门用来工作的地方，我走到桌边停住，椅子被完全推回了书桌下面，椅子两侧距离桌腿几乎一样，桌面上左边放着三本账册，右边是一摞空白纸，中间是笔架和封好的墨水，所有东西之间都留着很舒服的间距，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保证随手能够拿到，又不会互相遮挡。

我忽然想起了瓦伦丁对西卡的评价。“她知道的东西，比信里能写的多。”

现在看来，至少这个女人做事很细。

我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没有翻里面，只看封面。

【六月二十八日至七月三日，西部矿料入库记录。】

第二本。

【七月一日至七月七日，商队车辆维护支出。】

第三本。

【白鸦街临时商点人员调动记录。】

连日期分类都已经提前做好。

我重新放回原位，分毫没动。

书柜里更明显，所有账册都按照年份、月份、用途分类，每一格外面都有编号，我甚至怀疑如果随便从里面抽一本出来，那个叫西卡的女人回来以后能不能第一眼发现，大概率能，这种人我见过，部队里也有，自己的床铺、装备、弹药甚至水杯放在什么地方，全都有固定位置，你拿走他的东西，再原样放回去，觉得天衣无缝，结果他进门以后看一眼。“谁动我东西了？”

因为你觉得差不多，而他们知道原本精确到哪里。

我蹲下来看了看壁炉，里面是干净的，没有没烧完的木炭，甚至连灰都已经铲走了大半，只在石缝里还能看见一点黑。

旁边的柴火同样堆放整齐，如果只是出去一天，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我慢慢站起来，目光重新扫过办公室。

窗户锁了，文件归档，墨水封好，容易坏掉的食物清空，壁炉打扫，钥匙归位。这不像——“我出去办点事，晚上回来。”

更像——我要离开一段时间，所以所有事情都要提前处理好。

视线最后落在桌角，那里放着一盆不认识的绿色植物，叶片很小，长得倒不错，问题是——这种天气，房间这么热，人如果几天不回来，它早该蔫了。

我走近一些，然后发现花盆后面放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陶罐，罐子底部插了一根极细的陶管，水正顺着陶管，一滴，一滴，缓慢渗进土壤。

我伸手碰了一下，还有水，不多，但按照这个速度，再坚持几天应该没问题。

“……”

我沉默了两秒，这女人连植物都安排好了，有点离谱，不过这也让我彻底确定，西卡离开这里之前，是清醒的，从容的，至少不是被人突然从办公室拖出去的，没有打斗，没有翻找，没有强行进入，也没有那种匆忙收拾东西造成的混乱。

甚至恰恰相反，她应该提前知道自己要离开，而且知道——短时间内回不来。

不知道为什么。

看到这些以后，我脑海里忽然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女人轮廓。

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声音，也不知道脾气。

但大概是那种——

即使明知道第二天可能发生什么大麻烦，晚上离开办公室以前，还是会把账本放回指定位置，把笔洗干净，把杯子刷好，把植物未来几天需要的水安排好的人。

这种性格，往好听说叫负责。

往不好听说……恐怕有点倔，有点强迫症，有点偏执。

我走到书柜前，从左到右扫了一遍，这里的编号比楼下更加细。

39，40，41，42，43，45，46。

我的视线停了一下，又重新看了一遍。

43，45。

中间少了44。

我伸手在那个位置摸了一下。

不是排版错误，这里确实原本应该放过一本账，因为左右两本之间留下的距离比其他地方稍宽一点。

44号账本被拿走了？

有可能。

负责人出门办事，随身带一本账很正常。

我没太在意，只是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继续检查房间。

没有暗门，至少我现在没有发现。

没有血，没有撕碎的衣物，也没有任何搏斗留下的痕迹。

至于值钱东西有没有少——我不知道。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这里原本有什么，所以不能乱下结论。

我最终重新走回书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这间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办公室，现在至少可以确定几件事。

第一，西卡不是在这里突然遭遇袭击以后失踪的。

第二，她离开前做了充分准备。

第三，她知道自己会离开不止一天，甚至可能更久。

至于第四……

我抬头看向门外，楼下空荡荡的商会大厅没有任何声音，这么大的分会，连一个留守的人都没有？

就算负责人外出，也不至于整个商会全部关门。

就算是曙光商会的商队被红玫瑰姐妹会袭击了，全部都死了，但这么大的商会，也不应该只有这些人。

除非——西卡在离开以前，不只是安排了自己，还主动把这里的其余人也全部遣走了。

为什么？躲什么？还是防什么？

我慢慢直起身体，这已经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了，原本我以为只是来见一名商会负责人，然后剩下的就跟着她的安排走，但现在来看，没有这么简单。

似乎从我推开这扇门开始，味道已经有些不对了。

我走到窗边，没有开窗，只是隔着玻璃向外看。

楼下依旧是光明之城繁华的商业街。

马车，商人，奴隶，佣兵，贵族。

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阳光照在远处那些镀金建筑上，晃得人眼睛都有些疼，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那些金灿灿的东西下面……好像藏着什么。

而西卡，大概就是在发现那个东西以后，自己走出了这间办公室。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看来，我得先弄清楚——曙光商会的西卡·克莱尔，到底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