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第一章《苏婉清与苏念慈》

苏晨是被他妈铺瑜伽垫的声音吵醒的。

"啪"一声，闷的，隔着楼板往上顶。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两下就停，再两下。他闭着眼都知道那人在干什么：踩垫子，把角抚平，人站上去。这一套他妈干了十几年，跟吃饭一样准。

周日的太阳从窗帘缝漏进来一道，切在他天花板上。楼下传来一声吐气，很慢，像把肚子里的气全放掉，再从头吸。

苏晨赖了会儿床，没赖住。套了睡裤，光着膀子就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脚就粘住了。

他妈背对着他，站在客厅正中间。灰紫色的瑜伽服，上下两件，都贴在身上。他站的位置刚好看得见她后腰——上衣下摆缩上去一截，那截腰白晃晃的，起了一层汗。汗把衣裳洇深了，从背沟往下爬，爬到裤腰，没了。

他本来是要倒水喝的。水在厨房，厨房在客厅那头。可他就那么站着，喉咙发干，裤裆里那玩意儿半硬着，把睡裤顶起来一点。

操。

他低头把裤腰往上拽了拽，硬着头皮穿过客厅，钻进厨房，倒了杯凉水两口灌完。冰水下去，人清醒了点，那地方也软了。

"起了？"他妈没回头，声音从压腿的姿势里飘出来，"锅里有包子。"

"嗯。"

他端着杯子出来，不看人，看电视机——黑的，没开。

"妈，你那个养生营去不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张嘴问出这句。

"还没定。你小慧阿姨催得急。"

"去吧。"他说，"整天在家待着，人都快长毛了。"

他妈笑了。很轻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然后她换腿，压另一条。裤管往上抽，小腿露出来更多。苏晨把视线钉在杯子上，杯子里没水了，他还在喝。

"我上去了。"

"写作业去。"

他上楼，回房，关门，站在门后喘了会儿气。手机摸出来，解锁，浏览器，历史记录里躺着昨天半夜那几个网址。他盯着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甩到床上。

别看了。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卷子。一个字没写进去。

早饭是苏念慈做的。

苏晨下去的时候，他姐正端着包子从厨房出来。今天不上班，居家服，浅杏色，旧的，领口洗得松了，肩上系条碎花围裙。头发拿木簪子挽着，后面松了，掉下来几绺，贴在后脖子上。

"洗手去。"她说，尾音软软的，跟哄幼儿园小孩一个调。

苏晨洗了手坐下。他姐忙来忙去，拖鞋没什么声。她弯腰放粥碗，领口往下垂，露出锁骨下头一点阴影。苏晨赶紧把眼挪到粥上。

妈的，那是你姐。

"妈，养生营你倒是回个话呀。"苏念慈坐下，给他妈夹了个包子，"小慧阿姨都打了我三回电话了，怕你把名额作废。"

苏婉清擦着手过来："我这不是没想好嘛。"

"想什么想。"苏念慈说，"你就去，泡两天温泉，回来保证红光满面。"

"就你嘴甜。"苏婉清把包子掰开，慢慢吃。

"妈，我下周三体检，下午，晚点回来。"苏念慈忽然想起来，"单位订在春和医院。"

"又体检？"苏婉清问。

"复诊。我同事说那儿新来个内科的张医生，看得细，好多人专门挂他的号。"苏念慈掰着手指头，"正好查查我最近老睡不踏实是怎么回事。"

"挂上号了？"

"挂上了。下周三下午。"

苏晨"嗯"了一声，记住了，也没记住。这种饭桌上的信息，他听过就忘，跟他妈每天早上的瑜伽声一样，知道在，不当回事。

上午十点多，他下楼倒水，看见他妈在阳台藤椅上看书。阳光整个罩着她，暖烘烘的。她缩在椅子里，脚从椅边垂下来，没穿袜子，一下一下地晃。

晃得他心烦。

"作业写完了？"她抬头。

"还有两张卷子。"

"那还下来晃。"

"渴。"

他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不急着上去。他妈翻书很慢，翻页前手指在纸边上捻一下，像怕把纸撕坏。她的脚还在晃，脚背薄，血管青着，在太阳底下差不多是透明的。

苏晨看了两秒，转身上楼。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做出什么丢人的事。

苏悦是快中午才起来的。

她开门那一下特别响，跟踹门似的。人晃出来，头发炸着，身上一件大T恤，白色，长到盖住屁股，底下运动短裤。路过苏晨房门口，伸懒腰，T恤往上跑，腰露出来一截，肚脐边上有点汗。

苏晨正对着卷子发愁，抬眼就是那截腰，愣了一秒，笔往桌上一摔：

"你又不穿长裤。"

"在家穿什么长裤。"苏悦打着哈欠去洗漱，"管得真宽。"

她刷牙的声音挺大，咕噜咕噜的。苏晨低头看卷子，一个字看不进去。他二姐这个人，在家永远这个德行，大大咧咧，跟没性别似的。反倒是他，鬼鬼祟祟，看这看那。

有毛病。他对自己说。

傍晚，苏悦出去夜跑。

她在玄关系鞋带，白色跑鞋，蹲着。上身穿灰粉色运动背心，下面黑色紧身短裤，大腿上的肌肉蹲下去绷出来，一条一条。苏晨在客厅喝水，眼睛扫过去一下，没敢多停。

"今天跑八公里。"苏悦站起来，往胳膊上套臂包，"妈，我晚点回。"

"天黑得早，跑大路。"苏婉清在阳台上说。

"知道啦。"

门一关，家里静下来。苏晨听着那静，心里忽然有点发空。他上楼写卷子，写不进去。

六点半，苏悦回来了，满头汗，进门先灌了半壶凉白开。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深一块浅一块。她擦着汗坐下，忽然说：

"妈，我跟你说个事。我这两天夜跑，总觉得后面有人。"

"什么人？"苏婉清停了筷子。

"骑电动车的，跟了我两条街，我拐进巷子才没影。"苏悦夹了块排骨，满不在乎，"可能我太敏感了。"

"宁可信其有。"苏念慈说，"最近新闻里净是那些失踪的。"

"知道知道。"苏悦做了个鬼脸，"我明天换路线，不跑江边了。"

苏晨扒饭。那句"总感觉后面有人"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像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说点什么，抬头看看他二姐，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呢。"我陪你跑"？他八百米都跑不动。

饭后，苏婉清洗碗。

苏晨端了碗筷过去，没走，靠着门框。他妈还系着围裙——碎花的，系在那身灰紫色瑜伽服外面，一早上没换。袖子挽到手肘，手泡在泡沫里。

"妈。"苏晨说。

"嗯？"

"你下下周六早上走啊？"

"嗯，八点半，城西汽车站。"她回头看他一眼，笑，"你今天怎么老问这个。"

"……没有。"苏晨顿了顿，"就、山里冷，你多带件外套。"

苏婉清愣了愣，然后笑："知道啦。"

水声哗哗的。苏晨站了会儿，转身走了。他觉得自己怪矫情的，说这种话。可不说，心里又堵。

晚上，苏念慈跟周凯视频。声音从隔壁断断续续传过来，压得低，偶尔笑一声。苏晨躺在床上，听不太清，也不怎么想听清。他姐嫁了个长年在外省的男人，一年见不上几面，全靠这玩意儿过日子。他不理解，也不问。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过：他妈后腰那截白，他姐后颈那颗痣，他二姐系鞋带时绷起来的腿。还有那双脚，光着，在藤椅边上晃。

他的睡裤又绷起来了。

他拿被子蒙住头，在黑暗里骂了句脏话。他恨自己这双眼睛，恨自己脑子里这些东西。越恨，越睡不着。

窗外，银杏沙沙响。十月了。苏晨迷迷糊糊地想，等他妈从养生营回来，天就更凉了。得提醒她，瑜伽垫别在客厅铺了，冷。搬阳台上去，那儿出太阳。

这是他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

他还不知道，苏婉清不会再从那个地方回来了。

（第一章 完）




序章·第一章《苏婉清与苏念慈》

苏晨是被他妈铺瑜伽垫的声音吵醒的。

"啪"一声，闷的，隔着楼板往上顶。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两下就停，再两下。他闭着眼都知道那人在干什么：踩垫子，把角抚平，人站上去。这一套他妈干了十几年，跟吃饭一样准。

周日的太阳从窗帘缝漏进来一道，切在他天花板上。楼下传来一声吐气，很慢，像把肚子里的气全放掉，再从头吸。

苏晨赖了会儿床，没赖住。套了睡裤，光着膀子就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脚就粘住了。

他妈背对着他，站在客厅正中间。灰紫色的瑜伽服，上下两件，都贴在身上。他站的位置刚好看得见她后腰——上衣下摆缩上去一截，那截腰白晃晃的，起了一层汗。汗把衣裳洇深了，从背沟往下爬，爬到裤腰，没了。

他本来是要倒水喝的。水在厨房，厨房在客厅那头。可他就那么站着，喉咙发干，裤裆里那玩意儿半硬着，把睡裤顶起来一点。

操。

他低头把裤腰往上拽了拽，硬着头皮穿过客厅，钻进厨房，倒了杯凉水两口灌完。冰水下去，人清醒了点，那地方也软了。

"起了？"他妈没回头，声音从压腿的姿势里飘出来，"锅里有包子。"

"嗯。"

他端着杯子出来，不看人，看电视机——黑的，没开。

"妈，你那个养生营去不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张嘴问出这句。

"还没定。你小慧阿姨催得急。"

"去吧。"他说，"整天在家待着，人都快长毛了。"

他妈笑了。很轻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然后她换腿，压另一条。裤管往上抽，小腿露出来更多。苏晨把视线钉在杯子上，杯子里没水了，他还在喝。

"我上去了。"

"写作业去。"

他上楼，回房，关门，站在门后喘了会儿气。手机摸出来，解锁，浏览器，历史记录里躺着昨天半夜那几个网址。他盯着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甩到床上。

别看了。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卷子。一个字没写进去。

早饭是苏念慈做的。

苏晨下去的时候，他姐正端着包子从厨房出来。今天不上班，居家服，浅杏色，旧的，领口洗得松了，肩上系条碎花围裙。头发拿木簪子挽着，后面松了，掉下来几绺，贴在后脖子上。

"洗手去。"她说，尾音软软的，跟哄幼儿园小孩一个调。

苏晨洗了手坐下。他姐忙来忙去，拖鞋没什么声。她弯腰放粥碗，领口往下垂，露出锁骨下头一点阴影。苏晨赶紧把眼挪到粥上。

妈的，那是你姐。

"妈，养生营你倒是回个话呀。"苏念慈坐下，给他妈夹了个包子，"小慧阿姨都打了我三回电话了，怕你把名额作废。"

苏婉清擦着手过来："我这不是没想好嘛。"

"想什么想。"苏念慈说，"你就去，泡两天温泉，回来保证红光满面。"

"就你嘴甜。"苏婉清把包子掰开，慢慢吃。

"妈，我下周三体检，下午，晚点回来。"苏念慈忽然想起来，"单位订在春和医院。"

"又体检？"苏婉清问。

"复诊。我同事说那儿新来个内科的张医生，看得细，好多人专门挂他的号。"苏念慈掰着手指头，"正好查查我最近老睡不踏实是怎么回事。"

"挂上号了？"

"挂上了。下周三下午。"

苏晨"嗯"了一声，记住了，也没记住。这种饭桌上的信息，他听过就忘，跟他妈每天早上的瑜伽声一样，知道在，不当回事。

上午十点多，他下楼倒水，看见他妈在阳台藤椅上看书。阳光整个罩着她，暖烘烘的。她缩在椅子里，脚从椅边垂下来，没穿袜子，一下一下地晃。

晃得他心烦。

"作业写完了？"她抬头。

"还有两张卷子。"

"那还下来晃。"

"渴。"

他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不急着上去。他妈翻书很慢，翻页前手指在纸边上捻一下，像怕把纸撕坏。她的脚还在晃，脚背薄，血管青着，在太阳底下差不多是透明的。

苏晨看了两秒，转身上楼。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做出什么丢人的事。

苏悦是快中午才起来的。

她开门那一下特别响，跟踹门似的。人晃出来，头发炸着，身上一件大T恤，白色，长到盖住屁股，底下运动短裤。路过苏晨房门口，伸懒腰，T恤往上跑，腰露出来一截，肚脐边上有点汗。

苏晨正对着卷子发愁，抬眼就是那截腰，愣了一秒，笔往桌上一摔：

"你又不穿长裤。"

"在家穿什么长裤。"苏悦打着哈欠去洗漱，"管得真宽。"

她刷牙的声音挺大，咕噜咕噜的。苏晨低头看卷子，一个字看不进去。他二姐这个人，在家永远这个德行，大大咧咧，跟没性别似的。反倒是他，鬼鬼祟祟，看这看那。

有毛病。他对自己说。

傍晚，苏悦出去夜跑。

她在玄关系鞋带，白色跑鞋，蹲着。上身穿灰粉色运动背心，下面黑色紧身短裤，大腿上的肌肉蹲下去绷出来，一条一条。苏晨在客厅喝水，眼睛扫过去一下，没敢多停。

"今天跑八公里。"苏悦站起来，往胳膊上套臂包，"妈，我晚点回。"

"天黑得早，跑大路。"苏婉清在阳台上说。

"知道啦。"

门一关，家里静下来。苏晨听着那静，心里忽然有点发空。他上楼写卷子，写不进去。

六点半，苏悦回来了，满头汗，进门先灌了半壶凉白开。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深一块浅一块。她擦着汗坐下，忽然说：

"妈，我跟你说个事。我这两天夜跑，总觉得后面有人。"

"什么人？"苏婉清停了筷子。

"骑电动车的，跟了我两条街，我拐进巷子才没影。"苏悦夹了块排骨，满不在乎，"可能我太敏感了。"

"宁可信其有。"苏念慈说，"最近新闻里净是那些失踪的。"

"知道知道。"苏悦做了个鬼脸，"我明天换路线，不跑江边了。"

苏晨扒饭。那句"总感觉后面有人"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像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说点什么，抬头看看他二姐，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呢。"我陪你跑"？他八百米都跑不动。

饭后，苏婉清洗碗。

苏晨端了碗筷过去，没走，靠着门框。他妈还系着围裙——碎花的，系在那身灰紫色瑜伽服外面，一早上没换。袖子挽到手肘，手泡在泡沫里。

"妈。"苏晨说。

"嗯？"

"你下下周六早上走啊？"

"嗯，八点半，城西汽车站。"她回头看他一眼，笑，"你今天怎么老问这个。"

"……没有。"苏晨顿了顿，"就、山里冷，你多带件外套。"

苏婉清愣了愣，然后笑："知道啦。"

水声哗哗的。苏晨站了会儿，转身走了。他觉得自己怪矫情的，说这种话。可不说，心里又堵。

晚上，苏念慈跟周凯视频。声音从隔壁断断续续传过来，压得低，偶尔笑一声。苏晨躺在床上，听不太清，也不怎么想听清。他姐嫁了个长年在外省的男人，一年见不上几面，全靠这玩意儿过日子。他不理解，也不问。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过：他妈后腰那截白，他姐后颈那颗痣，他二姐系鞋带时绷起来的腿。还有那双脚，光着，在藤椅边上晃。

他的睡裤又绷起来了。

他拿被子蒙住头，在黑暗里骂了句脏话。他恨自己这双眼睛，恨自己脑子里这些东西。越恨，越睡不着。

窗外，银杏沙沙响。十月了。苏晨迷迷糊糊地想，等他妈从养生营回来，天就更凉了。得提醒她，瑜伽垫别在客厅铺了，冷。搬阳台上去，那儿出太阳。

这是他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

他还不知道，苏婉清不会再从那个地方回来了。

（第一章 完）


序章·第一章《苏婉清与苏念慈》

苏晨是被他妈铺瑜伽垫的声音吵醒的。

"啪"一声，闷的，隔着楼板往上顶。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两下就停，再两下。他闭着眼都知道那人在干什么：踩垫子，把角抚平，人站上去。这一套他妈干了十几年，跟吃饭一样准。

周日的太阳从窗帘缝漏进来一道，切在他天花板上。楼下传来一声吐气，很慢，像把肚子里的气全放掉，再从头吸。

苏晨赖了会儿床，没赖住。套了睡裤，光着膀子就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脚就粘住了。

他妈背对着他，站在客厅正中间。灰紫色的瑜伽服，上下两件，都贴在身上。他站的位置刚好看得见她后腰——上衣下摆缩上去一截，那截腰白晃晃的，起了一层汗。汗把衣裳洇深了，从背沟往下爬，爬到裤腰，没了。

他本来是要倒水喝的。水在厨房，厨房在客厅那头。可他就那么站着，喉咙发干，裤裆里那玩意儿半硬着，把睡裤顶起来一点。

操。

他低头把裤腰往上拽了拽，硬着头皮穿过客厅，钻进厨房，倒了杯凉水两口灌完。冰水下去，人清醒了点，那地方也软了。

"起了？"他妈没回头，声音从压腿的姿势里飘出来，"锅里有包子。"

"嗯。"

他端着杯子出来，不看人，看电视机——黑的，没开。

"妈，你那个养生营去不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张嘴问出这句。

"还没定。你小慧阿姨催得急。"

"去吧。"他说，"整天在家待着，人都快长毛了。"

他妈笑了。很轻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然后她换腿，压另一条。裤管往上抽，小腿露出来更多。苏晨把视线钉在杯子上，杯子里没水了，他还在喝。

"我上去了。"

"写作业去。"

他上楼，回房，关门，站在门后喘了会儿气。手机摸出来，解锁，浏览器，历史记录里躺着昨天半夜那几个网址。他盯着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甩到床上。

别看了。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卷子。一个字没写进去。

早饭是苏念慈做的。

苏晨下去的时候，他姐正端着包子从厨房出来。今天不上班，居家服，浅杏色，旧的，领口洗得松了，肩上系条碎花围裙。头发拿木簪子挽着，后面松了，掉下来几绺，贴在后脖子上。

"洗手去。"她说，尾音软软的，跟哄幼儿园小孩一个调。

苏晨洗了手坐下。他姐忙来忙去，拖鞋没什么声。她弯腰放粥碗，领口往下垂，露出锁骨下头一点阴影。苏晨赶紧把眼挪到粥上。

妈的，那是你姐。

"妈，养生营你倒是回个话呀。"苏念慈坐下，给他妈夹了个包子，"小慧阿姨都打了我三回电话了，怕你把名额作废。"

苏婉清擦着手过来："我这不是没想好嘛。"

"想什么想。"苏念慈说，"你就去，泡两天温泉，回来保证红光满面。"

"就你嘴甜。"苏婉清把包子掰开，慢慢吃。

"妈，我下周三体检，下午，晚点回来。"苏念慈忽然想起来，"单位订在春和医院。"

"又体检？"苏婉清问。

"复诊。我同事说那儿新来个内科的张医生，看得细，好多人专门挂他的号。"苏念慈掰着手指头，"正好查查我最近老睡不踏实是怎么回事。"

"挂上号了？"

"挂上了。下周三下午。"

苏晨"嗯"了一声，记住了，也没记住。这种饭桌上的信息，他听过就忘，跟他妈每天早上的瑜伽声一样，知道在，不当回事。

上午十点多，他下楼倒水，看见他妈在阳台藤椅上看书。阳光整个罩着她，暖烘烘的。她缩在椅子里，脚从椅边垂下来，没穿袜子，一下一下地晃。

晃得他心烦。

"作业写完了？"她抬头。

"还有两张卷子。"

"那还下来晃。"

"渴。"

他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不急着上去。他妈翻书很慢，翻页前手指在纸边上捻一下，像怕把纸撕坏。她的脚还在晃，脚背薄，血管青着，在太阳底下差不多是透明的。

苏晨看了两秒，转身上楼。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做出什么丢人的事。

苏悦是快中午才起来的。

她开门那一下特别响，跟踹门似的。人晃出来，头发炸着，身上一件大T恤，白色，长到盖住屁股，底下运动短裤。路过苏晨房门口，伸懒腰，T恤往上跑，腰露出来一截，肚脐边上有点汗。

苏晨正对着卷子发愁，抬眼就是那截腰，愣了一秒，笔往桌上一摔：

"你又不穿长裤。"

"在家穿什么长裤。"苏悦打着哈欠去洗漱，"管得真宽。"

她刷牙的声音挺大，咕噜咕噜的。苏晨低头看卷子，一个字看不进去。他二姐这个人，在家永远这个德行，大大咧咧，跟没性别似的。反倒是他，鬼鬼祟祟，看这看那。

有毛病。他对自己说。

傍晚，苏悦出去夜跑。

她在玄关系鞋带，白色跑鞋，蹲着。上身穿灰粉色运动背心，下面黑色紧身短裤，大腿上的肌肉蹲下去绷出来，一条一条。苏晨在客厅喝水，眼睛扫过去一下，没敢多停。

"今天跑八公里。"苏悦站起来，往胳膊上套臂包，"妈，我晚点回。"

"天黑得早，跑大路。"苏婉清在阳台上说。

"知道啦。"

门一关，家里静下来。苏晨听着那静，心里忽然有点发空。他上楼写卷子，写不进去。

六点半，苏悦回来了，满头汗，进门先灌了半壶凉白开。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深一块浅一块。她擦着汗坐下，忽然说：

"妈，我跟你说个事。我这两天夜跑，总觉得后面有人。"

"什么人？"苏婉清停了筷子。

"骑电动车的，跟了我两条街，我拐进巷子才没影。"苏悦夹了块排骨，满不在乎，"可能我太敏感了。"

"宁可信其有。"苏念慈说，"最近新闻里净是那些失踪的。"

"知道知道。"苏悦做了个鬼脸，"我明天换路线，不跑江边了。"

苏晨扒饭。那句"总感觉后面有人"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像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说点什么，抬头看看他二姐，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呢。"我陪你跑"？他八百米都跑不动。

饭后，苏婉清洗碗。

苏晨端了碗筷过去，没走，靠着门框。他妈还系着围裙——碎花的，系在那身灰紫色瑜伽服外面，一早上没换。袖子挽到手肘，手泡在泡沫里。

"妈。"苏晨说。

"嗯？"

"你下下周六早上走啊？"

"嗯，八点半，城西汽车站。"她回头看他一眼，笑，"你今天怎么老问这个。"

"……没有。"苏晨顿了顿，"就、山里冷，你多带件外套。"

苏婉清愣了愣，然后笑："知道啦。"

水声哗哗的。苏晨站了会儿，转身走了。他觉得自己怪矫情的，说这种话。可不说，心里又堵。

晚上，苏念慈跟周凯视频。声音从隔壁断断续续传过来，压得低，偶尔笑一声。苏晨躺在床上，听不太清，也不怎么想听清。他姐嫁了个长年在外省的男人，一年见不上几面，全靠这玩意儿过日子。他不理解，也不问。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过：他妈后腰那截白，他姐后颈那颗痣，他二姐系鞋带时绷起来的腿。还有那双脚，光着，在藤椅边上晃。

他的睡裤又绷起来了。

他拿被子蒙住头，在黑暗里骂了句脏话。他恨自己这双眼睛，恨自己脑子里这些东西。越恨，越睡不着。

窗外，银杏沙沙响。十月了。苏晨迷迷糊糊地想，等他妈从养生营回来，天就更凉了。得提醒她，瑜伽垫别在客厅铺了，冷。搬阳台上去，那儿出太阳。

这是他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

他还不知道，苏婉清不会再从那个地方回来了。

（第一章 完）





序章·第一章《苏婉清与苏念慈》

苏晨是被他妈铺瑜伽垫的声音吵醒的。

"啪"一声，闷的，隔着楼板往上顶。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两下就停，再两下。他闭着眼都知道那人在干什么：踩垫子，把角抚平，人站上去。这一套他妈干了十几年，跟吃饭一样准。

周日的太阳从窗帘缝漏进来一道，切在他天花板上。楼下传来一声吐气，很慢，像把肚子里的气全放掉，再从头吸。

苏晨赖了会儿床，没赖住。套了睡裤，光着膀子就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脚就粘住了。

他妈背对着他，站在客厅正中间。灰紫色的瑜伽服，上下两件，都贴在身上。他站的位置刚好看得见她后腰——上衣下摆缩上去一截，那截腰白晃晃的，起了一层汗。汗把衣裳洇深了，从背沟往下爬，爬到裤腰，没了。

他本来是要倒水喝的。水在厨房，厨房在客厅那头。可他就那么站着，喉咙发干，裤裆里那玩意儿半硬着，把睡裤顶起来一点。

操。

他低头把裤腰往上拽了拽，硬着头皮穿过客厅，钻进厨房，倒了杯凉水两口灌完。冰水下去，人清醒了点，那地方也软了。

"起了？"他妈没回头，声音从压腿的姿势里飘出来，"锅里有包子。"

"嗯。"

他端着杯子出来，不看人，看电视机——黑的，没开。

"妈，你那个养生营去不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张嘴问出这句。

"还没定。你小慧阿姨催得急。"

"去吧。"他说，"整天在家待着，人都快长毛了。"

他妈笑了。很轻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然后她换腿，压另一条。裤管往上抽，小腿露出来更多。苏晨把视线钉在杯子上，杯子里没水了，他还在喝。

"我上去了。"

"写作业去。"

他上楼，回房，关门，站在门后喘了会儿气。手机摸出来，解锁，浏览器，历史记录里躺着昨天半夜那几个网址。他盯着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甩到床上。

别看了。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卷子。一个字没写进去。

早饭是苏念慈做的。

苏晨下去的时候，他姐正端着包子从厨房出来。今天不上班，居家服，浅杏色，旧的，领口洗得松了，肩上系条碎花围裙。头发拿木簪子挽着，后面松了，掉下来几绺，贴在后脖子上。

"洗手去。"她说，尾音软软的，跟哄幼儿园小孩一个调。

苏晨洗了手坐下。他姐忙来忙去，拖鞋没什么声。她弯腰放粥碗，领口往下垂，露出锁骨下头一点阴影。苏晨赶紧把眼挪到粥上。

妈的，那是你姐。

"妈，养生营你倒是回个话呀。"苏念慈坐下，给他妈夹了个包子，"小慧阿姨都打了我三回电话了，怕你把名额作废。"

苏婉清擦着手过来："我这不是没想好嘛。"

"想什么想。"苏念慈说，"你就去，泡两天温泉，回来保证红光满面。"

"就你嘴甜。"苏婉清把包子掰开，慢慢吃。

"妈，我下周三体检，下午，晚点回来。"苏念慈忽然想起来，"单位订在春和医院。"

"又体检？"苏婉清问。

"复诊。我同事说那儿新来个内科的张医生，看得细，好多人专门挂他的号。"苏念慈掰着手指头，"正好查查我最近老睡不踏实是怎么回事。"

"挂上号了？"

"挂上了。下周三下午。"

苏晨"嗯"了一声，记住了，也没记住。这种饭桌上的信息，他听过就忘，跟他妈每天早上的瑜伽声一样，知道在，不当回事。

上午十点多，他下楼倒水，看见他妈在阳台藤椅上看书。阳光整个罩着她，暖烘烘的。她缩在椅子里，脚从椅边垂下来，没穿袜子，一下一下地晃。

晃得他心烦。

"作业写完了？"她抬头。

"还有两张卷子。"

"那还下来晃。"

"渴。"

他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不急着上去。他妈翻书很慢，翻页前手指在纸边上捻一下，像怕把纸撕坏。她的脚还在晃，脚背薄，血管青着，在太阳底下差不多是透明的。

苏晨看了两秒，转身上楼。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做出什么丢人的事。

苏悦是快中午才起来的。

她开门那一下特别响，跟踹门似的。人晃出来，头发炸着，身上一件大T恤，白色，长到盖住屁股，底下运动短裤。路过苏晨房门口，伸懒腰，T恤往上跑，腰露出来一截，肚脐边上有点汗。

苏晨正对着卷子发愁，抬眼就是那截腰，愣了一秒，笔往桌上一摔：

"你又不穿长裤。"

"在家穿什么长裤。"苏悦打着哈欠去洗漱，"管得真宽。"

她刷牙的声音挺大，咕噜咕噜的。苏晨低头看卷子，一个字看不进去。他二姐这个人，在家永远这个德行，大大咧咧，跟没性别似的。反倒是他，鬼鬼祟祟，看这看那。

有毛病。他对自己说。

傍晚，苏悦出去夜跑。

她在玄关系鞋带，白色跑鞋，蹲着。上身穿灰粉色运动背心，下面黑色紧身短裤，大腿上的肌肉蹲下去绷出来，一条一条。苏晨在客厅喝水，眼睛扫过去一下，没敢多停。

"今天跑八公里。"苏悦站起来，往胳膊上套臂包，"妈，我晚点回。"

"天黑得早，跑大路。"苏婉清在阳台上说。

"知道啦。"

门一关，家里静下来。苏晨听着那静，心里忽然有点发空。他上楼写卷子，写不进去。

六点半，苏悦回来了，满头汗，进门先灌了半壶凉白开。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深一块浅一块。她擦着汗坐下，忽然说：

"妈，我跟你说个事。我这两天夜跑，总觉得后面有人。"

"什么人？"苏婉清停了筷子。

"骑电动车的，跟了我两条街，我拐进巷子才没影。"苏悦夹了块排骨，满不在乎，"可能我太敏感了。"

"宁可信其有。"苏念慈说，"最近新闻里净是那些失踪的。"

"知道知道。"苏悦做了个鬼脸，"我明天换路线，不跑江边了。"

苏晨扒饭。那句"总感觉后面有人"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像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说点什么，抬头看看他二姐，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呢。"我陪你跑"？他八百米都跑不动。

饭后，苏婉清洗碗。

苏晨端了碗筷过去，没走，靠着门框。他妈还系着围裙——碎花的，系在那身灰紫色瑜伽服外面，一早上没换。袖子挽到手肘，手泡在泡沫里。

"妈。"苏晨说。

"嗯？"

"你下下周六早上走啊？"

"嗯，八点半，城西汽车站。"她回头看他一眼，笑，"你今天怎么老问这个。"

"……没有。"苏晨顿了顿，"就、山里冷，你多带件外套。"

苏婉清愣了愣，然后笑："知道啦。"

水声哗哗的。苏晨站了会儿，转身走了。他觉得自己怪矫情的，说这种话。可不说，心里又堵。

晚上，苏念慈跟周凯视频。声音从隔壁断断续续传过来，压得低，偶尔笑一声。苏晨躺在床上，听不太清，也不怎么想听清。他姐嫁了个长年在外省的男人，一年见不上几面，全靠这玩意儿过日子。他不理解，也不问。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过：他妈后腰那截白，他姐后颈那颗痣，他二姐系鞋带时绷起来的腿。还有那双脚，光着，在藤椅边上晃。

他的睡裤又绷起来了。

他拿被子蒙住头，在黑暗里骂了句脏话。他恨自己这双眼睛，恨自己脑子里这些东西。越恨，越睡不着。

窗外，银杏沙沙响。十月了。苏晨迷迷糊糊地想，等他妈从养生营回来，天就更凉了。得提醒她，瑜伽垫别在客厅铺了，冷。搬阳台上去，那儿出太阳。

这是他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

他还不知道，苏婉清不会再从那个地方回来了。

（第一章 完）



序章·第一章《苏婉清与苏念慈》

苏晨是被他妈铺瑜伽垫的声音吵醒的。

"啪"一声，闷的，隔着楼板往上顶。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两下就停，再两下。他闭着眼都知道那人在干什么：踩垫子，把角抚平，人站上去。这一套他妈干了十几年，跟吃饭一样准。

周日的太阳从窗帘缝漏进来一道，切在他天花板上。楼下传来一声吐气，很慢，像把肚子里的气全放掉，再从头吸。

苏晨赖了会儿床，没赖住。套了睡裤，光着膀子就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脚就粘住了。

他妈背对着他，站在客厅正中间。灰紫色的瑜伽服，上下两件，都贴在身上。他站的位置刚好看得见她后腰——上衣下摆缩上去一截，那截腰白晃晃的，起了一层汗。汗把衣裳洇深了，从背沟往下爬，爬到裤腰，没了。

他本来是要倒水喝的。水在厨房，厨房在客厅那头。可他就那么站着，喉咙发干，裤裆里那玩意儿半硬着，把睡裤顶起来一点。

操。

他低头把裤腰往上拽了拽，硬着头皮穿过客厅，钻进厨房，倒了杯凉水两口灌完。冰水下去，人清醒了点，那地方也软了。

"起了？"他妈没回头，声音从压腿的姿势里飘出来，"锅里有包子。"

"嗯。"

他端着杯子出来，不看人，看电视机——黑的，没开。

"妈，你那个养生营去不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张嘴问出这句。

"还没定。你小慧阿姨催得急。"

"去吧。"他说，"整天在家待着，人都快长毛了。"

他妈笑了。很轻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然后她换腿，压另一条。裤管往上抽，小腿露出来更多。苏晨把视线钉在杯子上，杯子里没水了，他还在喝。

"我上去了。"

"写作业去。"

他上楼，回房，关门，站在门后喘了会儿气。手机摸出来，解锁，浏览器，历史记录里躺着昨天半夜那几个网址。他盯着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甩到床上。

别看了。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卷子。一个字没写进去。

早饭是苏念慈做的。

苏晨下去的时候，他姐正端着包子从厨房出来。今天不上班，居家服，浅杏色，旧的，领口洗得松了，肩上系条碎花围裙。头发拿木簪子挽着，后面松了，掉下来几绺，贴在后脖子上。

"洗手去。"她说，尾音软软的，跟哄幼儿园小孩一个调。

苏晨洗了手坐下。他姐忙来忙去，拖鞋没什么声。她弯腰放粥碗，领口往下垂，露出锁骨下头一点阴影。苏晨赶紧把眼挪到粥上。

妈的，那是你姐。

"妈，养生营你倒是回个话呀。"苏念慈坐下，给他妈夹了个包子，"小慧阿姨都打了我三回电话了，怕你把名额作废。"

苏婉清擦着手过来："我这不是没想好嘛。"

"想什么想。"苏念慈说，"你就去，泡两天温泉，回来保证红光满面。"

"就你嘴甜。"苏婉清把包子掰开，慢慢吃。

"妈，我下周三体检，下午，晚点回来。"苏念慈忽然想起来，"单位订在春和医院。"

"又体检？"苏婉清问。

"复诊。我同事说那儿新来个内科的张医生，看得细，好多人专门挂他的号。"苏念慈掰着手指头，"正好查查我最近老睡不踏实是怎么回事。"

"挂上号了？"

"挂上了。下周三下午。"

苏晨"嗯"了一声，记住了，也没记住。这种饭桌上的信息，他听过就忘，跟他妈每天早上的瑜伽声一样，知道在，不当回事。

上午十点多，他下楼倒水，看见他妈在阳台藤椅上看书。阳光整个罩着她，暖烘烘的。她缩在椅子里，脚从椅边垂下来，没穿袜子，一下一下地晃。

晃得他心烦。

"作业写完了？"她抬头。

"还有两张卷子。"

"那还下来晃。"

"渴。"

他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不急着上去。他妈翻书很慢，翻页前手指在纸边上捻一下，像怕把纸撕坏。她的脚还在晃，脚背薄，血管青着，在太阳底下差不多是透明的。

苏晨看了两秒，转身上楼。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做出什么丢人的事。

苏悦是快中午才起来的。

她开门那一下特别响，跟踹门似的。人晃出来，头发炸着，身上一件大T恤，白色，长到盖住屁股，底下运动短裤。路过苏晨房门口，伸懒腰，T恤往上跑，腰露出来一截，肚脐边上有点汗。

苏晨正对着卷子发愁，抬眼就是那截腰，愣了一秒，笔往桌上一摔：

"你又不穿长裤。"

"在家穿什么长裤。"苏悦打着哈欠去洗漱，"管得真宽。"

她刷牙的声音挺大，咕噜咕噜的。苏晨低头看卷子，一个字看不进去。他二姐这个人，在家永远这个德行，大大咧咧，跟没性别似的。反倒是他，鬼鬼祟祟，看这看那。

有毛病。他对自己说。

傍晚，苏悦出去夜跑。

她在玄关系鞋带，白色跑鞋，蹲着。上身穿灰粉色运动背心，下面黑色紧身短裤，大腿上的肌肉蹲下去绷出来，一条一条。苏晨在客厅喝水，眼睛扫过去一下，没敢多停。

"今天跑八公里。"苏悦站起来，往胳膊上套臂包，"妈，我晚点回。"

"天黑得早，跑大路。"苏婉清在阳台上说。

"知道啦。"

门一关，家里静下来。苏晨听着那静，心里忽然有点发空。他上楼写卷子，写不进去。

六点半，苏悦回来了，满头汗，进门先灌了半壶凉白开。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深一块浅一块。她擦着汗坐下，忽然说：

"妈，我跟你说个事。我这两天夜跑，总觉得后面有人。"

"什么人？"苏婉清停了筷子。

"骑电动车的，跟了我两条街，我拐进巷子才没影。"苏悦夹了块排骨，满不在乎，"可能我太敏感了。"

"宁可信其有。"苏念慈说，"最近新闻里净是那些失踪的。"

"知道知道。"苏悦做了个鬼脸，"我明天换路线，不跑江边了。"

苏晨扒饭。那句"总感觉后面有人"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像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说点什么，抬头看看他二姐，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呢。"我陪你跑"？他八百米都跑不动。

饭后，苏婉清洗碗。

苏晨端了碗筷过去，没走，靠着门框。他妈还系着围裙——碎花的，系在那身灰紫色瑜伽服外面，一早上没换。袖子挽到手肘，手泡在泡沫里。

"妈。"苏晨说。

"嗯？"

"你下下周六早上走啊？"

"嗯，八点半，城西汽车站。"她回头看他一眼，笑，"你今天怎么老问这个。"

"……没有。"苏晨顿了顿，"就、山里冷，你多带件外套。"

苏婉清愣了愣，然后笑："知道啦。"

水声哗哗的。苏晨站了会儿，转身走了。他觉得自己怪矫情的，说这种话。可不说，心里又堵。

晚上，苏念慈跟周凯视频。声音从隔壁断断续续传过来，压得低，偶尔笑一声。苏晨躺在床上，听不太清，也不怎么想听清。他姐嫁了个长年在外省的男人，一年见不上几面，全靠这玩意儿过日子。他不理解，也不问。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过：他妈后腰那截白，他姐后颈那颗痣，他二姐系鞋带时绷起来的腿。还有那双脚，光着，在藤椅边上晃。

他的睡裤又绷起来了。

他拿被子蒙住头，在黑暗里骂了句脏话。他恨自己这双眼睛，恨自己脑子里这些东西。越恨，越睡不着。

窗外，银杏沙沙响。十月了。苏晨迷迷糊糊地想，等他妈从养生营回来，天就更凉了。得提醒她，瑜伽垫别在客厅铺了，冷。搬阳台上去，那儿出太阳。

这是他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

他还不知道，苏婉清不会再从那个地方回来了。

（第一章 完）




序章·第一章《苏婉清与苏念慈》

苏晨是被他妈铺瑜伽垫的声音吵醒的。

"啪"一声，闷的，隔着楼板往上顶。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两下就停，再两下。他闭着眼都知道那人在干什么：踩垫子，把角抚平，人站上去。这一套他妈干了十几年，跟吃饭一样准。

周日的太阳从窗帘缝漏进来一道，切在他天花板上。楼下传来一声吐气，很慢，像把肚子里的气全放掉，再从头吸。

苏晨赖了会儿床，没赖住。套了睡裤，光着膀子就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脚就粘住了。

他妈背对着他，站在客厅正中间。灰紫色的瑜伽服，上下两件，都贴在身上。他站的位置刚好看得见她后腰——上衣下摆缩上去一截，那截腰白晃晃的，起了一层汗。汗把衣裳洇深了，从背沟往下爬，爬到裤腰，没了。

他本来是要倒水喝的。水在厨房，厨房在客厅那头。可他就那么站着，喉咙发干，裤裆里那玩意儿半硬着，把睡裤顶起来一点。

操。

他低头把裤腰往上拽了拽，硬着头皮穿过客厅，钻进厨房，倒了杯凉水两口灌完。冰水下去，人清醒了点，那地方也软了。

"起了？"他妈没回头，声音从压腿的姿势里飘出来，"锅里有包子。"

"嗯。"

他端着杯子出来，不看人，看电视机——黑的，没开。

"妈，你那个养生营去不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张嘴问出这句。

"还没定。你小慧阿姨催得急。"

"去吧。"他说，"整天在家待着，人都快长毛了。"

他妈笑了。很轻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然后她换腿，压另一条。裤管往上抽，小腿露出来更多。苏晨把视线钉在杯子上，杯子里没水了，他还在喝。

"我上去了。"

"写作业去。"

他上楼，回房，关门，站在门后喘了会儿气。手机摸出来，解锁，浏览器，历史记录里躺着昨天半夜那几个网址。他盯着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甩到床上。

别看了。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卷子。一个字没写进去。

早饭是苏念慈做的。

苏晨下去的时候，他姐正端着包子从厨房出来。今天不上班，居家服，浅杏色，旧的，领口洗得松了，肩上系条碎花围裙。头发拿木簪子挽着，后面松了，掉下来几绺，贴在后脖子上。

"洗手去。"她说，尾音软软的，跟哄幼儿园小孩一个调。

苏晨洗了手坐下。他姐忙来忙去，拖鞋没什么声。她弯腰放粥碗，领口往下垂，露出锁骨下头一点阴影。苏晨赶紧把眼挪到粥上。

妈的，那是你姐。

"妈，养生营你倒是回个话呀。"苏念慈坐下，给他妈夹了个包子，"小慧阿姨都打了我三回电话了，怕你把名额作废。"

苏婉清擦着手过来："我这不是没想好嘛。"

"想什么想。"苏念慈说，"你就去，泡两天温泉，回来保证红光满面。"

"就你嘴甜。"苏婉清把包子掰开，慢慢吃。

"妈，我下周三体检，下午，晚点回来。"苏念慈忽然想起来，"单位订在春和医院。"

"又体检？"苏婉清问。

"复诊。我同事说那儿新来个内科的张医生，看得细，好多人专门挂他的号。"苏念慈掰着手指头，"正好查查我最近老睡不踏实是怎么回事。"

"挂上号了？"

"挂上了。下周三下午。"

苏晨"嗯"了一声，记住了，也没记住。这种饭桌上的信息，他听过就忘，跟他妈每天早上的瑜伽声一样，知道在，不当回事。

上午十点多，他下楼倒水，看见他妈在阳台藤椅上看书。阳光整个罩着她，暖烘烘的。她缩在椅子里，脚从椅边垂下来，没穿袜子，一下一下地晃。

晃得他心烦。

"作业写完了？"她抬头。

"还有两张卷子。"

"那还下来晃。"

"渴。"

他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不急着上去。他妈翻书很慢，翻页前手指在纸边上捻一下，像怕把纸撕坏。她的脚还在晃，脚背薄，血管青着，在太阳底下差不多是透明的。

苏晨看了两秒，转身上楼。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做出什么丢人的事。

苏悦是快中午才起来的。

她开门那一下特别响，跟踹门似的。人晃出来，头发炸着，身上一件大T恤，白色，长到盖住屁股，底下运动短裤。路过苏晨房门口，伸懒腰，T恤往上跑，腰露出来一截，肚脐边上有点汗。

苏晨正对着卷子发愁，抬眼就是那截腰，愣了一秒，笔往桌上一摔：

"你又不穿长裤。"

"在家穿什么长裤。"苏悦打着哈欠去洗漱，"管得真宽。"

她刷牙的声音挺大，咕噜咕噜的。苏晨低头看卷子，一个字看不进去。他二姐这个人，在家永远这个德行，大大咧咧，跟没性别似的。反倒是他，鬼鬼祟祟，看这看那。

有毛病。他对自己说。

傍晚，苏悦出去夜跑。

她在玄关系鞋带，白色跑鞋，蹲着。上身穿灰粉色运动背心，下面黑色紧身短裤，大腿上的肌肉蹲下去绷出来，一条一条。苏晨在客厅喝水，眼睛扫过去一下，没敢多停。

"今天跑八公里。"苏悦站起来，往胳膊上套臂包，"妈，我晚点回。"

"天黑得早，跑大路。"苏婉清在阳台上说。

"知道啦。"

门一关，家里静下来。苏晨听着那静，心里忽然有点发空。他上楼写卷子，写不进去。

六点半，苏悦回来了，满头汗，进门先灌了半壶凉白开。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深一块浅一块。她擦着汗坐下，忽然说：

"妈，我跟你说个事。我这两天夜跑，总觉得后面有人。"

"什么人？"苏婉清停了筷子。

"骑电动车的，跟了我两条街，我拐进巷子才没影。"苏悦夹了块排骨，满不在乎，"可能我太敏感了。"

"宁可信其有。"苏念慈说，"最近新闻里净是那些失踪的。"

"知道知道。"苏悦做了个鬼脸，"我明天换路线，不跑江边了。"

苏晨扒饭。那句"总感觉后面有人"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像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说点什么，抬头看看他二姐，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呢。"我陪你跑"？他八百米都跑不动。

饭后，苏婉清洗碗。

苏晨端了碗筷过去，没走，靠着门框。他妈还系着围裙——碎花的，系在那身灰紫色瑜伽服外面，一早上没换。袖子挽到手肘，手泡在泡沫里。

"妈。"苏晨说。

"嗯？"

"你下下周六早上走啊？"

"嗯，八点半，城西汽车站。"她回头看他一眼，笑，"你今天怎么老问这个。"

"……没有。"苏晨顿了顿，"就、山里冷，你多带件外套。"

苏婉清愣了愣，然后笑："知道啦。"

水声哗哗的。苏晨站了会儿，转身走了。他觉得自己怪矫情的，说这种话。可不说，心里又堵。

晚上，苏念慈跟周凯视频。声音从隔壁断断续续传过来，压得低，偶尔笑一声。苏晨躺在床上，听不太清，也不怎么想听清。他姐嫁了个长年在外省的男人，一年见不上几面，全靠这玩意儿过日子。他不理解，也不问。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过：他妈后腰那截白，他姐后颈那颗痣，他二姐系鞋带时绷起来的腿。还有那双脚，光着，在藤椅边上晃。

他的睡裤又绷起来了。

他拿被子蒙住头，在黑暗里骂了句脏话。他恨自己这双眼睛，恨自己脑子里这些东西。越恨，越睡不着。

窗外，银杏沙沙响。十月了。苏晨迷迷糊糊地想，等他妈从养生营回来，天就更凉了。得提醒她，瑜伽垫别在客厅铺了，冷。搬阳台上去，那儿出太阳。

这是他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

他还不知道，苏婉清不会再从那个地方回来了。

（第一章 完）

序章·第一章《苏婉清与苏念慈》

苏晨是被他妈铺瑜伽垫的声音吵醒的。

"啪"一声，闷的，隔着楼板往上顶。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两下就停，再两下。他闭着眼都知道那人在干什么：踩垫子，把角抚平，人站上去。这一套他妈干了十几年，跟吃饭一样准。

周日的太阳从窗帘缝漏进来一道，切在他天花板上。楼下传来一声吐气，很慢，像把肚子里的气全放掉，再从头吸。

苏晨赖了会儿床，没赖住。套了睡裤，光着膀子就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脚就粘住了。

他妈背对着他，站在客厅正中间。灰紫色的瑜伽服，上下两件，都贴在身上。他站的位置刚好看得见她后腰——上衣下摆缩上去一截，那截腰白晃晃的，起了一层汗。汗把衣裳洇深了，从背沟往下爬，爬到裤腰，没了。

他本来是要倒水喝的。水在厨房，厨房在客厅那头。可他就那么站着，喉咙发干，裤裆里那玩意儿半硬着，把睡裤顶起来一点。

操。

他低头把裤腰往上拽了拽，硬着头皮穿过客厅，钻进厨房，倒了杯凉水两口灌完。冰水下去，人清醒了点，那地方也软了。

"起了？"他妈没回头，声音从压腿的姿势里飘出来，"锅里有包子。"

"嗯。"

他端着杯子出来，不看人，看电视机——黑的，没开。

"妈，你那个养生营去不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张嘴问出这句。

"还没定。你小慧阿姨催得急。"

"去吧。"他说，"整天在家待着，人都快长毛了。"

他妈笑了。很轻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然后她换腿，压另一条。裤管往上抽，小腿露出来更多。苏晨把视线钉在杯子上，杯子里没水了，他还在喝。

"我上去了。"

"写作业去。"

他上楼，回房，关门，站在门后喘了会儿气。手机摸出来，解锁，浏览器，历史记录里躺着昨天半夜那几个网址。他盯着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甩到床上。

别看了。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卷子。一个字没写进去。

早饭是苏念慈做的。

苏晨下去的时候，他姐正端着包子从厨房出来。今天不上班，居家服，浅杏色，旧的，领口洗得松了，肩上系条碎花围裙。头发拿木簪子挽着，后面松了，掉下来几绺，贴在后脖子上。

"洗手去。"她说，尾音软软的，跟哄幼儿园小孩一个调。

苏晨洗了手坐下。他姐忙来忙去，拖鞋没什么声。她弯腰放粥碗，领口往下垂，露出锁骨下头一点阴影。苏晨赶紧把眼挪到粥上。

妈的，那是你姐。

"妈，养生营你倒是回个话呀。"苏念慈坐下，给他妈夹了个包子，"小慧阿姨都打了我三回电话了，怕你把名额作废。"

苏婉清擦着手过来："我这不是没想好嘛。"

"想什么想。"苏念慈说，"你就去，泡两天温泉，回来保证红光满面。"

"就你嘴甜。"苏婉清把包子掰开，慢慢吃。

"妈，我下周三体检，下午，晚点回来。"苏念慈忽然想起来，"单位订在春和医院。"

"又体检？"苏婉清问。

"复诊。我同事说那儿新来个内科的张医生，看得细，好多人专门挂他的号。"苏念慈掰着手指头，"正好查查我最近老睡不踏实是怎么回事。"

"挂上号了？"

"挂上了。下周三下午。"

苏晨"嗯"了一声，记住了，也没记住。这种饭桌上的信息，他听过就忘，跟他妈每天早上的瑜伽声一样，知道在，不当回事。

上午十点多，他下楼倒水，看见他妈在阳台藤椅上看书。阳光整个罩着她，暖烘烘的。她缩在椅子里，脚从椅边垂下来，没穿袜子，一下一下地晃。

晃得他心烦。

"作业写完了？"她抬头。

"还有两张卷子。"

"那还下来晃。"

"渴。"

他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不急着上去。他妈翻书很慢，翻页前手指在纸边上捻一下，像怕把纸撕坏。她的脚还在晃，脚背薄，血管青着，在太阳底下差不多是透明的。

苏晨看了两秒，转身上楼。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做出什么丢人的事。

苏悦是快中午才起来的。

她开门那一下特别响，跟踹门似的。人晃出来，头发炸着，身上一件大T恤，白色，长到盖住屁股，底下运动短裤。路过苏晨房门口，伸懒腰，T恤往上跑，腰露出来一截，肚脐边上有点汗。

苏晨正对着卷子发愁，抬眼就是那截腰，愣了一秒，笔往桌上一摔：

"你又不穿长裤。"

"在家穿什么长裤。"苏悦打着哈欠去洗漱，"管得真宽。"

她刷牙的声音挺大，咕噜咕噜的。苏晨低头看卷子，一个字看不进去。他二姐这个人，在家永远这个德行，大大咧咧，跟没性别似的。反倒是他，鬼鬼祟祟，看这看那。

有毛病。他对自己说。

傍晚，苏悦出去夜跑。

她在玄关系鞋带，白色跑鞋，蹲着。上身穿灰粉色运动背心，下面黑色紧身短裤，大腿上的肌肉蹲下去绷出来，一条一条。苏晨在客厅喝水，眼睛扫过去一下，没敢多停。

"今天跑八公里。"苏悦站起来，往胳膊上套臂包，"妈，我晚点回。"

"天黑得早，跑大路。"苏婉清在阳台上说。

"知道啦。"

门一关，家里静下来。苏晨听着那静，心里忽然有点发空。他上楼写卷子，写不进去。

六点半，苏悦回来了，满头汗，进门先灌了半壶凉白开。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深一块浅一块。她擦着汗坐下，忽然说：

"妈，我跟你说个事。我这两天夜跑，总觉得后面有人。"

"什么人？"苏婉清停了筷子。

"骑电动车的，跟了我两条街，我拐进巷子才没影。"苏悦夹了块排骨，满不在乎，"可能我太敏感了。"

"宁可信其有。"苏念慈说，"最近新闻里净是那些失踪的。"

"知道知道。"苏悦做了个鬼脸，"我明天换路线，不跑江边了。"

苏晨扒饭。那句"总感觉后面有人"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像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说点什么，抬头看看他二姐，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呢。"我陪你跑"？他八百米都跑不动。

饭后，苏婉清洗碗。

苏晨端了碗筷过去，没走，靠着门框。他妈还系着围裙——碎花的，系在那身灰紫色瑜伽服外面，一早上没换。袖子挽到手肘，手泡在泡沫里。

"妈。"苏晨说。

"嗯？"

"你下下周六早上走啊？"

"嗯，八点半，城西汽车站。"她回头看他一眼，笑，"你今天怎么老问这个。"

"……没有。"苏晨顿了顿，"就、山里冷，你多带件外套。"

苏婉清愣了愣，然后笑："知道啦。"

水声哗哗的。苏晨站了会儿，转身走了。他觉得自己怪矫情的，说这种话。可不说，心里又堵。

晚上，苏念慈跟周凯视频。声音从隔壁断断续续传过来，压得低，偶尔笑一声。苏晨躺在床上，听不太清，也不怎么想听清。他姐嫁了个长年在外省的男人，一年见不上几面，全靠这玩意儿过日子。他不理解，也不问。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过：他妈后腰那截白，他姐后颈那颗痣，他二姐系鞋带时绷起来的腿。还有那双脚，光着，在藤椅边上晃。

他的睡裤又绷起来了。

他拿被子蒙住头，在黑暗里骂了句脏话。他恨自己这双眼睛，恨自己脑子里这些东西。越恨，越睡不着。

窗外，银杏沙沙响。十月了。苏晨迷迷糊糊地想，等他妈从养生营回来，天就更凉了。得提醒她，瑜伽垫别在客厅铺了，冷。搬阳台上去，那儿出太阳。

这是他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

他还不知道，苏婉清不会再从那个地方回来了。

（第一章 完）

序章·第一章《苏婉清与苏念慈》

苏晨是被他妈铺瑜伽垫的声音吵醒的。

"啪"一声，闷的，隔着楼板往上顶。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两下就停，再两下。他闭着眼都知道那人在干什么：踩垫子，把角抚平，人站上去。这一套他妈干了十几年，跟吃饭一样准。

周日的太阳从窗帘缝漏进来一道，切在他天花板上。楼下传来一声吐气，很慢，像把肚子里的气全放掉，再从头吸。

苏晨赖了会儿床，没赖住。套了睡裤，光着膀子就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脚就粘住了。

他妈背对着他，站在客厅正中间。灰紫色的瑜伽服，上下两件，都贴在身上。他站的位置刚好看得见她后腰——上衣下摆缩上去一截，那截腰白晃晃的，起了一层汗。汗把衣裳洇深了，从背沟往下爬，爬到裤腰，没了。

他本来是要倒水喝的。水在厨房，厨房在客厅那头。可他就那么站着，喉咙发干，裤裆里那玩意儿半硬着，把睡裤顶起来一点。

操。

他低头把裤腰往上拽了拽，硬着头皮穿过客厅，钻进厨房，倒了杯凉水两口灌完。冰水下去，人清醒了点，那地方也软了。

"起了？"他妈没回头，声音从压腿的姿势里飘出来，"锅里有包子。"

"嗯。"

他端着杯子出来，不看人，看电视机——黑的，没开。

"妈，你那个养生营去不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张嘴问出这句。

"还没定。你小慧阿姨催得急。"

"去吧。"他说，"整天在家待着，人都快长毛了。"

他妈笑了。很轻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然后她换腿，压另一条。裤管往上抽，小腿露出来更多。苏晨把视线钉在杯子上，杯子里没水了，他还在喝。

"我上去了。"

"写作业去。"

他上楼，回房，关门，站在门后喘了会儿气。手机摸出来，解锁，浏览器，历史记录里躺着昨天半夜那几个网址。他盯着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甩到床上。

别看了。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卷子。一个字没写进去。

早饭是苏念慈做的。

苏晨下去的时候，他姐正端着包子从厨房出来。今天不上班，居家服，浅杏色，旧的，领口洗得松了，肩上系条碎花围裙。头发拿木簪子挽着，后面松了，掉下来几绺，贴在后脖子上。

"洗手去。"她说，尾音软软的，跟哄幼儿园小孩一个调。

苏晨洗了手坐下。他姐忙来忙去，拖鞋没什么声。她弯腰放粥碗，领口往下垂，露出锁骨下头一点阴影。苏晨赶紧把眼挪到粥上。

妈的，那是你姐。

"妈，养生营你倒是回个话呀。"苏念慈坐下，给他妈夹了个包子，"小慧阿姨都打了我三回电话了，怕你把名额作废。"

苏婉清擦着手过来："我这不是没想好嘛。"

"想什么想。"苏念慈说，"你就去，泡两天温泉，回来保证红光满面。"

"就你嘴甜。"苏婉清把包子掰开，慢慢吃。

"妈，我下周三体检，下午，晚点回来。"苏念慈忽然想起来，"单位订在春和医院。"

"又体检？"苏婉清问。

"复诊。我同事说那儿新来个内科的张医生，看得细，好多人专门挂他的号。"苏念慈掰着手指头，"正好查查我最近老睡不踏实是怎么回事。"

"挂上号了？"

"挂上了。下周三下午。"

苏晨"嗯"了一声，记住了，也没记住。这种饭桌上的信息，他听过就忘，跟他妈每天早上的瑜伽声一样，知道在，不当回事。

上午十点多，他下楼倒水，看见他妈在阳台藤椅上看书。阳光整个罩着她，暖烘烘的。她缩在椅子里，脚从椅边垂下来，没穿袜子，一下一下地晃。

晃得他心烦。

"作业写完了？"她抬头。

"还有两张卷子。"

"那还下来晃。"

"渴。"

他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不急着上去。他妈翻书很慢，翻页前手指在纸边上捻一下，像怕把纸撕坏。她的脚还在晃，脚背薄，血管青着，在太阳底下差不多是透明的。

苏晨看了两秒，转身上楼。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做出什么丢人的事。

苏悦是快中午才起来的。

她开门那一下特别响，跟踹门似的。人晃出来，头发炸着，身上一件大T恤，白色，长到盖住屁股，底下运动短裤。路过苏晨房门口，伸懒腰，T恤往上跑，腰露出来一截，肚脐边上有点汗。

苏晨正对着卷子发愁，抬眼就是那截腰，愣了一秒，笔往桌上一摔：

"你又不穿长裤。"

"在家穿什么长裤。"苏悦打着哈欠去洗漱，"管得真宽。"

她刷牙的声音挺大，咕噜咕噜的。苏晨低头看卷子，一个字看不进去。他二姐这个人，在家永远这个德行，大大咧咧，跟没性别似的。反倒是他，鬼鬼祟祟，看这看那。

有毛病。他对自己说。

傍晚，苏悦出去夜跑。

她在玄关系鞋带，白色跑鞋，蹲着。上身穿灰粉色运动背心，下面黑色紧身短裤，大腿上的肌肉蹲下去绷出来，一条一条。苏晨在客厅喝水，眼睛扫过去一下，没敢多停。

"今天跑八公里。"苏悦站起来，往胳膊上套臂包，"妈，我晚点回。"

"天黑得早，跑大路。"苏婉清在阳台上说。

"知道啦。"

门一关，家里静下来。苏晨听着那静，心里忽然有点发空。他上楼写卷子，写不进去。

六点半，苏悦回来了，满头汗，进门先灌了半壶凉白开。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深一块浅一块。她擦着汗坐下，忽然说：

"妈，我跟你说个事。我这两天夜跑，总觉得后面有人。"

"什么人？"苏婉清停了筷子。

"骑电动车的，跟了我两条街，我拐进巷子才没影。"苏悦夹了块排骨，满不在乎，"可能我太敏感了。"

"宁可信其有。"苏念慈说，"最近新闻里净是那些失踪的。"

"知道知道。"苏悦做了个鬼脸，"我明天换路线，不跑江边了。"

苏晨扒饭。那句"总感觉后面有人"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像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说点什么，抬头看看他二姐，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呢。"我陪你跑"？他八百米都跑不动。

饭后，苏婉清洗碗。

苏晨端了碗筷过去，没走，靠着门框。他妈还系着围裙——碎花的，系在那身灰紫色瑜伽服外面，一早上没换。袖子挽到手肘，手泡在泡沫里。

"妈。"苏晨说。

"嗯？"

"你下下周六早上走啊？"

"嗯，八点半，城西汽车站。"她回头看他一眼，笑，"你今天怎么老问这个。"

"……没有。"苏晨顿了顿，"就、山里冷，你多带件外套。"

苏婉清愣了愣，然后笑："知道啦。"

水声哗哗的。苏晨站了会儿，转身走了。他觉得自己怪矫情的，说这种话。可不说，心里又堵。

晚上，苏念慈跟周凯视频。声音从隔壁断断续续传过来，压得低，偶尔笑一声。苏晨躺在床上，听不太清，也不怎么想听清。他姐嫁了个长年在外省的男人，一年见不上几面，全靠这玩意儿过日子。他不理解，也不问。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过：他妈后腰那截白，他姐后颈那颗痣，他二姐系鞋带时绷起来的腿。还有那双脚，光着，在藤椅边上晃。

他的睡裤又绷起来了。

他拿被子蒙住头，在黑暗里骂了句脏话。他恨自己这双眼睛，恨自己脑子里这些东西。越恨，越睡不着。

窗外，银杏沙沙响。十月了。苏晨迷迷糊糊地想，等他妈从养生营回来，天就更凉了。得提醒她，瑜伽垫别在客厅铺了，冷。搬阳台上去，那儿出太阳。

这是他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

他还不知道，苏婉清不会再从那个地方回来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