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20~26 第二季商演篇-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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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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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6 18:41:52
chap20
第二季:商演篇
两个月过得很快。活动室重新装修了一遍,换了新的日光灯,长桌铺了块深灰色的桌布,角落里的穿衣镜换了面新的。水箱还是那个水箱,立在活动室最里面,被深红色绒布盖着。一切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又不太一样。
今天人来得齐。社长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合同。林悦坐在老位置,旁边是周明、赵铁柱、两个大二女生。小陈坐在最边上,笔记本摊开,笔帽已经拔了。我穿着黑色紧身连衣裙,腿上是薄款黑色丝袜,脚踩一双尖头高跟鞋,坐在长桌中间偏左的位置。
社长清了清嗓子。
“好消息。”他把合同举起来晃了晃,“我们正式接到了第一个校外商业演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炸开了。两个大二女生拍手,赵铁柱咧着嘴笑,周明把笔往桌上一扔说了句“总算”。小陈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社长抬手压了压。“别急着高兴。听我说完。”他把合同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甲方那一栏,“商业演出,和学校里的表演完全不一样。没有团委老师审你的节目单,没有校长坐在第一排盯着你。甲方只关心一件事——观众买不买账。票房好不好。话题度高不高。”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我。
“换句话说,确实没有学校那样保守的审查。一切以经济利益为导向。确实是怎么刺激怎么来。”
林悦在旁边接话,笑着说:“没错,特别是这个家伙。每次提到安全问题,就绕不开这个家伙。”
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靠在椅背上,黑色连衣裙的领口微微敞开,黑色丝袜包裹的双腿在桌下交叠着。那种被当作话题中心的感觉又回来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这次没有校长在对面坐着了。
“你们想不想听听我关于这次商演的想法?”我说。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社长把合同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林悦把笔放下来,正对着我。小陈的笔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
“水箱逃脱表演,”我开口,语气轻松,“现在在学校里已经被简化成最初的样子。反绑、挣脱、撬锁、出水。即便如此,在学校里也是独一无二的。毕竟在校大学生能做到这个表演的,暂时也只有我。”
我停了停,嘴角带了一丝自豪的笑意。
“但是到了社会上,这就显得没有竞争力了。外面有很多专业魔术师,他们也能做水箱逃脱。而且他们做得更熟练、更花哨、更有经验。如果我们只拿学校里的版本出去,观众看完只会觉得——哦,还不错。然后转头就忘了。”
林悦的眉头开始动。
“所以我在想,把逃脱的惊险刺激度再上一个台阶。”
林悦的脸立刻绷紧了。她张了张嘴,但我摆了摆手,示意她先不要打断我。
“当然,”我笑着看她,“我指的是视觉上看起来刺激。实际上还是很安全的。”
她盯着我,目光里明明白白写着“我不信”。
“你还记得我第三次表演事故时候的样子吗?”我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黑色连衣裙的裙摆微微上缩,黑色丝袜包裹的大腿露出更多一截。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我的节奏走。“我逃脱失败的原因是钥匙掉到外面了。我就会被困在水箱里出不来。那么好——”
我笑了笑。
“下次商演,我要故意让钥匙掉出去。”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截。
“青子!”林悦的声音猛地拔起来,“你是不想死啊!”
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睛瞪得大大的。黑色西装外套的袖口因为她攥紧的拳头而绷出褶皱。看着她着急的样子,我觉得她还挺可爱的。我知道她在担心我。但我还想逗一下她。
“哎呀,”我靠回椅背,双手摊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被困在水箱里逃脱不出去,这一次是当着社会大众的面溺水昏迷,一定传播度更广吧。”
“青子!”林悦的声音又高了半个调,“上次你是运气好!下一次就不是溺水昏迷,是溺水死亡了!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好啦好啦。”我摆摆手,笑出了声,“逗你的。”
林悦瞪着我,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旁边社长松了口气,周明把笔捡起来重新转着,赵铁柱摸了摸后脑勺。两个大二女生对视了一眼,表情从紧张变成无奈。
“听我说完。”我收起笑容,语气认真了一些,“钥匙掉到外面,我会假装恐惧,假装挣扎。在观众眼里,此时我肯定死定了。但是——”
我抬起一只手,比了个数字。
“我会假装挣扎四十秒。然后从嘴里吐出一直含在我嘴里的备用钥匙。”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备用钥匙?”林悦慢慢坐回椅子上。
“对。从我上场开始,钥匙就一直含在嘴里。舌头下面,不会影响呼吸,也不会影响说话。掉出去的那把钥匙是假的,道具钥匙,弹出去的声音我练过,和真钥匙一模一样。观众以为那是唯一的钥匙,以为我完了。然后四十秒之后,我把嘴里的真钥匙吐出来,用脚夹住,把锁打开。”
我说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社长靠在椅背上,手拍了一下桌面。“原来是假装掉出去啊。”
周明把笔转了个圈。“吓死我了。”
赵铁柱闷声说了句“学姐你下次先说重点”。
林悦看着我,表情从白转红再转回正常。她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支撑一样往后靠了靠。
“所以第二把钥匙在你嘴里。”她说,语气像是在确认。
“对。”
“你从上台开始就含在嘴里。”
“对。”
“全程含在嘴里,包括在水下。”
“对。我练过了。含着钥匙在水下憋气和平时没有区别,我试过很多次。”
她看着我,目光里还是有残余的紧张,但已经缓和了不少。看来青子也不是瞎胡闹的。我看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决定再逗一逗他们。
“总不至于我第二把备用钥匙还掉出去吧。”我笑着说,语气轻飘飘的,“哈哈哈。”
林悦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又坐直了。
“对呀,”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万一第二把也掉出去怎么办?”
她盯着我。所有人的目光又回来了。
我笑着看她,黑色连衣裙的领口微微敞开,黑色丝袜包裹的双腿在桌下交叠着,脚尖轻轻晃了一下。
“才不会呢。”我说,“我青子上次是失误而已。本身就是极小概率事件。我怎么可能连续失误两次呢?两次小概率事件不可能连续发生。”
林悦看着我,嘴唇抿着。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你上次也说不会出事。”她说。
“上次是上次。”我靠在椅背上,笑着看她,“这次不一样。这次我练过了。”
她没接话。但她的眼神告诉我,这句话她已经听我说过很多遍了。每次都不一样,每次都说练过了。然后每次都出意外。
“而且你想啊,”我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笑意,“如果我不掉第二把钥匙,观众怎么知道第一把是假的呢?他们只会以为我含在嘴里的那把才是唯一的钥匙。那四十秒的挣扎就没有意义了。”
“所以你是说,”社长开口,语气很慢,“你会让第二把钥匙也掉出去?”
“我是说,”我看着他们,“我会让观众以为第二把钥匙也掉出去了。然后我会从嘴里——”
我停了一下。
“等等。”林悦打断我,“你嘴里只有一把备用钥匙。”
“对。”
“那把钥匙你已经吐出来用了。”
“对。”
“然后它掉出去了。”
“对。”
林悦看着我,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点。
“那你嘴里还有什么?”
我笑了。那个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很淡,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什么都没有了。”我说。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所有人都看着我。社长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周明的笔悬在半空,赵铁柱的椅子不晃了,小陈的笔尖点在空白页上,没有落下去。
林悦看着我。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笔,指节发白。
“青子。”她说,声音很平,但那种平里面有东西在烧,“你到底在计划什么?”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黑色连衣裙裹着身体,黑色丝袜贴着双腿,脚尖在桌下轻轻晃了一下。
“我开玩笑的。”我说。
她没有笑。
“真的。”我补了一句,语气放软,“第二把不会掉。我练过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重新翻开面前的本子,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我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她的笔尖把纸面戳出了一个印子。
社长清了清嗓子,把合同重新拿起来。“好,那我们先讨论一下商演的具体时间和场地——”
会议继续了。后面讨论的内容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靠在椅背上转着笔。黑色丝袜包裹的双腿在桌下交叠着,黑色连衣裙的裙摆安静地搭在大腿中段。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纹。
但我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转。
第二把钥匙。
嘴里。
如果第一把是真的,第二把也是真的。如果第一把掉出去了,第二把还在嘴里。但如果两把都掉出去了呢?
我转笔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我继续转起来。
会议结束的时候,小陈走过来。他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我。笔记本抱在胸前,表情很认真。
“学姐。”他的声音很低。
“嗯。”
“你嘴里……真的只有两把钥匙吗?”
我抬起头看他。他站在午后的阳光里,逆光,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很亮,干净得像水洗过的玻璃。
我笑了。
“你猜。”
chap21
练习刚结束。
我从水箱里爬出来,银白色高叉泳装紧贴着身体,肉色油光丝袜灌满了水,从大腿到脚尖滴答滴答往下淌。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侧和脖子上,水珠沿着发尾滴在水箱外壁上。我坐在水箱顶部的玻璃边缘上,两条腿垂下来,丝袜包裹的小腿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脚趾微微蜷着,脚底还沾着水。
林悦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计时器,抬头看我。
“两分十一秒。”她说,“比上次快了四秒。”
“嗯。”我喘着气,双手撑在身后的玻璃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胸腔里还有些闷,但比前几周好多了。回归旧版流程之后,练习的强度下来了,我的身体也慢慢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
“你刚才假装挣扎那一段,”林悦把计时器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惊恐的表情倒是越来越出神入化了。从眼神到嘴角到手指的颤抖,全套的。我站这么近看着都觉得像真的。”
我笑出了声,偏头看她。肉色油光丝袜裹着的双腿在水箱边缘晃了一下,脚趾蜷了蜷。“那当然。毕竟我体验过真实的逃不出来时是什么样子了。身体记得那种感觉。表演起来更有心得。”
林悦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她眯起眼睛看我,嘴角带着那种“你再说一遍”的弧度。
“嘿!”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体验过真实的逃不出来时的恐惧挣扎的样子!你还挺骄傲哈?”
“我没有骄傲。”我笑着说,把湿漉漉的头发拨到耳后,“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经历过了,所以演得更真。这叫实践出真知。”
“实践出真知?”林悦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叉腰,仰头看坐在水箱顶部的我,“你那次是真差点死了。你管那叫实践?”
“那不然叫什么?”
“叫——”她张了张嘴,找不到词,最后憋出一句,“叫不幸中的万幸!叫老天爷给你面子!叫你再敢有下次我把你锁在更衣室里不让你上台!”
我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往后仰,双手撑在身后,银白色泳装贴着身体的曲线在灯光下泛着光。“林悦,你每次说狠话的时候都特别可爱。”
“你别跟我嬉皮笑脸的。”她瞪着我,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我认真的。你下次要是再——”
“知道了知道了。”我摆摆手,“回归最初版本之后我什么都没加。现在流程多安全,你计时器都闲得可以织毛衣了。”
她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计时器在手里转了一圈。“最好是这样。”
我坐在水箱顶部,晃着腿,肉色油光丝袜裹着的脚趾在空中蜷了蜷。水滴从脚踝沿着小腿流下来,在玻璃边缘积成一小滩。活动室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窗外有鸟叫。
门被推开了。
两个男生走进来。一个高一点,戴眼镜,穿着格子衬衫。另一个矮一些,圆脸,背着个相机包。两个人进门的时候还在小声说话,看见我坐在水箱顶部,同时停住了。
我穿着银白色高叉泳装,全身湿透,肉色油光丝袜裹着双腿,脚悬在水箱边缘晃着。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从发尾滴落。水箱里的水还在微微晃动,铁格栅盖子敞开着放在一边。
高个子先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请问,是青子学姐吗?”
“是我。”我从水箱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肉色丝袜包裹的脚掌在地砖上留下一个湿印。我拿起旁边的毛巾,先擦了擦脸,然后一边擦头发一边看着他们。“你们是?”
“我们是新闻系的,大二。”圆脸把相机包往上提了提,“我们想拍一组关于校园魔术社团的专题报道。听说青子学姐的水箱逃脱是社团的招牌,想来看看练习的真实场景。方便吗?”
我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新闻系。专题报道。真实场景。
“方便。”我笑了一下,把毛巾搭在肩上,银白色泳装和肉色丝袜在灯光下亮得刺眼,“我休息一下,下一把练习马上开始。正好——”
我看着他们,笑容加深了一些。
“你们两位学弟,想不想亲手来把学姐绑起来?”
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高个子的眼镜片后面眼睛睁大了一圈,圆脸的相机包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他们对视了一眼,又同时转回来看着我。那种混合着惊喜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和以前每一个被选中上台的观众一模一样。
“可以吗?”高个子的声音有些发紧。
“当然可以。”我走到长桌旁边,拿起两捆绳子。深棕色的棉绳,小指粗细,在手里掂了掂。“你们一人一捆。等一下我背着双手,你们来绑。绑紧一点,别放水。”
他们接过绳子,手指都有些发颤。圆脸把相机包放在地上,高个子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两个人站在我面前,目光在我的脸、湿透的银白色泳装、肉色油光丝袜裹着的双腿之间来回移动,努力保持着礼貌的克制。
林悦在旁边叹了口气。“青子,你确定?”
“确定。”我转过身,双手背到身后,手腕并拢。银白色泳装的后背开得很低,整个后背几乎裸露,灯光打在上面能看见肩胛骨的线条和脊柱的微凹。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肩头,水珠沿着后背的曲线往下淌,没入泳装的腰线。
“来吧。”我偏过头看他们,“你们绑你们的。我练我的。”
高个子先走上来。他把绳子搭在我的手腕上,开始绕圈。手法生疏,但很认真。每一圈都收得紧紧的,棉绳勒进皮肤的时候有种干燥而实在的束缚感。圆脸站在旁边看着,等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光站着不合适,也拿起自己那捆绳子走上来。
“我绑……手臂?”他问。
“行。”我说。
他把绳子从我手肘上方绕过去,一圈一圈往上臂的方向缠。高个子绑手腕,圆脸绑手臂。两条绳子,两个方向,两套绳结。我感觉到手腕和手臂同时被收紧,束缚的面积比平时大了一倍,活动空间被压缩到几乎为零。
林悦从椅子上站起来。“等等。”她指着圆脸,“你绑手臂干什么?你们一个人绑就行了。一次一个,轮流来。”
圆脸的手停了,一脸茫然地看着林悦,又看看高个子。高个子也停了,手里的绳子还攥着。“我们以为……一起绑?”
“一起绑?”林悦的声音拔高了,“谁跟你们说一起绑的?”
两个人面面相觑,表情像是被老师抓到作弊的小学生。我感觉到手腕上的绳子和手臂上的绳子同时松了松——他们大概在犹豫要不要解开。
“没事。”我开口了,语气轻松,“没事没事。不能扫了学弟的兴。”
林悦转过头看我。“青子,你手腕和手臂都被绑了,活动范围比平时小一半。你解绳的时间至少要翻倍。”
“我知道。”我偏过头冲她笑了一下,“就让你们看看学姐的技术吧。”
林悦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你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拒绝”。她叹了口气,那种拿我没办法的、从心底里叹出来的气。然后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计时器拿起来,手指按在开始键上。
“你说了算。”她说,声音很平,“但超过两分半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
“行。”我把头转回去,对着两个学弟。他们站在我身后,手里还攥着绳头,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绑好了吗?绑好了就继续。我要下水了。”
高个子把最后一个结收紧。圆脸也把绳头系好。我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被棉绳缠了七八圈,手臂被另一条绳子从手肘绑到上臂,两条绳子交错在一起,整个上半身的活动都被限制住了。比平时练习的束缚多了一倍不止。
我动了动手指。指尖的空间很有限,手腕完全不能转动,手臂只能在小范围内张合。棉绳在水里泡过之后会更涩、更紧,这一点我很清楚。
林悦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水箱旁边。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计时器。
“准备好了?”她问。
“准备好了。”我说。
银白色泳装贴着身体,肉色油光丝袜裹着双腿,双手反绑在身后,手臂也被缠得结结实实。水箱里的水在灯光下微微晃动,铁格栅盖子敞开着。
我走到水箱旁边,深吸一口气。
林悦的手指按在计时器上。
“开始。”
chap22
练习开始。
我沉入水底。银白色泳装和肉色油光丝袜在水下泛着湿润的光,双手反绑在身后,手腕和手臂被两条绳子交错缠着,活动空间被压缩到几乎为零。水灌满耳朵,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两个学弟站在水箱外面,离我不到一米。隔着玻璃壁,我能看清他们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高个子的眼镜片在水光折射下闪着圈圈光晕,圆脸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鼻尖几乎要贴到玻璃上。他们大概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水箱逃脱。以前在台下看,隔着十几排座位,现在只隔一层玻璃。我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下手指的颤动、每一缕头发在水流中的飘动,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开始挣扎。
手腕在身后扭动,手指摸索着绳结的位置。棉绳在水里泡过之后果然更涩更紧,两条绳子交错缠绕,手腕和手臂的束缚连成一片,平时四十五秒能完成的解绑,现在六十秒过去了,我连第一圈都没解开。
我停下来。
然后开始假装挣扎。
双腿在水里踢动,银白色泳装和肉色油光丝袜包裹的身体在水流中扭动。口中吐出一串气泡,往上冒,在灯光下碎成银色的珠子。我让脸上浮出恐惧的表情——眼睛睁大,眉毛上扬,嘴角微微抽搐,从喉咙里挤出无声的挣扎。这些都是练过的。身体记得那种感觉,经历过一次之后,模仿起来毫不费力。
林悦站在水箱侧面,抱着手臂看着我。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摇头。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才过去六十秒,距离青子的极限远着呢,就开始假装挣扎了。这套表演她看了太多次,每一条肌肉的走向、每一帧表情的变化她都烂熟于心。
但学弟们不知道。
“青子学姐!”圆脸第一个喊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掌拍在水箱玻璃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学姐!你没事吧!”
高个子也凑上来,双手撑着玻璃壁,脸几乎要贴上去。他的眼睛从镜片后面瞪得大大的,嘴唇发白。“学姐!学姐你坚持住!要不要我们帮忙?”
他们拍打玻璃的声音透过水传进来,闷闷的。我看见圆脸的手掌在玻璃上按出两个湿印,高个子的额头贴着玻璃,哈气在玻璃表面凝了一小片白雾。他们是真吓坏了。和台下那些观众不一样,那些观众隔着十几排座位,再紧张也有距离感。但他们只隔一层玻璃,能看清我每一根头发在水里的飘动,能看清我手指的颤抖,能看清我脸上每一丝肌肉的走向。
我在水下看着他们这个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错。在水下笑出来。
后果可想而知。嘴角刚往上弯,水就从唇缝里灌了进去。鼻腔里也呛了一口,像是有人把一根细针从鼻子捅进脑子里。剧烈的刺激让我的身体猛地弓起来,气泡从嘴里大团大团地涌出去。我赶紧忍住,闭上嘴,绷紧喉咙,把那股呛水的冲动压回去。
不行,得赶紧解绳子了。这次是真的。
手指重新摸索绳结。棉绳在水里泡得发涩,两条绳子交错在一起,解完手腕上的还要解手臂上的。我一点一点地拨,一圈一圈地松。时间在流逝,胸腔里的空气在减少。平时四十五秒能完成的解绑,因为束缚翻倍,花了一分半还多。
终于,最后一圈绳子松开了。双手从绳索中抽出来,恢复了自由。我立刻抬手拔下发髻里的银色发夹,双手从水箱上盖的铁格栅缝隙伸出去,对准盖子上的锁孔。
但前面浪费的时间有点多了。
发夹伸进锁孔,角度偏了。调整,再来。又偏了。再调整。还是没开。我的横膈膜开始抽动了,一下一下往上顶,肺在收缩。又呛了两口水,一小口,从鼻腔进去的,火烧火燎的疼。银白色丝袜包裹的双腿在水下开始不自主地挣扎,脚趾蜷缩又松开,膝盖撞在水箱壁上。
我赶忙拍打铁格栅盖子。
“咚、咚、咚。”
赵铁柱站在水箱旁边,手里攥着钥匙。他看见我拍盖子,立刻走上来,钥匙插进锁孔,一拧,“咔嗒”一声,锁开了。他掀开铁格栅,水流从顶部涌出来。
我浮出水面。
第一口气灌进肺里的时候,嗓子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我趴在格栅边缘剧烈地喘着,银白色泳装贴着身体,肉色油光丝袜灌满了水,头发糊在脸上。赵铁柱伸手拉我,我撑着边缘爬出来,坐在水箱顶部的玻璃边上,两条腿垂下来,湿透的丝袜脚在空中晃着。
“青子?”林悦走上来,手里攥着计时器,表情很平静但声音里有一丝紧,“怎么样?”
我摆了摆手,喘着气笑了一下。“没事。”
两个学弟已经冲到水箱旁边了。圆脸的脸都白了,高个子的眼镜歪在鼻梁上,两个人仰头看着我坐在水箱顶部,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学姐学姐,对不起!”圆脸的声音在发抖,“我们不知道……我们以为一起绑也可以……我们没想到会这样……”
高个子在旁边拼命点头。“对不起学姐,都是我们的错,我们不该两个人一起绑的……”
我低头看着他们。从水箱顶部俯视的角度,能看见他们仰起的脸,一个煞白,一个发青。他们站在下面,仰着头看我,像是两个做错了事等着挨骂的小孩。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说没事就是没事啦。”我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瞧你们吓得脸都白了。”
圆脸张了张嘴。“可是你刚才在水里——”
“水箱逃脱练习就是这样的。”我坐在水箱边缘,肉色油光丝袜包裹的双腿在空中晃了一下,脚趾蜷了蜷。水滴从脚踝沿着小腿流下来,落在玻璃边缘。“总会有差点出不来的时候。就是因为无数次在练习中差点出不来,实际表演时才能保证出得来呀。”
两个学弟对视了一眼。高个子把眼镜扶正,圆脸把掉在地上的相机包捡起来。他们的表情从惊恐慢慢转成困惑,又从困惑转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敬畏的神色。
“所以刚才那些……都是练习的一部分?”圆脸问。
“对啊。”我笑着说,“你以为我真的要淹死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又飞快地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他大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林悦在旁边哼了一声。“他以为的是真的。我也以为的是真的。某人刚才在水下笑出来呛的那口水,也是练习的一部分?”
我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但嘴角压着一丝弧度。
“意外。”我说,“那是意外。”
“你练习的时候都能出意外。”她把计时器举起来给我看,“两分四十七秒。比平时慢了将近四十秒。”
我看着计时器上的数字,耸了耸肩。“束缚翻倍了嘛。而且我还呛了两口水。能出来已经很厉害了。”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那种拿我没办法的、从心底里叹出来的摇头。但她没再说什么,把计时器收起来,转身去收拾道具台了。
我从水箱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肉色油光丝袜包裹的脚掌在地砖上留下一个湿印。两个学弟往后退了一步,给我让出空间。
“你们还要拍吗?”我拿起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问他们。
圆脸把相机包抱在胸前,犹豫了一下。“那个……学姐,刚才那段能拍吗?就是你在水里挣扎,还有我们拍玻璃那一段……”
“拍吧。”我把毛巾搭在肩上,银白色泳装和肉色丝袜在灯光下亮得刺眼,“真实场景嘛。不过建议你们把前面那段剪掉,只留后面我解开绳子那段。假装挣扎那段太假了,我自己看着都想笑。”
圆脸的眼睛亮了一下,飞快地把相机从包里掏出来。高个子在旁边帮他调角度。
我站在活动室中央,擦着头发,肉色油光丝袜裹着双腿,脚趾踩在地板上微微蜷着。水还在从泳装和丝袜上往下滴,在地面积了一小滩。
“学姐。”圆脸举着相机,对着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刚才在水下假装挣扎的时候,为什么突然笑了?”
我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看见你们俩拍玻璃的样子。”我说,“太好笑了。”
圆脸的脸又红了。高个子在后面咳了一声,假装在调相机。
“好了好了。”我摆摆手,把毛巾扔进洗衣篮里,“拍完赶紧走。我还得再练两组。”
他们点头,举着相机退到角落。我转身走回水箱旁边,林悦已经把绳子收好了,新的绳子放在道具台上。赵铁柱把铁格栅擦干净,重新斜靠在水箱侧面。水箱里的水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我深吸一口气。
“林悦。”我说。
“嗯。”
“下一组,你帮我绑。正常的绑法就行。”
她看了我一眼,拿起绳子。
chap23
两个新闻系的学弟没有立刻走。
圆脸把相机收进包里,高个子推了推眼镜,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圆脸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眼神里带着那种记者特有的、嗅到故事味道的亮光。
“学姐,我们还想采访你一下。”
“采访什么?”我把毛巾搭在肩上,银白色泳装还在滴水,肉色油光丝袜裹着双腿站在地板上。
“就是……”圆脸斟酌了一下措辞,“上一次你演出事故时的感想。就是第三次。你倒立在水下,丝袜腿卡在格栅上,然后钥匙掉到外面,然后逃不出来,当众溺水昏迷,抢救了三十分钟的那次。”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拍。林悦在旁边收拾绳子的手停了。
我笑了一下。“哎呀,我不在其他方面出名,反而在逃脱失败这个领域上出名了嘛。”
林悦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你还好意思说。”
“可以采访呀。”我把毛巾扔进洗衣篮,转身往更衣室走,“等我换身衣服。”
更衣室的门在身后关上。我脱掉湿透的银白色泳装和肉色油光丝袜,用干毛巾把身上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今天带来的便装。米白色包臀超短裙,薄款肉色丝袜,一双平底鞋。裙子确实短,裙摆刚好盖住大腿根部,坐下来之后还会往上缩一截。我对着更衣室的小镜子看了看,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的妆早就被水泡花了,但懒得重新化,只涂了一层唇膏。
推门出来的时候,两个学弟已经坐在长桌对面了。圆脸把相机放在桌上,高个子摊开一个笔记本,笔握在手里。林悦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副看热闹的表情。赵铁柱在角落里擦道具,偶尔抬头看一眼。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米白色包臀裙的裙摆被椅子边缘推上去一截,肉色丝袜包裹的大腿露出更多。我翘起二郎腿,丝袜腿在桌下交叠着,脚尖轻轻晃了一下。
两个学弟的目光同时往下滑了一瞬,然后飞快地弹回来。圆脸低头翻笔记本,高个子假装在调相机角度。他们的耳朵都有些红。
我不介意。翘着腿,靠在椅背上,等着他们开口。
高个子先清了清嗓子。“学姐,我们想问得直接一点。你不介意吧?”
“问。”
“第三次事故的时候,你在水下发现自己逃不出来,钥匙掉到外面去了,那一刻……你怕不怕?”
我看着他。他的笔悬在纸面上,等着记录。圆脸把相机拿起来,镜头对着我,但眼睛是看着我的。
“怕。”我说。
高个子的笔尖落下去,写了一个字,然后停住。他抬起头看我,大概是觉得这个回答太简单了。
“具体呢?”他追问,“怕什么?怕死吗?”
“怕死。”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当然怕。没有人不怕死。我在水下倒立着,钥匙弹到外面去,脚卡在格栅里,手被胶带缠着。我知道出不去。那一刻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可能真的会死在这个水箱里。”
圆脸的相机微微抖了一下。
“但是,”我补充道,“那个‘怕’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怕。不是害怕疼痛,也不是害怕死后的世界。我害怕的是——那场表演还没有结束。”
高个子的笔停住了。
“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是,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要死了’,而是‘完了,表演砸了’。”我笑了一下,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很淡,“你想想,几百个人看着你,你正在表演一个逃脱魔术。然后你逃脱失败了。你就死在水箱里了。观众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这个表演很震撼,但他们也会觉得这个魔术师太蠢了,连备用方案都没有。我会变成一个笑话。一个死在舞台上的笑话。”
林悦在旁边哼了一声。“你担心的居然是这种事情。”
“我当时就是想的这个。”我看着林悦,“后来昏迷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什么你知道吗?我想的是——下次要把钥匙拴在脚上。拴死了。”
林悦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她转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圆脸把相机放低了一点。“学姐,那……如果当时真的没有救回来呢?如果赵铁柱没有找到钥匙,如果急救人员没有把你救回来……你就真的死了。你当时有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想过。”我说,“在水底的时候想过。被捞出来之后也想过。做完人工呼吸醒过来之后也想过。”
“那你现在回想起来,后怕吗?”
我翘着的腿换了个方向,肉色丝袜在桌下交叠出新的弧度。米白色包臀裙的裙摆因为这个动作又往上缩了一点。高个子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下,又猛地弹回来。我看见了,但没在意。
“后怕。”我说,“现在每次练习之前站在水箱旁边,我都会想起那个瞬间。钥匙弹出去的声音,叮的一下。然后脑子空白。那种感觉跟着我,甩不掉。”
“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表演?”圆脸问。他的声音很认真,没有之前那种害羞的拘谨了。他大概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米白色包臀裙下面,肉色丝袜裹着双腿,从大腿到脚踝的线条流畅而自然。脚踝上干干净净,没有项圈,没有锁链,没有红痕。
“因为,”我抬起头看着他们,“我活下来了。”
两个人看着我。
“我活下来了,说明那个‘万一’没有发生。说明我还能做这个表演。说明那些在水下差点出不来的时候,最后都出来了。如果因为害怕就不做了,那那个‘万一’反而赢了。它把我吓跑了。”
高个子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圆脸把相机重新举起来,镜头对着我。
“学姐,你说你每次练习都会想起那个瞬间。”圆脸问,“那你在练习的时候,会不会因为害怕而分心?”
“不会。”我说,“练习的时候注意力更集中。因为我知道练习可以出错,出错了我还能重来。但正式表演不能出错。那个区别让练习变得更认真,不是更害怕。”
“所以你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我笑了一下。这个问题让我想起校长办公室里,校长问我“你觉得一个死了的魔术师,和一个活着的魔术师,哪个对社团更有价值”。当时我没有回答。但现在面对这两个大一学弟,答案很清楚。
“想过。”我说,“第三次事故之后的两天,我躺在床上,全身没力气,嗓子说不出话。那时候我想过——要不就算了吧。不做这个表演了,换个轻松点的节目。反正在学校里也出名了,没必要再拿命去赌。”
“然后呢?”
“然后我去校长办公室交检讨书。回来的路上经过活动中心,我往三楼看了一眼。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我知道那个水箱还在那里。绒布盖着,空的。它在等我。”
我把腿放下来,脚尖踩在地板上,米白色包臀裙的裙摆平整地搭回大腿中段。
“我对自己说——它还没赢。那个万一还没赢。我还在这里,还能穿泳装,还能进水箱,还能在几百个人面前表演。只要我还能做到这些,我就不会停。”
活动室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窗外有鸟叫。高个子停了笔,圆脸把相机放下来,两个人看着我,表情里有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林悦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
“采访完了?”她问两个学弟,语气很平,“完了就走吧。她还要继续练习。”
两个人站起来,收东西。圆脸把相机装进包里,高个子合上笔记本。走到门口的时候,圆脸回过头。
“学姐。”
“嗯。”
“下次你表演的时候,我们能去拍吗?就是正式表演的时候。”
“学校里的还是校外的?”
“校外的。商演。”
我看了他一眼。“你们怎么知道商演的事?”
“社长说的。他说下个月在校外有一场。”
我点了点头。“行。到时候你们来找林悦拿通行证。”
圆脸笑了,高个子也笑了。两个人推开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活动室里只剩我和林悦。她站在我身后,手还搭在我肩上。
“你刚才说的那些,”她的声音很轻,“是真的?”
“哪句?”
“就是那个‘它还没赢’那句。”
我回过头仰着脸看她。米白色包臀裙的领口微微敞开,肉色丝袜裹着双腿在灯光下泛着哑光。我笑了一下。
“真的。”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收回手,转身往道具台走。
“休息好了就继续练。”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今天还要做三组。”
“行。”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水箱旁边。铁格栅盖子斜靠在侧面,水箱里的水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我伸手探了一下水温,凉丝丝的。
三组。
我深吸一口气。
chap24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
活动室的长桌旁边坐着一个新来的学弟。我坐在对面,米白色针织包臀超短裙裹着身体,裙摆卡在大腿中段,薄薄的肉色丝袜从裙摆下面延伸出来,贴着皮肤的质感细腻而轻薄,脚上是一双米白色平底鞋。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我的腿正好落在那片光里。
学弟叫沈遥,大一,戏剧影视文学专业。他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第一眼看过去我差点以为是个学妹——清秀的五官,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齐肩的长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垂在耳后。声音很中性,纤细而干净,说话的时候语调平稳,不紧不慢。
“为什么想加入魔术社?”我翻开他的入社申请表,上面贴着照片,照片里的他比现在更瘦一些,笑容很淡。
他抬起眼看我。那双眼睛很亮,瞳仁是浅褐色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我看到学姐表演的视频。”
“哪个视频?”
“水箱逃脱。第三次那个。”他顿了顿,“你倒吊在水里,丝袜腿卡在格栅上,钥匙掉到外面。你挣扎的时候我在屏幕前面,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把申请表合上,放在桌面上。米白色包臀裙的裙摆搭在椅子边缘,肉色丝袜包裹的双腿在桌下交叠着。
“所以你加入社团是想学逃脱魔术?”
他点头。
“水箱逃脱?”
他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我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我可不收徒弟哦。”
他的表情顿了一瞬。那种失望藏在眼睛深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但没有说出口。
“水箱逃脱魔术一旦失败,就有可能死在舞台上。”我的语气放平了一些,“我不建议你学。就算你自己练好了,学校也不会批。校长那里已经把我盯得死死的了。”
他低下头,马尾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胸前。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绞了一下。
“但是,”我补充道,“你可以尝试学习绳子捆绑逃脱魔术。”
他抬起头。
“这个简单一点。”我说,语气轻快了一些,“绑住双手、绑住身体,然后在规定时间内挣脱。逃脱成功,换来一阵掌声。逃脱失败,顶多在台上出丑,不至于搭上性命。适合新手入门。”
他沉默了几秒。“会不会太简单了?”
我笑出了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道具柜旁边,拉开柜门,拿出几捆棉绳放在长桌上。深棕色的棉绳在桌面上堆成一小团,在阳光下泛着干燥的、粗糙的质感。
“这可一点也不简单。”我拿起一捆绳子在手里掂了掂,“即便是捆绑逃脱魔术,也是有高难度版的。”
我转过身看他。米白色针织裙裹着身体的曲线,肉色丝袜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薄薄的光。
“你想不想试试把学姐绑起来?”
他愣住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睁大了一些,马尾垂在肩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不仅要绑起来,”我笑着说,把绳子搁在桌面上,朝他推了推,“还要把学姐倒吊起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倒吊?”
“对。活动室横梁上有滑轮,平时练高空逃脱用的。”我抬头指了指天花板,“绳子穿过滑轮,一头绑脚踝,另一头拉起来,把人吊在半空。被绑的人倒悬着,全身重量集中在脚踝上,血液往头上涌。比正着绑难解十倍。”
他看着我,表情里有犹豫,有紧张,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亮。
“我……”他的声音有些紧,“我不太会绑。”
“我教你。”我把绳子拿起来,走到他面前。米白色平底鞋在地砖上发出轻软的声响。我把绳子塞进他手里,手指触到他手心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手很凉,微微有些潮。
“来。”我转过身,双手背到身后,手腕并拢。“先绑手腕。绕三圈,打一个死结。然后往上绑手臂,从手肘到上臂,再打一个结。”
他站在我身后,犹豫了几秒。然后绳子搭上我的手腕。他的手法生疏,第一圈绕得太松,第二圈才收紧。棉绳的质感粗糙而结实,勒进皮肤的时候有种干燥的束缚感。他绑得很慢,每一圈都小心翼翼的,手指偶尔碰到我的手腕,触感很轻。
“紧一点。”我说,“别怕弄疼我。”
他顿了一下,然后用力拉了一下绳头。绳结收紧,我的两个手腕被牢牢绑在一起。
“然后是手臂。”我说,“从手肘往上,绑到上臂中间的位置。绕两圈就够了。”
他照做了。绳子从手肘绕上去,在上臂中间收紧。两条绳子交错着,我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和手臂都被固定住,活动空间被压缩到很小。
“好了。”他说,退后一步。
我转过身看他。双手反绑在身后,米白色针织裙的胸口因为手臂向后拉而微微绷紧。肉色丝袜包裹的双腿站在他面前,脚趾在平底鞋里微微蜷了一下。
“接下来,”我抬了抬下巴,示意天花板上的滑轮,“把那根绳子解下来。穿过滑轮,一头绑我脚踝。”
他抬头看了看横梁上的滑轮,又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把垂下来的绳头解开了。那根绳子比绑手的粗一些,原本是练高空逃脱用的道具。他把绳子拉下来,走到我脚边,蹲下去。
我的左脚抬起来。肉色丝袜裹着脚踝和脚背,脚趾隔着丝袜微微动了一下。他低着头,把绳子绕过我的脚踝,打了一个结。他的手指碰到丝袜表面的时候缩了一下,然后重新按上去,把结收紧。
“紧了吗?”他问。
“再紧一点。”
他用力拉了一下。绳结卡进丝袜的织纹里,陷进去一小圈。
“好。”我说,“拉另一头。”
他站起来,走到横梁下面,双手抓住绳子的另一端。用力一拉。我的脚踝被拽起来,整个人开始离开地面。米白色包臀裙的裙摆往下翻,露出更多肉色丝袜包裹的大腿。身体在空中翻转,头朝下,脚朝上。头发散开垂下去,离地面越来越远。
“停。”我说。
他停下来。我整个人倒吊在活动室中央,离地面大概一米出头。双手反绑在身后,左脚脚踝被绳子拽着,身体在空中微微晃动。米白色针织裙倒翻过来,裙摆垂在腰际,肉色丝袜包裹的双腿从裙摆下面延伸出去,脚趾朝上。头发散在地面上方,发尾扫着空气。
血液开始往头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耳朵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看好咯。”我说。
然后我开始挣扎。
身体在空中扭动,反绑的双手在身后摸索着绳结。倒吊的姿势让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更费力,手腕上的绳子因为身体重量被勒得更紧,棉绳陷进皮肤里。我的腿在空中踢动,肉色丝袜裹着的脚趾蜷缩又松开。身体来回晃,绳子在横梁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过了两分钟。
我停下来。身体还在微微晃,头发散乱地垂着,米白色裙摆翻在腰上。脸上的血色因为倒吊而涌上来,脸颊微微泛红。
“哎呀,”我笑着开口,声音因为倒吊有些发闷,“学姐好像挣脱不开了。”
沈遥站在旁边,看着倒吊在空中的我。他的表情很紧张,双手攥在身侧。
“学弟,”我说,“你把我解开放下来吧。”
他快步走过来。先伸手去够我脚踝上的绳结,手指在绳结上拨了两下。绳结纹丝不动。他换了个角度,用力拉了一下。绳子勒得更紧了,我的脚踝被拽了一下,整个人在空中晃了晃。
“解不开?”我问。
他的脸红了。“嗯……好像卡住了。”
“你看吧。”我笑着看他。虽然倒吊着,但我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件很有趣的事。“因为我被倒吊着,体重会让绳子勒得更紧。所有的体重都集中在脚踝的绳子上,会很疼。你即便站在旁边也解不开我的绳子。更何况此时正被反绑倒吊的我本人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站在旁边,仰头看着倒吊的我,手还搭在我脚踝的绳结上,不敢用力,也不知道该往哪里用力。
“那……”他的声音很轻,“怎么办?”
“怎么办?”我笑了一下,“看好了。”
身体重新开始挣扎。这一次不是假装。手腕在身后扭动,手指找到绳头的活扣。因为倒吊的姿势,手腕的血液被重力压着,手指的触感比平时迟钝一些。但肌肉记忆还在。一圈,两圈,三圈。手腕上的绳子松开,然后手臂上的绳子也松开。双手恢复自由。
然后我弯起身子,手指够到脚踝上的绳结。倒吊的姿势让这个动作很难,腹肌收紧,整个人像一个被折起来的V形。手指拨开绳结,绳子松开。我抓住绳子,身体落下来,双脚接触地面。米白色平底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轻的“啪”的一声。肉色丝袜包裹的双腿在地面上站定,膝盖微微弯了一下缓冲,然后站直。
整个动作不到三十秒。
沈遥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他的嘴巴微微张开,浅褐色的眼睛睁得很大,马尾垂在肩头,一动不动。
我拍了拍裙摆,把翻上去的米白色针织裙拉回原位。肉色丝袜包裹的双腿在阳光下泛着薄薄的光,脚踝上有一圈浅浅的红痕,是刚才绳子勒出来的。我伸手在脚踝上揉了揉,然后抬头看他。
“你要学的东西可多了。”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碰到他衬衫的肩线,他的肩膀很窄,很瘦。“来吧,欢迎加入魔术社团。”
他看着我,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学姐……你刚才真的被绑住了吗?”
“当然真的。”
“那你怎么……”
“练的。”我说,把地上的绳子捡起来,一圈一圈绕好,“三年,每天。手腕脱臼过两次,手指骨折过一次。现在这双手在水里能解开的绳结,在陆地上闭着眼也能解开。”
我把绕好的绳子放回道具柜,关上柜门。转过身来的时候,他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学姐。”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稳了很多。
“嗯。”
“我想学。”
我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把入社申请表从桌上拿起来,递给他。
“填表。下周一来。找林悦报到。”
他接过申请表,低头看着上面我的名字。马尾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然后他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很亮。
“谢谢学姐。”
“别急着谢。”我把米白色平底鞋在地板上磕了一下,脚踝上的红痕在丝袜下面若隐若现。“先过了试用期再说。”
他点了点头,把申请表抱在胸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奇,有敬畏,还有某种刚刚燃起来的、很亮的东西。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活动室里只剩我一个。我站在长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肉色丝袜裹着脚踝,红痕在丝袜下面隐约可见。手指伸过去按了一下,微微有些疼。
我笑了一下,把椅子拉开,坐下来。米白色针织裙的裙摆重新铺在膝盖上,肉色丝袜包裹的双腿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交叠着。
活动室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动。
我在心里数了一下。
沈遥。
第四个了。
chap25
又过了一周。
下午的活动室阳光很好,百叶窗半拉着,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亮纹。我穿着黑色紧身连衣裙和薄款黑色丝袜,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大二的学妹社员周怡正在长桌旁边绑人。被绑的那个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纯白色的超短裙表演服,裙摆短得几乎刚刚盖住臀部,腿上是一双油光款的肉色丝袜,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膝盖被绳子绑着,脚踝也被绑着,双手反绑在身后,整个人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我们社团女生表演时的经典款穿搭。白色超短裙配油光肉色丝袜。
我走过去,绕到正面。被绑的那个人抬起头,马尾从肩头滑下来,浅褐色的眼睛,白皙的皮肤,清秀得几乎精致的五官。他看到我,嘴唇弯了一下。
“学姐好。”
我刚想回应,但那个声音——纤细、干净、中性的——和那张脸、那身衣服、那双油光肉色丝袜搭配在一起,我愣了一下。然后我忍不住笑出来。
“等等。”我抬起手,笑得肩膀在抖,“沈同学,你是沈同学。不是——见你第一面我承认我差点以为你是学妹,但是你是男生对吧?我应该没有搞错吧?”
他看着我,表情有些尴尬,但目光很稳,没有躲。“是的,我是男生。”
我转过身对着活动室里其他几个人喊。“谁呀?到底是谁给他选的表演服?有没有搞错啊哈哈哈——”
周怡在旁边举了一下手,又放下来。“他自己选的。”
我转回头,带着笑脸疑惑地看向他。他还坐在椅子上,双手反绑着,膝盖和脚踝都被绳子绑着,白色超短裙的裙摆铺在椅子上,油光肉色丝袜裹着双腿,膝盖并拢着,脚趾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你自己选的?”我问。
他点头。语气很平,没有不好意思。“我因为长相清秀皮肤白皙一直被人误认成女生。以前挺烦的,后来觉得——既然改不了,那就用起来。我想试试穿上丝袜进行魔术表演。特别是穿着丝袜被捆绑起来。”
他说“被捆绑起来”的时候,目光直视着我,没有躲闪。
我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把包放在长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黑色紧身裙的裙摆搭在膝盖上,黑色丝袜包裹的双腿在桌下交叠着。我仔细打量着他。
清秀的五官,皮肤白皙得几乎没有毛孔。马尾扎得很低,发尾垂在肩头。白色超短裙的领口是方形的,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油光肉色丝袜从裙摆下面延伸出来,裹着大腿和小腿,膝盖被绳子绑着的地方丝袜微微勒进去一圈。脚上是一双白色平底鞋,鞋面很干净。
从外貌到声音,再加上这身穿着。不说破的话,谁又能知道他的真实性别?
“我很想采访一下你的化妆师呀。”我靠在椅背上,笑着说,“真是天才。我完全认不出你是男生呢。谁?谁给他化的妆?哈哈哈——”
“是我。”
声音从侧幕方向传来。小陈从道具柜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盘粉扑和眼影刷。他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袖子卷到小臂,表情很平静。
我笑得前仰后合。黑色紧身裙在椅子上跟着晃,黑色丝袜包裹的双腿在空中踢了一下。小陈站在那里看着我笑,没有反驳,也没有脸红。他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但我笑着笑着,忽然觉得好像不太好。沈遥坐在椅子上,被绑着,穿着他自己选的表演服,看着我在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我收了笑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米白色——不,今天穿的是黑色——但不管怎样,我变回了那个优雅的学姐。背挺直了,下巴微收,笑容收成一条温和的弧线。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窄,隔着白色超短裙的布料能感觉到锁骨和肩胛骨的轮廓。
“好好学。”我说,“加油。”
他抬起头看我,浅褐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很亮。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转身往更衣室走。黑色紧身裙的裙摆轻轻晃动,黑色丝袜包裹的双腿在地砖上踩出轻软的节奏。经过小陈身边的时候,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在收化妆刷,耳尖微微有些红。
看来还是会的。
我推开更衣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黑色丝袜裹着双腿,从裙摆到脚踝的线条流畅而干净。
商演临近了。今天我也得练。
我走到更衣柜前面,打开柜门。里面挂着银白色的高叉紧身衣和一双油光肉色丝袜。那是我的表演服。我伸手摸了摸那件紧身衣的面料,光滑而冰凉。
外面活动室里,沈遥大概还在被绑着。周怡会给他解开的。小陈会继续收拾他的化妆包。其他人会继续做自己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换衣服。
chap26
我换好了衣服。
银白色高叉紧身衣裹着身体,领口开得很低,腰部两侧只有两根细带连接。腿上套着油光肉色丝袜,从脚尖到大腿根部均匀地泛着湿润的光泽,丝袜的织纹在灯光下细细密密地铺展开。头发扎了个高马尾,用发夹别好。我推开更衣室的门,走出去。
活动室的灯光比更衣室亮一些,银白色紧身衣和油光肉色丝袜同时反光。我穿过活动室往训练区走,经过长桌旁边的时候,周怡还在教沈遥挣脱。她站在他侧面,手指点着他手腕上的绳结,嘴里说着“先找活扣,别硬拽,越拽越紧”。
沈遥坐在椅子上,白色超短裙的裙摆铺在腿上,油光肉色丝袜裹着双腿,膝盖和脚踝被绳子绑着,双手反绑在身后。他正在用力挣扎,手腕在绳结里扭动,肩膀一耸一耸的,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马尾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胸前晃来晃去。他挣得很卖力,但完全挣不开。周怡绑的结虽然不算复杂,但对付一个新手绰绰有余。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好抬起头。
然后他不动了。
准确地说,他的挣扎停了。双手还在身后扭着,但身体的幅度明显变小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我,从银白色紧身衣的领口滑到腰侧的高叉开口,再到从紧身衣下方延伸出来的油光肉色丝袜包裹的双腿。我离他很近,不到一臂的距离。他能看清紧身衣面料上的每一丝反光,能看清丝袜的织纹从大腿到膝盖再到脚踝的走向,能看清我站在他面前时身体投下的影子。
他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看到穿紧身衣的学姐。
紧张了。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滑。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他盯着我紧身衣的裆部。银白色高叉紧身衣在那个位置的剪裁是最贴合身体的,面料紧贴着曲线,勾勒出明确的轮廓。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移到从紧身衣下方延伸出来的油光肉色丝袜腿上,从大腿到膝盖到小腿,一路看下去。
我看到了。
然后我看到了别的。
他下面,白色超短裙的裙摆底下,薄薄的肉色丝袜被顶起了一个凸起的弧度。紧身衣和丝袜都遮不住,那个弧度在裙摆边缘若隐若现,把丝袜的面料撑出一小片紧绷的、轮廓分明的形状。
我不好直说。
“那个……”我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沈同学。”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还带着刚才那种紧张的、被定住的神情。
“你要不要,换一件长一点的裙子?”
他看着我,有些不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消化我这句话的意思。他可能真的没注意到。被绑着挣扎的时候注意力全在绳子上,我走过来的时候他抬头看我,目光被我吸引,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但他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又或者他感觉到了,但被绑着坐在那里,根本没办法低头去看。
“就是……”我斟酌着词句,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微微发热,“那个,裙子太短了。对男生可能……不太方便。”
他还是在看着我,表情依然困惑。
“就是你看——”我抬起手指了一下,又觉得指过去不太合适,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收回来。
我承认我是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和那个在台上游刃有余、在水下从容不迫的青子学姐不太一样了。我能面对几百个观众面不改色地介绍自己会被溺死在水箱里,能穿着高叉泳装和丝袜站在台上接受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但此刻,站在活动室里,面对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穿着超短裙和丝袜、下面起了生理反应的大一学弟,我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连我都尴尬了。
“你下面,”我把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也放慢了,尽量让每个字都听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提醒,而不是一个需要大声说出来的问题,“丝袜……超短裙好像……不太遮得住。”
他顺着我手指刚才虚指的方向低头。
然后他明白了。
血从脖子往上涌,整张脸从锁骨到耳尖在几秒之内变成了绯红色。他下意识地想合拢双腿,但膝盖和脚踝都被绳子绑着,两条腿只能并着,动不了。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巴张开又合上,浅褐色的眼睛猛地从我身上移开,看向地板。
“我……对不起……我……”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比平时更细,带着一种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窘迫。
“没事。”我笑了一下,尽量让语气恢复平时的从容。虽然我自己刚才也尴尬得不行,但看他这个样子,反而让我放松下来了。“等会解开了,叫周怡给你找一件长一点的。”
周怡在旁边站起来。她一直在旁边看着整个过程,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大悟,然后又变成一种憋着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的样子。
“那个,”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学姐,标准款的表演裙都是这么短的。我们平时穿的都是这个长度。”
我转头看她。
“道具柜里所有的裙子,最短的就是这个。”她补充道,“再长一点的只有那条黑色燕尾服的下摆了,但那个是配燕尾服的。”
我愣了一下。表演服大部分都是泳装和紧身衣,我自己的服装都是定制的,从来没注意过社团公用表演服的裙长标准。那些白色超短裙和油光丝袜的搭配是社团女生表演时的经典款,但穿在男生身上……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哎呀,”我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叫道具组帮改一改嘛,真是的。”
周怡点头,像是领了一个任务。沈遥还低着头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红从耳尖蔓延到了脖子,马尾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双手还在身后绑着,膝盖和脚踝的绳子也没解开,整个人缩在椅子上,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碰到他肩头的时候,他的身体明显绷了一下。
“别放心上。”我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学姐特有的、温和而笃定的调子,“第一次穿表演服都这样。多穿几次就习惯了。”
他点了点头,没抬头。
我收回手,转身往训练区走。银白色紧身衣和油光肉色丝袜在灯光下亮得刺眼,马尾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走到水箱旁边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
商演临近了。
水箱里的水在灯光下微微晃动,铁格栅盖子斜靠在侧面。我伸手探了一下水温,凉丝丝的。然后我爬上水箱边缘,坐上去,两条腿垂下来,油光肉色丝袜裹着的小腿在空中晃了晃,脚趾在丝袜里面微微蜷了一下。
身后,周怡开始给沈遥解绳子。我听见椅子在地板上轻轻摩擦的声音,听见沈遥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听见周怡小声跟他说“没事没事,真的没人笑你”。
我坐在水箱边缘,看着活动室的墙壁。深红色绒布盖着的是我的水箱,旁边是道具柜,再旁边是穿衣镜。镜子里映出我的侧影,银白色紧身衣,油光肉色丝袜,高马尾,坐在两米高的玻璃水箱边缘。
标准款的裙子都是这么短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油光肉色丝袜从脚尖裹到大腿根部,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流动的光泽。
“道具组改一下就行了。”我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然后笑了一下,从水箱上跳下来。
脚踩在地板上,丝袜包裹的脚掌发出轻轻的“啪”的一声。我转身走到道具柜前面,拉开柜门,翻出那几件白色超短裙表演服。裙子确实短,最短的那条裙摆量出来只有二十多厘米。穿在女生身上刚好盖住大腿根部,穿在沈遥这样的男生身上——尤其是在某些特定状态下——确实遮不住什么。
我把裙子放回去,关上柜门。
身后传来沈遥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我没回头,但听见他小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跟周怡道谢,或者是在解释什么。声音太小了,听不清。
我拿起自己的计时器,走到水箱旁边,把铁格栅盖子扶正。然后我爬上水箱,站在边缘,低头看着下面的水。水面很平,倒映着我的脸和头顶的灯光。
深吸一口气。
商演之前,今天还要练三组。
我对自己说。